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笼罩着这条杳无人烟的小路,周围的景色埋没在了阴影里,一切都黯淡无光, 叶烛眼里含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在泥地上打出大颗大颗的水花,点缀在两排竹印子中央。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把那些事告诉纪枫?因为究其根本, 纪枫怕黑的事, 是自己害的。


    倘若小时候没有缠着纪枫捉迷藏, 师兄就不会藏在地库里, 自己的轮椅也不会碾坏地库的锁, 害纪枫在一片漆黑中待上两天两夜……


    “男子汉大丈夫,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决心, 为师非常佩服。


    “此事的确不必让枫儿知道, 枫儿的功夫很费心神,若是知道你保护他的事, 定会心神不定,走火入魔。为师替枫儿感激你,日后你就住在这儿, 为师每日都派人过来照顾。”


    那时纪莫及陪在他的床头,眼里格外忧虑。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忧虑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上的骨人参!


    这些安慰自己的话,恐怕也只是随口说说,倘若自己不是那么有价值,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让纪枫因为我的疏忽而死,这件事,算作我与他互不相欠。至于受伤的腿,只能算我倒霉,没来得及跑掉,才被他们捉住……


    即使这样安慰着自己,叶烛的眼泪也非但没有止住,反倒掉得更厉害了。


    住在后山养伤的整整五年,纪枫一次都没有过来,自己也从未有和他当面诉说此事的机会。


    是不是应该早点看穿他的本性?看穿他跟着纪莫及一起欺瞒自己的真相?


    毕竟他只是把我视作药材,根本没视作成人,又谈何喜欢呢?


    耳边总算传来了阵阵潮声,小路尽头,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一轮明月。


    河岸上,停靠着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一名船夫,肩上靠着一只船桨,手里提着酒壶。


    长安城的东面原来真的有渡口,也真的有摆渡人!叶烛喜出望外。


    船夫远远瞧见了他,喊到:“坐船一两!”


    叶烛一下子愣住了。


    一两?一两什么?是银子吗?


    他打小在骊山上长大,从没用过钱这种东西,便把这茬忘在了脑后,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点儿钱都没有。


    “师傅,我没有钱,能不能通融通融。”他对船夫恳求道。


    “没钱坐什么船?我又不是坐慈善的,你回去吧!”船夫毫不留情地回绝道。


    “求求你,让我上船吧,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叶烛哀求道。


    船夫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皱眉道:“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叶烛嘴角颤抖着。


    我能照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


    不,若是没有人给我挑水送饭,我可能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可是我真的得离开这里,求求你通融一下,等我以后有了银子,一定还给你……”他对船夫恳求着。


    一记呼喊声打断了他。


    “阿烛!”


    这是纪枫的声音。


    叶烛慌忙回过头去,当看到一抹站在树林前的白色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还是不肯放我走……”他喃喃自语着,声线颤抖地厉害。


    “阿烛,”纪枫一闪身,转眼便到了叶烛的跟前。他弯下腰,把抗在肩上的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张轮椅,叶烛常用的那张,因为出门走的是下山路,轮椅不方便使用,就一直放在师门里。


    “你都已经走累了吧,不如坐在这儿……”纪枫打量着他的神色。


    叶烛的眼眸半垂着,微卷的乱发垂在额前,透过发缝,能看到那对小山一样皱起的眉头。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双手紧紧抓着腋下的竹杖,手指红得发紫,似乎在滴血。


    “我不坐。”他很倔强地说道。


    怎么还不坐呢?是害怕坐上之后,会被我带回骊山吗?纪枫担忧地看着他。


    大抵还是因为骨人参的事,在提防我吧。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河岸边,把一袋银子放到船夫手里。


    “这是二十两,他想去哪儿,就带他去哪儿吧。”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叶烛还是耳尖得听到了。他正在踌躇,船夫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臭小子,赶紧上船来吧!”


    叶烛支起竹杖,手掌痛得快要握不住两根细细的杆子。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走”到了木船的甲板上。


    “等等!”纪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不要过来!”叶烛下意识地惊慌大喊。


    “我不过来,但是……”纪枫拿着那张被落在岸上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放到甲板上,“记得带上这个。”


    “你这个小伙子,对恩人怎么这么凶呢?”船夫对着一脸怨念的叶烛不解道。


    目送纪枫回到岸上,船夫这才晃动起船桨,小船一点点远离了岸边,往灞河中央驶去。


    叶烛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最后关头,师兄还是选择放自己一马。


    就在他全身放松的那一刹那,手中的竹杖立刻支撑不住他痛到发麻的身子,他的双脚触到了地面,直直地摔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船夫看傻了眼,慌张地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烛摆了摆手,低着头,往轮椅一点点爬去。


    双手触碰到座面的那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最后的最后,还是靠着他的施舍,才能逃开这个地方?


    难道我真的这么一无是处……除了身为骨人参之外,一点儿用都没有……


    “小哥哥,小哥哥……”一双温暖的小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叶烛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张稚嫩的脸。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出头,和船夫长得有三分相像,想来是他的女儿。


    “小哥哥,不要哭了。”小女孩举起一张手帕,端到叶烛面前。


    “好,我不哭了。”叶烛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对不起,我吵醒你睡觉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收起了递给他的手帕。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道。


    我刚刚笑了吗?叶烛有些发愣,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小伙子,你要去什么地方?”船夫摇着桨。不知不觉间,小船已经驶出渡口好一段距离了。


    去什么地方?叶烛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原本只想着离开骊山,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


    可当他真正离开骊山后,他也不知何去何从。


    “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他说道。


    “没人找到的地方?”船夫想了想,说道,“我带你去那个村子里吧,那村子就在芦花尽头,很少有人知道。有一次我迷了路,才闯进那里。那儿的村民很善良,帮我修好了船,我想,他们应该也乐于接济你。”


    “希望如此吧。”叶烛轻声道。


    小船在灞河上划出一道水线,迎着月色越行越远,逐渐变成拇指大的一个小点,和夜色一起融化在河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关于纪枫送叶烛离开骊山一事,骊山派所有人都不明白,纪莫及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将纪枫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期间出来洗了好几次手。


    “大师兄肯定被师父揍惨了,擅自送阿烛离开,坏了门派的规矩。”聂白珍说道。


    “大师兄是为了咱们考虑呢!把那个人送下山,咱们以后就再也不用照顾他了。”小康说道。


    弟子们脸上都洋溢出欢快的神情,正和小康说得一样,他们都为日后再也不用去后山照顾那个“小白眼狼”而感到高兴。


    只有岑霜剑眉头紧皱,面色很不明朗。


    “三师兄,后山的小混蛋走了,你难道不开心吗?”小胖墩走到他身旁,担忧地问道。


    岑霜剑摇了摇头,心想:你们都不懂,只有我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生气,大师兄擅自放走害死姑姑的凶手,他能不生气吗?


    他抬起头,望着那间高处的小屋,三日三夜过去,那个白色的身影,总算再度从小屋走了出来。


    纪枫身上的白衣有些脏,沾染着不干净的红褐色,一块块的,隐藏在后背的发丝下。


    “纪师兄,你怎么了?师父斥责你了吗?”练功的弟子纷纷喊他。


    纪枫只顾埋头走着,他走得很快,一转眼就从这群翘首以盼的人群中掠过,往后山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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