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车间风云
方兰终于抬起头, 看着张燕吐沫星子横飞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把羊毛衫扔到李彩榕面前。
“哦,这事好办。她俩每人负责的尺码应该是不一样的。”李彩榕把那件羊毛衫拿起来, 看了眼脖领子的标签:M。
“你俩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码?”
虞万林抻开手边一件衣服,标签上是个L。
方兰的眼睛瞪得很大。
果然,她的衣领上标签是M。
“那就是你的, 下次仔细点吧。”李彩榕把羊毛衫扔进了地上的纸箱里:“张燕姐你也回去吧, 没那么多看错的, 真有也不从你工资扣。”
张燕瞪着眼睛,肩膀起伏着没说出话来,最后一甩头走了,工人们又都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李彩榕拍拍虞万林的肩膀:“没事的, 继续干就行。”
虞万林点点头, 继续开始检查。余光里, 方兰的动作更慢了,一道目光时不时像这边投过来。
她看了眼手腕上桔红色的小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中午下工了。
现在姐姐在做什么?
今天姐姐做了什么菜?
虞万林手上一边叠着衣服,心思却飘到饺子馆去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如果姐姐将来真的当了食堂负责人,那她们俩, 是不是就能时常“偶遇”了?说不定两个人还能在晨光里一起坐上通往茂云的汽车, 再踏着同一片暮色回到一墙之隔的两个家。
姐姐的家,也是她的家。
上午的第二个铃声响起, 工人们齐齐停了手里的机子, 嘈杂不断的机器声变成了一屋子说说笑笑。
李彩榕招招手, 示意虞万林过去。
“我们等会儿高桓宁。”
“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不在车间,她是记录员岗。”
“记录员?”
没想到高桓宁是这个岗位,虞万林有点好奇这个年代单位用人的要求。
高桓宁几步路走得意气风发, 能把周围的风都带起来似的,看见虞万林的一瞬间脸色转阴。
“你怎么在这儿?”
虞万林耸耸肩:“我来上班啊。”
“她来上班?”高桓宁走到李彩榕身边。
“走,吃饭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高桓宁的工服和车间工人的工服都不一样,自己身上的工服和大家一样是类似夹克便于劳动的款式;而高桓宁的工服虽然也是米色,但更合身,袖口和肘部没什么多余的放量。左胸前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别着一根圆珠笔。
走过两站地就到了饺子馆,冷冬香笑着把盛好的饭端出来。虞万林还想去后厨帮忙,被冷冬香一个花卷塞进嘴里:“下班再来帮我。”
饭桌上,李彩榕叽叽喳喳地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冷冬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我也觉得那件不是我经手的,但是方兰一直不说话,幸好你最后有办法证明了。”
李彩榕大气地摆摆手:“还有那个张燕,你也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从城里国营工厂下来的,自认为见过了大场面,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能力又不过硬,不会做纺织的活儿,安排去打包觉得是领导委屈了她。”
“这个张燕,是小虞上级领导?”一直听几人谈话的冷冬香突然出言。
“不是,她和小虞是一条流水线上的。”李彩榕冲虞万林使了个眼色:“冬香姐生怕咱小虞受欺负是不是?”
冷冬香抿嘴笑笑没说话。学生妹看着没接触过这种工作,她多少有些担心的成分在。
“姐姐你放心,大家在厂里都挺好的。”虞万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那就好。”
“姐你要想护着小虞,去申请承包食堂呗,到时候天天都能看见,给她打一勺最多的菜。”
高桓宁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众人都讲笑了,虞万林差点被呛住,瞪着说话的罪魁祸首。
姐姐要真是为了一个人去食堂,那也是为了江经理,轮不到自己头上。这一句话好像把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戳破了似的,虞万林假装低头吃饭。余光里冷冬香仍然单手撑着下巴,像在思考可行性。
“你们不想吃多多的肉和菜?”
几个人七嘴八舌:“想吃!”“当然想吃!”
虞万林觉得冷冬香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温柔,自己像一只在外圈挤不进去的流浪小狗。
“两块五随便添,谁不说姐的饭店最实惠?”
冷冬香笑笑,发丝在阳光下带着一层金棕的光泽:“我也想去食堂给你们供饭呀,但是现在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
回到工位上,距离上工还有一段时间,工人有的坐在座位上唠嗑,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打牌。
方兰从铝饭盒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虞万林:“对不起啊,上午我刚做的时候,看那些没什么大瑕疵处理了怪心疼的,就……”
“没事儿。我吃过饭了,你吃吧。”
方兰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胆子小了点。虞万林看着她小小的铝饭盒,没要那个包子。
方兰缩回了手,默默把包子吃了,虞万林闻到一股菜味儿。
“你做活儿快,还挺仔细。”方兰抬眼看她。
虞万林“嗯”了一声。
“这个活儿还有夜班呢,这批货在到期之前招不来人,咱俩就得加班做。”方兰眼睛看着手里的包子。
虞万林抬起眼皮看她。方兰的意思她好像懂了——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等于多打一份工。难怪……可是方兰不继续说了,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似的。
“什么时候加班?”
“等通知吧。”
虞万林发现自己有好多不懂的地方,李彩榕也没提过这些。她站起身来:“我问王经理去。”
“别去,我也是听钟姨说的——”方兰吃完了包子:“你就在这申请住宿,到了晚上有组长派活儿,你主动报名就行。”
原来关窍在这儿。
虞万林点点头:“谢谢你。”
“住宿得找王经理申请吧?”
方兰眼神向李彩榕工位示意一下:“你问问那个组长。”
虞万林这才知道自己虽然认识了几个人,但对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律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方兰有没有看出她的傻,赶紧趁着上工时间没到去找李彩榕。
“住宿?可以,什么时候住,我给你登个记。”李彩榕拿起一边的工作薄,俨然几分组长的气势。
虞万林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晚上的散活是不是每天都有?”
李彩榕点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住吧。”
今晚不回去又不能打电话告诉冷冬香,不能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好,回去给你安排。名字?”李彩榕眨眨眼睛。
“钟晓梅。”
下午的上工铃打响了。虞万林有条不紊地做着工,想到半个月前这样的下午,自己和冷冬香一起躺在饺子馆后院的躺椅上,多么岁月静好的日子。又想到更久远之前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自己还在埋头于课本和卷纸之中,她不觉叹了口气。
只有现在努力了,才能和姐姐过上好日子。虞万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方兰眼看着虞万林慢了一会儿,脸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的颓丧,突然又满血复活。 终于挨到了六点下工,工人们一部分回了宿舍,另一部分坐上了单位班车。虞万林自己坐上了汽车。
灰蓝色天光里,远远看见那熟悉的暖黄色。虞万林跳下车跑进饺子馆。
她推开虚掩的店门。往常这个点店里也没什么人了——天快黑了,人们都回家吃饭了。
但今日不同的是,后厨传来一阵音乐。仔细听,是收音机播放的歌曲,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如果相逢是偶然,分离是必然,为何回忆的站台,我总是下错站……”
一个轻轻的、跟唱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收住脚步,停在厨房外的阴影里。
第23章 奶茶
是冷冬香在跟唱, 声音不高,却带着让她心情悄然平复的力量。
虞万林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听着歌声, 唯恐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她只想这样听下去,哪怕握住片刻时光也好。
歌声停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半天, 一首歌已经放完了。
冷冬香从后厨走出来, 笑盈盈地站在门旁。
“好听吗?”
“姐姐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好听。”
冷冬香没回答第一个问题, 一手拨动发丝:“真的?有多好听?”
“嗯……就像一片暮色里,知道有一盏灯在远方等着自己那样让人安宁。”
“学生妹就是能说会道,怪会夸人的。来一起做饭吧,我也不知道你几点回来, 要是饭做早了该放凉了。”
“好啊, 我正想跟你学做菜呢。”虞万林洗了手:“不过刚才我说的是真的, 姐姐。”
桌上放着一碗解冻好的虾仁,带着点白色的霜, 旁边摆着一大把小白菜。
“今天吃虾仁青菜汤和豆包。”冷冬香打开蒸锅,一个个白胖胖的豆包躺在蒸帘上。
“先吃个豆包,虾仁还得泡会儿。”
冷冬香取出几个瓶瓶罐罐, 每个往小碗里倒了几滴黑的黄的, 筷子搅和搅和,料汁淋在虾仁碗里。
小玻璃瓶上什么字都没有, 见虞万林凑近很仔细地分析, 冷冬香笑了:“这个是料酒, 那个是酱油。”
虞万林轻轻把瓶子放下:“姐姐,明天我不回来住了,我要在厂里住宿上夜班, 干半个月回来。”
冷冬香夹虾仁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见虞万林要说不说的样子,冷冬香叹了口气:“想回来吃就回来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被姐姐收留这么久,还差这几天?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回来吃。”
“姐姐,我这两天统计食堂负责人申请表上的菜价,越算越觉得,饺子馆的饭菜价格虽然实惠,”虞万林斟酌着开口:“但是不是太实惠了些?你真的不会亏本吗?”
“你呀,还真以为我能靠这个赚多少钱?她们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选择来我这儿吃也是因为以前江经理给她们推荐的。”
“她们一天饭补三块五,我这个定价她们每个月还能剩下二十来块;要是我定价三块,她们一看这价格,还不如选择带饭上班省钱。”
这个价格,对得起江雪的推荐,也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唯独没有为她自己打算多少。
“这下开了食堂,她们就方便多了,大冬天也不用往我这跑了。”
“所以以后她们不来了,就真没多少人来饺子馆吃饭了?”
冷冬香又盛了一碗汤:“差不多吧。你看,附近的工人不管是哪个厂的,中午厂里管饭,下班回家吃饭。至于上了年纪的,更没多少人出来下馆子了。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和老街炸串不一样,我这店不是租的,是自己的,饿不死。”
冷冬香明媚一笑,好像丝毫没被影响。有人来和没人来,以前怎么活以后就怎么活。只要人在,就死不了。
虞万林却有自己的想法:食堂的岗位如果能给姐姐争取到,自然更好了。漫长的冬季持续四个多月,饺子馆一直入不敷出怎么行?
又是江雪,也不知道姐姐想去纺织厂跟江雪有没有关系。她深吸一口气,眼下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能先努力证明自己,再看自己在姐姐心中到底是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无论是不是出于那份特殊的感情,自己都理应报答姐姐。
吃过饭,虞万林问道:“对了姐姐,我屋里的厨房可以用吗?”
她那间房子的厨房看起来许久不曾有人踏足了。
“你要自己做饭?”
“不是。”虞万林摆摆手:“我之前研究了奶茶的做法,想试试能不能做成。”
“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可以卖的饮料?”
虞万林点点头。
冷冬香手放在刚要关上的壁橱上,雕琢如白藕的线条上还带着几颗溅上的水珠。她一手扶额,把壁橱门打开:“那个厨房用不了,你去拿到这里做吧。”
虞万林:姐姐我真的不会炸厨房……
她还是把茶叶、方糖都取来,还有路上买的一桶牛奶。
冷冬香靠在瓷砖灶台边,目光落在虞万林带来的那堆东西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随手拿起那袋茶叶捏了捏:“茉莉花茶?所以学生妹,你这……奶茶,到底要怎么做?”
虞万林刚要解释,一条围裙扔了过来,她学着冷冬香把围裙系在白毛衣外。
“我记得,好像要先炒糖色。就是把糖放在锅里,用小火加热,直到它融化变成焦糖色……”
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空有理论,没有实践”,冷冬香眉梢微挑,默默拿过一口厚底的小煮锅。又精准地从糖罐里舀出几颗方糖,几勺绵白糖放入锅中:“这些够吗?”
“嗯,应该够了。”虞万林看了看锅里的糖,糖还没煮,鼻尖却闻到一种甜香。此刻和冷冬香离得这么近,女人身上一种混合的香味传来,像夹着老式花香的雪花膏味和洗发香波的杏仁蜂蜜味。
她心头莫名一跳,连忙回过神来,接过锅柄:“我试试。”
“看看你跟我这些天学做饭有没有成果。”
冷冬香退后一步,看着虞万林手腕沉稳地转动,方糖在热度中渐渐融化成晶莹的液体,颜色由浅至深,最终化为浓郁的琥珀色,甜香伴随着微焦的气息弥漫开来。
冷冬香看准时机,将火关掉了。她看见这一锅险些烧糊掉的糖:“学生妹学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炒茶叶。”
冷冬香在一旁把茶叶递过来,虞万林倒了小半袋,快速和糖液一起翻炒。
“是不是要这样炒?”
冷冬香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搅动了几下锅铲,很快茶叶都裹上了糖。
虞万林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在厨房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加了热水,再煮一会儿,等茶味出来。”虞万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锅盖轻轻盖上,两个人看着锅里咕噜咕噜的茶汤,这点热源给旁边的窗户上也蒸腾了一层水蒸汽。
“然后,把茶叶滤出来,倒入牛奶就好了。”
虞万林有些紧张地盯着锅,不知出锅会是怎样的成品。
冷冬香拿起滤勺,一点点滤净细碎的茶叶,虞万林倒进牛奶搅了搅。
“我尝尝。”两碗白瓷碗中的奶茶终于晾到了适宜的温度,冷冬香先拿起一只碗。
看着她端起碗睫毛颤动,虞万林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在姐姐家第一次下厨就做成了黑暗料理。
“好喝。”冷冬香一下子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
看着姐姐的笑容,虞万林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那碗喝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奶香与茶香笨拙地交织在一起,微甜之后紧跟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涩意,在舌底缠绕不去。她一口气喝完,微微皱眉:一定是自己哪个步骤出了问题,和以前喝过的奶茶味道不太一样。
“姐姐,这真的好喝吗?”虞万林怀疑地看向冷冬香,这杯算不上香甜的奶茶算得上失败。这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的饮品,怕不是给第一次喝奶茶的姐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原来这就是学生妹发明的‘奶茶’,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我想,如果要卖的话,我们下次糖可以多炒一会儿,茶叶少放一点。”
下次?一句话说得虞万林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彩,原本的沮丧也被期待取代。
“对,下次火候我再掌握好一点,牛奶和茶的比例也可以再调调,一定可以的。”
“嗯。”冷冬香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被她捕捉到一丝宠溺:“下次一起。”
两个人又加了些糖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虞万林刚准备回屋,却被冷冬香叫住,递给她一个帆布口袋和一个饭盒。
“看你一个人在银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几样住宿应该用得上。”
帆布袋上绣着两个敦圆的大柿子。“事事如意嘛,也希望你在厂里事事如意。”
虞万林下意识摩挲着软绵的柿子,针脚扎实绵密。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儿。袋子里面还有东西,打开来是牙刷、牙膏、一方毛巾,还有一个小罐子。
“这是……”
“这是我的雪花膏。你们在厂里干活经常洗手,可是热水不常有吧?一天涂两次这个,要不然风一吹就裂口子啦。”
姐姐将她能想到的、一个女孩子在厂里安身立命所需的一切琐碎,都仔细备齐了。
是的,冷冬香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热心的人,对江雪会锦上添花,对自己会雪中送炭。就算现在有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吃饭,毫无疑问冷冬香会请她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也是这样的好,让虞万林分不清自己在姐姐心里到底是不是特殊的。
“怎么啦?又不是不回来,中午天天能见着,再上三天工,就周末了。”
虞万林的头发有些长了,冷冬香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眉前的刘海:“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做的菜呢?”
这个时候倒是冷冬香劝她了。
虞万林当然不是想冷冬香做的菜,可是又说不出想姐姐这个人。冷冬香这个人就坐在她眼前呢,心底那些想法让她不敢抬眼看她。
有些话在朋友之间插科打诨倒还好说,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第24章 什锦罐头
“前些年日子不好过, 为了挣钱,什么都学着做了。所以现在就算店里没生意了,但是心里是有底的。”
二十二岁是一种微妙的悬停。也许前些年冷冬香也曾和今天的她一样, 在吹着冷风的街头不知前路,随大流进厂学手艺,各种阅历的沉淀才有了如今这个从容大气的女人。而女人很慈悲地在虞万林面前停留了一步, 让她有幸窥到了这命运中的一瞬间。
第二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板上, 虞万林想起冷冬香那间小屋的温暖来。
对面床睡的是方兰, 这时候不知道去哪儿了,确切来讲从下班就没看到人影。方兰上铺是张燕,正拿着包卤煮杂碎在床上嚼,嚼得一屋子都是卤煮的香味儿。杂碎这种东西张燕自己也是闻味多吃肉少, 见虞万林抱着被子进来转过身去, 谁也没说话。
旁边没个能说话的人, 虞万林早就习惯了,就当是学校宿舍。但是这几个人一间宿舍也着实尴尬, 如果不是知道李彩榕是什么人,她都要怀疑这是有意安排了。
她打开饭盒,饭盒刚才跟着工人们一起热过了, 里面是两个冒着热气儿撒着芝麻粒儿的红糖烙饼。
中午虞万林最后一个放下筷子, 冷冬香把她叫到后厨,打开锅盖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烙饼:“吃不吃?”
虞万林中午的加餐都有些吃撑了, 见烙饼又伸出手来拿:“吃!”
“这是晚饭。”
虞万林看着烙饼点点头:晚上还能吃到姐姐做的饭, 那好幸福。转身从包里拿出饭盒。
“这是什么?”冷冬香看着饭盒上花花绿绿的贴纸。
虞万林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下把饭盒收进包里,耳尖有些发红:“我怕和她们拿混了,就贴了几个贴纸。”
冷冬香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靠在被子上,一只手拿着烧饼,一只手拿着当初从包纸摊婆婆那儿买的那本书来看。
烧饼为了装进铝饭盒,挤压得露出些红糖来。烤得微黄的白面饼皮蘸着微烫的红糖,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两个饼吃进肚里,虞万林没事做了,开始看书。看了一会书又看不进去了,盯着帆布包上两个柿子发呆。隔壁房间热闹的嬉笑生通过发黄的薄墙传过来,听声音是在打牌,虞万林想起在城里的那个晚上。
闭上眼睛,姐姐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晚了方兰才推门进来,羊角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又拿上东西径自去水房洗漱了。
“也不知道那个王经理有什么可巴结的,捧着个宝似的上赶着送去。”杂碎吃得差不多了,张燕把骨头塞在嘴里啃着:“真是没见过世面。”
屋里除了她就只剩下看书的虞万林。
张燕说话带刺,虞万林扭头去看她:“什么意思?”
“方兰拿着一篮子鸡蛋给王经理送去了呗!”
见虞万林一脸疑惑,张燕解释:“我这两天就看见她往经理办公室转悠,昨天那篮子鸡蛋是她放在宿舍的,刚才下工立刻把鸡蛋拎走了。”
“就不能是去干活?”虞万林对张燕这种盯着别人一举一动的行为很反感,一个大活人,想去哪就去哪。
“经理办公室里能有什么活?有什么活叫她去干?有句话你不知道?八点上班九点来,十点往厂里丢炸弹炸不死一个。”
虞万林刚开始没听懂,结合当下情况才想通了:这时候没有加班,工作较为简单,工作时长较短,劳动之余大家就尽力丰富着自己的生活。
张燕来了劲儿,把骨头嚼出脆响:“我以前在糖厂的时候——厂里年节发的东西是这儿的好几倍!有职工幼儿园,职工医院,职工供销社,工厂还分房呢,可惜我没赶上。”
这才是重头戏,她谈起往事顺便夸奖自己的神气,让虞万林想问她吃杂碎用不用配瓶啤酒。
自己和方兰都是临时工,犯不上和张燕起冲突。这种人从学校上到社会上都不少见,虞万林没搭腔。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是隔壁宿舍的女人:“有没有要和我们一起打扑克的?三缺一。”
虞万林站起来:“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走!”
打了两场牌,虞万林状若无意地谈起承包食堂的事。
“承包食堂总算是有消息了,希望别跟之前那个一样吧。”
之前有食堂?没听姐姐提起过。
“害,这也没啥不能说的。食堂大概三个月之前关的吧,有一回天挺热,做的菜还不干净。最后找了个减负增效的由头关了。关了就关了吧,这新的还不知道能咋样呢。”
“王经理现在要重新招负责人了,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没看见多少人想要饭补呢?这食堂一盖起来,饭补不就成了食堂的餐票了?那死的票子和活的钱,能一样么。多少人宁可带两个馒头咸菜也要把饭补钱省下来。”
虞万林听着几人的七嘴八舌,眉头微蹙,看来食堂承包还真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她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回去还是要和姐姐商议。
“那要是真开食堂,你们觉得什么样的最好?”她试探地问。
“按菜分价格,不要统一划卡吃,我打点土豆丝,就是比打红烧肉的能省下钱。”一个女工说道。
“那你叫爱吃红烧肉的咋办,统一价格大家都吃得好。”
在价格上几人观点不一。
“算了,又不请咱们投票,一锤定音是上面领导的事儿,咱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人说了句中肯的话,这场土豆丝和红烧肉的硝烟停了火。
虞万林看看时间不早了,告辞几人回了自己的宿舍。自己上铺的女人也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看书。
床前摆了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她问坐在床沿的方兰:“这是谁的?”
方兰指了指自己床下,摆着一个同样的搪瓷盆:“统一发的,我把你的一起领回来了。”
“谢谢。”
盆里还有一块硫磺皂。
方兰从包里掏出绿皮橘子,清香的橘子味盖过张燕之前在屋子里铺的卤煮味儿。
“晚上吃了吗?”虞万林简单问候一下。
方兰点点头:“买的酱菜馒头,在厂房后面一条街,秋姐告诉我的。”
“秋姐”就是虞万林上铺的女人,这时探出脑袋:“这是新来的晓梅吧?厂房后面一条街晚上有卖吃的,下工可以去买。”
“谢谢秋姐。”虞万林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上一条:厂房后面小吃街。
宿舍几个人都到齐了,上铺的秋姐和张燕都三十来岁,做着各自的事。宿舍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几个塑料卷发筒散落一旁,应该就是她俩的。方兰手里挑动着两只长长的毛线针,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灯熄了。
黑暗里,虞万林听到划破长夜的火车鸣笛声。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的都挺早,这个年代电子设备不发达,早睡早起是很多人雷打不动的习惯。虞万林拎着搪瓷盆在公用水房里抢到一个位置,回来的时候张燕没了人影,方兰坐在床边梳辫子,秋姐已经在桌前坐着了。
“小兰,晓梅,你俩尝尝这发糕。”
小盆里是一块蒸得暄软的玉米面发糕,秋姐掰了两块塞到人手里。
玉米面,甜甜的。
“谢谢秋姐,好手艺。”
秋姐爽朗地笑起来,端着盆去隔壁了。虞万林坐着也没意思,收拾东西往车间走,说不准还能碰见李彩榕。
流水线前头一堆人围着唠嗑。
“怪了,我这组的线耗不知怎么老是超标。”
“和之前的货批次不一样吧,你下次多取点放着。”
“那是我不取吗?周一王经理开会你也听见了,现在生产资料和劳保用品都讲究以旧换新,记录在册,简直……”
声音逐渐低下来,后面几个字没说了。
“那还不是因为赶上季度物料核算?我们部门这几天都加班加点在库房统计,事儿多着呢。”
众人突然噤了声。
王经理站在厂房门口,招手叫了几个人出去。众人自发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去了,在王经理走后仍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方兰刚才也在人群外围听着,此刻坐到虞万林对面,呆呆地望着纸箱里散落的几件瑕疵羊毛衫。在这个大罐头一样的铁皮厂房里面,怀着什么心思的人也有。简直是个什锦罐头,又或者是一锅杂拌,包管什么都有。虞万林就像在学校时一样,只用眼睛看,少说话。
不一会儿,头个车间的机器开闸。黑色的流水线上开始涌出一条彩色的河。
第25章 王新月
做了一会儿, 上道工序的工人没放羊毛衫下来。这条河流仿佛停止了生命的涌动,可谁也不知停在哪儿了,虞万林和方兰对视一眼, 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
“你今天做得也挺快。”虞万林笑笑,在这段不算休息时光的难得闲暇里缓和一下气氛。
“我研究了一个新方法,昨天晚上我用我自己的毛衣练习几遍, 用这个方法能快上不少。”方兰说着从纸箱里取出一件:“你看, 它们从流水线传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先放上纸板,然后从中间叠,最后翻个面。”
方兰抬起头笑得灿烂:“这样是不是更快?差不多同时完成了检查和整理。”
虞万林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个比起自己的常规方法没快多少, 而且搞不好会漏掉衣袖和衣服之间的检查。她不忍打消方兰的热情, 点点头:“不错, 检查没问题就行。”
方兰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在这当正式工的流程吗?”
虞万林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在这里长做, 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谈话几分钟过去了, 流水线上还是没有羊毛衫传送过来。虞万林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下线的张燕,也百无聊赖地等着。
直到厂房另一边传来窃窃私语, 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后排的几人才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停了”一个声音问。
“毛线没有了!”
车间里乱起来, 许多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大喊一声:“都静静!组长去找经理了。”
嘈杂的人声小了,变成了蜜蜂似的一团嗡嗡。虞万林听着,大概明白了事关重大:这种羊毛衫的混线是工厂特别定制的, 缺了其中的部分毛线整条流水线都无法做下去。
“缺什么还能缺了毛线?”张燕大喇喇地问。
“你一个打包的肯定不知道啊,都说了是特别定制的线,是开始做之前王经理去谈完特意进的一批,和库房里的毛线都不一样儿。”
“颜色不一样?”
“定制的!是生产的时候棉花和纤维混合比例就不一样。”那人又嘀咕了一句:“还天天说自己以前是国营工厂的呢,这么简单也不清楚。”
张燕不吱声了。
虞万林回头,方兰正绞着手指往这边瞧。
“不会不用我们做活了吧?”方兰细细的声音好像被风一吹就倒的小草。
虞万林倒是不担心这个,她相信这个时代只要肯干,机会多的是。半个月的工钱本就算不得什么。眼下她想知道的是,工厂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她象征性耸耸肩:“不会吧。”
李彩榕和王经理进门了。李彩榕的嘴紧紧抿着,王新月描得很黑的眉头凌厉地拧着。
“那毛线都是按需定的,怎么会少?是不是放混了?把记录员叫来问问。”
离门最近的几个女工站起来:“不会的经理,这批毛线混好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要过来了。而且因为我们这几天就要出货,所以一直在车间放着备用,都没入库呢。”
缝纫机背面的一大块泡沫板上,果然挂满了空毛线轴。
王新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组长李彩榕,上扬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没入库?”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清晰,整个车间安静得只有机器走针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入库,东西就进车间了,谁允许的?”
“李组长,这就是你负责监督的流程?这种毛线生产起来费时费力费人工你们不是不知道,不办入库就放在车间?现在数目不对,怎么解释?”
一个女人从分开众人站到前面,虞万林一看,正是秋姐。
“王经理,您刚来可能不清楚。这阵子正赶上季度核算,库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换机器油都得排队登记。咱们这批货要得太急,大家想着……反正都是要给车间用的嘛,就先把原料直接挪过来开工了,想着等库房忙过这阵再补手续。以前忙的时候,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秋姐看了看王新月阴沉的脸色,后者绷着脸没说话。秋姐平缓声音,继续说道:“虽然没入库,但是卸货的时候称过毛线重量没有问题,也签了领用单。”
这话大家听着言之有理,到王新月耳朵里也是推卸责任。
“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说跟自己没关系,都很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原料成了一笔糊涂账!既然卸货的时候称过重量没问题,那我要问了,难不成在车上还足斤足两的原料,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
王新月眼神扫过众人,秋姐没想到自己的话引来这么大一个帽子,顿时脸红一阵白一阵。
“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像一阵寒风席卷车间,冰冷地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大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个大气也不敢吭。
“要货急是第一次吗?之前江经理在的时候你们没遇到过要货急?以前怎么没出过这种错?”
王新月上前一步,指尖重重地点在堆放零件和碎布头的台面上:“现在我现在不关心它为什么少!我只要结果!你们的不守规则要是导致这批订单延误了,谁负这个责?是你,你,还是你们全体?”
包括原本看热闹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毛线为什么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逃不开负这个责任。
王新月目光扫过车间内的工人们,最后冷哼一声:
“都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变出毛线来吗!李彩榕,我给你两个小时,把所有能用的、边角料、甚至之前的库存料子都给我清出来!想什么办法也不能耽误生产,中午之前去办公室给我答复!”
几句话摆明了利害关系,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虞万林站在车间最后方,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一览无余。她心里替李彩榕不平,李彩榕跟她讲过,这个组长的头衔不过是上个月做工做得最好才评上的,类似劳动模范,带点牵头、监督作用。赶上这件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王新月转身走了,李彩榕还在原地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周围的女工都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虞万林想过去,被方兰叫住了:“晓梅,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不会的,怎么会呢,咱们是只管质检的。”虞万林随便挑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向李彩榕走去了。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
有安慰李彩榕的:“直接把毛线搬到车间开工是我们的主意,全推到组长头上算什么?”
有低声抱怨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偏是这时候出了岔头!”
也有想出主意的,虞万林看见秋姐在人群后面,轻轻拍了秋姐一下。
“有办法吗?”
秋姐摇摇头。
“有什么办法?刚才她说的,边角料,那能变成成品吗?至于剩的材料,根本就没有剩的,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虞万林低声道:“我们负责质检的时候筛选出了一些有漏针或其它瑕疵的羊毛衫,有的瑕疵还并不大。那些能不能利用起来?”
秋姐眼神动了动:“你说的那种漏针,用剩的那些边角料毛线修补好,应该真没问题。”
虞万林眼睛亮起来:“那些沾了机器油的如果洗不掉,还有那些瑕疵比较大的,不如拆了换成毛线重做一件。”
“拆起来就比较费时费力了。”秋姐叹了口气:“不过总比一点办法都没有强。你这个办法目前的还是最可行的。”
她对人群拍拍手,众人安静了下来:“都听她说一下,这个办法可行!”
大家的目光全聚焦在虞万林身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瑕疵羊毛衫有小几十件,也许可以先通过修复瑕疵品顶上,弥补生产损失。
李彩榕失神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摇动虞万林的胳膊:“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走,我们去拿你那些废毛衣。”
到了工位旁边,虞万林手边的箱子里只有今天早上机器可以运转那一会生产的羊毛衫中的瑕疵品,不过寥寥几件。
“昨天和前天筛选出来那些瑕疵的羊毛衫,都扔了吗?”
虞万林看着零散几件,眼看着唯一的计划也要破灭。
李彩榕也急了:“不会销毁的,这种瑕疵品都是统一收好之后处理的,你等我去库房问问。”
“不用问了。”方兰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不大却很有力量。
“我知道那些衣服去哪了。”
“去哪儿了?”二人异口同声,恨不得立刻拿到那两箱衣服,把眼前的问题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方兰垂下眼睛:“被王经理拿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下工之后,王经理让我把两箱衣服搬到她那里,说要处理掉。”
哦,看来张燕口中方兰巴结王经理、给王新月送鸡蛋,真是血口喷人了。明明是王经理临时给方兰安排工作嘛。
“为什么要搬到她那里?”李彩榕蹙起眉头:“那她这也没按规矩办事啊,瑕疵衣物又不是垃圾。”
虞万林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猜想——说不准儿王经理找到了别的销路,把那两箱瑕疵羊毛衫卖了。
李彩榕一跺脚:“走,我们找她去!”
“等等,你们可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方兰轻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出了厂房两人冲到经理办公室,拧动门把手才发现王新月并不在里面。
“我们在这等她!”李彩榕索性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
虞万林在一旁站着,突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王经理。二人抬头一看,竟然是高桓宁。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第26章 爱心饭盒
高桓宁扬扬手里的报告册:“我来给王经理送东西, 你们呢?”
李彩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虞万林识趣地打算走开,想让这一对单独倾诉一下。李彩榕却抬手擦干了眼泪:“等中午下工回去跟你说。”
“走,我们回去把现在有的那几件改成好的。”
高桓宁不明所以, 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车间,除了手上有其它衣服做的工人已经重新启动缝纫机了,张燕也自发去别的流水线上打包。几个人站在门口等消息, 见二人垂头丧气地进来, 不用多说什么纷纷低了头。
“组长, 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错,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纸箱里有几件瑕疵的羊毛衫,我们现在把它修整好,能补几件是几件。”
一共七件瑕疵羊毛衫, 小瑕疵居多, 有一件是最后毛线不够短了一截。
工人们十分有经验, 纷纷拿到自己工位上开始缝补。
如同秋姐所料,瑕疵品手工缝补起来花费的时间更多。虞万林在旁边看着, 仿佛看到冷冬香织那件毛衣的时候。
如果现在姐姐在这里,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等一会下了工,一定要同姐姐讲讲。遇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甚至都不想住宿了, 哪里都没有姐姐家里踏实。
到了午休时间,几件小瑕疵的羊毛衫基本都改好了。李彩榕谢过几人, 拿起来看, 果然与完好的无差。
“我去交给王新月, 就告诉她又捡到了一些毛线做的。”
虞万林点点头,坐在工位上等。
方兰终于得空,试探着问道:“晓梅, 你没有告诉王经理是我说的吧?”
虞万林摇摇头:“刚才经理不在,你放心,李组长不会多说的。”
方兰紧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不一会儿看见李彩榕和高桓宁一起进来,李彩榕手里抱着那几件羊毛衫:“王经理还是不在。走吧,吃饭去。”
李彩榕的眼睛红红的。几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
见高桓宁也皱着眉思考毛线下落,虞万林问她:“你见过那批毛线吗?”
“没见过。我平时不下车间,那批毛线没经我们手,这很难查了。”
“你们厂里经常丢原料?”
“原料,你指毛线?那个没人偷啊,但是劳保用品有人偷。墨水啊橡胶手套啊都有丢的。”
虞万林若有所思。
到了饺子馆看见冷冬香热情的笑容,几人默契地没提这件事。有这样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几人吃饭都没了心思。
吃完饭照旧是高李二人在外面等着,虞万林进厨房取冷冬香打包好的晚饭。
“你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虞万林不想让姐姐担心:“没什么,就是今天活有点多,上面要求今天都做完。”
冷冬香叹了口气,转身取下装好的饭盒。虞万林想打开看看,被冷冬香按住手:“等吃晚饭的时候再打开,秘密。”
回到纺织厂,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些,但和前几日明显不同了,人们唠嗑都压低声音。方兰在工位旁坐着,见虞万林来了不经意向她投去目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吃了吗?”虞万林简单打了个招呼。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虞万林点点头,没什么话说了,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梭巡李彩榕的身影。
“你会写字吗?”
“嗯?”虞万林挑眉,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那天在报名表上,我看到你的字儿写得挺好看的,钟晓梅。”方兰腼腆地笑了笑,虞万林在这张脸上无数次看到这种笑容,有些局促又像难为情。在王经理办公室里拿到签字表的时候,方兰就是这种表情。
虞万林点点头:“哦。”其实她为了符合身份还特意写了个连笔字,总不好一笔一划的被王经理看出破绽。
“那个……下工之后可以帮我写一封信吗?我想给我姐姐写封信,我认的字不多。”
前面方兰也算是在瑕疵毛衣上提供了线索,自己留下来上夜班也离不开方兰的提点。于是她对这位朋友点点头:“没问题,到时候你念,我写。”
下午上工的铃打过一遍,李彩榕站在工位上愁眉不展。瑕疵的毛衣已经修完了,边角料能用的也用尽了。
“组长,中午你去找王经理了吗?她怎么说的?”
“中午和刚才都去办公室看了,人不在。你们先去把手套做了,晚点我再去看。”李彩榕把身边围着的人解散了。
厂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当靠近门边的女工看清来人是谁时,大家纷纷神经一紧。
王新月身上裹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在众人注视之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中间。她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又脱下那对漆黑反光的皮手套,两只手套交叠在一起拍了拍,示意大家向她看去。
“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这批订单要的紧,你们加班加点的干,出了点小纰漏在所难免。”
王新月声音提高了几分,后排的虞万林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次的事情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生产流程的纪律,一刻也不能松懈。这次我有能力替你们解决,下次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困惑不解。王新月把大家的心思看在眼里,脸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这次我为了保住咱们厂的名声——要知道,这么大的单子多难得?刚才我磨破了嘴皮子,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跟经销商那边达成了新协议。”
她清了清嗓子:“我主动提出换成另一批混线,成色和颜色都不同,作为让利款,剩下的件数都做成让利款。价格给对方优惠了两成,好在订单是保下来了。没让你们这几天白忙活,也没让咱们车间在厂里丢脸!”
众人先是震惊了几秒,随后一阵欢呼。
“谢谢经理!”
“王经理真是有办法!”
李彩榕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她如释重负地隔着人群对虞万林点了点头。
流水线上,彩色的河流又有了生命。
王新月从混线区开始沿着河流走下去,时不时嘱咐几句。
走到虞万林和方林身侧,捡起纸箱里的羊毛衫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向下一环走了。
虞万林松了口气。
回了宿舍,虞万林打开饭盒。
刚才自己做工的时候就想起这个饭盒,姐姐那样神秘,饭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呀?好像个魔盒,勾着她去想。
饭盒里,一半是大米饭一半是两个酱鸡腿。
原来是鸡腿,怎么搞这么神秘?
方兰正坐在床边吃咸菜馒头,虞万林都闻到咸菜味儿了,和张燕的土豆丝卷饼味混在一起。秋姐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用塑料卷发筒卷头发,头上挂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卷发筒。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秋姐看了眼表,“哎呀哎呀”两声,脱了米色工装,拿起门框上挂的棕色长风衣。两只手一齐上阵把卷发筒拆了,右边的一缕头发没卷好,张牙舞爪地反翘出来成了违章建筑。
“秋姐,后面还有一个。”
秋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你看我这赶车着急的。”顺手把脑后勺的卷发筒拆了。
虞万林也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又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果然是方兰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
“你的饭是带的还是买的?”
“带的。”虞万林咬了一口鸡腿肉,姐姐做的爱心盒饭有钱也买不到。鸡腿是不能分了,明天可以去食杂店买根火腿肠给方兰带着。
“带的饭啊?闻着真香。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还给你做鸡腿吃。”她眼神流出羡慕:
“今天好险啊,我都快吓死了。王经理说这事儿算完了,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倒是稳当,好像一点不怕似的。”
“你说,今天的事儿是不是真的算过去了?”
虞万林笑了笑:“王经理不是说了嘛。我们就把工作做好做完就可以了,也就剩几天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方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吃完饭,方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上一支圆珠笔:“晓梅,帮我写信吧。”
“好,你念吧。”
方兰清了清嗓子,眼神时不时瞟向虞万林手中的圆珠笔:“姐姐……”
虞万林指尖在信封上的收信人处点了点:“名字?”
“方苹。”
虞万林就在信封上写,方苹。
“姐姐,我在县里南边的纺织厂做工了……”
方兰念得很慢,眼神一直落在信纸上。
“你的字真好看。”
虞万林点点头,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然后呢?”
“我在厂里一切都好,吃住都习惯,就是吃的比不上咱妈的手艺……”
方兰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都是些家常事,虞万林笔尖快速在纸上旋转。
写到信末,她很自然地写上了“方兰”二字。
“地址?”
“谢谢,地址我自己来写吧。”方兰笑笑:“谢谢你,晓梅。”
虞万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客气,小事。你还有多余的信纸和信封吗?”
方兰一愣:“有的。”随即找出一套递给虞万林。
“谢谢。”
虞万林走到桌子另一端坐下。
就在刚才帮方兰写信的时候,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给姐姐写一封信呢?
姐姐不是说过“书信能表达的东西,不比电话少”吗?
不管那个江经理给不给姐姐写信,自己就是要写一封给姐姐。
至于内容,她已经想好了。
信封上的收信人一栏,虞万林郑重地写下:冷冬香。
然后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小院落,围着院落有花有草,院子里有两把躺椅和一只猫。
姐姐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最好是明天下工之后,把它从西边的邮筒投进去;当送到姐姐手里的时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自己不在姐姐身边的下午。
睡前虞万林照旧收拾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门边的铁皮垃圾桶时,倏然定住——桶内,赫然躺着一抹刺眼的白色。
那封被揉皱了的信封一角,还带着那根圆珠笔甩出的墨迹。
她怔怔地望了那抹白色几秒,方兰请她写信时的恳切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封信如今明明白白地躺在垃圾桶里。
第27章 信
“这次又要开什么会?”昨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李彩榕拿起工位上的记录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散了大半。
“放心组长,昨天经理都那么说了, 今天肯定不会再为难你。”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劝道。
“你说我信你,还是信她?”李彩榕用鼻子哼了一声,无奈谁都听得出来:“看样子下礼拜就要把我的组长撤了呢。”
“真的, 听她们说是要讲食堂的事儿, 别净往坏处想。”
旁边的虞万林心念一动, 走上前:“这是要开什么会?我可以去参加吗?”
“每周五下工之前例行的会议,总结一周情况的。一会儿王经理来这里开会,你去工位上听就行了。”
虞万林点点头,问李彩榕要了笔和纸。自己来茂云走这一遭没来错, 一会儿有什么关于食堂的事要记下来, 哪怕能帮上姐姐一点也是好的。
五点半的铃声打过一遍, 车间里停了机器,所有工人把凳子搬到流水线之间的过道上坐得很紧凑。
方兰看了眼虞万林手里的纸笔, 笑了笑:“你还怪认真的。”
“我看她们手里都拿着,我不拿有点不得劲。”虞万林笑笑,不留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高桓宁也到了, 坐在前排。
王新月不疾不徐地走到车间中央, 和昨天一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发号施令。
坐在中央的写字桌前, 王新月先拿起手边一摞文件看了看,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 却好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说事。”
“第一,是关于这批羊毛衫的订单。经过大家昨天和今天的赶工已经进入尾声,可以在期限之前如期交货了。”
王新月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可是背后的问题我们不能忽视!虽然没入库是程序问题, 可卸货清点数量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可到了生产线上硬是少了一截,导致流水线停工。问题出现在哪?”
“是不是因为环节上的漏洞,让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有了可乘之机?不入库的原因你们讲的明白,是季度物料核算。劳保用品以旧换新,为了什么?”
“我们的一些同志,思想上开了小差,行动就难免出格。一根针一人拿一根,便是多少根?这种损害集体利益的风气,绝不能长!”
王新月拿起手边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脸上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管理层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更高地服务生产,服务大家。就比如之前食堂大家的反馈,我们已经吸收经验。所以接下来是个好消息,厂领导十分关心大家的伙食问题,食堂改革已经提上日程,很快就会引入更专业的团队来承包。”
接着,王新月又说了些虞万林不甚关心的话题,可她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短会结束,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虞万林下意识看向方兰,话已经到了嘴边:你觉得众人之中真的有“内鬼”吗?
可方兰已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把脱掉的工装上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工位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包了。
察觉到虞万林的目光,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总算翻篇了。”
到嘴边的话被虞万林咽了下去,她最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这里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在饺子馆亮着一盏灯,等她回家的冷冬香。
“怎么啦?放假了还闷闷不乐的。”
虞万林将头轻轻靠在冷冬香肩上,鼻尖是熟悉的杏仁蜂蜜香气,声音有些闷:“姐姐,我想你了。”
“每天中午不都回来吃饭了?这一会儿工夫有什么好想的。”冷冬香被她这没来由的黏糊劲儿逗笑了,有些无奈地伸手理了一下虞万林额前稍长的发丝。
“就是想。”虞万林顿了顿:“姐姐,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想我吗?”
“又说傻话了?我才不会像你亲戚那样不负责呢,把你扔在银昌不管了。就是年豆包跑丢了,我也给它找回来。”
所以姐姐说了会找她,却还是没说,会不会想她。
虞万林把这两天发生的一点一滴讲了一遍,冷冬香听得认真,听到毛线不足一脸震惊的神色。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首先,王新月听到没入库,便直接把责任归咎于车间工人和李彩榕。可是,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找毛线数量到底对不对吗?她甚至还在开会的时候说是有人偷了毛线,可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高桓宁也说了平时丢东西情况是有的,但都是劳保用品,手套暖瓶那些东西。谁会偷这样明显的混好的毛线呢?还偷了那么多,厂里做两天的量,怎么带出去?”
虞万林想了想,又换了个易懂的解释:
“就像在学校的时候,如果班级被扣了纪律分,班主任肯定先调查是什么原因,而不是把错误扣在同学头上。”
她已经做好了姐姐不理解自己分析的准备,没想到冷冬香的神色始终认真地听她讲完。
“你分析的没错。”冷冬香的眼中的神采近乎冷静:“能把那么多毛线‘变没’,一两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听你这么讲,王经理在跟厂家谈生意的时候是极有能力的人,在毛线不够时的处理上却乱了阵脚,确实奇怪。”
“那江经理呢?江经理是个怎样的人?”虞万林盯着冷冬香的眼睛。
听见“江经理”三个字,冷冬香抬起眼睛。
“江雪?”
那个这些天在虞万林脑海中盘旋的名字,就这样在冷冬香口中轻轻说了出来。
“江雪么。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既然也看得出王新月为什么做不好,那你就能明白,江雪做得好因为她走到这个位置,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冷冬香看向窗外凝聚的夜色,眼中有什么化不开的情绪。
虞万林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问?当然有。她想问姐姐,江经理走了这么久,你会想她吗?
可是对于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问起这些。
冷冬香转回头,眼里溢出担忧的神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
学生妹本来就是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在银昌打拼,如果再因为这个摊上事儿,得不偿失。
虞万林知道姐姐是担心自己。
“姐姐,那你呢?你还想去争取食堂的负责人吗?”
冷冬香慢慢地点了下头,急忙说道:“可是那不一样……”
虞万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冷冬香唇边:“这就够了,姐姐。”
她要让姐姐看到自己的本事。
周末,二人都知道纺织厂的工人今天不会来用餐了,还是早早起来开了饺子馆的门。
早上有零星的几个人来用餐,冷冬香很快把炒饭炒菜做出来。几人走了之后,饺子馆又回到了静谧温馨。
二人对坐在桌前看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忽然有人敲门。
虞万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冷冬香已经关上门往后厨走了。
“不是来吃饭的?”
冷冬香笑笑,扬起手里黄色的信封:“邮递员,来送信的。”
虞万林心下微微一沉。很明显,姐姐没有看寄信人是谁,可是她脸上的神情,难道不是很自然地把这封信当成是江雪寄来的吗?
虞万林有些希望这是个巧合了,自己给姐姐写了信,江雪也恰好在此时寄来了信。而姐姐此刻的欣喜,不过是因为先一步拆开了江雪的那一封。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冷地响起:你明明知道她脸上的欢喜是为了谁,但你为了私心,做了同样的事。
她原以为这封信会在周五送到姐姐手中,即使明知周一再投进信箱更为稳妥,却还是按捺不住,提前寄了出去。不过是期待着姐姐收到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现在这封信就横亘在两人之中了。
“谁的信?”虞万林随意地擦了擦手掩盖内心的慌乱,声音刻意控制才没显得颤抖。
冷冬香把信封翻过面来看了一眼:“哎,怎么没有名字?”
她脸上的欢喜变成了困惑,翻来覆去把信封看了几遍,将封口撕开了。
姐姐刚才是不是想去后厨找剪刀把信封打开的?
先前那份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单纯喜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一份让她不敢抬头的忐忑。
多莽撞,先前在姐姐借给自己的房子里连陶瓷物件儿都不敢碰一下,这时候倒把姐姐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打碎了。
虞万林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当时怎么就那样兴高采烈地把信投进信箱了?眼下的错误好像比打碎陶瓷物件还要重大,她别开视线不敢看了。
信纸最终展开在冷冬香面前,她先是愣了一瞬,接着指尖抚过画上的两只椅子,又一点点抚过那只猫。
“原来是你呀。”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
虞万林抬头:“晚上在工厂的时候没事干……闲着就画了这个。”
冷冬香又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随手把信放到前台:“上次咱们在棋牌社的时候,桓宁不是说她和工友老玩这个么。你舍友她们玩不玩牌?”
“不玩。”虞万林简单讲了一下几个舍友的情况:“另一个和我一样是临时工,几个人之间接触不多。”
冷冬香会意:“那你拿本书看着打发时间也行,我屋里书架上有一些书,平时我不怎么看。”
虞万林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借姐姐的书来看看,还是想在姐姐温暖的屋子里坐会儿,心里带着隐秘的期盼。
“好,那我问姐姐借两本书拿去看。”
第28章 黑市
周一下工回了宿舍, 虞万林就拿出冷冬香手写的食材物价表和之前起草的申请表比对。
既然王新月在会议上说食堂需要更灵活、更专业的经营模式,那自己完全有把握交给她一份大礼。
她也没去桌子上,坐在床上垫着一本厚书就写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 方兰回来了。
“晓梅,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方兰的视线往她手下的纸上漂移,虞万林把纸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床边挪了挪:“哦, 没什么, 我练练字。”
“你的字这么好看, 还用练吗?”
“还不是昨天提笔帮你写信才发现退步了,有时间就练练。”
方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晓梅,你知不知道厂里有记录员的岗?你认得字,写的字又好看, 我看你去当记录员能行。”
“记录员?”虞万林心想, 自己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身份证, 不然也不至于给钟姨几十块钱的回扣就为了一个临时岗位了。记录员那种正式岗位,想想就知道是钟姨安排不了的。
“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活也挺好的。”
“哦。我就是觉得你做这个,有点屈才了。”方兰摇摇头, 露出一丝惋惜。
方兰走了, 虞万林却合上了笔记本。
半个月短工做完,自己何去何从呢?
一百二的工资加上饭补, 一共一百五十多块钱。她已经想好了, 要用这笔钱把老街炸串租下来。
老街炸串铺面虽小, 但地段很好,好在离公交车站近,算是附近人们坐车的必经之路。
但不好的是, 离饺子馆要绕两条街的距离。
昨天,虞万林去卖报婆婆那里拿到了带出兑广告的过期报纸,婆婆从一摞报纸中找到半个多月之前的那一张:“拿去看吧孩子,过期的报纸不要钱。”
好像过了身上油墨印着的那个日子,报纸就变成了一张结束了使命的废纸。
她找到那个“炸串店出兑”的小方块,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季节的炸串店真的能兑出去,对面听到她的来意沉默了几秒。
“一个月二百六。”
虞万林斩钉截铁:“一百八。”
对面沉默了。
“要是现在就签合同,最低二百三。”
虞万林挂了电话。
虽然昨天这一遭没谈成,但她心里有几成把握。就算是对面同意了这个价格,她也不能立刻签订租房合同。要知道进货也需要钱,工资还没全拿到手。现在自己手里有上周的工资六十块钱,加上在现代打工剩的一团毛票,统共九十多块不到一百。
一百块钱,既要租房,又要进货。
虞万林站起身来,慢悠悠把笔记本合上收好,下楼去找秋姐的自行车。
今天中午跟秋姐打听的时候,秋姐一拍大腿:“那你问对人了!不仅你说的这些有卖的,黑市很多东西便宜卖!我前几天去跳迪斯科就在那附近,你下次去跟我说一声,我把自行车借你。”
得知秋姐今天晚上不出门,她问了黑市的地址,借来了秋姐的车钥匙,前往黑市。
这个年代所谓“黑市”,其实是没交地租的流动市场。为了掩人耳目,多改为晚上开放。
虞万林骑上秋姐的二八大杠在街头巷尾穿梭,终于老远就听到了一阵强劲有力的舞曲声,霓虹灯牌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就是这儿了。
秋姐说了,黑市就在歌厅后面那条街。这里没有招牌,就这两侧的路灯和摊主们自己扯起来的电线灯泡,围出了一个勉强看出是在卖东西的圈。
这里什么人都有,虞万林不敢把自行车撒手,推着车挤进街口。
地上铺着编织口袋,上面摆着各种东西,两边的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中间来往的顾客不少,还有熟人打招呼的,一时间熙熙攘攘如菜市场。
“录音机七成新!走一走看一看!”
虞万林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卖二手电器的,地上摆了几件翻新的收音机、mp3。
旁边是个卖食品的,小袋的大米,两桶豆油。
这类东西为什么也要拿到黑市卖?
旁边的一箱零食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如果把零食拿到宿舍下工之后在工友之间卖,应该会赚钱。
“这一箱二十块钱,你要买十八拿走。”摊主见她站在那里。
虞万林蹲下身在纸箱里翻了翻,都是些包装粗糙、仿冒知名品牌的饼干、糖果、膨化食品。
一箱18块钱,合每包几毛钱,虞万林在箱底翻了翻,还真找到几包本地品牌生产的零食。看了看生产日期,没问题。
“老板,这几包多少钱?”
“那些你不拿上?明天可不一定有这些了啊!”老板指着旁边大堆零食。
那些假冒品牌零食如果吃出了问题,得不偿失。虞万林摇摇头:“不了,我就要这几包。”
“行吧。”老板拣过来数了数:“八包,你给三块钱吧。”
虞万林付了钱,掂量掂量一大袋子零食,这单还可以。眼下还是得找到更多货源才行。
她走到一个布摊前,这里堆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和碎布头。吸引她视线的是挂着的几套“劳动服”,看起来几乎和茂云纺织厂的一样,只是没有胸前的刺绣标贴。
摊主见虞万林站在那里发呆,走过来招揽生意:“想看点什么衣服?”
虞万林摇了摇头,刚想离开,胳膊却被女人拉住:“有新到的羊毛衫,和那些不一样,全新的,看看不?”
羊毛衫?虞万林心下一动,没等拒绝,女人把她带到摊位后面,从脚边的大编织袋里掏出一件羊毛衫。
“这种,怎么样?百货大楼里才有的高级货。”
虞万林愣住了。她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在厂里做工摸了无数遍的料子,与在她眼前经过的流水线上的羊毛衫一分不差。
她拿起那件羊毛衫,触到的手感和她在流水线上摸到的一模一样。再将羊毛衫展开,她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当时检查的几个部位,果然看到了那处熟悉的漏针。甚至,她亲手贴上去用来标记瑕疵的布条还在,但本该被拆线重织的瑕疵,原封不动。
怎么会这样?
李彩榕不是说这些瑕疵品都是要后面返工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
她不动声色地将羊毛衫叠好,语气平常:“老板,这羊毛衫怎么卖?”
“二十五一件。南边来的好货,你看这颜色多正!”
南边来的?虞万林觉得好笑,懒得掰扯。倒有两个字没骗人,不是南边来的,而是要卖到南边。
“我想多买几件,有吗?”
摊主一愣,随即会意:“有,有!要多少?”
虞万林盘算了一下身上的钱:“八十块钱五件,卖不卖?”
“咋可能?”女人从编织袋里翻找的手停下了。本以为眼前这个开口就是几件的少年是个隐藏的大买主,没想到下一句就是杀价,还杀得这么狠。
“新货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况且这种料子,除了我这,别处你都买不着。”
“可是你这两件都是有瑕疵的。”虞万林把布条扯了,指着上面的漏针。
“哪有瑕疵?”摊主不相信这么暗的灯光底下还有人能看见毛线头的瑕疵。可当虞万林明确地指着那一处破损给她看的时候,她像个漏气的气球蔫了下去。
“九十五块,六件。这么明显的瑕疵,假如是别人买回家了才看出来,第二天也会拿到这闹着让你退的。”
摊主咬咬牙:“行!”
“你给我开个发票。”虞万林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票据条子:“写上件数和签名就行。”
“搞这么麻烦。”女人皱眉,想了想即将到手的九十五块钱,还是沾了下唾沫扯下一张条,签了名。
眼下衣服是有了,可难道就这样拉回厂区宿舍?搞不好让别人以为是自己偷的呢。
虞万林把一包衣服捆在车后座,直接骑到了饺子馆。
饺子馆的灯熄了,从远处看去和黑乎乎的街道融为一体。自行车拐了个弯,开到街后面的筒子楼。
一楼冷冬香家的阳台还亮着灯,但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厨房。
虞万林敲响了铁门。
“谁呀?”
第29章 蛋炒饭
冷冬香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虞万林赶紧一手把门带上。
“姐姐,好冷,让我暖暖手。”
虞万林一眼看到冷冬香怀里抱的热水袋, 把手伸了过去。
“你手怎么这么冰?”冷冬香猝不及防被冰了一下,却没立刻抽回手。再下一秒又把怀中的热水袋抽出来,放到虞万林手里。
虞万林感觉脸上有两块温暖的温度。冷冬香把手放到她的双颊上蹭了蹭, 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
“怪凉的。”
凉吗?
“姐姐你再摸摸就暖和了。”
冷冬香觉得眼前人像一只可怜巴巴要人摸头的落水小狗。
“这屋子里还不够暖和?把我的暖水袋都抢走了, 我抱年豆包去。”
又低声补了句:“一点肉也没有, 不如年豆包q弹。”
是吗?虞万林伸出手掐了下自己的脸颊——确实瘦削了些,骨感分明。
和年豆包比起来,自己的手感也许确实差了些。q弹这个词,还是她教姐姐的。
“晚上吃了吗?”冷冬香随口问道。
她上前一步把冷冬香挡在客厅和卧室门之间:“姐姐, 我还饿。”
虞万林其实不是很饿, 毕竟已经晚上吃了中午带的饭。
但是她再接再厉, 委屈道:“上工有点累,我都饿瘦了。”
冷冬香打开冰箱, 微微皱眉:“只有中午剩的米饭了。”
“那就蛋炒饭,怎么样?”虞万林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冰箱门口凑得很近:“我想跟姐姐学着做。”
冷冬香看着虞万林用细长的手指握住锅铲, 腕骨凸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专注而稳定地起落。
下一刻,那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姐姐, 盐。”
“尝尝咸淡。”
虞万林铲起一块鸡蛋, 递到她唇边。冷冬香低头含住, 鸡蛋的滑嫩还没尝分明,虞万林眼中的期待看了个真切。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虞万林关火转身, 正对上冷冬香望过来的目光。
“做好了,姐姐。”
……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回来了?”
“对了,姐姐先你看这个。”虞万林想起正事,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羊毛衫,展开指着上面的漏针:“姐姐,这种瑕疵你会修复吗?”
冷冬香接过仔细用指尖抚过:“这种机器做的手工修复起来费力,但是也可以修复。”
她把羊毛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笑笑:“这又是从哪弄的?喜欢这种?”
虞万林眨眨眼睛,才明白过来——姐姐是以为自己想穿这件羊毛衫,不要她织的毛衣了呢。
冤枉啊!
她一把把剩下几件羊毛衫也倒了出来:“姐姐,这几件是我批发的货,看着都挺好的,就是有瑕疵。你要是能修复好,可以拿到城里卖个好价钱。”
冷冬香听着,凑近挨个翻衣服:“你从哪儿弄来的?”
虞万林没提黑市。“厂里瑕疵品外销了,我买了几件,既然姐姐你能用得上就给你。”
“这几件衣服,不便宜吧?”
“姐姐别管那些了,就说能不能卖的上价吧?”
看着虞万林眼睛亮亮,冷冬香笑着点点头:“能啊,这种成色卖出去,比卖蘑菇的钱还多呢。但是你呀,得先告诉我你多少钱进的货,我才知道能卖多少钱。”
虞万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不到一百块钱吧,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哈哈哈哈。”
她尬笑几声,快步回了屋,生怕冷冬香要给她钱。
冷冬香无奈地站起身,回屋取钥匙。上周虞万林想到自己要住宿半个月,提前把钥匙还给姐姐了。
“姐姐,不麻烦了,我今天在这睡吧。”
“哦?”冷冬香动作一顿:“也行。”
夜里,两个人又躺在一张床上。
冷冬香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去纺织厂里学会织毛线了?还是本来就会?”
原来姐姐也没睡着。
虞万林被问得一怔,转过身凝视着冷冬香的背影:“姐姐,我不会织毛线。”
冷冬香好像低低的笑了,发丝一起一伏:“那你就确定我能把这些修补好?我要是不会缝,你买这些羊毛衫的钱不都打水漂了?”
“不会的。我相信姐姐,你肯定会。”虞万林把手放在冷冬香垂在床上的发丝上,也不知女人有没有感受到:“就像……就像那天我又冷又饿,无处可去,就知道该往你的饺子馆里走一样。”
“当然,我是谢谢你的。”
安静了一会,冷冬香打破了沉默:“这半个月的工期结束之后,你要留在厂里吗?”
“我准备把老街炸串租下来,自己开个小店赚钱。”
“卖炸串?”
虞万林一五一十说了,她没打算瞒着姐姐,也很需要姐姐的建议。
“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是学生妹,你的钱够租店、进货吗?”
虞万林“嗯”了一声:“我这半个月的工钱这周五就能拿到,然后再想想办法就够了。”
“这个生意,我参与一半,我给你投资。”
虞万林心头猛地一跳,冷冬香却没再说话了,只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虞万林天没亮就起来做了饭,又到报摊买了一大摞过期报纸。卖报婆婆看着这个经常来买过期报纸的女孩,挥挥手说这些就送你啦。虞万林拗不过,说谢谢婆婆,过几天我给您带鸡蛋,然后抱着报纸往车站走。
时间还早,她先回了宿舍,把一大叠旧报纸放在床上。
她才感觉对面投来的注视有些频繁。一抬头,果然迎上方兰探寻的目光。
“怎么了?”
方兰欲言又止:“走吧,一起去车间。”
走出宿舍,方兰回头看看身后无人,声音透着一丝紧张:“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在宿舍?”
“哦,这个啊。昨天我有点事临时回了趟家。”
方兰点点头:“我们还说,你怎么吃完饭跑出去就没影了呢?我还想给你留个灯,张燕姐还说你肯定跑出去玩了,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虞万林心里无语。
方兰自顾自说了一番,突然转移话题:“我看你刚才拿来一摞报纸,是干嘛用的?”
“晚上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我说嘛!报纸上那些新闻一般人都觉得没意思,晓梅你却看这些打发时间,平时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多……”方兰在脑袋里搜刮一个合适的词汇,可说到底连高尚的同义词也没想出,于是干脆哼了一声:“反正张燕姐她纯是胡扯!”
也不知道张燕说了自己什么坏话,让方兰看起来这么生气。不过自己身为临时工,在这里到底无亲无故的,有个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的人也挺好。
虞万林笑笑:“谢谢你想着我。下次这种情况不用给我留门留灯了。”
说话间,到了车间门口,一天的工作就此开始了。
上午的休息铃响起,每当这个时候虞万林都会想,再干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回姐姐家吃饭了。
而今天想到吃饭,她突然想起口袋里那根要带给方兰的火腿肠。
方兰这一周中午就吃菜包子,晚上就吃酱菜馒头,或者蒸个地瓜。上次帮她写信听她读的内容,她得知方兰是村里来打工的,工钱大部分都要攒下来。
火腿肠是虞万林在食杂店买的,也算是拉近工友之间的感情。
她回身去找方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方兰的人影。
见张燕在不远处坐着,虞万林问她有没有看见方兰。
“还能去哪?又跑王经理办公室去了呗。”张燕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看虞万林。
第30章 金丽
这种话不是第一次从张燕嘴里说出来, 和“方兰给王经理送鸡蛋”一样的无稽之谈。方兰不过是被王新月临时叫去派活,张燕看见一次就当百次,还抹黑方兰巴结王新月。
方兰是个不言不语的, 可张燕不仅识趣闭嘴,现在还扯上自己一起说。
虞万林冷冷望向张燕:“王经理没让你做质检岗真可惜。办公室离车间可不近,方兰去哪你看得这么清楚, 干活时要是眼神也这么好使, 你们组的次品率肯定能再降一降。”
“我们组的次品率?质检可是你和方兰在做, 上次谁的线上出了岔头你不清楚?”
“但凡你在工作上也这么明白,都不会拿着方兰线上的衣服来骂我吧?是眼睛看不清楚,还是脑子想不清楚?”
她转身走了,身后是张燕要喷火的视线。她无意理会, 把火腿肠搁在方兰工位上。
上工铃响起方兰才小跑着进来, 一溜烟跑到工位上, 两个羊角辫在后头飞。
看见桌上的火腿,方兰睁大了眼睛, 手在工装裤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把火腿拿起来。她首先看向虞万林,虞万林笑笑:“送你的, 记得吃。”
下工后, 虞万林回到宿舍就埋头报纸堆里。在此前她对报纸没什么概念,现代的都市报早已没人看了, 多的是空泛无味的内容。
可在这个年代作为屈指可数的信息来源之一, 报纸甚至承载了一部分文娱功能。内容排版很是丰富, 报纸中缝里还有电视台的节目预告。
在广告版面上,一则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现有八成新‘飞跃’牌缝纫机30台,低价转让, 欲购从速。
联系地址,是城边一家纺织作坊。
她盯着这条广告看了一会,拎起报纸走到外面,在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电话。
“是金丽纺织吗?”
对面的声音带着电流声传入耳朵:“是,您找哪位?”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卖缝纫机的广告,正好想打听下,你们厂里有没有要处理的成衣?”
“成衣没有,我们是做棉鞋的。”
“棉鞋也行,有吗?我买。”
对方顿了一下:“你不要机器?”
“我这里就是一个零售点,买不起机器。你们厂子连机器都要卖了,库房肯定有要清货的东西吧?”
这话戳到了痛点。对方叹了口气:“稍等。”
虞万林感受到对面拿开了听筒,在与另一个人交谈。片刻声音又传了过来:“确实有些压箱底的货。你什么时候来看?”
“现在可以吗?”
今天是周二,虽然时间晚了些总好过拖到周六去,坐等只会错失良机。
虞万林记下地址,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对了,那些缝纫机都还好用吧?别是太老旧了才处理的。”
“机器都是好的!”对方立刻反驳,“去年才买的!要不是……唉,你来看货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虞万林心里有了底。
机器是新的却急着卖——厂里肯定出了问题,或者转型或者关停。这下她去谈尾货价格,手里就多了筹码。
她又在报纸的犄角旮旯找到几条类似的广告,“处理一批积压毛巾,颜色齐全,价格从优”。连着拨通几个电话,对开店有了信心。
虞万林回宿舍问秋姐借了自行车,方兰本来倚着床头躺着,抬头诧异地望向她。
“又出去啦?”
虞万林笑笑:“嗯,晚点回来。”
骑上秋姐的自行车,她一路到了城边的纺织作坊。这种纺织作坊多是自己开的,规模和茂云比不了,也不涉及注资一类。
一排铁皮工房,旁边是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两个女人。
“你是刚才打电话那位?”
虞万林点点头。
“批发棉鞋?要多少双?”高个女人拿起一双棉鞋放在桌上:“有这种。”
虞万林拿起棉鞋仔细端详:这是在这个年代常见的低帮棉鞋,藏蓝色的布面,内里棉层厚实,鞋底又软又防滑,现在的季节穿正合适。
她点点头:“多少钱一双?”
“我们卖是十五块钱一双,你多拿的话给你便宜一点,看你拿多少。”
虞万林轻轻把鞋放下:“你们有多少?”
女人一愣,没想到眼前年轻的女孩一开口便这么大方:“我们有不少啊,库房里还有,所有尺码加在一起快两百双吧。”
对于这样人工生产的小作坊来说,二百双也不少了。
“我全要了,多少钱?”
“你全要了?”两个女人交换一下眼神:“十二块钱一双,可以吧?”
十五块钱到十二块钱,虞万林猜到了“阶梯价”差距如此大的原因:她们急用钱,棉鞋没那么好卖。
她沉思片刻:“可以,但是我要先拿货,后结款。”
个子低一点的女人瞪大眼睛:“先拿货后结款,哪有这样的?你不是说你是零售点吗?”
“我先拿一些鞋去卖,把销量记好,卖出去的我一双给你们十二块钱,卖不出去的我退还给你们。相当于我帮你们清库存,卖出去再分钱,卖不出去原样退回,你们没有任何损失。”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高个女人拍拍手背制止了。高个女人站起身来:“你想赚差价,那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双?”
“十五块钱吧。”
“十五块钱,我们都卖不出去,你怎么可能卖的掉呢?如果十一十二块钱卖一双的话,那你约等于不挣钱。”女人摇摇头:“我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
“我的零售点在红星街上,那里离居民区近,也离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近。”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合同。”
虞万林把棉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放在桌子上:“这些棉鞋在仓库里是不会产生价值的,而再过一个来月,估计大家就要换上更厚的棉鞋了。”
高个女人面色有几分犹豫:“你稍等,我们要商量一下。”
虞万林点头,两个女人走到门外商量,她在屋内又拿起了那双棉鞋。
其实她刚才说的并不是全部,想把棉鞋快速卖光,只有地域优势是完全不够的,她有自己的办法。
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高个女人点点头:“那我们签字据吧。”
“哎,也是没办法了,我们作坊做的东西销量差,卖的几双棉鞋还不如代工弹棉花挣得多,这才准备转型了。你说得对,棉鞋放在仓库里只会放烂。”
虞万林点点头:“周六开始卖,这几天你们可以帮我把这些鞋送过去吗?”
“行啊,我们有车的,你把地址写下来。”
虞万林想了想,不知道炸串店具体哪天能盘下来,最后还是填了冬香饺子馆的地址。
骑着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地往衣领里灌。无论如何,下一步计划总算定下来了一半,虞万林送了口气。
回到宿舍快到熄灯的点了,方兰看见她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虞万林笑笑:“就办点事,说了回来住,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到床下去拿洗漱用品,目光瞥到床上的一摞报纸时,突然察觉到报纸的位置和走的时候有些不同。
似乎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动了她床上的东西。
虞万林垂下眼睛,今天回来的时候她忙着看报纸,食堂申请书和冷冬香借她的书都放在包里没拿出来。
如果真的有人动了她的东西……秋姐是知道她出门的,自己也跟方兰说了。那是谁、为了什么来动她的东西,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她坐在床上对着虚空的黑暗,刚才沸腾的热血此刻有些发凉。
第二天回到车间,没到上工的点,大家照旧三三两两站在工位旁闲话。一路走过来,也免不了传进虞万林的耳朵。
“食堂开始翻修了,搞得可亮堂,下周承包完就能在食堂吃了。”
“你听说了吗?上周毛线那事儿,是有人偷了。你想啊,下车的时候清点过足数的,最后怎么能少了?”
“这也有人偷?那毛线不都在车间堆着?怎么偷啊?”
“我听说呀,为的不是钱。”
“不为钱为了啥?”
“哎呀,那咱就说不准啦。”
虞万林听着觉得离谱,但是说到底自己就是个临时工,多说无益。
方兰走在她身边,突然回头问她:“晓梅,这事你怎么看?”
虞万林摇摇头:“我觉得不是被偷了,偷那东西没用。”
方兰抿嘴,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可我听说,那人偷毛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厂里机密。”
虞万林被方兰的眼睛一直盯着有些不舒服,也不想纠缠于这个问题:“那毛线有什么机密可言?偷了那么多毛线,怎么从车间人的眼皮子底下带出去?你从哪里听来的?”
方兰迟疑了一下:“我也是昨晚在水房听见几个人说的。晓梅你别生气,我也心里没底嘛。”
“我没生气。”
虞万林有点惊讶方兰会说出这样的话。印象中方兰细声细气的,对于这种麻烦事避而远之。
“我只是觉得,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可以有你的想法,我也可以有我的。”
“那这么说,你是真不知情了。”
虞万林点点头:“对啊。”
她虽然住在工人宿舍,但这两天时不时的往外跑,获取情报肯定不如方兰方便。
两个人在流水线两边面对面坐下了。
“晓梅,我听说你是初中文凭,字怎么写得这么好?”
说的就是真正的钟晓梅了。
虞万林随口说道:“上学的时候,虽然我家人不能强求我拿个好成绩,但是要求我学习态度端正,所以还算写了手好字。”
“哦,是这样吗?”方兰若有所思:“我之前见过你母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