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少爷神情便变了,又摆出他拿手好戏。


    “严自得——”


    瞪大眼,蹙眉心。


    这招百试至少能有九十次灵。


    “…我长得有耳朵。”


    “嗯嗯!”安有指着那第一行,他凑得近了些,衣料摩擦过严自得的外套,又像是一场雾淋湿他的肌理——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听见安有说:“请你帮我念一下。”


    语言看起来是一把无形的枷锁,一下就扣住严自得的喉咙。


    他试图发声,但锁得太紧,让本该流畅的话在此时却显得断断续续:


    “周三,我…我背着巨人写诗。”


    严自得顿了下,他有点读不下去,但少爷眼睛太亮,甚至还带有温度,人的眼睛难道具有温度吗?还是说安有其实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他的呼吸、视线、语言,似乎组成他的一切都具有热量。


    “外星人蹲在我的窗前。”


    安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上那一行字,他五官在此时像是化了,眼皮微微垂下,神情宁静得仿若坐下生莲,他摸着字块,严自得却奇怪联想到仓颉,像是这些文字所蕴含的生命奥义自他手中诞生。


    “啪嗒。”


    清脆的,像什么爆裂的声音。


    也许是石洞边缘早已蓄出纹理的裂痕,又或是一枚花骨朵忽的绽开——


    严自得总归是读不下去了。


    他果断站起身:“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但一句话解释太潦草,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他字太草,我根本看不懂。”


    安有也没有太执着,甚至都没分眼神给他,正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嘀咕着:“原来这写的是外星人。”


    他还试图自己再认字:“我…我什么下什么…?”


    严自得憋住即将涌出的文字,他没出口,脚尖一扭就作势要走去一边,安有见他走了也赶紧跟过来,尾巴似得在他后面嘀咕。


    “严自得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送他去上学好好让他练一下字。”


    严自得胡乱应话:“嗯嗯,随便,好。”


    “严自得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刻在石头上吗,你怎么不给他买张纸。”


    “嗯嗯,啊啊,可以。”


    “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在石头上刻字能保持上千年,很多文化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不是吗?”


    “…嗯,可能是。”严自得这次倒认真应了声,他也想过这问题,显然,他的答案和安有一致。


    “等等,”安有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左手边石壁上一行划痕明显浅好多的字问,“严自得,这是你的字吧。”


    严自得顿下脚步,之前纠结的关键节点再次涌上心头。


    安有还凑过去看:“周四,晴,好难……严自得!”


    严自得手掌瞬间便覆上他的眼睛。


    他一下吐出三个咒语:“不是,别看,不准看。”


    是了,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惊觉,这个石洞,除了是严良的秘密基地之外,还是自己幼时刻下大半阴雨心绪的避风所。


    -----------------------


    作者有话说:十月构思时就写下的诗^^属于严良的诗。在wb十月底那条,很粗糙,没有改过,是窝摸索写的第三首诗,为了他准备的,嘻嘻。


    第32章 我听见了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妈妈爸爸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要回家。


    当人开始意识到疼痛后, 那就是记忆的开端。


    严自得的疼痛拥有的很早,也许是从幼时严自乐咬住他手心开始,他便开始记忆痛觉。


    九岁。


    严自得第一次尝试离家出走。


    他翘掉今天所有的课程, 背着书包一个人坐着公交来到他意识里离家最遥远的地方。


    他去年和严自乐来过这里,还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哑巴, 他记得山里有一处山洞, 那里看起来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背着书包哼哧哼哧上山,包里准备的有手电筒、零食、睡觉的小毯还有作业。


    严自得想得很清楚, 反正爸爸妈妈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们不需要他的存在,那他不如离开。


    但他还太小, 脚掌现在只长到35码,眼睛眺远到的最高地方也只是山顶,他视线翻不过一座山, 脚步也只能丈量到山的腰部。


    严自得来到洞穴,那哑巴小孩并没有在,他猫着步子踏了进去, 洞中有些阴冷,他撑着些胆子, 叫了声。


    “圈?”


    涟漪一样的回声散开。


    “严良?”


    依旧是回音。


    洞中静悄悄,今天没有严自乐没有哑巴小孩, 只有一个下定决心逃跑的严自得。


    严自得抿了下嘴, 他鼓励自己要勇敢,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来毛茸茸的小毯子还有作业。


    他将作业放在石块上,一只手压住让它不要滑落,毛毯则裹住自己的小腿,他跪坐在地上, 一笔一划写着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


    毕竟再怎么样,他还是不想被严自乐压得太狠,他始终还持以一个幻想:


    是不是我再多努力一点,考试再高分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像爱严自乐那样爱我?


    但他没坚持几下就搁下了笔,洞穴里实在太冷,四周也无比空寂,严自得难免感到有些害怕。


    “啊。”严自得短短发声,想靠着声带的震动驱走寒意。


    他又叫了下:“严良?”


    回声。


    照旧只有严自得自己的声音。


    啪嗒。


    天在八点准时黑下。


    严自得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电筒。光源四散开来,强度不大,但恰到好处,像天使的光辉般轻柔地将他包围。


    他拉过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盖顶住下巴,整个人弓成一团,他在洞里变成一只小虾,搁浅在没有水的岸边。


    其实现在有一点难过。


    严自得想起昨晚父母给严自乐的拥抱,在那一刻妈妈看起来是金黄色的,她摸摸严自乐的脑袋,夸奖他:


    “真厉害,你给我们挣足了面子!”


    严自得坐在台阶上托着脸蛋,他想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眼睛吗,是鼻子吗,是不是有了面子爸爸妈妈才会拥有和善的五官,拥有亲切的表情?


    他也想给妈妈挣足面子,待妈妈经过时严自得伸出手,他试图抓住妈妈的裙边,但妈妈只是施施然走过,她步伐轻巧、翩然,衣摆晃过严自得的掌心,却更像是扫过一束小草。


    妈妈没有回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无知无觉,仿佛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叫严自得的小孩。


    好吧。严自得又将毛毯拉得紧了些,现在他的难过有一个池塘那样庞大。


    后来他也有拉下面子去问严自乐,问他怎么样才能给妈妈挣足面子?


    严自乐非常可恶,他冷冰冰告诉他:“别想了,你这辈子都挣不到这样的面子。”


    看起来面子果然是眼睛、鼻子,是组成父母神情的五官,正是因为严自得没有能力,所以父母看向自己的表情永远是空白。


    严自得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洞中的风低声呜咽着,严自得开始后悔,他开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哥哥,似乎根本不会来寻找自己。


    他好想逃跑,但夜晚时的山却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似乎他一踏出山洞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只能懦弱等待。


    直到啪嗒一声,一枚小石子滚落在严自得身前,严自得猛得抬头,是严良。


    严良轻盈地跃过一块又一块石头,他哒哒跑来,又在快要冲到严自得身上前减缓速度——最后他像一片落叶那样轻轻依靠在严自得身边。


    即使隔着毛毯,严自得也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和他同频的心跳。


    严良不会说话,但会拥抱。


    “严良。”


    “……”


    严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轻轻用脑袋碰了碰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明白,这是示好。


    他将毛毯又裹得紧了些,过了半天他才慢吞吞说:


    “今天,其实今天我有一点难过。”


    尾音好低,看起来话语都拥有了伤心的重量,一出口,就哗啦一下手牵着手坠入泥土。


    严良理解他的难过,他又轻轻拥抱他一下,随后指了指地上的石块,他握着石块在地面上划出痕迹。


    严自得眼眶红红问他:“是要我写字吗?”


    严良点了下头。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