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一面应付着翁子实,一面朝他们这边看来。


    他和谢告禅长相有微妙的相似,尤其是眼睛,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已经继承了皇室特有的阴冷和疑神疑鬼,像是在洞内暗中窥伺的毒蛇,时刻等待着冲上来,一击毙命。


    谢念收回目光,问道:“为什么?”


    林安平:“说我往里面下毒药了。”


    谢告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淡淡:“把毒酒端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


    林安平恍然大悟:“太子殿下这招好!”


    他刚准备去拿个什么药瓶糊弄那个孩子,又急急刹住脚步,有些好奇地看向谢念:“五殿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您这几日去哪儿了?您寝殿被搬空了,太子殿下和翁大人也不在宫内,我在宫中也不认识旁人,只能在太医院干等。”


    他实在是过得战战兢兢,想打听也没人愿意告诉他,生怕是几个人背着他串通一气,跑路了,就剩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待下去。


    谢念愣怔片刻,有些卡壳。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以后别叫我五殿下了。”


    前因后果都被他省略,最重要的消息以一种巨大的冲击力直直砸向林安平,林安平张大了嘴,瞳孔微震。


    他听到什么东西了?


    谢告禅毫无反应,看了林安平一眼:“把何桥叫出来。”


    林安平张着嘴,同手同脚离开了。


    谢念垂下眼,仍旧站在廊檐下,没有动。


    “为什么告诉他?”谢告禅声音冷淡。


    “……早晚的事,”谢念目光落在砖缝中东倒西歪的杂草上,“我总不能一直占着原来的身份不放。”


    “原来的身份,”谢告禅加重了语气,“孤有说要将你的身世告知天下了吗?”


    “你就这么想认祖归宗?”谢告禅语气不明。


    谢念片刻后明白了其中含义。


    他现在确实还不能将这件事捅出去,如果让皇帝听到了风声,大概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思索片刻后,他开口道:“我明白了。以后一切听殿下命令,不该说的绝不会多说。”


    不知为何,谢念说完后谢告禅脸色更差,他定定注视谢念半晌后,忽而甩袖离开。


    “给你一刻钟时间,和你那族亲聊个痛快。”


    谢念有点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告禅突然生气,又突然离开,还让他和那个族亲聊个痛快。


    林安平没注意到这一小方天地的插曲,带着何桥走到廊檐下:“这位就是五……五……”


    “五”了半天,林安平也没“五”出个所以然来,干脆道:“你和这位殿下聊吧。”


    说完,立刻踩着风火轮似的逃走了。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何桥率先开口:“五殿下。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谢念没有纠正何桥的用词。他看了眼何桥,和谢告禅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更瘦弱,眼神更平静,对同样是族亲的谢念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激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和惠妃很像,和他也有点像。


    “你想和我说什么?”谢念半倚在廊柱上,语气带着点疲倦。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簇拥着他去见所谓的血亲?从未见过的人,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


    何桥斟酌半晌:“当年若不是殿下爹娘将何某塞到了水缸中,何某也无以活到今日。”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谢,好在遇到了大皇子,才能有幸见殿下一面。”


    话音刚落,谢念抬眼看向何桥:“是你主动找的谢天驰?”


    何桥摇头否认:“不。何某前十年一直都在躲藏,是某次躲避追杀时,大皇子及时赶到,将我救下。我并不知晓大皇子是如何得知的,到现在大皇子也未和我说明。”


    见谢念没什么表情,何桥继续补充道:“殿下放心,大皇子虽与我有救命之恩,但何某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殿下的身世,何某一个字都不会和无关人等透露。”


    谢念这次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他最想瞒住的人都已知晓,再瞒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本就覆水难收。


    “嗯,”谢念没有多说,直起身准备结束对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桥没有客气:“那我便腆着老脸,和殿下多嘱咐一句。”


    谢念听见这话,忍不住微微蹙眉。


    何桥继续道:“我和殿下虽然并非同胞手足,但也算流着相同的血。我虚长殿下几岁,有些话不得不说。”


    “……殿下与太子殿下虽是一同长大,但终究不是亲兄弟。”他顿了顿,“我不是质疑,只是与皇室中人相处,有些话,有些情分,未必能长久。”


    “若哪一日他不再似今日这般待你,也不是你的错。”


    谢念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落回地上。


    廊下的光被风吹得动了动,一片枯叶晃晃悠悠飘进来,落在阶前石缝里,躺在残雪当中。


    何桥行了一礼:“多有冒犯,告辞。”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没有多做停留。


    谢念站着没动,影子被光线拉得细长,一寸寸被廊柱切断。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一个两个,一而再次,总是要他远离谢告禅?


    简直像是有把锯子在切割他的神经,谢念额角青筋直跳,一时间无法承受,干脆蹲了下去,试图将仿佛浓雾般的恐慌压制回心底。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谢念不由自主地啃咬指尖,有些神经质地想着。


    可怎么会呢?


    明明梦里……谢告禅是那样看着他的。


    第43章


    “都说了我不喝!我要出去玩!”小男孩毫无悔改之心, 一把推开了看起来更好欺负的翁子实,大声嚷嚷道。


    林安平急匆匆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了杯“清水”,“啪”一声放在了小男孩面前!


    “喝药还是喝毒酒, ”林安平有了靠山, 嚣张似的抬了抬下巴, “来, 选一个。”


    哼哼, 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了!


    “好啊!”小男孩借杆上爬,拍案而起,“你早就想这么干了是吧!”


    林安平:“?”


    还没等林安平反应过来, 那边的小男孩已经声泪俱下,指着他泣声控诉:“天驰哥哥已经两日未出面, 你们是不是已经把他害死了!?”


    “不光要残害大皇子殿下,你们还要来残害我和我妹妹, 假惺惺地喂了几天药,现在就等不及露出真实面目了!”


    “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


    林安平:“……”谁能管管这小混球!


    他两眼一闭, 气得要厥过去了。


    见林安平被气得半死不活,那男孩并未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他幅度夸张地抹去眼角泪水,同时极不明显地,极快速地扫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谢告禅。


    谢告禅垂眼, 正凉凉看着他。


    谢望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但他很快将脊背挺得更直,眼神倔强, 直直回向谢告禅的目光,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慌。


    “说完了吗?”谢告禅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说完了。你想干什么?”谢望警惕地后退一步。


    “门开着,”谢告禅收回目光,“你随时可以走。”


    刚才的种种无理取闹似乎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谢告禅根本不吃他这套,语气带着些许厌烦:“想去见谢天驰,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小孩毕竟是小孩,就算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在大人面前也只是些可笑的小伎俩而已。谢望愣了下,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


    “林安平,”谢告禅稍一摆手,准备离开,“动手。”


    “哦哦哦,”林安平总算回过神来,有些不忍似的看向谢望,“过来点,你自己喝还能了结得痛快些。”


    谢望盯着林安平手上那杯“毒酒”,双拳紧握,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毒酒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半尺远处时,谢望忽然一伸手,打翻了朝他靠近的酒盏!


    “你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朝着谢告禅的背影大喊。


    ——


    厢房内。


    正厅处的小方木桌显得尤为狭小,几个人需得挤一挤才能坐下,谢念坐在谢告禅旁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告禅并未发觉,只是看了眼正一脸愤懑的谢望。


    “说。”他言简意赅。


    生杀大权都掌握在谢告禅的一句话里,谢望纵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先咽下去,他抿唇半晌,最后还是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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