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现世 怎么能不算惊喜呢？
【041】
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段飞云去另外一个裂缝找到了“污染者”本人。
和他的慌张相比，这位传说中的会长大人倒显得分外平静。
他用没有眼球的脸看着段飞云，直接点明了他来找自己的目的：“你想找竹幽。”
段飞云：“对。”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你能把他带出来吗？”
会长轻飘飘转过头,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说，他出不来了呢？”
旧首都的裂缝里面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 但也正因为如此, 段飞云才找到会长本人。
现在裂缝就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里世界就好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竹幽现在身处里世界的哪个地方，谁也不知道。
只是，在听到会长的话之后, 段飞云马上否认。
“不可能！”
他说，“你创造公会的目的不就是让两个世界彻底融合？”
虽然他不清楚竹幽对公会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作用。
“别冲动。”会长幽幽看他一眼：“竹幽现在的处境很安全，‘王’没有伤害他。”
段飞云眯着眼：“那你让他出来。”
“抱歉，那不能。”
会长极其有活人感的耸了耸肩，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由人：“祂认定的事情，不是我可以控制得住的。”
段飞云的手垂在身侧，发出阵阵颤抖。
知道多说无益, 他沉默了半晌，转而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环享集团。”
他眼神坚定，“段启明买了你们多少源质，现在整个表世界被他弄得一团糟, 你们满意了？”
段启明不仅大规模生产所谓的R-048药剂, 还开始高价售卖并正式投入使用。
身为污染者，段飞云知道，虽然源质能起到一定的修复身体作用, 但是使用了药剂之后的人们，还能算作一个真正的“人”吗？
听了他的话，会长本人只是微微一笑：“那么，到目前为止。”
他笑容微妙而古怪，透露出一种深深的违和感，“段飞云，你还认为自己是人吗？”
段飞云沉默。
他没有回答会长的问题，因为深知，从被段启明丢到公会里的第一天开始，他的人格就丢失了。
丢失了人格和尊严，拥有了所谓特殊能力的他，还能算作人吗？
段飞云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会长，不肯挪动半步。
“……”
“我可以去找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段飞云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松懈的时候，会长终于开口了。
他的神色平淡，语气似有不屑：“刚得知消息，现在深渊管理局似乎被封锁起来了？”
段飞云面上不显，心里却相当震惊。
刚才两个人一直站在这里，没有移动过位置，会长是怎么知道管理局被封锁起来的？
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报信？
“收起你那副惊讶的表情。”
会长抬手在里世界凭空塑造出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这里面就是竹幽待在的地方，也是污染源所在的地方。”
说着说着，他语气中逐渐有些不耐，“提前说一句，祂能对竹幽网开一面，不见得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打扰了‘王’，或许会令祂提前降生。”
说完，会长满意地看到段飞云的脸上生出一抹沉重。
他勾起嘴角，刚想要收起裂缝，就看到段飞云先一步跨了进去，青年脸色沉稳，没有了之前表面上嘻嘻哈哈的表情。
“本来在加入公会的那一天，我就该死了……”
段飞云轻轻呢喃，如果能在临死前帮竹幽一次，还是挺不错的……
会长脸色阴沉，看着他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一道人影出现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会长。”
污染者：“去通知管理局，就说……”
他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公会要送上一个大大的——惊喜。”
“王”的现世，怎么能不算惊喜呢？
本来想借助竹幽，让祂晚一点再出来，没想到计划稍微出了点纰漏。
但是没关系，污染者想，提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相早晚会被发现，所有人都会知道。
“是。”
身影消失在原地。
会长收起之前的表情，自己也走进了那条裂缝。
竹幽……很快你会知道所有的事情……
－
叶弦已经被困在管理局里面整整一天了。
所有的网络信号被掐断，所有的监控摄像却敞开，完全没有自由可言。
看着对话框里面的红点和消息未能成功发送的提示，叶弦再也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隔壁也同时传来咒骂声。
“杀千刀的冯庆北……”
两个人的声音神奇的叠到了一起。
叶弦扬了扬眉，听出这是谢知异的声音。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是找借口来卫生间试图联系外界的。
但是看样子谁都没有成功。
洗手的时候，叶弦故意将视线移到对方身上，不留痕迹地看了谢知异一眼。
谢知异眼神古怪：“看什么？”
叶弦耸肩：“看有没有方法能离开这。”
冯庆北拦着他们，用的借口是二队的新队长死了，凶手就在他们中间，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
叶弦完全不相信对方的鬼话。
他前几天才见过人，这才几天就出事了。
但冯庆北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的做法也太蠢了。
显然谢知异对此番做法也颇有微词，不然也不会趁着上厕所的功夫偷偷骂人。
“事情有古怪。”
谢知异皱眉，直接把自己心里所想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和云清讨论过，说不定是个障眼法。”
冯庆北真正想做的，可能就是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心大，利好的似乎只有一个组织——污染者公会。
末了，他继续观察叶弦的表情，似乎是想要在上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源质和环享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总之这阵子的事都有点古怪……”
叶弦听罢点头：“确实。”
二队队长的死因并不是无迹可寻，冯庆北自己的伪装也并非完美。
他语气淡定，借着谢知异的话说：“我怀疑人是被局长杀的，冯庆北早就和环享联合在一起了，甚至自己也吸收过源质。”
谢知异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果然，云清的判断是对的，你也早就发现了古怪。”
和聪明人对话就是这点好，不用猜来猜去。
叶弦看了看被锁死的窗户，若有所思：“现在的局势比较复杂，不能直接揭穿他。”
毕竟，在大部分人眼中，冯庆北还是那个处处为大家着想的好局长。
他说的这些，谢知异都有想到。
默不作声的看了叶弦一眼，谢知异语气迟疑：“你……在担心对象？”
叶弦有对象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
时云清和他都在管理局工作，还能经常见面。不会说像叶弦现在这样，连取得联系都是一件难事。
叶弦微微皱眉，然后点头。
他确实在担心竹幽，从被封锁开始，心里就开始惴惴不安。
谢知异叹了口气，只能默默安慰：“会没事的。”
－
两人决定错开时间，分别离开。
叶弦本来是想等几分钟再出来，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警铃响。
管理局的警铃一般来说都是在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才会响起，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不再耽搁，叶弦快步离开了卫生间。
办公室里，冯庆北的脸色很难看。
有人指着电脑里面的数据，神色都是紧张的：“局，局长，旧首都这边的污染值，好像高得不太正常……”
事实上，不仅是不正常，而是远远超标。
在仪器可以监测的范围之内，污染值已经达到了最高。
横观这么多年的历史，也只有几十年前有过一次，当时出现的是一只黑色等级的高危污染物。
但当时的技术不够成熟，能够监测的峰值也没有现在高。
现如今仍旧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有比那次还要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现在污染值还在升高，局长，我们是否应该解除封锁，提前疏散周边人群？”
冯庆北沉思片刻：“发通知吧。”
“安排一队和三队过去查看，剩下的疏散人群。”
一双双眼睛盯在身上，饶是有再多的借口也不能说出来。
怎么偏偏会在今晚出事……人后，冯庆北不再掩饰半分，找到内线拨通了一个电话。
“……怎么回事？”
“好，我让他们过去，先不要声张。”
“为什么不早说？”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冯庆北的脸色更加阴沉，在办公室踱步良久，还是走了出去。
叶弦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各位深渊管理局同仁：
接上级紧急通知，旧首都周边区域发现高危污染物，该污染物破坏力极强，已对周边造成严重影响。守护市民生命安全是我局职责所在，全体公职人员须即刻奔赴一线执行任务。
本次任务性质特殊，需严格保密，执行期间请切断与外界及家人的联系，做好万全准备，随时准备为任务牺牲。请各位恪尽职守，全力以赴。】
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叶弦的脸色着实算不得好。
对污染物的围剿行动已经结束，对外界的通讯已经恢复。
叶弦第一秒打开的是与竹幽的对话框——什么都没有。
准确来说，只有自己单方面发过去的，一整天的时间里，竹幽没有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
叶弦的神色算不得好。
竹幽出事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可什么情况会这样呢？
外面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叶弦思考。
他走到外面，听到一位年轻小警员的哭声。
对方捏着纸笔，哭得泣不成声：“呜呜，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有年长一些的警员在旁边安慰：“万一出事了他们看着还有点安慰，大家平时都写的。”
叶弦听得眉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在写什么：遗书。
所有在管理局工作的人在出任务之前，都被强制要求写过这种东西。
为的就是万一出意外，还能把遗书交到家人的手中。
之前在海湾市工作的时候，他见过杜嘉许哭着写了好几个版本，可叶弦自己却从来没有写过。
他觉得这种东西算不得真。
遗书。
那不就是分开的代名词？
叶弦从来没想过和竹幽分开的可能性，也就从未提笔。
可现如今的情况完全容不得他去再想了，手机不断震动，打给竹幽的电话又被自动挂断。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震动，叶弦指尖颤抖了两下。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钢笔。
第42章 王现世 「我爱你。竹幽，我爱你。」
【042】
“这是第七个小时。”
感受到不寻常的声音, 竹幽缓缓睁开眼，再次将心中记录的时间刷新。
他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影子，垂眸道：“你要出去了吗？”
影子只是颤抖, 晃动，分裂出一根根的触手。
然后, 伸到他的面前。
竹幽冷静的看着触手, 抿了抿唇, 然后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触手拍到一边去。
青年薄唇轻启：“别碰我。”
从几个小时之前开始，这影子就开始不老实，似乎是想要和他创造一些亲密接触。
没想到的是, 被拍到一边的影子触手却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是在缓解某种难以言说的爽感。
抖半天才将触手收了回去。
竹幽的脸色更加古怪：“……”
不去思考这东西的动机，竹幽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找到角落坐下来。
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影子操纵着自己的躯体，逐渐开始向他的方向移动。
不消片刻，又重新将竹幽包围了起来。
但这次影子没敢触碰他, 只是在周围形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竹幽淡淡睁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一直在这里待着不是办法，他现在需要的是离开，只可惜眼前的影子好像是一个没有大脑的躯壳, 不懂得自己思考。
竹幽尝试和祂交流, 对面却听不懂人话。
想到这里，竹幽心中的烦闷更甚。
不是说污染源是里世界的“王”吗？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还像个跟屁虫一样, 一直缠着自己。
没有智商的物种。
如果任其降临表世界，指不定会造成多大的灾难……
想到这里，竹幽的表情更加沉重。
现在污染源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明显的进攻欲望，但也就意味着，竹幽不清楚祂的破坏力和污染值有多强。
这种不稳定往往代表着危险。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对面还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想着想着，身边又递过来一根黑色的触手影子。
似乎是看出竹幽的心情不好，触手还煞有其事的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惊动了他。
竹幽的脸色立刻变得比影子颜色还要黑。
“……”
他一巴掌拍掉乱动的触手，直言不讳：“担心我就让我离开。”
影子：「……」
祂没有说话，可沉默的态度却清晰地通过触手传入了竹幽的脑海中。
感受到对面欲言又止的态度，竹幽轻轻蹙眉，伸出手，尝试继续抓住那根滑溜溜的触手。
“什么原因？”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太用力了，触手开始在他的手心挣扎起来。
冰冷的触手捏着着实不太舒服，竹幽抿唇，又将那东西放开。
但松开手之后，触手也没有收回去，装死一般躺在他的手心，一动不动。
竹幽冷笑：“只准你碰我是吧。”
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污染源这么双标。
「……」
依旧沉默。
竹幽耐心告罄，刚准备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里世界是一个个映射，它不是完整的，就像是一个个小世界一样。
本来这个世界只有污染源和竹幽两个人，但是现在，竹幽感受到一种维度被打开的感觉。
角落出现了一个新的裂缝。
通往外面的门被打开了！竹幽想都没想，抬脚便往角落里走。
可影子绊住了他。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身影朝着竹幽袭来，青年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动弹不得。
竹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冰冷而锐利：“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言不发的把自己带进来，创造密闭空间，现在还阻止自己离开。
完全想不通祂的想法，亦或者，祂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凭借本能在动作？
想到这里，竹幽的目光迟疑了会。
但就是这短短几秒钟，更多的影子缠到了他的身上。
离开无望，竹幽面无表情地停下：“松开。”
空间裂缝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既然自己走不了，不妨让创造裂缝的人主动拉自己出去。
听了竹幽的话，影子似乎还略有迟疑。
祂先是松开了缠在青年身上的一些大的触手，然后再松开剩余比较小的。
只是最后一根缠在脚踝上的，怎么也不肯松掉。
还隐隐有收紧之势。
竹幽：“……”
不再理会影子，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角落的空间裂缝上。
果不其然，很快，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段飞云先挤了进来，然后是一个竹幽意想不到的人：公会的会长。
“竹幽！”
一见到他，段飞云的神色就飞扬起来，想要迅速过来找他说话。
没等他走两步，竹幽就感受到，缠在自己脚踝上的影子触手在不断收紧，滑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愉快的感觉骤然迸发，竹幽的声音微微上扬，他看着来找自己的段飞云，企图阻止他的靠近：“你先别！”
话还没说完，段飞云的肩膀就被一根影子击穿。
铁锈味顿时弥漫在整个空间内。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甚至没有人看清楚影子是怎么动手的。
只看到在祂收回触手时，段飞云的身影已经骤然倒地。
竹幽的瞳孔不停震动，再也坐不住，想要上前去查看，却被触手桎梏在原地。
刚想要不耐烦，就听见耳边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放心 ，他没事。”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在角落里说话，竹幽又感受到影子的戒备。
只是对方站得很远，所以暂时没有主动攻击。
“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会长“看”了地上的段飞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办法，他一直吵着要见你，我只好将他也带过来了。”
他站得很远，但声音足够传遍整个空间。
竹幽的身影在影子的包围下，显得分外可怖。
“看起来，你们相处的很不错。”
污染者笑了笑，继续说：“真是令人意外。”
竹幽：“这都是你的计划？”
包括让他们破坏裂缝，自己被吸进里世界，以及现在？
“计划？”会长的神色不明，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说笑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只不过是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一下，只是结果出乎意料的喜人。
“你很特别，竹幽，我说过很多次。”
会长脸上的欣喜更甚：“你也给过我很多次惊喜，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令我意外。”
竹幽没有说话，触手在脚踝上滑动，似是在安慰竹幽。
“你以为，当初偏偏是自己被选中？”
会长的声音滞涩，带着浓浓的非人感：“为什么身体的承受能力、自愈能力，包括五感都是这么强，没有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周围一片寂静，竹幽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因为你不是人啊。”
污染者的笑声逐渐渲染了整片场地：“你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竹幽，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看着身后的影子，还有周围的环境，不觉得熟悉吗？”
“海湾市，你和叶弦都经历了什么，那些记忆全都不记得了吗……”
笑声充斥在脑海，竹幽的脑海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海湾，是啊，他在海湾市失去的记忆，怎么自己忘记了……
－
「我是叶弦。」影子大言不惭。
竹幽在前面寻找出去的路，语气平淡：“知道了，你是叶弦。”
影子不依不饶，分化出一条触须黏在他的腿上：「我是老公。」
竹幽：“知道了，老公。”
影子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干脆分出触手顺着衣摆爬到竹幽的胸膛上：「叶弦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爱你。」
竹幽稍稍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影子，第一次强调：“不，你不懂得爱。”
影子执拗：「我爱你。竹幽，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祂说了很多遍，竹幽把整个空间找遍了也没能寻到出口的时候，祂还在说。
我爱你。
影子喋喋不休。
竹幽抿抿唇，决定坐下来和祂认真聊一聊：“知道了，你爱我，可以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影子：「不可以。」
竹幽笑起来：“为什么？”
影子：「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就是家，不可以离开家，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竹幽：“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影子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祂才继续道：「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
祂梦到竹幽在那个地方很难受，做着不喜欢的工作，还有不喜欢的领导，被强迫工作的时候受了很多伤。
可是祂不能说出来。
这是不被允许的。
竹幽不知祂心中所想，重新站起身：“没什么可怕的，外面有人在等我们。”
“出去吧。”他说。
影子注视着竹幽，刚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新的裂缝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没有眼眶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着竹幽和地上的影子，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好久不见。”
污染者看着影子，说出这么一句没有头脑的话来。
竹幽有些不明所以，他能感受到影子的慎重，没有贸然出声。
“变成了现在这样，后悔吗？”
污染者继续看着地上的影子，继续道：“听说这次你弄了个人类的身份陪着他，还结婚了，没有参加你们的婚礼，还真是可惜。”
污染者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竹幽根本反应不过来。
好久不见，还有这一次，人类的身份……这都是什么意思？
难道影子和会长见过面，但这样人类的身份又该如何解释？
叶弦只是吸收了源质才变成这样，早晚会恢复外形，到时候只要他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这些话，都有着什么含义…
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竹幽，会长倒是也认真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我的摇钱树，你也好久不见。”
竹幽只是颔首，会长便继续转向地上的影子。
“怎么样，我答应你收留他的事做到了，我的事情怎么说？”
会长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眼睛……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他盯着这张没有眼睛的脸已经二十多年，他受够了，不想再当瞎子了！
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传来，周围的空气被瞬间切断，竹幽顿感胸腔里面一片阻塞，快要呼吸不过来。
很快，影子把他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竹幽的呼吸逐渐恢复过来。
紧接着，熟悉的身影逐渐出现，竹幽看到，影子变成了叶弦的样子。
真好啊，这是他昏迷之前的最后一抹意识。
能够看到叶弦恢复过来，真好。
可他不知道，醒来后会把一切忘掉。
自己还是污染者公会的成员，偶尔接一点任务，而叶弦，则又变成了那个深渊管理局的队长。
偷来的日子，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应该清楚了吧，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我会在后文解释的，因为有的剧情设定可能有稍许偏差????
第43章 王现世 “祂还真是爱你。”
【043】
竹幽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样子, 你这是都想起来了？”
会长脸上的得意更甚，看着面色凝重的青年，他步步逼近。
与此同时, 萦绕在竹幽身上的影子也开始活跃起来。
“本来想要过一段时间再来告诉你的，”
会长随手斩断那些逼近的触手：“没想到祂的执念这么深, 直接把你带了进来。”
“虽然还不是时候, 但是没关系, 现在也可以。”
一想到那些人脸上会出现的惊慌表情，污染者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骇人的气息。
他咧着嘴笑得大声：“竹幽啊竹幽，要我怎么说你们才好呢？”
是说情深义重，还是痴心不悔？
说对方特别倒是一句真心话, 他就没见过像竹幽这样的人。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
可到头来呢，却在这种可笑的东西上败下阵脚。爱上的还是一只污染物。
甚至都不是人。
……没关系，只要让他认识到，自己是正确的，污染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任他驱使？
竹幽的脑袋混乱，勉强留出一抹思绪给对面。
他捂着脑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痛苦：“你想要做什么。”
聪颖如他, 短短几秒就接受了全部的事实。
叶弦不是普通的人类，那自己呢？
如果叶弦是污染源，是现在缠在自己身上的影子，那么表世界的叶弦又是什么呢？
到底哪个叶弦, 哪个世界的他才是真的。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污染者露出阴狠的笑容，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表情：“在一周目的时候,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竹幽的脑袋更痛了。
“抱歉，” 他勉强站起身，呼吸沉重起来，“你说的什么意思，我暂时没有听懂。”
触手无声在他身后支撑着竹幽的身体。
污染者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全都忘记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一周目的种种记忆，竟然全都，一个也不记得了？
竹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哈哈，我知道了，我懂了……”
会长大笑起来，表情更加狰狞，他的笑容里面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抹去你的记忆，重启世界线，再变成人类与你相遇……美好的设想。”
可惜美好的人生终究会有打碎的一天。
污染者轻呵一声：“祂还真是爱你。”
爱到重启世界线，爱到替你承受所谓的痛苦，爱到……肯变成人类这种低下的物种去陪你共度一生。
竹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着对方。
会长最后看了一眼影子，若有所思的留下一句话：“你以为还能护得了他多久。”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计划，他的瓮中之鳖。
－
他什么都不知道。
会长离开了，顺便还带着半死不活的段飞云。
这里又只剩下竹幽自己，还有身后的影子。
他轻声开口：“他刚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想明白。
影子没有回答，变得更加沉默。
“差点忘了，”竹幽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你现在没有意识。”
真正的意识在表世界的叶弦身上，现在的影子只能称作是本体。
竹幽看着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抿抿嘴巴，看了一眼裂缝消失的方向，最后沉下目光。
－
“队长……”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探进一颗头。
“你准备好了吗，副局现在要我们也出发了。”
叶弦闻言，目光又情不自禁的朝着桌面上看去——那里平坦地放着一张白纸，上面隐约留有字迹。
小队员刚好奇的走到桌前，想看看叶弦写的什么，就见对方迅速的收了起来。
“嗯，走吧。”
叶弦把纸折了几道，妥善的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哦……”
队员点点头，总觉得今天的队长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好像是眼角泛红了。
这是在伤心吗？
－
又过了一段时间，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影子开始暴躁起来。
围绕在竹幽周边的触手也开始不老实地乱动，有时候甚至会生出尖刺，深深地勒进竹幽的脚踝中。
每当这个时候，血液又会唤醒对方的理智。
尖刺深深地扎进血肉，竹幽却面无表情地任其动作。
每当触手接触到血液，影子的状态会逐渐平稳下来。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竹幽把目光转移到了前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连接着表世界。
可这次竹幽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了。
如果他出去，影子也会跟着出去。
高危污染物出现在表世界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顺着污染者的意思，必须拦着影子。
一开始影子只是略微地有些许冲动，还能分出一点意识，听竹幽的话。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缝对影子的吸引力逐渐增大，只有鲜血才能暂时转移对方的注意。
没关系，竹幽淡漠的想着，能拖住一时是一时。
叶弦现在的身份是深渊管理局的队长……他，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竹幽冷漠的想着。
现在周边污染值的浓度肯定已经很高了，只要他暂时拖住污染源，让管理局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届时，万一叶弦的身份暴露了，或许还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从轻处罚呢？
想到这里，竹幽的嘴角流露一抹微弱而真心的笑容。
可很快，笑容一滞便转变成了痛苦。
影子的疯狂已经彻底压制住了理智，尖刺穿透了他的手掌，血液滴答流了一地，很快又被剩余的影子蚕食殆尽。
轻微的刺痛让竹幽的思绪逐渐清明。
他面不改色地伸出另一只手掌，看着原本受伤的右手。
那里有一个被洞穿的伤口，然后……一秒，两秒，或许是过了十几秒的样子，伤口恢复如初。
身体的自愈能力又加强了。
竹幽疲倦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这种能力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是惩罚还是奖赏。
说是惩罚，又赐予这种非人的自愈效果。
说是奖赏的话……竹幽笑了笑，他现在又有点痛。
只是一点。
－
冯庆北在布置每个小队的任务。
“目前我们已经联系了周围其他城市的分局，现在他们已经在赶回的路上了。”
叶弦在角落里，总觉心神不宁。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惴惴不安的情绪顺着胸腔蔓延在整具身体中，以至于甚至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叶弦脚底生寒，顿时决定不再犹豫，当众打了个报告。
他的报告声引来了众多人的视线。
冯庆北看向他的目光中似有光芒乍闪，但现在叶弦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坚定开口，说自己有事情需要提前出发。
叶弦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了。
他需要去找到一个人。
听着耳麦里的声音，冯庆北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体贴的笑容：“特殊时期，叶队还是统一听指挥的好。”
他语气关切，看起来就像是一名真正为下属考虑的好领导。
叶弦心中的焦虑却更甚，额角的青筋不断跳动。
霎时，他决定不再原地停留，不顾身旁之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人群议论纷纷，皆是对此番举动不解。
冯庆北意外地看了一眼叶弦离开的方向，眼中出现一抹精光。
心里的某些猜测得到证实，他笑眯眯的稳定了一下现场的秩序，继续鼓动人心。
“此次事件重大，也许会在未来写进教科书，大家要听指挥，不可一人贸然行动……”
很多人面面相觑，一个人不听指挥，贸然行动，说的不就是叶弦吗？
本以为这种说法能够起到很好的管理效果，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很快的，又有两声报告在空旷的人群中响起。
这次是谢知异和时云清。
冯庆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什么事。”
谢知异：“报告局长，我们也有急事，需要离开。”
冯庆北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放他们离开：“不行，你们是队长，需要正常带队出任务。”
这话说出来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时、谢两人是队长，那叶弦就不是队长了？
四队还只有叶弦一个队长呢，还不是照样放人走了。
谢知异朝时云清眨眨眼：看吧，我猜对了，局长就是心里有鬼。
他刚才找时间和对方说了自己和叶弦的猜测，现在猜测被证实，只能说冯庆北现在的举动和做法确实不太正常。
本来是想要和叶弦一同出去，去旧首都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出了点意外。
时云清看了他一眼，略有所思。
－
外面的天是黑的，竹幽的通讯依旧打不通。
出来的着急，除了带上了一身防护服和枪支，剩下的就只有一部专用通讯和检测污染值的仪器。
没有耽误太长时间，叶弦直接开车前往旧首都。
一路上的行人很多，看样子官方已经提前有了通知，不少人正在连夜疏散。
叶弦单手开车，拨通竹幽电话的同时也在注意仪器中的污染值浓度。
离旧首都越近，污染值的浓度越高。
相应的，周围的环境也更加荒凉，有专业人员拦着不让继续行进，但叶弦开的是管理局的专车，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只是，离污染中心越近，他心底的焦虑便更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测量污染值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警告声，示意他污染值超标，不可以再继续前进了。
叶弦猛地踩下刹车。
无他，和仪器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悦耳的铃声。
——竹幽的电话，打通了。
第44章 王现世 我的竹幽，你会在那里吗？
【044】
不去想别的任何, 叶弦拿起通讯：“你在哪？”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正常的，竹幽会说自己好好的在家里。
也许是虚弱的, 竹幽又去接了公会的任务，不小心受了一点伤。
也许是雀跃的, 竹幽只是贪玩, 忘记带上手机。
可无论如何叶弦也不想见到现在这种情况：没有活人气息, 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某种触手滑过地面的声音。
沙沙的，再无其他。
叶弦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砰——”
叶弦低声骂了一句，右手用力的砸在车玻璃上。
年久失修的车子不堪重负, 玻璃表面顿时出现了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然后哗啦一声，碎了。
沉沉的呼出一口气，叶弦再次踩下油门，还是决定到污染中心一探究竟。
副驾驶上的仪器还在不断的发出滴滴声。
“警告警告，前方污染值超标，请紧快离开，请尽快离开……”
－
虽然血液对于影子的吸引力很大，但显然比不上那条通往“自由”的裂缝。
竹幽没能拦住祂。
空间裂缝变得更大了, 影子开始四处游走。
竹幽皱着眉，从地上站起来。
如果有别人在这里就能看见，青年原本干净整洁的衬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
止血过多，竹幽站起来之后有些头晕, 他脸色惨白, 在原地缓了一会，还是决定跟着影子走出里世界。
外面的会是什么？
围剿的军队亦或者是戒备森严的管理局人员。
竹幽都不太想知道。
以前作为污染者公会的人出现，不想让别人认出来。
现在是跟着“污染源”一起出现, 竹幽不想让叶弦认出来。
目光所至之处逐渐变得明亮，竹幽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他干脆闭上眼睛，被影子裹挟着，彻底离开了原本的世界。
进入里世界的时候，他记得外面还是白天。
而现在……竹幽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时候是一片星空。
到晚上了。
自己在里世界待了多久？
他都快记不清了。
首都的空气污染严重，旧首都这边好上不少，能够看见星星在眨眼睛。
竹幽苦中作乐，伸出手去点了一下最明亮的那一颗。
真好啊，从里面出来了。
接下来只要他能稳住影子，再去找叶弦……没什么不可能的。
思绪翩飞中，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应该是叶弦打过来的，消失了好久，又要让他担心了……竹幽分出一些精力去看手机，在接通的下一秒就被影子抢走了。
影子把整个手机包裹起来，竹幽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目光沉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还给我。”
别人的电话可以不接，但是叶弦的不行。
影子窸窸窣窣，没有听他的话，过了好几秒才将已经被挤压变成废铁的手机还给他。
完全报废了。
竹幽抿着唇不说话，报废就意味着他暂时不能联系到其他人。
影子分出一根触手，把那个破烂的铁盒子递到竹幽的面前。
青年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他一把将其打掉，又闭上了眼睛。
影子呆在原地，一时间没敢乱动，似是在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最终小心的蹭了蹭竹幽脸颊上的血液。
－
管理局内，冯庆北还在孜孜不倦的讲注意事项，旁边的小警员忽然喊了声报告。
“又是怎么情况？”
冯庆北皱着眉头，大步流星的走了下来。
“污染值再次升高，我们派去的无人机监测到，有……有，有东西从旧首都的那条裂缝里面出来了！”
警员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指着电脑上无人机传过来的画面，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们，什，什么时候过去……”
冯庆北的脸色很难看，几个支队的队长闻言也纷纷走了过来。
由于是在夜晚，图片拍得不是很清晰。
或者说，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大面积的黑色，其余剩下的什么也看不见。
“滴滴——”
警员远程控制着无人机，继续传照片回来。
这次的照片和之前的看起来有了不小的差别，至少能看清楚地面了。
谢知异神色凝重的指着照片：“这是污染物？”
看起来就像一大片的阴影，和之前的污染物外表相比，这次的看起来正常很多。
时云清看他一眼，声音清冽：“不能仅通过外表判断污染物的杀伤力和破坏能力。”
“是是是。”谢知异连忙挽尊。
“我让无人机再拍几张。”
冯庆北一直没有说话，警员便大着胆子操纵着机器开始录像。
电脑屏幕加载了一会，出现了清晰的影像。
无人机飞的不稳定，加上信号不好，影像稍有延迟，但也差不多能用。
屏幕中只能看看大面积的黑色，剩下的就是地面。
随着无人机越飞越高，众人也都看见了所谓的“影子”覆盖的范围有多么宽广。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无人机“嗡嗡声”。
冯庆北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行动吧。”
其余城市的分局也都来了，现在污染物现身，没有不去战斗的理由。
“咦，这里……”
忽然，小警员指着屏幕中的一个位置，“这里刚才好像有个人来着，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昏天黑地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站在污染物的身上，更别提还是现在这种污染值非常高的情况。
普通人看上两秒钟就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
时云清留了个心眼，刚想要去看发现了什么，下一秒电脑屏幕就黑了下来。
在黑屏之前，时云清注意到，有一根黑色长满了尖刺的触手。
监控有延迟，这也就意味着现在无人机已经被影子毁掉。
紧接着，不仅是这一架无人机，剩余机器的也都不同程度的出现了损坏。
——完全没有信息可以寻迹了。
而做到这些，影子仅仅只用了一瞬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影子有对空作战的能力，这也就意味着，这次高空作战是有风险的。
加上不熟悉的地形，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或者回来。
时云清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他的副队。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谢知异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容，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放心，会没事的。”
－
“出来了。”
再次见到会长，竹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慌张。
他坐在影子幻化成的长椅上，整个人有股子说不出的虚弱，他说：“是啊，正合你意。”
毕竟，污染者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污染源现世，现在真的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会长低低的笑了两声：“竹幽，你要知道，仅仅是这样，还远不够让我满足。”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
双眼空旷的男人露出个不合时宜的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残忍，又有点虚伪。
看着竹幽浑身上下的血迹，污染者开口道：“你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但是没关系，有祂的源质在身，相信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竹幽的眼神一凛，刚想要再知道什么，会长的身影已经转而消失不见。
源质？
竹幽的眉头皱起来，他看向身后蠢蠢欲动的影子，有些不明所以。
污染源也会有源质吗？
而且，听对面的意思，“王”的源质……是在自己身上？
而且，看会长的意思，这也是身体有强悍自愈能力的原因之一？
如果源质和自己融为一体，自己的血液才会对影子有吸引力。
如果真的是这样……不再思考更多，竹幽淡然伸出手：“分我一根触手。”
影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竹幽终于肯和自己交流了，于是高高兴兴的分出一根尖刺。
竹幽握住那根尖锐的触手，狠狠往自己手心扎去——
他的速度太快，等到影子意识竹幽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一股股温热的血液已经顺着手心流了下来。
刚还尖锐的尖刺瞬间变成了能够吸吮吸的口器，把竹幽整个手掌包裹起来。
只是身体恢复能力太强，没有吸吮太长时间，伤口便愈合了。
触手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伤口的位置，确定长好了之后才离开。
竹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黑夜中显得分外浓密。
他看着影子：“还想要吗？”
说着随手抓住身侧的另一根触手，朝着肩膀扎去——但是这次失败了。
许是看出了他的目的，影子提前虚化，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某些猜测在此刻成真。
竹幽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别人有些不同。
他总是更加聪明敏锐，五感和学习能力也更强。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一开始就注定的呢？
污染者对影子说的“你还是那么爱他”，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和叶弦之间……还存在上辈子吗？
如果真的有，会是什么样子。
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没等滴落在地上就被擦去。
泪水却流越多，竹幽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可这里没有叶弦，只有一只失去了源质，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意识也要替他擦泪的“王”。
为什么呢。
深夜抹去了一切，包括泪水滴落的声音。
－
叶弦的车被拦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一群污染者拦住了。
为首的男人留着红色的头发，叶弦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扫视一圈，还发现了一个熟人。
“段、飞、云。”
他一字一顿，从车里走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交集不可谓不多，从海湾市到首都，叶弦和段飞云交手数次，互相都没什么好印象。
没想到去找竹幽的路上还能碰到他们。
“让开。”
叶弦没什么好脸色。
红发男人看了段飞云一眼：“你们认识？”
拦住叶弦是他们刚接到的任务，没想到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段飞云认识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段飞云的走路姿势还有点奇怪，他捂着肩膀，看起来是受了点伤。
他现实回答了屈楚沉的问题，声音很低：“认识，竹幽的老公。”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对劲。
几人认识竹幽少说也有两个多月了，现在拦着人老公，总感觉有些微妙。
“咳咳，”段飞云咳了两声，主动走到前面，声音虚弱而决绝，“抱歉，我们不能让你进去。”
段飞云看了对面一眼，继续道：“他现在，应该没事。”
这里的“他”，指的当然是竹幽。
还没说完，叶弦忽然上前攥住了段飞云的衣领：“我说，让开。”
他现在要找的人是竹幽，有没有事，算什么事，都要由他说了算。
刚被贯穿的伤口裂开，段飞云难耐的捂住肩膀上的伤口，虚弱道：“叶弦，我知道你不信，但是这次不一样，竹幽他会没事的……咳咳……”
叶弦黑着脸，把人丢到一边：“滚！”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屈楚沉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稳定。
如果眼前的人是“王”的本源意识，也是竹幽的结婚对象……这样的关系要怎么形容才好。
真是见鬼，会长要他们拦着叶弦干什么。
不好好的让污染源的意识融入本体，赶紧破坏秩序，现在还要他们拦着干什么！
看着身旁第三次被丢出去的路风，屈楚沉干脆一头栽在地上装死。
默默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屈楚沉连忙躲起来。
叶弦现在的身体就是个普通人，连之前的记忆都没有恢复，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吃了一嘴灰的陈纶站起来：“叶先生，我们不妨先冷静的讨论一下。”
叶弦的眼睛逐渐充血，漆黑的瞳孔不知在何时变得鲜红。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就像黑夜里的王。
“我是想和你们讲道理。”
叶弦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眼看过去叫人遍体生寒。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但是现在，他不想讲道理了。
屈楚沉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朝着陈纶使了个眼色。
时间差不多了，放叶弦走吧。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放过他们自己。
真不愧“王”给自己铸造的身体，记忆和能力还没恢复就这么厉害。
和叶弦相比，他们就算吸收了源质也照样没用。
能拦一会是一会，反正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会长那个神经病，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
道路疏通了，叶弦平复了两秒心情，继续开车上路。
前方传来连绵不绝的炮火和警笛声。
叶弦的脸上逐渐浮现忧虑，在他被拦着的这段时间里，管理局的人已经先他到达了污染中心。
轰鸣声明明落在地上，在此刻却像是狠狠的砸在他的心上。
心里泛起悠长的酸痛之意，握住方向盘的手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我的竹幽，你会在那里吗？
第45章 王现世 “我杀了很多人。”（回收文案……
【045】
空气中传来警笛嗡鸣声。
竹幽似有所感, 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管理局的人……要来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害怕吗？并不。期待吗，也远远不到。
从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开始，竹幽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头顶无数架无人机飘过, 他的身影或许已经被记录了下来。
和污染源在一起的人类，已经不能融入进原本那个表面平和的世界了。
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
竹幽不知道。身后的影子开始替他回答。
“噌”的一声, 触手忽然伸长, 将半空中的无人机砸落。
祂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保护的人有些不开心。尤其是天上这群飞着的东西出现之后。
我把它们击落了。
别不开心。
竹幽勉强笑了下：“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轰鸣声更加刺耳了, 竹幽想，或许那群人带了枪/支，甚至还有炸/药，为的只是能够对影子造成一个致命的伤害。
可在知道了影子的来源之后, 竹幽忽然就不想让他们那么做了。
叶弦，不管你是不是他……我都会，尽全力保护好你的安全。
很快的，甚至没有太多时间给竹幽伤感，第一发炮弹就开始袭来。
爆炸声很大，远远的击中了地面，竹幽清楚地听见了爆炸声响，或许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破, 然后又自己修补好。
巨大的冲击力下，即便整个人都被影子完好地罩住，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几分想要晕厥的冲动。
竹幽的脑袋很晕，但他先一步看向的是围绕在身边的数根触手。
“你还好吗？”
污染物是碳基生物, 虽然某些个体伴随有科学难以解释的能力, 但是在极致暴力的热武器下，它们的生命注定脆弱。
竹幽也没想到，这次管理局一上来就是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触手在竹幽的周围挥舞了下, 得益于高超的视力，竹幽能够看清祂的动作，但不确定影子有没有受伤。
毕竟，一开始的是开胃小菜，真正需要警惕的东西往往还在后面。
深渊管理局不会放任污染物存在太长时间。
接二连三的轰炸声响起，竹幽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位置在不断移动。
他不知道影子有没有采取反击行动，但很大概率上是有的。
生物在遇到生存危机时，爆发出来的能量会前所未有的强大，如果炮弹炸伤了影子，祂或许会采取强硬的进行反击吧……
但这一切都只是竹幽的猜想。
他被包裹在影子中央，不清楚被裹了多厚一层，一开始还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但现在只能感受到移动的方位。
影子把他保护得很好。
“外面是什么情况？”
竹幽轻声道。
虽然自己的自愈能力很强，也能轻松面对一些等级的污染物，但如果是杀伤力很强的热武器，任何人来了都没有胜算。
这就是深渊管理局的厉害之处。
小小的空间中，有一根触手伸到了竹幽的脸上，轻轻的蹭了一下他，似乎是在安抚。
竹幽别过脸，紧紧的抿着嘴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的攻势好像暂停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动静。
影子还活着，至少在他看来，生命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让我出去。”竹幽再次强调。
在那群管理局的人眼中，污染物和污染者公会是一伙的。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至少现在，竹幽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公会的所有人都知道，“王”会在今晚出现，但没有任何一名污染者敢相伴在祂的身边。
包括那位疑似和叶弦有所交集的会长。
从出现在表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影子就没有做出任何失格的举动，竹幽深知这一点。
可不作为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管理局不可能对污染源置之不理。
在正常人的眼中，早点解决它们才是最重要的。
竹幽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明确的情绪：“如果不让我出去，他们还会对你下手，不是吗？”
约莫过了十几秒，像是被说服一般，影子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竹幽的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
他可以离开这间“小屋子”了。
外面安静的不像话。
想过很多种可能，竹幽想，或许他看见的会是某个领导人物，或许看到的是黑漆漆的枪/口，但无论如何，他需要和管理局的人仔细聊聊。
可竹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一枚干净利落的子/弹。
轨迹迅速的子弹朝他的方向高速袭来，竹幽的瞳孔骤然缩紧，只能凭借身体最后的反应能力躲避，最终没有伤到要害。
子弹射/进胳膊，带来迟钝的痛意。
指尖颤抖两下，竹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剧烈的痛感。
或许是骨折了，他这样想着。骨折的修复时间比较长，如果叶弦现在过来，看到的或许就是受伤的自己。
“你是……竹幽？”
正前方，有人拦住了举着枪支的人员，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从污染源中出现的青年。
他们带了热成像仪器，在刚才的轰炸中检测到，影子的最中心有一个人。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傻乎乎的以为，有人质被污染物绑架了。
他们全都下意识地认为，是竹幽在操纵着污染物行动。
这也是竹幽刚现身，管理局做出攻击行为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是一名看起来如此孱弱的青年人。
最重要的是竹幽的身份——那位新队长的伴侣。
竹幽淡淡瞥他一眼。
是不认识的人。
或许是之前见过他和叶弦，知晓过他们身份。
而对方看竹幽的态度如此淡然，自己开始变得强硬起来：“你和那群污染者是一伙的？是你在操纵污染物破坏表世界？”
竹幽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身侧发出阵阵刺痛的手臂上。
不愧是热武器，被击中还是很难受的……
“啪嗒——”
身体开始自动修复，子弹被弹出体外，落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脸色随着这颗子弹的掉落沉了下去，变得相当难看。
能够自行修复伤口，顺便做到排异，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类身体能够有的反应了。
那人声音开始变得颤抖，指着竹幽的鼻子就开始骂：“你，你这个怪物！还说不是你在操控污染物，现在自首还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道凌厉的阵风扫落在地上。
是影子，祂分出了一条粗壮的分身，把眼前所有人都远远地扫到了数米开外。
“咔嚓咔嚓”，几不可闻的骨裂声响起，竹幽发现自己的手逐渐能动了。
身体自动修复的感觉不好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群人的方向，语气有些失望：“叶弦呢？”
他没有在这群人里面看到叶弦。
“咳咳，”有人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竹幽一顿破口大骂，“他听说污染源出现早就走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不成？”
落井下石的话听起来格外刺耳，竹幽面色不变，只是安静的闭了闭眼。
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人的话听进去，只是……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难过。
“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还想要活命，就让污染源回到里世界。”
警员端起枪，继续大言不惭对着竹幽说话。
“如果你不听指挥，我们只能使用另一种方式了。”
说着，像是震慑一般，他朝天上射了一发子弹。
没有消音器，枪声听起来特别明显，在安静的黑夜中显得分外刺耳。
两公里外的叶弦也听到了。
如此明显的枪声，是在与什么人对峙吗？
老旧的警车经不起折腾，开了两米就开始报废，不愿再次行进。
叶弦目光冷静，生不出半分脾气，看着周围不断行进的警车，拿起了车载爆破器瞄准其中一辆，准确地砸碎了车玻璃。
车子猛地停下来。
叶弦的脸出现在驾驶位的外面，阴沉的不像话。
他说，出来。
开车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活像见了鬼：你你你，给你开。
他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驾驶位。
－
竹幽没有听他们的。
先不说污染源的降生是必然，竹幽自己也想弄清一切真相。
枪声对他来说并不能起到任何意义上的震慑作用，竹幽从小就是在混乱的环境下长大的。
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心底的战斗欲望被激发了些许。
以前把枪口对准污染物，现在对准的是自己……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次或许是手榴弹，竹幽轻轻偏过头去，略微抬起手臂，马上有影子替他挡住大范围的攻击。
只是有些碎片掠过空气，不小心扎进了脸颊，留下一道算不上好看的痕迹。
没关系，竹幽想，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强，不会留疤。
再者……自己或许马上就会死掉，在意这些也没有用了。
竹幽伸出手，把残存在皮肉里的碎片拔出来。
这群人嫉恶如仇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停止攻击的欲望。
仿佛所有人都认定了，竹幽是罪魁祸首，是极恶之人，是幕后黑手。
微微偏过头，竹幽呼出一口气。
“动手吧。”
从“谈判”开始，影子就没有展示出攻击行为，但同行了这么久，竹幽何尝不能感受到祂的欲望。
很显然，现在谈判失败了。
竹幽阖下眼，他不想这样的，是对面没有给他活路。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心慈手软的呢。
把阻碍他的人全都解决掉，相信到后面会有人肯慢慢听他解释的。
就是……损害了叶弦的一些名声。
毕竟他们还有夫夫之实。
想了想，竹幽竟不合时宜的生出几分自毁的念头。
他杀了这么多人，反正也没有了活下来的理由。到时候干脆让叶弦杀掉自己好了。
青年漫无目的的想着，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也不会暗生龃龉。
叶弦还能重新回到他热爱的岗位上。
多好啊。
于是，在竹幽的允许下，铺天盖地的黑影开始席卷整个旧首都。
－
叶弦赶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漫天遍野的血腥味，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被轰炸过的地面深浅不一，完全不能开车行进。
这种规模的破坏，完全算得上是一次清剿活动。
叶弦的表情藏匿在暗处，真真假假看不清。
清剿的是污染源，亦或者……男人的脸上出现一抹玩味，是他自己？
还活着的人苟延残喘，躲在角落呼叫支援。
死了的，就是真的死了。
再也没有了呼吸。
凌晨三点。
距离污染源现世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就造成了如此大规模的破坏。
滴滴答答，有什么滴落在地上发出声响。血液，亦或者是别的任何液体，叶弦不去深想。
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领导，同事，很多人都给他发了信息。
其中总局的命令格外显眼。
【通缉令：高危污染物现世，竹幽操纵污染物，对管理局及周边地区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亟待捉拿归案，如目标挣扎，可就地枪毙处决！】
明晃晃的红头文件，是中央政府下派的。
叶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政府的速度也会有这么快。
他也从来都不知道，竹幽还会“操纵”污染物，杀掉这么多人。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竹幽，先一步看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通缉令。
与此同时，大批量的消息也挤了进来。
有冯庆北的：【目标会对家属产生一定信任，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
有谢知异的：【我在里面看到竹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十分钟：【他中枪了，抱歉，我拦不住他们。不过他的身体看起来很不一样，能够自行修复。】
还有很久不见的，海湾市的伙伴消息。
杜嘉许：【队长，首都的那个红色通缉令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见竹幽先生在上面啊？】
陈三清：【有高危污染物出现，情况危急的话，我们可以过去援手。】
……
很多很多。
叶弦都没有一一细看。
给谢知异发过去“谢了”二字，叶弦重新把目光投入眼前的战场。
漆黑一片，看不到人影，也看不到污染物。
或者说，这一大片就是污染物。
那竹幽呢，他又在哪里。
一步一步，叶弦开始顺着焦黑的地面往前走。
偶尔见到几个认识的人，听着他们求助的声音，叶弦也没有停下脚步。
即便快到生命的终点，他们还是有力气咒骂。
“叶弦！”
他的语气极为恶毒：“你和竹幽，全都不得好死！”
叶弦淡漠的走上前，作战靴直接踩到他的脸上，冷漠的看着这张令人憎恶的脸，向来冰冷的表情居然出现了一抹笑。
他说，是吗？
我怎么觉得先死的会是你？
某些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出现，那人恶毒的嘴脸马上变成谄媚，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谁会救他一样，那人连忙改变了说辞。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要你们改过自新，还是有机会……
“砰——”
叶弦狭长的眸子眯起来，脚下一用力，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
真脏，染了他的脚底。
叶弦从地上找到遗留的手/枪，数了数里面的子弹。
刚好，还有两颗。
没有给这人丝毫余光，叶弦继续向前走去。
距离污染源的最中心位置，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
两败俱伤。
竹幽看着对面的军队，耐心逐渐告罄。
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证明，热武器并不能对影子造成什么伤害。
有的时候，影子像是没有实体，子弹会直接穿过去。
更多时候，影子会分裂成各种形状的武器，对他们造成极大程度上的困扰。甚至空中作战的直升机都能被对方扯下来，坠毁。
唯一的变数就是竹幽。
毕竟，竹幽看起来对污染源很重要，从始至终都在保护对方。
于是，管理局的攻击对象变成了竹幽。
想要不受到热武器的影响，影子就只能虚化。在不留余力的火拼下，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就这样，每个方位下，竹幽的身体开始不同程度的受到伤害。
膝盖应该是中枪了。
竹幽昏昏沉沉的想着，脑袋有些不太清醒。
他的衣服已经沾满了血腥味，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
原本干净的衬衫被染红，实在是算不得体面。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就是眩晕，还有昏迷。
“你在坚持什么？”
正前方，冯庆北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
无数枪口对准了竹幽。
身后有无数触手挥舞，竹幽咬着唇，拿出匕首，面不改色伸向膝盖，把那两枚子弹剜了出来。
有人不忍直视的别过头。
随手将子弹扔在地上，青年整个人依旧站得笔直。
他说：“总有一些东西是你不理解的，局长先生。”
冯庆北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他自然听过竹幽的名字——大多数是从段启明口中。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段启明说到竹幽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笑意，“是个好孩子，如果你们见面了，也会欣赏他的。”
欣赏吗？
冯庆北想，是的。
有着超出寻常的勇气和意志力，他确实欣赏眼前这个年轻人。
只可惜，这股聪明劲用错了地方。
“你的通缉令已经遍布了整个政府，认输吧。”
冯庆北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想到了另一个还没到场的人物，“你坚持到现在，是为了见到叶弦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竹幽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晃。
很小的幅度，但足够对面人捕捉到。
“啪啪啪……”冯庆北鼓了鼓掌，“我理解你的难处，只可惜叶弦不在。”
“况且依我看来，你们的感情也见不得很好。”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触手开始有所动作。
无数准镜也在这时瞄准了竹幽的太阳穴和心脏。
冯庆北微一抬手，示意不要开枪。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疑：“要不然，叶弦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竹幽的身体又晃了晃。
冯庆北脸上的笑容更甚：“自首吧，你还……”
与此同时，竹幽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某个熟悉的脚步声，那频率像极了叶弦。
看着眼前还在孜孜不倦，试图和他讲道理的局长，竹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后怕。
公会和管理局向来是对立面，对于自己来说冯庆北是敌人。
但对于叶弦呢？
冯庆北是总局的局长，是头上的领导。
如果叶弦真的来了，他要怎么做？
原本跳动的心缓缓地沉寂下来，竹幽逐渐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何？只要停止动乱，你可以保住命。”
冯庆北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是吗。”
不知何时，叶弦已经来到了最中心的包围圈，随手截住了一人的枪口，将原本对准竹幽的准镜转向自己。
持枪的人不敢有所动作。
冯庆北嘴角的笑容一顿，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然后把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
至此，能对竹幽产生的威胁全都消失殆尽。
局长浑浊的目光看向叶弦：“你还是来了。”
叶弦面无表情的略过他，挡在竹幽的身前，彻底站在管理局的对立面。
冯庆北眯了眯眼睛：“你确定要这么做？”
站在竹幽的身边，何尝不是一种与管理局切割的方式。
叶弦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他注定要和竹幽站在一起。
“错了。”
看着竹幽身上的血迹，叶弦的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从看到通缉令的那一刻开始，叶弦就没有考虑过第二个选择。
冯庆北的脸色变得铁青。
竹幽的目光缓缓转移至身边人的脸上。
注意到这点后，叶弦有些小心的伸出手，想要出触碰他受伤的身体，却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脖子。
青年表情认真，像是背什么课文一样，吐出了一长串的句子：“我杀了很多人。”
“嗯。”
叶弦上前一步，原本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应该划出血痕，可不知为何，竹幽却像是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
稳了稳心神，竹幽继续说：“我……已经无路可退了，今天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他的声音坚定，精准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语气之肯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受伤这么严重的人能说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
人群中甚至逐渐传来细微的讨论声。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竹幽和叶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现如今二人内讧，自然是冯庆北希望看到的局面。
“有觉悟。”
他露出了个虚伪的笑容：“他说的对，叶弦，如果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我们可以不计较今天发生的事情。”
“以后你也可以继续留在管理局上班，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
竹幽听到了，默默垂下眼眶。
一个动作就可以既往不咎，所有人都觉得叶弦会选择相对简单的那一个。
刀就抵在脖子上，进退不得。
他们在等着叶弦做出选择，这其中甚至包括了竹幽自己。
叶弦却忽然叹息，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选项，只是夺走了竹幽手上的刀。
竹幽失血很多，没有太大力气，轻而易举地失去了身上最后一个武器。
他咬了咬嘴角，没有说话。
男人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不屑：“又是匕首……你觉得，这种东西能杀死你还是杀死我？”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的影子忽然传来某种躁动，有些不老实。
竹幽的余光看见，皱眉不解，这时却忽然听到管理局中，有人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你你……”
重新把目光转回去，竹幽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是……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众人目眦欲裂的视线中，叶弦的身体一寸寸的暴起，身后出现无数看不见的影子，整个人开始脱离人类的范畴。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么多，应该不算卡文吧
叶队要回归本我了，庆祝一下，🧧奉上
第46章 百年前 他这种孤身一人的人。
【046】
“竹幽, 竹幽！”
“在想什么呢，该出任务了，外面又有新品种的污染物出现了。”
有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 竹幽的心神才猛地恢复过来。
面容沉静的青年笑了笑，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匕首, 对着同事说：“嗯, 走吧。”
同事啧啧两声, 又看见他拿的是匕首，有些唏嘘：“你怎么这么喜欢用冷兵器。”
竹幽摇了摇头：“用起来更顺手。”
枪/支虽然方便，杀伤力也更大，但是竹幽更喜欢亲手掌握生死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沉醉, 是多少热武器都比不了的。
“好吧，我就知道。”
同事没有过多关注，开始说起这次的污染物。
“最近首都出现的裂缝变得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管理局的人手都有些不够用了。”
竹幽想了想：“或许已经在加急寻找帮手了？”
“得了吧！”
同事伸了个懒腰，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说，“你是信他们真的帮我们找了援助还是信我是污源？”
竹幽笑眯眯：“你是污染源。”
“那不就得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这次出任务的又是咱们几个, 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竹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心思有些飘忽不定。
几年前，一种奇怪的生物忽然出现，对社会秩序造成了极大破坏。
经过缜密研究, 科学家将其命名为“污染物”, 并正式划分出两个世界。
他们现在生存的地方是表世界，污染物出现的地方叫做里世界。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城市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污染物。
这些东西外形不一, 能力不一，但就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络绎不绝，让普通人难以招架。
好在政府部门联合成立了深渊管理局。
竹幽是一名警校毕业生，临近毕业时响应政府号召，加入了管理局工作。
今年是他工作的第三年。
仅仅三年时间，已经够他看到很多问题。
部门刚刚成立，对每种污染物的能力都还是一知半解的。
加之社会舆论的压力，传闻中的危险，很多人哪怕毕业了，也不会想要加入这种刚刚成立的部门。
在很多人的眼中，成立年限少意味着不稳定，每天面对污染物意味着危险。
污染物刚刚进入大众视野，这种刚刚成立的组织并不能为大家所接受。
没有人会想要一份既不稳定又危险的工作。
除了刚毕业那一年的竹幽。
总局的人手不多，同事们的离职率很高。
即便入职时口号喊得再响亮，面对污染物时的真实反应也做不了假。
——那种生理上的恶心和难受。
很多人不能接受自己后半生与这种东西打交道，便草草写了辞职申请书。
短短几年时间，竹幽俨然成为了这里工龄最大的人。
－
“应该就是前面了。”
车子停在首都中心的一个广场上。
这里是商业中心，工人和白领每天进进出出，污染物出现在这里，要解决是相当麻烦的。
虽然已经提前下达了疏散指令，但周围来来往往还是有很多的人。
有的是没见过污染物的，有的是好奇他们的工作流程。
更多人是在看热闹。
人群疏散不干净，作业便无法开展。
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竹幽有些头疼。
今天的任务量又要加倍了，现阶段，除了找到污染物，疏散市民也是他们的必要工作。
“唉，都习惯了。”
同事乐呵呵的，从后座拿到两个大喇叭，顺便递给竹幽一个。
“开始吧。”
竹幽的心情有些复杂，还是依言打开了车窗，按下大喇叭的开机按钮。
下一秒，大大的声响从喇叭里面传出来：“深渊管理局例行工作，请无关人员立即退场，不要妨碍有关部门……深渊管理局例行工作，请无关人员立即退场，不要妨碍有关部门……”
同事开着车子，围绕整个广场转了一圈，没起到什么作用。
反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深渊管理局，多么高大上的名字，他们还没有见过管理局的人办公呢。
这下好不容易看到一回，必须录音录像！
于是开始有人举着胳膊拍照。
喇叭的作用本末倒置了。
开车的同事见状，尴尬笑了两声：“哈哈，好像没什么用？”
竹幽看了他一眼，“啪嗒”关掉了喇叭。
同事不解：“你干什么？”
竹幽没说话，对着喇叭研究起来，删掉原来的，现场在车里录制了一条新的语音。
青年的声线如干净清冽的泉水般悦耳，就是内容有些……
额，应该怎么说？
“深渊管理局办公，我们会用枪，看热闹的被打死不负责。”
同事：“？”
他意外看了竹幽一眼：“我去，你这么直白的吗？”
“局长不是说，执行工作应该有底线……好吧，手册上啥内容我也忘了，就按这个放吧。”
竹幽轻轻颔首：“这样说他们会听话一些。”
同事默默不敢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竹幽如此暴力的执行任务。
这是听不听话的问题吗？照竹幽说的，不配合他们工作的就要枪毙。
很显然，虽然这个方法路子野，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大家都惜命的很，竹幽把喇叭的声音开到最大，很快的，就有人开始胡言乱语。
“大家都赶紧走吧，管理局说看热闹要被枪毙的！”
“派出所的人拿枪来打了！赶紧走，都赶紧走！”
类似的话竹幽听到好几句。
没有关注他们话语中的漏洞，青年脸上绽放了个少见的笑容。
同事用余光瞥见，有些意外地说：“哇塞，没想到你还会笑？”
他加入管理局也有两年了，一直和竹幽搭伙执行任务。
许是工作太乏味，他从来没有见到竹幽笑过。
竹幽收起笑容，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也是人。”
人都会笑的。
同事马上打哈哈：“说的也是，不过现在除了人，还出现了污染物，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笑……”
竹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这位同事的脑回路。
污染物么……
淡漠的垂下眼角，那种东西是不会理解人类的思想的。
它们甚至不能和人类进行有效交流，更别说笑了。
－
“竹幽，你说他们是怎么繁殖的？”
同事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好似永远都问不完。
世界上第一只污染物的遗体被科学家仔细分析过，外壳碎片也被放进了首都的污染物博物馆。
这种东西虽然是碳基生物，但缺少性染色体。
分裂生殖和性生殖在污染物的身上都不适用。
他大言不惭：“如果能研究出抑制它们繁衍的药剂会不会好很多？”
竹幽带着警告意味看了一眼同事：“季莫，再说我就把你扔出去。”
“好嘛，”
季莫在嘴上拉上拉链，语气委屈，“我不说了，咱们去找污染物，找污染物……”
车子终于安静，竹幽拿起抽屉里的探测仪，心思又止不住的想到了污染物。
不得不说，季莫的问题虽然稍显奇怪，但还是有研究价值的。
和它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竹幽还从来没有想过，污染物的繁殖问题。
人类是先有爱，再有性，最后孕育爱情的结晶。
但污染物不会这样。
青年看着手中的仪表盘，对着季莫做了个手势。
对方踩下刹车，两人就这样拿着枪支和匕首走进了地下商场。
竹幽走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污染物就是污染物，没有情感的低等生物。
污染物破坏了表世界的安定，他永远都不会对这种东西有好脸色。
探测仪适时发出“滴滴”响声，瞬间，一道身影从消防通道的门后蹿出来。
季莫先发制人，在那东西的身上打了好几个窟窿。
污染物的速度明显减慢。
“哎呀，没打中脑袋。”
季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把手里的枪交给竹幽：“你枪法好，要不试试？”
竹幽摇摇头，没有接过来。
他握紧腰间的匕首，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的非人生物。
这次的污染物形状着实有些奇怪，季莫在看清楚的下一秒就憋不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这是什么东西啊……一个脑袋下面长着两条腿，好像那什么，磷脂双分子层！！”
竹幽略显无语，虽然他也有些赞成季莫的话。
这次的污染物高度大概两米五，一个屎黄色的大脑袋，下面是类似人的两条“大长腿”。
它行动速度很快，依靠两条腿可以蹦得很高。
就是动作稍显滑稽，跑起来的姿势也很奇怪。
污染物受了伤，显然知道了他们不好惹。
它用有限的智商在“马上逃跑”和“迎面而上”两个选项之间做出选择。
然后选了第一个，撒开腿开始跑。
“我草它啥意思，腿长了不起的？”
季莫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屎黄色的大脑袋跑掉。
竹幽眉头紧蹙，一声令下：“追。”
如果是空旷地带，两人定然追不上这东西。
奈何刚好是地下广场，依靠对地下广场超市的熟悉，两人把污染物逼到了一家倒闭的门店，然后利落关门。
四下无路，污染物开始发疯，用两条腿进行搏斗。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这次季莫还是没打中那颗圆圆的脑袋。
他惊讶大叫出声：“哇塞？什么情况，我不是神枪手的吗？”
竹幽找到机会，掷出匕首冷笑：“呵，这一手神了。”
季莫尴尬：“那啥，我回去再练练枪法，你回去写笔录的时候，把这段掐掉呗？”
他实在是不想再被领导指着鼻子骂了。
看着污染物倒下，两条长腿在地上滑稽的扑腾好半天，竹幽便好心情道：“可以考虑。”
“可算是逮住了，狡猾的磷脂双分子层。”
季莫啧啧两声，跑到那东西的跟前，踢了踢还在扑腾的腿：“真有劲啊，它们是什么基因，科学家赶紧研究出来，直接把这种基因应用到人类身上，那我们不就无敌了？”
“世界冠军，跳高跳远还有长跑什么的，岂不是手到擒来……”
竹幽摇摇头，也上前去帮助他。
先是把插在脑袋上的匕首拔下来仔细擦了擦，竹幽抬着双分子层的另一条腿，有些嫌弃地和季莫一起，把黄色大脑袋搬到车子的后备箱。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不如多使点劲。”
看着哗哗流一地的蓝色血液，竹幽的脸色算不得好。
他一向讨厌收尾工作，奈何管理局人手短缺，每次解决掉污染物之后，他们只能自行处理尸体。
季莫嘿嘿笑了两声：“那，咱们这算是顺利完成工作了？”
竹幽默不作声地把车窗玻璃打开，污染物低调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好闻，他有些难受。
“嗯，回去交差吧。”他道。
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车子的年限太久了，开到一半就抛锚。
两人都不是会修车的主，马路上人来人往，两个年轻人脸皮薄，站在原地多少有些尴尬。
“……”
“我真受不了了，天杀的管理局连一辆正常的车都不给我们配。”
季莫一脚踹在车上，下一秒，哗啦一声，上次焊上去的铁皮被踹掉了。
铁皮掉在地上十分显眼，竹幽本来是靠在路边的绿化树上，看到这副场景也不由得捂住了脸。
无奈，季莫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人，又悻悻把那块铁皮拾起来，放到了后面的座位上。
竹幽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微妙。
后者努力找补：“那啥，不能乱扔垃圾不是，再说，这一大块铁皮卖破烂值不少钱呢！”
竹幽：“……你说的对。”
管理局确实穷得叮当响，季莫这样的人才正是他们需要的。
－
等到真正叫来支援，把车子修好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折腾大半天终于回到管理局，竹幽没有多余的精力，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
不用想，第二天醒来又是一阵腰酸背痛。
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臂，竹幽小心地戳了戳。
嗯，很好，一点感觉都没有。
青年又戳了戳自己的左边半张脸，依旧没有感觉。
有来得早的队员和他打招呼：“竹队今天来得这么早，吃早饭了吗，要不一起出去走走？”
他自动忽略了刚才竹幽戳自己脸的动作。
工作这么辛苦，做出一点奇怪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说他们队长的长相确实出色，他要是竹幽得天天欣赏自己的脸。
竹幽：“……”
他想站起来的，奈何不知道是怎么睡的，半边身子都没有了感觉。
现在稍微一动，浑身上下就会泛起那种密密麻麻触电般的感觉。
没有得到回答，队员也没在意。
管理局上下都知道竹幽是个话少的人，这很正常。
看着队员的身体逐渐远去，竹幽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挪动着腿，下一秒还是被酸爽的感觉所折服。
算了，就这样。
竹幽自暴自弃地想着，说不定还能借机请个伤假。
嗯……借口就用，睡觉把腿睡麻了。
不知道管理局会不会批准。
－
竹幽的请假计划注定落空。
因为今天一大早就发生了一件事：又有成员申请离职了。
因为局长不在这里，在场职位最高的就是竹幽。
他的工龄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可靠气质，左右年轻人都把他当大哥看。
递上辞职信的是一个工作半年的外勤。
男生长得精瘦，脸上被晒得很黑，整个人的气质十分淳朴憨厚。
“竹队，这是我的辞职信。”
男生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竹幽收下他的辞职信，带着人来到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
“坐。”
他替男生拉开一把椅子。
后者不好意思的坐在上面。
竹幽坐在他的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
漫不经心用手指点了两下桌面，竹幽的声音充满耐心：“可以了解一下情况吗？”
管理局的工作辛苦，他一个人要掰成两瓣用，再少一个人的话，分摊在每个人身上的压力只会更大。
男生的语气复杂，愧疚地低下头：“主要还是觉得压力太大了，而且工资也不高，每天加班到很晚，还面临生命危险……”
“我很多在警局上班的同学，待遇比管理局好很多。”
“再者，我爸年纪也大了，我怕老人家万一有什么危险，如果我出了意外也不能照顾他。还是决定换一份更加安全的工作。”
这话说得诚恳，竹幽完全能够理解。
太危险，太累，这也是很多人坚持不下来的原因之一。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男生能够说实话已经很让竹幽欣慰。
“不再考虑一下吗，我申请上面涨工资？”
竹幽尝试挽留。
“不了不了，”对面连连摆手，“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我真的累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竹幽也没有了留人的道理。
他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去做内勤吧，之前的工作我顶上，等到有人来了交接就好。”
“谢谢竹队！”男生连连道谢，语气中说不出的开心。
－
人走了，竹幽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他在算管理局的账。
现在人手少，局里招不到人，均摊在每个人头上的任务都很重，包括他自己。
除了定期巡查，每当出现什么危险的污染物，就需要竹幽带队。
这是一件相当累的差事。
而且吃力不讨好，一旦出了什么危险，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辞职。
竹幽曾经询问过理由。
“竹队，您可能不知道，我加入管理局的决定，家里人一直在反对。”
“他们就我一个孩子，万一出什么意外，我真的对不起他们。”
“是我对象，怀孕了，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换工作也是无奈之举。”
“……”
想到之前队员辞职的借口，竹幽的心情便生出几分复杂。
亲人，爱人的担心，都是不能以身涉险的理由。
感情是真挚的东西，爱情也是。
他不能用“为政府和社会服务”的理由去阻止那些人的离开。
人都是自私的，危险到来的时候都会先顾及自己。
竹幽想。
可与此同时，脑海里又浮现了另一个场景。
是自己刚毕业时候，和几个室友的对话。
四个人，其中一人考上了老家的编制，两人考上警局，只有竹幽，选择了进入这个刚刚成立，很多人都避之不及的深渊管理局。
“幽幽啊，你真想好了去这里？”
朋友揽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劝阻：“之前我们上一届有个学长，进去两个月就死了，这么危险的工作你想好啊！”
这是深渊管理局在他们学校第二年招新了。
第一届的时候由于新鲜，报名的人不少。
可一年过去，死的死，走的走，工伤死亡的消息传得漫天遍野，有一定判断能力，惜命的人都不会选择这么一份工作。
除了竹幽这个小傻子。
他也是学校这一届唯一一个去深渊管理局的。
竹幽扬起嘴角，稍微笑了下：“嗯，想好了，我确定。”
室友还在劝阻：“上次那个学长，刚毕业大好的年华，虽然赔了家属几百万的抚恤金吧，但是人没了又有什么用？”
“我们也不是非要劝你吧，就是担心，懂吧？”
室友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人已经有点醉了。
大学四年，几人之间已经有了深厚的友谊，他们着实不想让竹幽去蹚这趟浑水。
“嗯，我理解。”
竹幽把他们的话茬一一接下。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几个室友对视一眼，终于抛出最大的杀手锏。
“那你爸妈呢，他们愿意吗？要不还是先问问他们的意见？”
说到这里，竹幽眼里的光稍微黯淡。
青年笑得温柔：“没关系，他们也理解。”
实际上是，竹幽根本没有父母，他们早就去世了，自己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只不过为了合群，他给几个室友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不知道怎么形容，竹幽并不想让别人对自己产生同情心理。
他一个人已经很完整，亲人和爱情全然不在竹幽的考虑范围之内。
毕业加入管理局也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
没有家庭的牵挂，竹幽漫不经心想着，或许管理局需要的就是自己这种孤身一人的人。
正常的工作就留给别人吧，管理局是他这种人最好的归宿。
－
身体又传来熟悉的酥麻感，竹幽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梦到的还是三年前的事情。
当初那几个劝他的室友如今早已各自组建家庭，渐渐与自己疏远了。
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竹幽站起身，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手机在这时传来熟悉的震动，知道又有新的任务来了。
竹幽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离开房间，继续回到岗位。
作者有话说：开始叙述之前发生的故事了。这几天会尽力多更！
第47章 百年前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047】
罕见的, 副局长今天来了。
由于管理局条件简陋，十几个人就地开了个会议，还是以污染物为中心。
“污染物层出不穷, 经过缜密的研究和讨论，我们发现空间裂缝是可以进人的。”
副局风轻云淡的说出这个消息。
竹幽在旁边听得一愣, 有些不明所以。
污染物出现没几年, 政府对其了解也不多, 更别提作为交换媒介的空间裂缝。
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研究。
进展怎么忽然之间拉快了这么多？
副局继续道：“当然，裂缝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 不会太安全。”
里世界是污染物的巢穴，普通人贸然进入只能等死。
要么被那些东西攻击，受伤等死，要么被超出人体正常承受范围内的污染值污染，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况且，这么多年以来，确实没有人敢主动进到里面去。
竹幽不理解对方说这话的理由。
难道是想要派他们其中一人进入裂缝探索里世界的秘密？
还是另有别的考虑。
周围无人应声，副局把目光放在了竹幽的身上, 意有所指道：“当然，执行任务的前提是保证你们的安全。”
“在没有得到确切目标时，不会让大家以身涉险的。”
竹幽没说话，目光沉沉的看着桌面。
他何尝不能感受到副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如果上面执意要在他们中间选择一人进入里世界, 那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年轻的体魄和胆量, 以及合适的家庭。
世界上再找不出比竹幽还适合这项任务的人选了。
与其说这次开会是为了告诉消息，不如说是针对竹幽一个人的心理预期大会。
显然效果很成功，青年已经提前开始做好心理准备。
－
副局走了, 完全不拖泥带水。
甚至为了打消竹幽的怀疑，他甚至都没有单独找到人谈话。
这也在无形之中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空间裂缝……
竹幽想起首都广场那道被围起来的，透明的东西。
那种看起来毫不起眼，却给整个社会带来了这么多灾难的东西。
如果可以封锁掉，竹幽希望做到这件事的人是自己。
“队长？”身侧传来下属的朦胧的声音。
竹幽抬起头看着他：“怎么。”
下属看起来扭扭捏捏，表情也不太自然：“隔壁市区好像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
隔壁是个小城市，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知道了，走吧，我陪你们过去。”
收拾好心绪，竹幽整理了下着装，从车库里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崭新的车子。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的时间里，竹幽的生活完全被工作所占据。
上班，下班……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自己。
以至于等到他再次从局长的口中得知有关空间裂缝的消息时，已经是在三个月之后。
这次管理局的全体员工正式召开了一次大会。
中年人站在台上，有些高兴的宣布了这几个月以来，政府对里世界的种种研究成果。
“经过很多次实验，我们发现了重大突破。”
紧接着，幻灯片开始播放，局长一张一张划过，向大家介绍道：“这是通过机器在里面拍到的一些景象，可以看到里世界的情况和真实世界的差不多。”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表世界的映射。”
竹幽沉静的看着幻灯片，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图片中的场景为大家所悉知，有的是街角蛋糕但，有的是森林，有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更甚者还有空旷的广场……
总之，看起来都和表世界的差不多。
除了缺少人类的踪迹。
里世界是空旷的，毫无人烟的。
只偶尔能在角落里发现三两只污染物的踪迹。
“但是这些地方是不连贯的，我们派出机器人进入过不同的裂缝，里面的景象都不一样。”
“经过层层讨论，组织决定派志愿者进入里世界，在表层进行初步探索。”
“在场的大家，有愿意进入裂缝的吗？”
局长的声音沉稳，带着某些期待看向众人。
没有一人举手示意。
他的心底一沉，把目光转到第三排的角落——那里是竹幽的位置。
只可惜现在青年低着头，完全没有看向台上，让人不清楚他是什么想法。
“我们会在过程中尽量保证大家的安全，这点不用担心，在进去之前会签订合约，万一出现意外会安顿好家属……”
局长的条件越列越多，已经开始引得某些要钱不要命的人频繁张望。
相较于之前的吝啬，这次管理局开出的报酬不可谓不丰厚。
进去一次抵上他们好几年的工资，任谁看到都会心动的吧。
但还是没有人举手，在不确定情况之前，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
不知道里世界会不会有辐射，会不会对人体造成污染。
仅仅凭借一些照片，实在是难以让人产生信任感。
竹幽坐在角落，低着头，表情隐藏在暗处，叫人看不真切。
“哎，”旁边的季莫戳了戳他，压低声音道，“他这就是在说你吧？”
毕竟局长一直在看着竹幽的方向。
这不是当众施压是什么。
竹幽转头看了一眼好友，淡淡扯了扯嘴角：“有吗？”
得，人根本不吃压力。
看了竹幽半晌，季莫得出这么个结论。
算了，他想，这样也挺好的。谁知道那个里世界会有什么东西。
在表世界接任务虽然辛苦，但至少不会面临生命上的难题。
－
志愿者迟迟没有人选，竹幽也不去主动掺和，上头那些人也不可能主动找到竹幽，强迫他进入空间裂缝。
一切看起来就和平常一样。
只有竹幽自己知道，管理局在向他暗中施压。
本来人手就不够的小队还被外派了几名，很多任务再次堆叠起来，竹幽是队长，只能亲力亲为。
招不到新人，老队员也在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竹幽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他像一颗坚韧的竹子，永远挺拔玉立，再多的摧折也全都一人扛在身上。
“竹幽……”
一次下班，季莫脸色难看的找到他。
扫了一眼，竹幽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群人向你施压了？”
最近管理局有点大洗牌的意思，竹幽信任的队员被一个个调走，除了一直和自己搭档的季莫。
他们在用这种行为强迫竹幽，主动参与有关里世界的探索。
只有他是最适合的人选，管理局找不出第二个更好的。
本以为一直按兵不动，情况能有所缓解，现如今，还是把主意打在了季莫的身上吗？
如果自己的搭档也要被调走……竹幽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已经十分清明。
他站起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我去找他们。”
“别！”
季莫在他身后，扯住他的手腕：“你别去，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就算他被调任，离职，季莫也不想竹幽为了自己，主动找到那群老东西，参与什么破任务。
表面上看是为了他们，为了社会着想，但进去的是竹幽。
谁都没有理由代替竹幽，去帮他做这个决定。
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季莫笑了下：“就是给我换了个岗而已，别想太多。”
“就是以后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出任务了。”
竹幽的脚步顿住，第一次耐心地和他解释：“季莫，我不可能永远放任他们这样做。”
管理层松懈，不负责任，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们面对的是那么多的市民，安危面前，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今天还只是调任，如果继续任性下去，明天会不会直接解雇？
这样的后果谁都承受不来。
“……”
于是，季莫松开了手，看着竹幽的身影越走越远。
晚霞光彩照人，把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季莫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泛酸。
半晌，他脱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
竹幽的申请意料之中的很快通过。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申请。
甚至在某些人的预料中，竹幽完全坚持不了这么久。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只有自己还坚守在原地，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呢？
年轻人还会有，管理局还会发展壮大，为了达到某些目的，短时间内做出暂时的牺牲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像竹幽这么合适的难以再找到第二个。
他理智，聪慧，冷静。是帮助他们调查里世界的最好选择。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看着对面期待的目光，竹幽不卑不亢，全都一一怼了回去。
他坐在这群“科学家”的对面，明明只有一人，气势却丝毫不输。
“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你可以直接提出来。”
副局长笑眯眯的，脸上的横肉皱巴巴挤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倒胃口。
竹幽淡淡撇开眼睛。
“第一，挽回管理局在大众的名声，明确公布组织的性质，工作内容，薪资待遇。”
局长笑着看向他：“这是肯定的，我们也想多招些人手，减轻你们身上的负担嘛。”
竹幽声音冷静，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第二，把之前调走的人全都调回来，提升管理局人员的待遇，还有员工福利。”
“可以，只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全都可以答应你。”
副局长高兴的快要站起来。
在他的眼里，竹幽提出来的问题简直都不算问题，他完全可以一口气答应下来。
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迟迟不递交申请是有什么顾虑，没想到竹幽的想法这么天真。
提升员工待遇，调回原来的岗位，这算什么要求？
“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一名工作人员继续询问道，向竹幽递来一份合同：“所有的要求可以现场加到合同里面，现场的律师会全权配合你修改文件。”
竹幽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就这些吧。”
于是，双方“愉快”地签下了合同。
等到竹幽快要走的时候，一位律师脸色有些古怪地叫住了他：“等等，竹先生。”
竹幽顿步回首。
“这个受益人家属，怎么没有填写名字？”
合同里面明确规定了，如果任务失败，竹幽死在了里面，会有一大笔抚恤金进到家属的账上。
这也是保证公平的一种手段。
可是竹幽却没有在上面填写任何名字。
听到律师的话，竹幽想了想：“必须要填吗？”
他没有家属，也没有任何亲戚。
不知道能填写谁的名字。
律师点了点头：“合同如果不完整，不会生效的。”
“这样……”
青年似乎没有多想，直接摆了摆手，“那麻烦您更改一下合同，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些钱全都捐给慈善机构。”
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如果在自己小时候，能有好心人捐上这么一大笔钱，应该会过得很不错吧。
竹幽的身影逐渐远去，律师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几百万，就这么捐给慈善机构……
该说这个年轻人无私奉献，还是该说他傻？
从业这么多年以来，律师还从来没有见过像竹幽这样的人。
－
很快，竹幽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出现了一些变化。
政府为他们拨款，采购了一大笔的车辆和机器，管理局的大楼和牌匾甚至都用生漆刷新了一遍。
之前被调走到小城市的同事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包括竹幽在内的所有人都涨了薪资。
甚至还有公众新闻，向大众澄清了几年前的一次意外。
说是一个年轻人毕业之后加入管理局，仅仅工作了三个月便离奇死掉。
其实是因为年轻人不听指挥，冲动行事，造成了这次悲剧。
如果当时能够冷静一点，他们是可以安全撤离的。
很快，有了澄清之后，管理局的招新电话很快被打爆。
之前大众对管理局的工作不了解，现在待遇提上去了，原本蒙尘的真相也被揭开，很是有很多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试图加入的。
为了妥善处理这些申请，上面甚至还专门为此成立了新的部门。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竹幽。
自从申请成为志愿者，愿意帮助科学家进入里世界之后，这件事很久没有动静。
竹幽一直安静的等着他们的安排。
第一次进入裂缝的时间定在了某个冬天的早上。
那一天很冷很冷，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
竹幽从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但约定好的日子就在今天，所有人都在等他。
竹幽冷静地测量了一下体温：37℃。
青年冷静地想，是正常的。
他可以执行任务。
任务的地点还是在熟悉的广场，周围被远远的围住，在角落开了一扇门。
竹幽穿着羽绒服，经过层层的扫描，第一次看到这个被围起来的空间裂缝。
不，或者说是，他今天要进入的“门”。
由于是第一次任务，有专门的人为竹幽检查身体。
看到对方脸上奇怪的红晕之后，护士有些惊讶：“你发烧了。”
竹幽淡淡道：“37℃，是正常的。”
护士迟疑：“现在已经37.5℃了，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
竹幽却摇了摇头。
除了有些头晕，竹幽并没有其他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再者，所有人已经期待这一天太久了。
甚至早就有媒体编纂了新闻，就等着竹幽从里世界出来。
“……好吧。”
护士小心地看了一眼青年的脸颊，又给他开了一些退烧药。
竹幽就着温水吞下。
其余的检查则一切正常。
众目睽睽之下，竹幽脱掉厚重羽绒服外套，腰上系着一根绳子，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平静地跨步。
下一秒，青年的身影消失，徒留这些议论纷纷的人。
－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黑暗。
这是来到了现实中黑夜的映射吗？
竹幽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腰上别着的枪支，还有身后的绳子。
好在，两者都还存在，没有消失。
这个动作给了竹幽一些安全感，随着时间流逝，竹幽逐渐能在黑夜里看见。
虽然周围依旧是昏暗的，但是终于能够分清方向了。
这里的温度和表世界相比更加暖和，竹幽走了两步，便觉得有些热。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眼前只有一条道路，道路两边则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脖子上的摄像机一直在工作着，发出幽暗的灯光。
竹幽试图通过耳麦联系外界的人，但是很可惜，这里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信号。
耳麦里安静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竹幽停下了脚步。
因为绑在腰上的绳子不够长了，他不能够再往里走。
如果这个裂缝里面是这样的情况，着实没什么好探索的。
一路以来，虽然竹幽一直捏着枪，但没有碰到任何污染物，仿佛它们全都消失了一般。
就这样吧，
竹幽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样返回。
心中一直有股声音在催促自己离开，虽然眼前的情况看起来十分的安全，但谁也保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站在原地想了想，竹幽还是决定顺着绳子，返回表世界。
返回的路程基本上和来的时候一样，空旷的一条道路，道路两边漆黑的景象，什么都看不到。
竹幽的心脏砰砰砰跳动，忽然觉得情况十分的不对劲。
额角滑落一滴冷汗，竹幽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还有多久能够离开，但心中已经产生了某种名叫恐惧的情绪。
来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感觉出去的路途如此遥远。
是大脑在欺骗自己吗？
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鞋子落地的声音。
又往前走了一段时间，竹幽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劲。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不可能还没有返回一开始的点位。
自己被彻底困住在了这片空间。
心头逐渐浮现丝无措，竹幽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道路是通顺的，他是否陷入了某些幻觉？
「人类。」
忽然之间，竹幽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四处张望，没有找到任何生物，但那声音还是萦绕在他的脑海，迟迟不肯离去。
「人类。」
「人类。」
竹幽的脑子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听见这种声音。
污染物是没有逻辑的，它们不能通过对话与人类交流，也不可能学会人类的语言。
这里是里世界，没有人类出现。
那……现在这个，在自己脑袋里面讲话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攻终于再次出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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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百年前 一根触手抵着他的嘴巴。
【048】
“你是谁？”
半晌, 竹幽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再环顾四周，而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脑海中。
竹幽尝试和祂对话。
但是很显然，并不能起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从他尝试和对方交流开始, 对方忽然不再应声，仿佛之前听到的都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吗？
竹幽站在黑暗中, 一双眼睛明亮的可怕。
他继续向前迈步, 做出要离开的错觉。
然后, 那东西又开始说话了。
「别走。」
「别走。」
竹幽抿唇，不想理会祂，继续向前走。
他现在已经基本上确定了是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幻觉，让他能够听到这种声音。
或许是被污染了。
竹幽曾经见过那些被污染的人, 他们会逐渐失去理智，变成没有思考能力的怪物。
自己现在还能进行思考，或许只是浅层次的受到了某种污染……
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竹幽的步伐变得更快了。
他需要找到出口，马上离开这里。
从刚才开始，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然而，随着他速度的加快，脑海中的声音却没有消失的迹象。
出口还是看不见, 奇怪的声音变得更多。
「停下。」
祂说。
竹幽不停。
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看，完全屏蔽掉自己内心的想法。
「停下。」
这次的声音相较于之前，甚至出现了几分情绪。
……或许是幻觉出现的更深了。
他有些悲观的想, 如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自己还是不能顺利找到离开的路，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不知道管理局的那群人，会不会按照合同上说的, 把抚恤金全都捐献给福利机构。
一根湿漉漉的触角忽的缠上了他的脚踝。
由于走的太快，竹幽被绊了一跤。
他鲜少出这么大的糗，竹幽坐在地上，有些摔懵了脑袋，还没搞清楚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缓了好一会，竹幽才将视线从前方的道路转移至自己身上。
准确来说的话，是看向自己的脚踝。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湿漉漉的黑色触手，正紧紧的缠着他。
存在感相当强。
让人难以忽略。
竹幽眨了眨眼，尝试着动了一下脚踝，下一秒，那东西缠得更紧了。
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竹幽顺着触手的来源一路看过去。
可惜周围都是黑暗的，他找不到具体是什么东西的触手。
……还是被污染物缠上了。
竹幽从背包里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刀，试图割掉那东西。
但是他低估了触手的坚韧程度，哪怕竹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触手还是紧紧缠在他的身上。
甚至刮擦的过程中还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
折腾半天甚至没能制造出一道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污染物？
竹幽一时间泄了力，他的行程完全被这东西耽误了。
如果自己不能在规定时间内离开里世界，那些等着自己的工作人员或许会提前走掉。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触手，然后竹幽做出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尝试和那东西对话。
“松开。”
他冷言冷语。
触手不为所动。
甚至还挑衅似的，将竹幽的脚踝圈得更紧了点。
竹幽的脸色算不得好看。
他身上还带着枪支，想了想，竹幽决定拿出来试试。
对于这些破坏现实世界秩序的污染物来说，竹幽向来没有什么好态度。
他不喜欢污染物，甚至算得上是深恶痛绝。
熟悉的枪声响起，竹幽的枪法经过特训，百发百中算不上，但也属于佼佼者了。
枪/支和子/弹属于热武器，起到的效果和震慑力都远远大于冷兵器。
或许会引得对方的暴乱，亦或者能够成功挣脱。
不管怎么样，竹幽还是开枪了。
他对准的是触手的来源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能凭借感觉。
但是……
几声响亮过后安静一片，触手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暴怒起来，也没有吃痛趁机松开竹幽。
祂没有任何反应。
竹幽的脸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竹幽忽然听见两道不明显的声音。
“啪嗒”。
就像是子弹落地的声响。
声音的来源在道路两旁，也是竹幽一直以来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要过去看看吗？
在原地等了一会，竹幽尝试站起身。
这次触手没有拦着他，但桎梏的感觉依然存在。
走到道路两侧，竹幽低下头，借着较好的夜视能力在地上发现两枚弹壳。
正是刚才他射击的。
他看向眼前的“黑色墙壁”。
竹幽想了想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触感非常光滑，刚才射/进去的子弹毫无疑问已经被自动排出来了。
这是一面有生命的墙壁。
墙面没有温度，而且……竹幽看了下缠着自己的触手。
这两种东西看起来很像。
触手是面前的黑色墙壁分裂出来的东西，这点竹幽大致上已经确定。
但是他不知道对方困住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出现在表世界的污染物没有神智，只懂得杀戮和破坏。
但是自己面前的“黑色墙壁”显然不太寻常。
祂……看起来好像没有攻击性。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这一点，但竹幽还是不情不愿地下达了结论。
他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怪的污染物。
还有最开始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竹幽在墙边站定，迟疑的伸出手掌，触碰到墙壁，然后，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两下。
“是你吗？”他问。
如果绑在自己脚上的触手能动，那没道理这面墙是固定的。
说不定是故意遮掩自己视线的障眼法。
如果能让墙壁改变一下形状，或许自己能够看见不一样的场景。
摸这一下的结果反倒真叫竹幽震惊了下。
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竹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手掌下，墙壁开始了细微的震动。
说是震动或许还不准确，用发抖更能体现这种感觉。
密密麻麻的触手不断从手心传来，竹幽面色一变，想要抽回手。
但是下一秒，又有一根新的触手缠绕在了他的手腕，带着竹幽重新贴了上去。
甚至还饶有闲情雅致的，控制着上下抚摸。
于是竹幽黑着脸，在触手强迫的动作下，摸了好一会这面黑色的墙壁。
终于，墙面像是适应了他的触碰，不再发抖。
竹幽的手腕被松开
但触手依旧不让他离开。
折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任何用处。
竹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
倒霉？算不上，至少没有遇到什么生命危险。
幸运？那就更算不上了，进到里世界这么久，竹幽被不知名的生物缠上，迟迟走不了。
“松开我，好吗？”
等到墙面不动了，竹幽才又张开嘴说话。
耽搁了太长时间，饥饿感随之传来。竹幽记得自己的背包里面有少量的食物和水。
但是现在他被困在了墙壁边上，进退不得。
“我饿了。”
竹幽想试试对面能不能听懂他的指令：“能帮我把背包拿过来吗？”
触手迟疑了。
见状，竹幽的语气更加温和，他指着路面上的黑色背包，继续道：“就是那个。”
如果出现了能够和人类进行有效沟通，并且听话的污染物，这对于表世界来说肯定是一件重大的突破。
那些科学家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发表论文，然后做出进一步的研究。
竹幽的视线重新落在墙面上，那里整洁如初，完全看不到有被枪击后的痕迹。
这么强大的自愈能力，如果能够为人类所用，似乎也是一件很有价值的研究……
可能是过了一分钟，也有可能是五分钟，总之，触手还是帮竹幽把背包拿过来了。
能进行有效沟通（存疑）。
能够通过脑电波进行传话（存疑）。
竹幽在心底记下。
他拉开了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面包和矿泉水，以及一些压缩饼干。
然后开始进食。
竹幽依靠在墙壁上，不再去想离开的事情，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会。
左右触手没有对他产生攻击欲望，如果能够把这东西的发现带到外面，或许能够借此和管理局进行更深层次的谈判。
触手在他的周围晃来晃去，看起来对竹幽手里的东西非常感兴趣。
看着不停晃动的触手，竹幽心里升起少见的柔软。
他撕下一小片的面包，笑着说：“你想吃吗？”
或许不知道“吃” 什么含义，触手仅仅是贴了贴竹幽的手臂，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竹幽把面包放到触手上面，触手就自动幻化成托盘的形状，不再动作。
似乎是在保护那片廉价的面包片。
竹幽再次记录下这有趣的一幕。
想了想，他第一次主动摸了摸触手，说：“可以吃。”
然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触手迟疑了一会，然后，很快地，托盘上的面包片消失不见。
是这样进食的吗……竹幽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刚想问问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见触手开始剧烈晃动，然后直接把刚才吃进去的面包片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那姿态着实算得上好笑，竹幽也难免露出了灿烂的笑。
“不能吃吗？”青年表情灿烂，找出压缩饼干，掰下来一小块，重新放在触手身上。
“试试这个吧。”
触手这次的动作就没有那么的激动了，看了看竹幽的脸，又看了看那一小块饼干，然后，在竹幽期待的目光中，再次试图消化掉。
可惜这次依旧没能起到什么作用，过了两分钟，触手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这次的动作幅度更大，看起来十分的不好受。
“不能接受人类的事物吗……”竹幽自言自语。
“那水呢？”
竹幽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浇在触手上面。
像是经历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触手的精神猛的活跃起来，一下子伸长攥住了竹幽的手腕，甚至分出一根新的蹭了蹭竹幽的脸颊。
竹幽被祂蹭的好痒，情不自禁想要伸手挠一挠。
没想到触手还没有缩回去，被他这样一摸，双方都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还是触手先反应过来，祂又蹭蹭竹幽的手背，然后缩回去，继续盘绕在竹幽的身侧，似乎是在等待下一个“投喂”。
－
表世界，一大群管理局的人和科学家都在聚集在一起，等待着竹幽出来。
他们给这次行动规划的时间是五个小时。
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竹幽也可以提前出来。
但是，一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五个小时过去了，洞口还是没有竹幽的影子。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忍不住看向副局的方向：“局长，现在五个小时过去了，竹幽的电话打不通，里面应该是没有信号，摄像机也不能同时传递影像，现在要让他出来吗？”
竹幽走之前身上绑着一条结实的绳子，材质特殊，遇到火烧也不怕断掉。
现在竹幽了无音讯，他们只能采取最后的措施，拉着绳子把竹幽拽出来。
当然，这种情况下他们可能会影响到竹幽的行动，或许还可能伤害到他的身体。
但是没有办法，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竹幽还是没有动静，很大程度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竹幽可能已经死了。
人死了，但是留下来的录像有用。
他们必须把竹幽拉出来，拿到他身上携带着的录像机。
这对于以后对里世界的研究有着重大的意义。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揉眼睛，在场的都是管理局的人员，是竹幽的同事。
他们一起上下班，一起工作，说没有情分是不可能的。
但谁都没想到竹幽会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
“你们不是已经探测了这个裂缝，说里面没有明显的污染波动吗！”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那现在好了，人没了，你们这群疯子，非要做出这种事情，以后是不是还要我们一个个充当小白鼠，进到里世界帮助你们研究污染物！！”
说话的当然是季莫，在场的人中，他和竹幽的交情最深。
前段时间工作被调动也是竹幽帮他出的面。
在得知竹幽成为志愿者的时候，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是没有办法，事实就是发生了，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副局长听了季莫的话，脸色变得很黑。
但他没有理会一个早就失去了冷静的人，大手一挥，吩咐手底下的员工快开始拉动那条绳子。
随着一声令下，马上有人开始照做。
季莫气得双眼发红，副局长的眼睛也很红。
他眼红的看着那条裂缝，期待竹幽能够从里面拿出什么好东西。
但是，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绳子越拉越长，还是没见竹幽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绳子早就超出了原本的长度！
负责拉绳子的人脸色惨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局，局长，长度好像不太对……”
几人满头大汗的看着副局长，不敢再有所动作。
现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季莫的脸色也逐渐有了变化。
只要竹幽不出现，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他心里抱着期待，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绳子的长度不对，竹幽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工作人员尝试询问，
几个科学家眼神复杂地去看那些新出现的绳子，发现和之前的材质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出来的。
“这……”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原因，绳子变长了，可能是遇到了拥有复制能力的污染物。”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安定了几分。
是了，污染物的能力都不一样，竹幽要是在里面遇到了能力是复制的也不奇怪。
复制这些绳子不是问题……
半晌，副局长的声音不再那么有力气了：“再等一会。”
如果真的是像科学家说的那样，竹幽在里面遇到了污染物，那么生死还不一定。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们会一直派人守在出口，
如果竹幽能够回来更好，
如果回不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竹幽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是黑沉沉的。
他一下子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忘记了自己身上还缠着数根黑色触手，一下子卸力倒在地上。
很快，有三两根熟悉的触手伸到了他的眼前，似乎是在担心竹幽有没有受伤。
竹幽依次摸了摸那些触手，声音低低的：“我没事。”
触手礼尚往来，ye蹭了蹭青年的脸颊。
它们的力气相比于竹幽更大，一不小心就会把脸蹭歪到一边。
非常黏人的一众污染物。
竹幽笑了笑，继续在心里记录下来。
经过昨天的种种交流，他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这种黑色的触手对自己的态度是和善的。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是主动缠着自己。
甚至在自己不小心睡着之后，还分出了别的触手一一缠在自己身上。
昨天耗费的精力太多，竹幽在吃完面包之后就生出了几分困意，竟然一不小心睡着了。
不知道自己这是睡了多久，生物钟早就彻底混乱了。
看着高高兴兴排列在面前的黑色触手，饶是竹幽这种不爱笑的人也升起几分淡淡的笑容：“这是在干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竹幽并不指望它们能够认真的回答自己。
毕竟在昨天看来，对方似乎不能够进行沟通。
从遇到触手开始，竹幽脑海里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好，甚至连着昨天的发烧也好了。
是时候和它们告别了。
竹幽刚想要开口，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话语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别走。」
竹幽的神色一顿。
又是这种声音，看起来不是幻觉。
难道就是眼前的触手发出来的吗？
这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可能用的都不是人类的语言，但竹幽就是听懂了。
“是你在说话？”他阖眼看着触手。
「别走，别走。」
看起来只能说简单的话。
竹幽故意说：“如果你不说，那我就走了。”
全然不在意自己脚上还捆着数根结实的触手。
意外的，对面好像还挺聪明的，它们也意识到竹幽现在并不能离开。
「我绑住你了。」
「走不了。」
「留下来。」
「陪我。」
连续好几句，竹幽认真地听到最后，然后笑起来：“还挺霸道。”
影子触手稍微抖了两下：「你知道就好。」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竹幽竟然在里面听出了几分傲娇。
“我总是要走的。”
竹幽低下头，掩饰住眼睛里的狡黠，故意用一种失落的语气测试影子。
“我在这里活不了多久，很快会死去。”
“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源。”
“你想看着我死去吗？”
这次竹幽也连续说了好多句话，影子好久好久没有回答他。
竹幽沉默的坐在地上陪着祂。
半晌，许是终于处理完所有的信息，影子终于尝试开口了。
「你不要死掉……」
竹幽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起作用了。
但他依旧失落的坐在地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可以吃我。」
说着，一根触手蓦地伸到竹幽的面前，抵着他的嘴巴。
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手就这样递了过来。
影子还在继续追：「好吃的。」
竹幽：“……”
青年默默撇开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一片通红。
「可以吃。」触手执拗道。
祂不明白，为什么竹幽可以吃掉那些没有营养价值的压缩饼干和面包片，但是不肯吃掉自己。
明明祂的价值比那些东西高多了。
如果竹幽吃掉自己，身体也会慢慢变好的。
“你……确定？”
过了好久，竹幽把心底的怪异感消掉，才继续尝试和触手沟通。
「嗯嗯！」
话不投缘半句多，又一根粗壮的触手递到了他的嘴边。
影子高兴：「好吃！」
－
白辰已经在这个裂缝等待很久了。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竹幽的身影还是不见，任务大概是失败了，他们怎么拽也只能看见复制的绳子，科学家和管理局的人早就离开了这里。
怀揣着那一丝丝的希望，他们把白辰留在了这里。
一旦有什么情况需要及时汇报给他们。
但是裂缝附近的污染值很高，白辰并不是很愿意做这份工作。
又一个小时过去，天空中下起了小雪，白辰最后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钻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帐篷里。
这裂缝谁爱盯谁盯吧，反正他是不奉陪了！
半梦半醒间，白辰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有面容精致的青年探进帐篷并拉开了拉链，声音充满了抱歉：“你好，请问是深渊管理局的人吗？”
正是竹幽。
第49章 百年前 “我想一直记得你。”
【049】
白辰愣了愣：“你是……”
“竹幽。”
青年想了想, 继续补充道：“我刚从里世界出来，有点事情要汇报，你是在这里的负责人吗。”
听到这里, 白辰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连忙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道：“是的, 我是……我们都以为……”
说到这里, 白辰看见竹幽有些疲惫的脸, 后面的话一时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以为自己出不来了。
竹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事实上，他自己也以为这次出不来了。
好在……
嗯？青年的脸上适时出现一抹困惑。
他最后是怎么出来的？记忆好像忽然变得模糊。
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很快，深渊管理局的人接到消息，竹幽重新回到了管理局。
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是不可置信, 尤其是季莫，眼眶红红差点哭出来。
“好了，”竹幽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道：“这不是没事。”
季莫狠狠擦了擦眼泪，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工作人员，他替竹幽打不平：“我看这群人根本不担心你的安危……”
紧接着，他讲述了竹幽不在的这两天，外面发生的事情。
竹幽听完若有所思的点头：“我知道了。”
季莫迟疑：“你……下次还要进去吗？我是说, 要不直接违约吧，里世界太危险了。”
竹幽安抚他：“没关系，我有办法。”
－
“抱歉，我是真的忘记里面发生的事情了。”
熟悉的办公桌, 竹幽坐在众人的对面, 声音冷静地第五次重复这句话。
他的背包和武器，包括脖子上的摄像头，全都留在了里世界。
竹幽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衣服没有别的。
甚至离奇的失去了部分记忆。
最近一段时间, 竹幽被上面的人不断问话，但无论重复多少次，竹幽的说法还是和之前一样。
忘记了，不知道。
哪怕是现存最精准的测谎仪都看不出来有问题。
“可能是遇到了能够让人失忆的污染物吧。”
竹幽淡定道。
但是对面的人显然没有那么淡定。
他们早就认为竹幽死了，已经在物色下一个志愿者人选。
但谁能想到竹幽不仅没死，还好好的回来了。
可记忆全部消失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需要的是研究资料，而不是失去了全部记忆的竹幽。
竹幽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开始大张旗鼓的讨论。
然后，他们再次微笑地看着竹幽：“合同的期限是半年，你还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入裂缝。”
竹幽：“当然，我可以继续配合相关工作。”
第二次行动定在一个月之后。
为了放松他的心情，管理局甚至破天荒的给竹幽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管理局终于招了新人，他可以不那么忙了。
但是忽然闲下来，竹幽也不知道可以干什么。
首都看起来总是那么的繁华，傍晚竹幽出门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被远远围起来的裂缝旁边。
不在工作时间段内，裂缝是被牢牢锁起来的，没有人可以进去……
……竹幽忽然清醒。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进去里面？
还是说，是上次行动的后遗症。
这条裂缝里面……是有什么吸引自己的东西存在吗？
在围栏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到星星都出来，在天上好奇的眨眼睛，竹幽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家。
－
在第二次行动的前一天，竹幽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被一大片黑色包裹住，不能呼吸也不能动。
耳边依稀能够听见祂的声音。
「你要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晚。」
「你不是答应过我。」
竹幽只感觉呼吸阻塞，四肢都被禁锢，心跳剧烈。
然后，他猛的睁开眼。
天亮了。
坐在床上，竹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看起来，很真实的梦。
竹幽分神，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印象中，好像也有一个东西这样蹭过自己。
－
这一次的行动更加谨慎。
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相同的现象，工作人员这次把摄像头缝在了竹幽的衣服上面。
不知道会进去多长时间，竹幽看着背包里面的面包和矿泉水，冷不丁道：“拿些别的东西吧。”
工作人员迟疑。
竹幽也有些意外自己说的话，但是没有收回：“拿一些零食。”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最后背包里面还是塞满了零食。
等到最后进去的时候，竹幽拒绝了绳子。
“上次的就没有用上。”
他说：“如果我能出来，根本用不上这个，如果出不来，就更用不上了。”
－
还是熟悉的黑暗，只不过这次似乎明亮了一些。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竹幽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冒出了一些记忆。
黑色的影子和触手……难道是上次在里世界经历的事情？
衣服上的摄像机散发着红外线，在不停工作，竹幽走的不快不慢，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
「你来了！」
很激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竹幽的步伐一时间停下来，忽然之间，某些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过了半分钟，青年扬起一个微弱的笑容，他走到路边黑色的墙壁边上：“嗯，我来了。”
不用过多思考，在触碰到墙面的时候，那些消失的记忆再次回归。
全都想起来了。
竹幽看向别在腰间的摄像机，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了几分烦躁的念头。
「你在生气，为什么？」
“没有生气。”
「你生气了。」影子坚定。
“……好吧。”
或许对方说的对，竹幽确实生气了。
因为腰间的摄像机。他不想让这东西拍到对方。
但是很显然，影子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让你生气了吗？」
竹幽说不是。
影子：「那是为什么。」
竹幽轻声：“因为人类。”
「可你也是人类。」
竹幽：“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影子还在学习人类的语言，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弯，但是他很听竹幽的话，于是回答道：「好吧。」
竹幽刚想和对方认真解释，就听见影子继续询问：「那你讨厌我吗？」
「我不是人类。」
祂是污染物，是里世界的王。
竹幽笑起来：“不讨厌。”
影子忽然不再说话。
竹幽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他想到背包里面的零食，于是拉开了拉链。
五颜六色的袋子很快吸引了影子的注意力：「这些是什么？」
竹幽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词语回答：“人类的食物。”
影子：「你很喜欢吗？」
竹幽一怔：“喜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在这只污染物的眼前说过有关喜欢的词语。
「知道！」
影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和讨厌相反。」
竹幽说，这个词有两种含义，除了这一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还有一种是什么喜欢？」
竹幽沉默了。
另一种喜欢……他没有尝试过，也没有经历过。
他自己也不明白。
影子看起来很失望：「你不是一个好的老师。」
竹幽点头，打开一包软糖：“嗯，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你可以试试这个。”
一根触手伸到他的面前，竹幽把东西放上去。
但是很显然，影子并不钟情于软糖，很快，触手呸呸吐了出来。
「不好吃！」
竹幽笑了，说那你喜欢吃什么。
影子：「我喜欢你！」
“……”
「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喜欢你，是另外一层含义吗？」
影子不停尝试询问。
竹幽深呼吸，吐出了一口气。
很聪明的智慧生物，学习能力强，能够理解不同的语意（肯定）。
他在心里默默记上。
“是的，”竹幽看向影子，“我喜欢你，在人类中是另一层含义。”
“但你不可以说。”
“因为你是污染物。”
而污染物，是不会懂的人类的情感的。
交流沟通这么久，如果不是忽然这样一句话，竹幽真的快要以为自己在和人类讲话。
「为什么？」影子不依不饶。
“没有为什么。”
竹幽这次没有解释。
影子没有说话了，过了很久，祂才分出一根触手，从零食袋子里面拿出一枚软糖，递到了竹幽的嘴边。
「对不起。」
影子说：「你不喜欢我，可以喜欢零食吗？」
他记得竹幽每次都要带这么多东西进来，这个肯定是因为喜欢吧！
黑暗中青年神色莫名，最后还是张开嘴，吃掉了那一颗软糖。
是甜的。
－
这次的探险没有过去多久，竹幽很快回到了裂缝外面。
一群人围着他：“怎么样，这次的记忆还在吗？”
“摄像机呢，在不在？”
“带着的背包怎么又不见了……”
一群人围在自己的身边，竹幽的神色有些疲倦，开始一个个回答：“抱歉，记忆应该还是丢失了。”
他看向腰间，原本的摄像机也不见。
这次又是空空如也的回来。
大家虽然对这个结果失望，但还是很快接受。
毕竟除了竹幽没有人敢进到里面去，他能出来，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竹幽数次进出里世界。
他和影子之间的关系也愈发密切，但出来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一通折腾，对研究也没有起到什么关键的作用。
于是工作人员对调查里世界这件事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热情。
－
竹幽和管理局签订了半年的合同。
按规定，他需要在每个月进入里世界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相较于一开始的热闹送行，今天只有几个熟悉竹幽的队友在旁边等着。
季莫拿起地上的背包，掂量了下重量，有些疑惑的问道：“ 在里面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竹幽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一些食物。”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的东西。
但潜意识告诉自己，应该换着花样的带进去，可能会有人喜欢。
可里世界又没有人，会有谁喜欢呢？
看着竹幽又陷入了沉思，季莫叹了一口气：“等到这次结束，你和管理局的合同就结束了，再也不用进到里世界。”
这半年里面，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竹幽陷入沉思的画面。
但检查又查不出来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于后遗症。
反正从来也带不出来录像，等到这次行动结束后，竹幽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工作了。
现在管理局各方面条件都好很多，同事也在逐步增加，他相信竹幽会逐渐恢复过来的。
“嗯，给我吧。”
竹幽从好友的手中接过背包。
结束合约……
不知道为什么，竹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甚至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
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好了。”
季莫再次打断他胡思乱想：“等到你回来，我们给你办一个大大的庆功宴！”
竹幽：“嗯。”
“去吧。”
青年走进一如既往看不见景色的裂缝中。
－
轻车熟路的把零食放到黑色的影子面前，竹幽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黑影。
依旧是熟悉的冰凉触感。
这种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竹幽，眼前的生物是一只污染物。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他说。
影子也许还在沉睡，一时间没有回答。
想了想，竹幽又道：“你会想我吗？”
虽然一个月才见一次面，但是半年下来，竹幽已经彻底对眼前的污染物改观了。
今天之后合同注定结束，这条空间裂缝势必会再次锁起来。
届时谁都不能进来了。
包括竹幽自己。
影子没有回答，竹幽环顾四周——这里已经和他第一次进来看见的景色完全不同了。
虽然还是朦朦胧胧的，但已经有点天亮了的感觉，不再那么黑暗。
还有先前树立在道路两边的黑色墙壁，全然是影子的身体。
对方的本体看起来很大，竹幽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
「我没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幽窝在影子中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看你。
从你进来之后，我就看见你了。
在你进来之前，我就在想你。
影子在心里默念。
竹幽一下子清醒，反应过来之后，他浑身放松下来：“没有睡觉为什么不理我。”
「……不想让你离开。」
竹幽的笑容停了下来。
这只污染物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完全不懂得委婉。
但也正因为如此，竹幽很喜欢这种纯粹。
和职场上的虚与委蛇不一样，他喜欢和影子聊天。
虽然有时候对方不能及时了解自己的意思，但就是很开心。
不想让自己离开……竹幽想，我又何尝想走。
但他是个人类，污染物是污染物，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竹幽不知道污染物有没有感情，会不会懂得伤心。
「你以后不会来了吗？」影子问他。
竹幽点头：“是……但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骗人。」
还没说完，竹幽的话就被影子打断。
原本萦绕在身边的触手也像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不再围着竹幽打转。
生气了……
这是竹幽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因为无论是生气还是开心，亦或者喜欢和爱，都是独属于人类的感情。
他不能用人类的感情去形容一只污染物。
“听我说，”竹幽耐心道，“我生活在表世界，你在里世界，规定过了今天，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我可以去表世界。」
半晌，影子的声音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是竹幽听到这句话之后，显然很不开心：“不可以。”
他的表情严肃：“你不能来找我。”
污染物现世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竹幽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在这里他们聊得很开心，但影子的身影这么大，一旦出现肯定会对社会秩序产生很大的影响。
于公于私，竹幽都不可能答应对方。
「我知道……你说你是深渊管理局的。」
影子的声音悠长而久远：「那是个什么地方。」
祂想要知道有关于竹幽的一切，包括声音、名字、工作和生活……
全都想要知道。
管理局……
竹幽的脸上流露几分脆弱：“那里……原本不是一个好的归处，但是现在好多了。”
在自己答应合约之后。
影子显然不知道竹幽的心理活动，只以为竹幽生活的很好。
「表世界呢？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祂又询问。
竹幽皱了皱眉，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相比于现在的乏味和一成不变的朦胧景色，外面的世界当然精彩纷呈很多。
但是……可以告诉祂吗？
竹幽拿不定主意，他至今都不知道眼前的影子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说出了真实的情况，影子会不会挣脱裂缝的枷锁，来到表世界？
「没关系，你说吧。」
影子看起来相当坦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会入侵你的世界的。」
祂只是想要知道，这么特别的人类是生活在一种多么美好的社会。
竹幽没有很快拒绝。
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我告诉你。”
马上有三两根触手亲切地贴了贴竹幽的脸。
青年笑起来：“一直忘记问你，这些触手也是你的本体吗？它们可以表示你自己的心情吗？”
影子轻哼一声，像是傲娇，没有回答他。
触手只是继续蹭他的脸颊。
“表世界和这里很不一样……”
随着竹幽耐心的声音响起，影子逐渐沉浸在他的话语中。
“那里有明亮的太阳和月亮，有四季更替。春天可以去踏青，夏天可以游泳，秋天树上的叶子掉下来，很浪漫，冬天下大雪，堆雪人很有意思。”
竹幽的语序有些不顺，但这并不妨碍影子听懂。
偌大的身影晃动了两下，等到竹幽的声音彻底停下来，影子才开口：「听起来确实很好。」
“是的，”竹幽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确实和这里不一样。”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挽留。」
影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这样说。
竹幽愣住，然后回答他：“嗯，但是我会想你的。”
无论对方怎么想，这半年的六次见面都给竹幽带来了不同的感受。
虽然离开里世界之后，自己的记忆会被再次消除掉，但他还是觉得，认识这只特殊的污染物于他而言，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所以，”他声音小小的，“这次离开之后，可以不要消除我的记忆吗？”
青年眼神里面映出一片星光：“我想一直记得你。”
第50章 百年前 “我会去找你的。”
【050】
在季莫快要睡着的时候, 裂缝终于有了动静。
竹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季莫没有看见对方眼中的古怪意味，伸出手在竹幽的面前晃了晃：“出来了, 这次是不是也忘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竹幽笑容不变，微微愣神, 然后说：“嗯, 忘了。”
“我就知道, ”季莫正欲朝前走，忽然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背包，一时间有些诧异，“这次怎么把包拿出来了？”
他记得竹幽之前几次行动, 无论带进去什么，最后都是遗失在里世界，没想到这次竟然没有丢失。
竹幽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解释道：“可能是特殊情况。”
好在季莫也没有多问，在场的人不多，大家就这样离开了裂缝旁边。
没有人看到的是，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裂缝的颜色忽然加深,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里面，死死盯着竹幽离开的方向。
这里就是……里世界。
等到了既定的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
竹幽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虽然在最后一次行动中，他把背包拿出来了, 但录像机并不在里面, 科研人员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碍于竹幽出来之后的种种失忆行为，管理局不再大张旗鼓的调查里世界。
他们在围栏上面写了明显的警示标语：裂缝危险，请勿靠近。
并且加固了围墙, 再也没有人能够打开。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光里，竹幽再也没有见过那道影子的身影。
是的，他还记得。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竹幽请求对方不要抹除他的记忆。
影子答应了。
竹幽之所以还拿着背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记得祂。
他不想忘掉祂。
深夜的屋子里，竹幽没有开灯。
他从密码箱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录像机，开始播放里面的录像。
这不是管理局的东西，是最后一次进入里世界，趁别人不小心，竹幽自己携带的。
幸好前几次都给管理局营造了失忆的场面，竹幽得以找机会把东西留在自己身上。
“啪嗒”一声，竹幽打开相机。
里面的场景幽深昏暗，由于技术不够成熟，相机的噪点很大。
但竹幽还是耐心地看了下去。
一开始是一面黑暗，后面终于有了声音，是竹幽自己的。
这声音在现在听起来有些失真，但竹幽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我不想忘记你。”
“没有为什么，可以答应我吗？”
“谢谢！”
因为影子不会说话，是直接在脑海中沟通，所以从头到尾只有竹幽一个人的声音。
但自从听到自己的声音时，竹幽却总能回忆起那道早就消失的声音。
「为什么。」
「我答应你。」
明明是很久之前听过的，现在自己却好像产生了什么幻觉，好像重新响起在耳畔。
周围很黑，已经是晚上了。
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竹幽坐在沙发上面，看着录像机里的影像，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黑暗……是祂来了吗……
却又在下一刻突然警醒：是了，没有熟悉的冰凉触感，自己摸到的只有阴影。
影子在里世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录像很多，竹幽一个一个，从头翻到尾，没有倍速的全都看完了。
有的时候能看到在自己身边活跃的触手，有的时候是模糊一片的本体。
总之，都是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数遍的东西。
－
首先发现竹幽状态不对的是季莫。
作为竹幽在工作上的搭档，他很容易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竹幽从里世界出来，好像变成了现在这种……季莫扭过头，看到青年又开始在工作中走神。
魂不守舍，好像在想什么东西一样。
“竹幽，竹幽。”
季莫戳了戳他的胳膊，提醒道：“领导在看你。”
竹幽的意识迅速回归，朝他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然后等到回忆结束的时候继续走神，面前的办工作上明明摆了厚厚一叠文件，但一个都没有处理。
这种现象在之前根本不可能看到。
季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要不然怎么会整天魂不守舍的，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萎靡不振。
竹幽的脸上适时出现了一抹困惑：“有吗？”
他好像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情不自禁想起脑海中的声音，还有……那个神秘的里世界。
已经明显到季莫都看出来了吗？
竹幽有些麻木地想。
“怎么没有！”
季莫惊讶地看着他，伸出手把一众文件抽出来，放在他的面前：“这都是上周的任务了，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看完。”
竹幽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是自己的状态不对影响到工作了。
他没想到影子对自己的影响力这么大。
本以为自己不去想，就能逐渐忘掉对方，没想到时间过得越久，记忆却愈发深厚。
如果当初没有请求对方保留记忆，会是什么样子……
设想突然被打断，竹幽愕然地看向自己面前的季莫。
对方一脸严肃：“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又开始走神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值得竹幽这样，魂不守舍的过日子。
竹幽张开嘴，最终没能吐出任何话语。
－
是啊，他身为深渊管理局的人，却过分关注一只污染物。说出去有几个人会相信？
但竹幽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甚至经常在散步的时候走到围墙外面，注视着并不能看见的身影。
录像机里面的东西他看了很多遍，睁眼闭眼甚至都快背下来。
还是不能抵御这种影响。
许是精神不稳定，竟然在一次清理污染物的时候失了手。
那是一只浑身黑漆漆的肉瘤，不知道为什么，竹幽在看到的时候，就想起另一个，比现在这个大上很多倍的影子。
要紧关头，竹幽莫名没有按下枪支的扳机，直直地看到肉瘤朝着自己飞扑而来——
“竹幽！”
同伴的声音响彻在耳畔，竹幽抬眼，想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
漆黑的一片，竹幽的意识昏昏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是你吗？”
影子没有说话，沉迷地看着他。
竹幽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看来又是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经常能够梦到影子，看到祂的身影，听到祂的声音。
影子也就保持沉默，竹幽也逐渐确定，眼前就是自己的梦境。
还是想到了那个东西啊……
青年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苦涩，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试图张开嘴说话，又不知能说些什么：“我……”
我很想你，我又梦见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说。
深渊管理局和污染物，向来是对立的关系。
关心一只污染物，违背自己的初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能关心你，你会怪我吗？
好在，梦境中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浅，竹幽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他努力看着记忆中的影子，想要记住每一处细节……
“滴滴——”
仪器发出了响声，竹幽睁开眼，看到季莫有些焦急的眼神。
“你终于醒了，污染物扑向你的时候怎么不躲开？”
他指的是不久之前的围剿行动，按理来说，凭借竹幽的身手是完全可以躲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受了伤。
污染物的身上带有污染值，竹幽受了伤，身体中汇聚的污染值升高，最后昏迷了过去。
好在最终还是醒过来了。
看着青年略显疲惫的眼睛，季莫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别过脸，整理了下心情。
他刚才看到了竹幽张开的嘴巴，似乎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斤，季莫再也说不出任何狠话，病房里面再次变得安静。
－
在医院修养了很多天，竹幽终于可以离开。
临走的时候医生看着他的病例，一脸为难的说：“你身体中的污染值为什么会这么高？”
他知道眼前的青年是在深渊管理局工作的，自己之前也接待过不少相关的病人。
但是在这些人中，没有任何一个污染值是比竹幽还要高的。
“40％……你现在没有感受到身体的不适，确定要出院？”
医生看着病例单，脸上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竹幽点点头：“嗯，我没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医生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如果在接下来的一周之内感到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及时来医院。”
竹幽：“好。”
人走了，却引起了不少医护人员的讨论。
除了那张出色的脸，竹幽自身的身体状况也非常值得令人深思。
之前从业三年，身体中积攒的污染值只有7％，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半年前开始，峰值就开始不断上升，最高的时候一度到达了51％。
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在大众的眼里，污染值和污染物息息相关，如果竹幽身为一个人类，体内的污染值却超过了一半，那还能说是正常人吗？
这么高的污染值，不会影响到竹幽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吗？
青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众医护人员在不停讨论。
－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竹幽是相当清楚的。
污染值是污染物身上携带着的一种辐射，不是说达到了多少就会变成污染物，只是会破坏身体的健康程度。
比如生不出小孩什么的。
但是这些本就不在竹幽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没打算结婚，也没打算寻找另一半。
能够在管理局工作下去就很好了，别的他基本不去多想。
至于污染值，竹幽又想起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仅仅和对方接触了六次，自己身体中的污染值就开始节节升高。
好在……
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只要保持隔离，身体会逐渐恢复正常的。
可生活往往从来不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
在裂缝被彻底封锁的第二年，竹幽终于快要忘记影子，忘掉自己还有这段经历的时候，管理局监测到了异常的波动。
－
“这是最近一次监测到的污染值。”
会议上，局长表情严肃，向大家展示了一张图片。
那是专门负责监测污染值的仪表盘，一旦有污染物想要通过裂缝出来的时候，仪器就会发出警告。
大家可以通过污染值的高低判断污染物的等级。
这是大家一直以来的判断手法。
但是现在——仪表上的记录已经到达了峰值，还在不断升高。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竹幽神色动容，情不自禁想到了影子。
这么高的污染值，如果是对方的话，好像也可以解释清楚……
但是……竹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的记忆其实没有被消除，而是隐瞒了事实。
还是说忽然想起来，六次的行动中他认识到了一只污染物，并且乐此不疲的投喂对方食物，甚至建立了感情？
没有人会相信的。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有人相信，竹幽的做法也是不被允许的。
革职是小事，其他人的安全是大事。
知道上面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竹幽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打了报告。
他要说出来，他必须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影子一旦出现在表世界的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对方展示出破坏欲，大肆伤害表世界的建筑群，竹幽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首都这么多的市民，他加入了管理局，就应当担起这个责任。
随着竹幽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
－
“确定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
竹幽穿戴整齐，面容严肃地站在裂缝外面。
在上次开会结束后，竹幽还是说出了自己关于“影子” 信息和见解。
比如，对方能够听懂人类语言，能够直接深入脑海传话，再比如，刀枪不入的身体材质。
事无巨细，竹幽不断翻找脑海中的记忆，试图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讲出来。
但是人就有私心，录像带里的东西，竹幽没有拿出给任何一个人看。
那是独属于自己的。
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象，竹幽的内心生出几分悲凉。
他进入裂缝很多次，只在里面看到过一只污染物，不知道这次出现的会不会是对方。
官方的通知已经下去，整座城市的市民全都被转移走，现在的首都就相当于一座空城，只剩下管理局的几人站在这里。
会是祂吗？
竹幽站在最前方，肩膀上忽然搭上一条手臂。
侧目发现是局长的脸，对方看起来表情和善：“要不是多亏了你提供的信息，我们肯定不知道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大的污染物，如果这次的行动成功，第一个功臣肯定就是你了。”
他说的是竹幽之前给管理局提供的信息。
针对污染物刀枪不入的身体特性，官方特意准备了威力更大的武器。
他们是抱着出现就消灭的想法来的。
竹幽听见了这话，心里却升不起半分的开心。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也曾经想过很多次和对方再次见面的场景。
错愕的，约定俗成的，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种，见面就饱受伤害的场面。
一般的污染物没有痛觉神经，感受不到痛苦。
竹幽希望影子也不用感受到痛苦，不要像人类一样，总是做出情不由衷的事情。
－
转眼间天地剧烈晃动，不少人看着手里的仪器惊呼：“污染值又升高了！”
竹幽的表情逐渐绷紧，有东西要出来了。
围绕着裂缝的墙体在不断脱落，竹幽在几百米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波动。
明明是大白天，周围的景色却忽然间暗了下来。
像是感受到什么，局长的脸色忽然一变：“开始准备！”
竹幽说过，对方的本体是影子，一切有关黑色的变化都要万分注意，包括天气。
虽然之前从未有过污染物能够改变天气的情况，但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们再去质疑。
竹幽听到局长的声音，身侧的拳头不断收紧。
枪支弹药已经开始准备，更高级的武器也准备完毕。
会真实的打在对方的身上吗？
咬了咬唇，竹幽忽然做出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说，先别开枪，让我一个人试试吧。
如果影子对自己还有印象，能够理解自己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能够安全的解决这件事呢？
局长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竹幽，答应了他的要求。
－
身边没有一个人。
竹幽看起来形单影只。
他刚拿到了墙壁的钥匙，一个人逐渐从广场的边缘走到中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那道门锁。
进去了。
局长眼睛里闪烁出一道诡异的光，耳麦里传来了下属的声音。
“局长，竹幽已经进去了。”
“好，”老局长的嘴角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继续观察，等到污染物出来之后，直接开始行动！”
“收到！”
副局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还是您有主意。”
其实管理局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都是利用竹幽稳住那只污染物的状况。
没办法，谁让竹幽这么特殊，非要说自己和对方认识，并直言有过多次“沟通”的。
有的时候越是特殊就越是危险。
竹幽的特殊在这个时候就是错，局长故意在对方身边说战略部署，就是在赌竹幽的“善良”。
毕竟在对方的眼里，这只前所未有之强大的东西是能够和自己沟通交流的善良污染物。
相当可笑的说法。
从来没有哪一只污染物是善良的。
既然竹幽生出了二心，不如也随着那东西一起死掉好了。
管理局不需要这种成员。
能够在临死前给大家行个方便，这是竹幽的荣幸。
－
他人的想法不在竹幽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年脚步不停，透过裂缝看到一双熟悉的猩红色眼睛。
裂缝散发着幽幽寒气，竹幽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东西，毫不避讳的跑了两步。
“是你吗？”
竹幽伸出手想要触摸，最终扑空。
影子还没有出来，还有机会。
竹幽整理了下心情，勉强打起一个笑容：“外面很危险，可以不出来吗？”
很多人在等着伤害你。
影子依旧沉默，过了很久，久到竹幽都以为对方不能透过两个世界传言的时候，脑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我想找到你。」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从竹幽上一次离开起，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为什么？
明明没有消除竹幽的记忆，对方却还是没有来找祂。
“现在你看到我了。”
竹幽的声音颤抖，还夹杂着一些祂理解不了的感情，“我会去找你的。”
外面很危险，我可以主动找你的。
可以不要出来，好吗？
影子沉默了，过了很久，祂才找到一个看起来合适的理由。
「你的世界，我想看一眼。」
祂想看一眼，是不是真的像竹幽说的那么美好。
有鲜花芳草，冬春秋夏。
“可它现在不美好了，”竹幽想到外面的荒凉，心下一横，“因为你的到来，所有人都被撤离了。”
他自认说了狠话，但影子却没有被绕过去。
「我会出去。」
「你不能阻止。」
「这是既定的结局。」
竹幽惊讶的看着裂缝，还没说些什么，就看到天地忽然变色。
黑色的影子席卷大地，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暗黑，深沉。
“就是现在——”
耳麦不知何时传来了陌生的指令，竹幽对这句并不陌生，他们提前沟通过，是开炮的指令。
可是为什么……
竹幽闭上眼睛，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朝自己的方向席卷而来，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是了……管理局早就怀疑自己有二心了，放任自己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勾引影子出来。
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没有想到。
竹幽闭上眼，在最后一刻看到大片影子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
可是，太慢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如果还能有下辈子，竹幽想，自己宁愿做一个无业游民，也不想进入所谓的深渊管理局。
更加贪心一点的话，能够重新认识影子，就更好了。
意识的最后时刻，竹幽听到的是脑海中的声音。
明明是毫无感情的机械话语，他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不舍。
竹幽听到了，祂说的是：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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