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北荷。
刚下过雨,地面还湿漉着。太阳升起,空气瞬间沉闷黏重,柏油马路被太阳烘烤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许南乔抱着一叠病历本沿着走廊走进科室。
她穿着白色大衣,后颈束了个低马尾,露出的脖颈白得发亮。
瞧着莫名带了点倔强劲。
昨晚熬夜到凌晨一点,今早六点又被楼上装修噪音吵醒,睡眠不足六小时,她脑袋跟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坐在电脑前,左眼皮陡然狂跳。
许南乔拆开面包袋,内心倏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总觉有大事发生。
且不太好。
正嚼面包时,同事李医生凑过来:“巨火的男团开演唱会,买票呢,去不?”
“谁的?”
“就那个小鲜肉。”
咽下嘴里的面包,许南乔挑了下眉:“比起比演唱会,这钱还是拿去酒吧点男模更划算,至少摸得着。”
“?”
“手机上看也不错,还免费。”
李丽半开玩笑:“出一个免费给摸的男模,那你不得踏平门槛?”
“提议不错,今晚梦这个。”许南乔笑笑。
“你也就是嘴上厉害。”李丽边喝牛奶,边打趣,“该不会是心有所属了吧?不然你放着北荷大学不上,偏偏跑几千公里去南庆大学。”
许南乔眼睫一颤。
一双无动于衷的双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啊。
怎么就去南庆大学了呢。
许南乔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她胃里不大舒服,头仍旧昏沉,许是失眠的缘故,又或是情绪不高。
终究没回答。
上午有场手术。
病人昨晚来检查,说胃痛,伴随上吐下泻,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得做个手术。
手术九点开始。
许南乔做好消毒工作,准时朝手术室走。全程约三小时,下了手术,她回科室吃午饭。
不过没多大胃口。
简单扒拉两口饭,便趴在桌上小憩。
趁着中午休息时间,许南乔想起上午的病人。
病人过了麻醉期。
需要了解病人当下情况,以及是否有任何不良反应。
她睡不着,干脆工作消耗精力。
病人在301病房。
走到门口。
由远及近,屋内的交谈声愈发清晰,一道清冽磁沉的声音响起,颗粒感很重,熟悉又陌生。
眼睫倏然轻颤。
以为是错觉,迟疑不到半秒,许南乔握住扶手转动开门。
下一瞬。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两人。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怎么是他?
这张脸实在太过惹眼,眼窝深邃,眼尾微垂,许是不大高兴,唇角稍稍抿着,下颚线随之紧绷,疏离又冷漠。
最突出的还是眼睛。
单眼皮,眼皮很薄,眼型偏狭长,好看极了。不过此时他眼睫微垂,透出冷淡的倨傲。
视线随之看向身侧的女人。
她躺在病床上,唇色略显苍白,可难抵五官出众。
心里有种恍惚的情绪。
许南乔挪开视线,径直朝虚弱的女人走,简单询问当下情况。
应若真脑袋昏沉,慢吞吞简单说了当下情况。
“都是术后正常反应。”许南乔冷静道:“胃部还痛吗?”
“不痛了。”
应若真鼓着嘴嘟囔道。
许南乔温和笑笑,以示安慰,“已经没事了,这几天饮食清淡,吃流食,别吃凉的,让胃部休息。”
应若真莞尔:“谢谢许医生。”
她昨天下午入院上吐下泻,是许医生第一时间帮她诊断。
术前还安慰她是个小手术。
让她别紧张。
所以才几面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冷静的女医生。
许南乔:“应该的。”
随后叮嘱注意事项,因是个小手术,明天就可以出院。
了解完病人大致情况,许南乔跟一旁护士交代后续工作。
约莫三四秒。
她抬脚正准备离开时,身后响起一道倦懒的嗓音:“喂。”
她下意识侧头。
也就是在这时。
两人的目光措不及防在半空相撞。
周曜言淡漠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几秒,没什么情绪又隐晦不明。
吸顶灯散着白光,似有几缕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
皮肤是病态的白。
仅仅三秒。
又像触电般迅速错开视线。
许南乔抿了下唇。
多年未见,生疏到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身边的朋友也对他绝口不提。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
在医院重逢太过兵荒马乱。
没有任何的征兆,铺垫,预示。像玩笑般突然降临。
许南乔又愣了几秒。
应若真并未察觉两人神色变化,目光移至他身上:“喂什么喂?我是没有名字吗?”
“哪敢。”
慵懒不着调的嗓音,一贯漫不经心的语调,略显玩世不恭。
不过他说话时视线落在许南乔身上,给了人种错觉。
“喂”是喊她的。
许南乔舔了下嘴唇。
她没心情去考虑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下午还有工作。
略做迟疑,她说了理由,转身离开。
应若真笑笑:“再见许医生。”
许南乔回了个礼貌的笑。
临走前她又叮嘱遍注意事项,折返回科室,她心不在焉地坐在电脑前放空思绪。
回想起那句“哪敢”。
她睫毛飞快忽闪着。
不过倒也正常。
毕竟自己都快忘了有他这么个人,对他这几年的生活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寒暄情理之中。
分开的这七年,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几乎无任何交集。
没有只言片语,无节假日祝福,更无年节的关心问候。
与陌生人无异。
他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女朋友。
很正常。
现实不是童话,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
—
下午还有场手术。
从病房回来后,距下午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有些困。
眼睛困倦地眨巴,打了个哈欠,可又睡不着,无聊地看手机。
许是天太热的缘故,她胃里很酸,没心情跟人交谈。
科室内聊天她并未插话。
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有多帅?”
“帅到做梦都得多摸几把,然后大汗淋漓熬夜一宿的程度。”护士笑了笑,“对吧许医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许南乔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她顾着看手机,没听清她们聊了什么,茫然:“什么?”
护士冲她挤眉弄眼,拔高音调:“中午那对小情侣,男生帅到熬夜睡好几宿的程度。”
尺度一下拉大,许南乔眉心微挑,搪塞道:“没太注意。”
护士一脸惋惜:“许医生你怎么没注意啊,真的很帅的,鼻梁高的能滑滑梯了。”
不过细想也对。
许南乔本身就漂亮到无可挑剔,自然不会在意他人的长相。
个头高不说,关键还薄的像纸。
五官更是造物主的杰作,鹅蛋脸,鼻尖小巧挺翘,最吸睛的还是眼睛,冷漠锐利,瞧着总带了锋芒。
护士不尽兴地撇了撇嘴,继续冲身边人八卦,“关键是那女生很漂亮,他们俩长得还蛮像的,尤其是眼睛。”
“这么配?”
“天作之合。”
许南乔边听着她们的谈话,边心不在焉刷着手机,指尖下滑刷新,屏幕上跳出新的帖子,一眼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字。
像马赛克。
她一句都没看懂。
—
下午手术在三点,六点结束。
许南乔今天不忙。
她下了手术,正洗手,接着换衣服准备下班。
恰在这时。
护士急匆匆跑来说上午阑尾炎的病人疼得满床打滚。
顾不上别的,许南乔放下手里的东西,忙不迭朝301病房赶。
还没进门,就听见应若真呜咽声。
她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腹部,额头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因痛苦而干裂泛白。
周曜言在床边。
不过距离太远,许南乔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都怪你。”话里责怪之意明显,“你不买海鲜我能成这样吗?家里所有人吃了都没事,就我有事。”
对她的倒打一耙,周曜言此刻并未多言。
许南乔目光微顿,径直走到应若真身边,照例询问:“晚上吃什么了吗?”
“粥。”周曜言先答。
许南乔轻嗯了声以示回应,用听诊器诊断,轻蹙了下眉:“没吃别的吗?”
周曜言刚想回,应若真却率先开口,她气若游丝,略心虚道:“吃了半个苹果。”
许南乔无奈道:“挂水,住院观察一晚,不要乱吃。”
随后又认真说了遍注意事项。
应若真这会恶心又反胃,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谢谢许医生,麻烦你了。”
周曜言懒懒说了句:“三岁小孩都知道听医嘱。”
应若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要拧他的胳膊,气极喊道:“周曜言,你太过分了!”
他低笑。
随性慵懒的脸上难得出现笑意。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确好看。
毕竟顶着这张脸。
视线移向身侧的周曜言,许南乔说,“家——”还没说完,她微顿,改口,“病人男……朋友去取下药。”
话落,他抬眼。
视线蓦然在半空相撞,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白又懒散。
视线定格两秒。
许南乔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视线。
也就是这时,应若真忽而开口,半开玩笑解释:“许医生,你误会啦,这是我表弟,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原来是表弟。
许南乔原本绷紧的脊背在此刻稍稍舒缓,她很轻地抿了下唇,视线垂着,低声说:“那家属去取药。”
挂水后,应若真胃不像刚才那么痛了,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许医生,你怎么这么紧张,该不会是对我表弟一见钟情了吧?”
许南乔有点懵。
她有任何举动表现出对他的……喜欢吗?
避之不及还差不多。
应若真没察觉她反常的情绪,继续玩笑:“不过你们现在也算认识了。”
许南乔迟疑几秒。
不知是否要说清两人的关系。
可多年未见。
她并不知两人当下算什么关系,毕竟当初分开闹得并不愉快。
似连有瓜葛的前任都算不上。
前任最起码还能寒暄两句,可她和他连寒暄的余地都无。
说句话,本像吃西瓜嚼西瓜籽那般简单,而现在,如千斤巨石,压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良久,唯有尴尬蔓延。
半晌后。
许南乔动了动唇,想要解释两人关系时,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谁说认识了?。”
嗓音比先前都淡。
心跳猛然错拍。
许南乔有一瞬恍惚。
“不认识”三字,一字一字敲击着人的心弦,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放,久久不能平息。
她敛起眼底复杂的情绪。
不想且没理由继续待在原地,她胡乱扯了个理由离开。
等人走后,病房里只剩应若真和周曜言两人。
应若真喝了口水。
她反射弧长,过了几分钟才慢半拍反应不对劲。
她探究地瞧住他,左看看,右瞧瞧,怎么从许医生一进来,他情绪就不对。
称得上针锋相对。
“你跟许医生认识?”
周曜言不冷不淡:“不认识。”
应若真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他两秒,没发觉眼底有情绪波动,不过仍带怀疑,“昂,不认识啊。”
她托着腮:“不过我还挺喜欢许医生的,人好,手术前还安慰我。”
他不冷不淡嗯了声,眼底无任何情绪波动,冷淡极了。
应若真一愣。
从他现在态度来看,两人好似的确不认识。
可细想也对。
周曜言从小被追捧着长大,过得顺风顺水,到哪都是焦点,也因此,傲慢到冷漠,对人待物永远是无动于衷。
到现在。
周董事长即将退休,他是当之无愧的接班人,子承父业,前途无量,圈里的一大半人都在巴结他。
喜欢他的人很多。
对她们而言喜欢他是件刻苦铭心的事,而对他只不过是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淡漠礼貌地拒绝是他惯用方式。
就,谁都不在乎。
许南乔确实很漂亮,可对周曜言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就像现在,冷漠又无动于衷,不会产生的更多交际,“不认识”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