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烃最终拿了两副春联回来,一副是传统的红底黑字,一副则是更为醒目的红底金字。


    他把那副金字的递到林遇真面前,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字?”钟烃若有所思地问。


    春联上是龙飞凤舞的连笔繁体,他把那副春联转了九十度又转回来,随后有些困惑地把目光投向了林遇真。


    “什么木……”他有些艰难地辨认着,却卡在了半路,“这是木字旁吧?”


    “柳暗花明。”林遇真开口,神色不变。


    “什么意思?”


    “柳是柳树,花是花,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暗是看不清,明是又显现出来。”


    “连起来……就是以为走到柳树深处,以为没有了路,但是一转头,却又看见了花朵。”


    “所以,”钟烃接话,“是以为走不通了,但其实还可以。”


    所以柳暗花明是这个意思。


    他喜欢这个。


    他很识相地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副春联小心卷好放进袋子。


    拜完庙,两人先是在街旁的便利店采购了一些东西,又抢在人群前上了公交。


    可能是因为在著名旅游景点的缘故,候车的人很多,上车的人也很多,他们刷了卡,然后顺着人流一路往里走,最后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落座。


    全程两个人都靠得近近的。车辆启动时车尾摇晃得最为厉害,让林遇真的肩膀轻轻撞到钟烃的手臂。


    那手臂的触感也时不时地传过来,坚实又温热,他想要挪一挪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身边的钟烃却像毫无所觉一样,舒展了一下长腿,把他轻轻拦住。


    “坐好。”钟烃说得很认真,“要不然会晕车。”


    林遇真瞪了他一眼,又往另一头挪了挪。


    钟烃又打开手机,开始一条条念着:“晕车的主要原因,内耳前庭受到过度刺激,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头晕、恶心、出冷汗——”


    “你在念什么?”


    “百科。”钟烃面不改色地继续念,“预防措施,保持头部稳定,减少晃动,尽量靠窗或者靠人。”


    林遇真不是很想理他,便仰起头看前面上来的人群。


    “你昨晚人就有点晕。”钟烃又说,“所以现在更应该注意。”


    “那是昨晚。”林遇真冷冷地回。


    “昨晚就是今天。”


    林遇真有点想反驳他,但是钟烃已经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长腿再一次拦住了他,同时整个人也凑了上来。


    “坐好。”某人又说了一遍,这回他贴得很近,说得很小声,呼吸一下下停在林遇真耳边,灼热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林遇真只好侧过头,专注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


    他能感觉到钟烃的视线,绝对还黏在他的侧脸上。


    像是一间西向房子里的午后阳光,过分燥热,怎么甩都甩不掉。


    眼前的画面随着车启动变得模糊,仿佛一串规整的星轨。


    而他原本的轨道,早就在和钟烃重逢那天被拆得干干净净了。


    七年前的春天,他搬到了新的城市,开始尝试新的生活。


    新的学校和实验室都需要适应,不过他很幸运,遇到的都是不错的人。


    虽然学校对高级访问学者没有教学时长的硬性要求,但是为了攒授课经验,他还是接下了几门课程的助教工作。


    毕竟他平时也没有什么个人生活,做什么事情……似乎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人。


    他的位置很好,窗外有一棵会开花的树。


    他来的时候正好是春天,会有细碎的花瓣飘落到窗台上。


    林遇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带着学生证照片的花名册和分组表格。


    因为核心课强调小组间的互动,所以学生们通常会被一个个分配到待定的圆桌,不能随便按照心情选择自己的座位。


    但开学前选课名单总是会有很大的变化,有人退课,有人补录,这使得林遇真总是要去检查有哪些新面孔加入。


    他机械地滚动鼠标,视线从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扫过。


    一个有点熟悉的新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


    clementzl.


    来自建筑系的大二学生,简历集中在宗教建筑艺术方向,姓氏看着似乎也不是本地人。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认识的那个人……那个clement倒是看起来不像是学这种专业的。


    林遇真心里开始盘算究竟该把他放到哪个小组,去拯救那些对核心课一无所知的转学生。


    继续下拉页面,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眼帘。


    和其他照片里板着脸或者露出标准微笑的人不同,眼前的人笑容很灿烂,绿幽幽的眼睛直直看着镜头,好像正穿过屏幕锁定什么人。


    他的头发有些卷,还有一些微乱,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海边冲浪回来被人匆忙拉到镜头前拍了一张。


    阳光从桌角一路爬上他的电脑,本来显色度很好的屏幕上反着光,他看见窗外那棵花树正随风摇晃枝条。


    林遇真看着屏幕,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两张面孔重叠在一处,一张冷淡克制,一张热烈张扬,就这样跨着时空无声对视。


    林遇真想起前不久的那个春夜,他垂下眼,发烫的指尖舍不得移开。


    命运的纺锤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他们系在了一处。


    导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也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很温柔:“林,早先那个数据可能需要你再过一下。”


    林遇真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应着。


    转天就是新的上课日,往常他总是十分不耐烦,但今天竟有一丝期待和诡异的恶作剧冲动环绕着他。


    他的状态十分反常,在镜子前多花了至少五分钟整理领口。


    ……他收到录取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兴奋。


    距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一群群新生绵羊一样拿着自己的课表迷失在圆桌之间,他们交头接耳,眼神迷茫,无头苍蝇一样走过一张张桌子,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分到了哪个小组。


    走廊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


    混血的长相在这座城市完全不稀奇,但是钟烃就是那种让人会想多看两眼的长相。


    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或者是有,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再提起的事情。


    很显然,他现在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钟烃抱着双手站在门口,眼神灯塔一样扫过教室里的一张张面孔。


    没有。


    他又看向窗外,走廊上是抱着电脑和书朝着教室跑来的同学。


    还是没有。


    他看看那条写着“今天上课会有惊喜!”的信息,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教室。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无比熟悉,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钟烃的梦中。


    他转身,一个好看的侧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双漂亮的杏眼藏在镜框后,睫毛长而密,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些。


    也有可能那夜是沾了水的原因。


    他正在耐心地给新生们一个个解答,查到名字后指引学生们有序入座。


    “我看看……你在a组,大概在靠近角落的那个地方。”林遇真学着记忆里那些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适应着课堂。


    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有一种奇妙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却轻易穿透所有嘈杂。


    钟烃发觉自己的脚好像生出自我意识一样,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


    那人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相当公式化的笑容,坦荡地和他对视片刻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客套很礼貌。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他们从未有过分别,这几年的时光也只是一次短暂的课间休息。


    “钟烃。”他还记得用中文回答。


    “查到了,”林遇真点点头,也切成中文,“你在d组。我带你去。”


    他在假装不认识我。


    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钟烃有些闷闷不乐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角度很完美,能够看到林遇真那修长的后颈,还有那白得过分的皮肤。


    钟烃把手礼貌地插进裤兜,努力克制,以免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到了。”林遇真停在一张圆桌前,转身。


    两人的距离此时此刻近得有些不合适了,钟烃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意味着他必须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够和他对视。


    林遇真马上就决定往后退一步。可是身后就是桌子,他完全退无可退。


    腰侧抵在桌边,反而把他困在了钟烃面前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的位置。”他神色不变地指指空位,只是语速变得稍微快了一点,“我是这节课的助教,你可以叫我——”


    “林遇真。”钟烃抢他一步说了出来。


    名字就这样被钟烃念了出来,每个发音都带着过分的缱绻。


    钟烃的中文发音带着一点点的口音,卷舌音咬得特别重,那几个字像是含在了舌尖滚了一圈又一圈才舍得吐出来,中间的字拖了半拍,可最后一个字偏偏收得又轻又快。


    “我念得对不对?”钟烃歪了歪脑袋。


    林遇真顿了一下,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笔。


    他没有回答,利落地转身离开。


    钟烃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涌上来一点笑意。


    强装什么镇定。


    明明耳朵都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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