-: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需要我接你吗?


    -:喂喂喂,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你看见了吗!


    “严哥!”许向良完成了一个超高技巧的收尾,他伸出脚掌抵住地面,“才八分钟哦,我们之间不会被少爷认为是什么偷情吧,偷情我可不干。”


    严自得冷冷瞥了他一眼,先打开手机给许向良转了一千,再接着打开了和安有的聊天框。


    此时页面内又多出了两条新消息。


    -:我看见你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好了呀[哭泣][哭泣]


    严自得手指悬停了良久,最后才回复。


    -:没有。


    他又动起手指,屏幕上的文字从回来又变成不知道,从跟你没关系到最后空白,最后他还是作罢,关掉屏幕后接过许向良地来的头盔。


    “一天净赚一千啊!”许向良吹了声口哨,他挑眉,“老大上车,今儿您完全能包我整天,要去哪儿我都奉陪。”


    严自得跨上摩托。


    “去孟岱那儿。”


    -


    下午两点,随着天气变冷,店内顾客也逐渐减少,有顾客嘟囔着今天怎么比冬天还要冷,孟岱为此还打了点暖气。


    前脚他刚应付完事儿多的客人,后脚严自得就来了。


    还是正在帮爸爸抹桌子的孟一二先看见他的。


    孟一二歪脑袋:“严自得,你怎么来啦?”


    孟岱这才从吧台回头:“严自得,你怎么来了?”


    下一句话他才开始纠正孟一二称谓问题:“一二,别没大没小,叫自得哥哥。”


    孟一二早已经啪嗒啪嗒到严自得腿边,抱着他腿声音嗲嗲:“自得哥哥,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被迫停下:“没来。”


    远处的孟岱倒是先放下了一颗心。


    “真的吗?”孟一二还试图从他身后张望,结果只看见一个许向良,他表情立马耷拉。


    他站直身体,跟在严自得身后:“那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在他家。”


    “之前你们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那是之前。”


    “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呢?”


    “…孟一二。”严自得伸出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别问了行吗?”


    孟一二撇撇嘴,抬起自己小脚果断踹了回去。


    “孟一二,”孟岱这时开了口,“你去帮许向良搬一下乐器设备。”


    孟一二颇为不开心点了下鞋尖,但还是顺从了孟岱的话,一边走一边嘟囔:“又是你们的大人时刻。”


    孟岱听后笑了一下,他转身从冰柜里掏出来一杯衰崽牛奶给严自得:“来吧,小同学,来瓶牛奶就开始我们的大人时刻。”


    严自得伸手接过,瓶身湿冷的水汽冻住他指尖,他摩梭了几下:“冬天给我冰饮。”


    “这不你一来就顶着张冰块脸嘛。”孟岱笑眯眯,“看见什么就给什么。”


    严自得懒得搭理他,伸手拉开拉环,啪嗒一声,牛奶溢出少许,孟岱给他递来纸,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指抹尽,随后才倒入玻璃杯中。


    怎么看都一副心神不宁模样,不像是什么哀伤后的无力,更像是一种未成年思考到底要不要背着父母喝酒的纠结。


    孟岱挑了下眉。


    颓靡愤世的严自得见得多了,但这种迷茫状态的严自得倒见得不多。


    他之前还以为严自得生活没什么烦恼,倒不是说他衣食无忧、幸福过日,而是指这些烦恼忧愁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他不为此纠结、不为此困扰,对待一切的态度就是竖起中指,面无表情说:


    “那就去死吧。”


    “现在不是要大家都去死的表情了。”孟岱觉得很有趣,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在严自得恐吓下又被迫删掉。


    “删啦删啦。”孟岱耸肩,他支起脑袋,“说说吧,现在的严自得在纠结什么。”


    严自得闷头闷脑:“没什么。”


    实际上刚刚他在想,自己表情真的那么明显吗?椭圆形的玻璃瓶倒映出他神情,五官挤压在细长瓶肚处,他看不真切表情,无法归入四大类,非要他说,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无趣两字。


    孟岱能看出来,那安有呢?


    安有看起来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他解题很快,面对感情也往往暴力解决。喜欢的话他脱口而出,道歉的话亦是,他双眼每次在这种时候就变成语言的帮凶,不断为之增添砝码。


    但为什么。严自得想,他回忆起今天上午自己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比此时还要显得滞塞,所有五官停滞于面庞,情绪在喉管处截断,理应是一张僵硬的脸,但为什么安有没有看出来?


    在严自得的预测中:应当是自己强壮镇定地致歉,紧接着安有回复。他可以愤怒,可以宣泄,可以说当时我的确因为你的话很难过,而不是像今天那样,他笑盈盈,仿若他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对话。


    “嗨,你这表情都这样了。”孟岱说他,脸上的钉子随着他动作轻微晃动,“现在我算是发现了,你基本上是心里有事才来我这里,再让我猜猜,还是少爷吧。”


    瓶身上严自得的五官扭曲了、融化了,严自得拿过它,举起,却是细细地抿了一口。


    “不是。”严自得最终这么说。


    “好吧。”孟岱耸下肩,他转头看向小舞台上还在调试设备的许向良,很贴心地没有提及刚刚许向良临时出走的理由是要去少爷家接严自得。


    “那是什么?”


    孟岱又问,但此时他视线没看向严自得,反而开始游走在餐馆里用餐的客人中,像是在判断哪一桌可能需要帮助。


    严自得还是沉默。


    他来这里的初衷其实并非为了宣泄,很多时候他寡言、沉默,话语在胃里腐烂,但情绪却并非如此,语言会腐烂,但情绪是发酵。


    偶尔他承受不来,就会想着走走,有时是自得建造厂,有时是电玩城,但最多的还是孟岱的店里。


    因为店里有孟一二,严自得很早就发现,有时烦恼经由儿童之口就会变得滑稽又可爱。


    孟岱也是个很好的烦恼消解机,他是个不规则不标准的大人,虽然不能让烦恼变得可爱,但至少能将烦恼压缩成薄片。


    “看你这样子。”孟岱笑他,又从冰柜掏出几块冰块一股脑丢进严自得瓶里,“醒醒你大脑,不说我就给客人做牛做马去了。”


    沉闷的咚咚声中,严自得映在瓶身上的面庞截断了、分裂了、混乱了。


    最后一声咚落下,他还是开了口。


    “我有点讨厌一个人。”


    孟岱动作一顿,他微妙地应声:“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严自得无法理解,他眉头皱起,嘴角也抿紧,面部肌肉紧绷着,但神情却是散的。


    “怎么个讨厌法?”孟岱问。


    “奇怪…讨厌,全是缺点…讨厌,自我、讨厌。”


    凌乱的回答,破碎的字词。


    严自得又陷入十五岁时严自乐死后的状态,语言在他口中支离破碎,故事以关键词形式存在。


    孟岱没有再说话,他在此时认真做一个倾听者。


    现在的严自得像极了四年前,那时他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进门,进了之后却一句话不说,孟岱叫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我,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死了。”


    孟岱皱起眉头:“谁死了,你刚刚看见的吗?报警了吗?”


    严自得置若罔闻,垂着头玩着手指,词语颠倒着从他口中输出:“死了。生病,很多血。”


    “你意思看见有人病死了?”他话语太片段,孟岱只能这么推测。


    严自得失神片刻才点了下头,他表情看着好悲伤,但嘴上话却说着:“但我,我。”


    我字咬得好重,像“我”其实是支仙人球,要滚出就必须要将唇齿碾得鲜血淋漓。


    “你慢慢说。”孟岱告诉他。


    严自得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伤心。”


    孟岱安抚他:“这很正常啊,路人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伤心也需要时间的,不伤心才正常。”


    “是啊。”严自得垂下眼睛,他突兀挤出了一点笑。


    笑在此时只是一个动作,肌肉牵动嘴角向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在此时并非一种神态。


    严自得是笑了,却怎么看都像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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