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阴殊胜摆摆手,神态还算恭敬,“还请谷主看看我父亲。”


    巫灵抬起头,观察着阴山王,总觉得他表情有些不在意,疑惑地拧了拧眉头:“他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


    裴栖鹤见状,微微后仰,召唤巫景:“哎——该你上场了!”


    “那个解药不是给你了吗!”


    他压低声音,“先别暴露我。”


    “哦!”巫景连忙小跑上前,拉了拉巫灵的袖子,低声对他说,“爹,阴山王不同,他喝下的酒里面掺了燃情花的花粉。”


    他悄悄将裴栖鹤给他的样品递给巫灵,“我这里还有他的根茎汁液。”


    巫灵缓缓扭头,轻轻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会有燃情花?”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你刚刚从里面出来,这花粉不会是你下的吧?”


    巫景表情纠结——虽然不是他亲自下的,但也是他看着裴栖鹤下的,好像也差不多能算是他下的……


    巫灵倒吸一口气,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焦急地低声说:“爹以后不催你了,你喜欢男人也可以,但是老男人不行,阴山王更不行!”


    巫景疑惑地眨了眨眼:“啊?”


    阴殊胜微微蹙眉:“谷主?”


    “啊,稍等。”巫灵回过头,“在探讨病情。”


    他指着巫景说,“记住!”


    巫景茫然地点点头。


    巫灵这才松了口气,拿着巫景给的燃情花根茎走向阴山王。


    他只瞄了大概一眼就明白了状况:“你是……”


    阴山王尴尬地回答:“我知道。”


    巫灵微微颔首:“哦,那就好,省的我说。”


    “有个麻烦事。”


    阴山王拧眉:“怎么了?”


    巫灵偏头指了指那个酒杯:“毒和药要讲剂量,那么大一杯,你喝太多下去了。”


    他抬手露出手中的根茎,“解药不够。”


    “你得撑一日,等到明日这酒杯再能用了,再给你一大杯解药。”


    阴山王额头青筋跳动,他深吸一口气,赤红着眼说:“好!”


    “放心,没要你硬撑。”巫灵摆摆手,“我给你配一副药,喝了你就先去睡一天,等到明日再喝解药。”


    阴山王抬手制止他:“……还不能睡。”


    他抬眼看向殿外的行苍羽,沉声说,“还有客人在,怎么好先去睡。”


    行苍羽也盯着他。


    他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阴山王已经喝了药,却没如他预想那样发狂袭击宾客。


    以他的修为若是发狂,哪怕今日行宫中豪杰无数,也必定要有死伤,到时候……整个阴山才会孤立无援。


    只是他如今看来虽然受了影响,却还能控制。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已经连凶药都奈何不了他了吗?


    但都到这一步了,他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对上阴殊胜的视线,两人都明白,今日,注定你死我活。


    药师谷谷主在场,行苍羽不再指望凶药起效,重新收回目光,他微微仰头,像是有些感慨:“殊胜。”


    “你不否认吗?”


    阴殊胜哼笑一声,傲然抬起脑袋:“我杀人,何时遮遮掩掩过。”


    “你这么问我,不也是清楚,我不会否认吗?”


    行苍羽闭上眼:“是啊,你一向如此,任性妄为……”


    “娘!”行无忌甩开身后拉着他的侍从,扑到阴殊胜面前,哭着抬眼看她,“你为何要那么做!你就算再生父亲的气,为何要、为何要……他是我父亲啊!”


    “就因为他是的父亲啊。”阴殊胜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你外公一直说的。”


    “孩子做了错事,是大人没有管教好,后果都要大人担着。”


    “可他教不好你,也不肯替你担着。”


    行无忌正要开口,阴殊胜捏住他的脸颊,悲悯地说,“可偏偏你最信他。”


    “哎,若是依我以前的性子,大概十年前,不对,十五年前他就该死了。”


    阴殊胜笑着看向行苍羽,“可阿爹送我离开阴山时说,走出这片大山,我就不能像山中野物那样肆无忌惮地活了,要守人的规矩。”


    “我一直很听话。”


    她轻轻摸了摸行无忌的头发,显得有些难过,“可我阿爹也没有下过山,他也不知道,有的人只有人皮,没有人心。”


    她轻声说,“你是我的孩子,我要在你变成他那样之前,叫他离你远点,再好好教你。”


    行无忌睁大了眼睛。


    “教他什么?”行苍羽居高临下看过去,“谋杀亲族吗?”


    “我说过。”阴山王沉沉开口,“孩子没有管教好,是我的责任。”


    “你若要对付我的女儿,不如直接冲我来!”


    他低喝一声,灵力汹涌,威压席卷。


    任飞光将剑匣置于身侧,护住两位师弟,巍然不动。


    裴栖鹤难得老实——他听得津津有味,暂时没打算插手,好奇的目光在人身上晃过,等他们说点更劲爆的出来。


    阴殊胜看向魂不守舍的行无忌,轻声说:“你应当清楚,你父亲做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事。”


    “按照阴山的规矩,我可以要他的命。”


    “可你外公说,既然去了山外,就要守山外的规矩。”


    “他今日办这寿宴,是要替我与他和离。”


    “你父亲也知道的。”


    行无忌睁大了眼睛。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阴殊胜笑了一声,“那他也没说,他如何跪着求我不要和离,用如今那张老脸装出十几岁少年模样……”


    行苍羽低喝一声:“阴殊胜!”


    “怎么?”阴殊胜抬眼,“听不得实话吗?”


    “你老了,那张脸早就不管用了。”


    “况且我也不想和离。”


    她盯着行苍羽,显然起了杀心,“我还是想你死。”


    行苍羽:“……”


    行无忌拉着阴殊胜,还想让她回心转意:“是因为……是因为段真吗?”


    “可是阿娘,爹说了,他根本不记得他的娘,那区区一个凡人,阿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爹说那只是年少时不得志行事放浪,他早已不这样了!爹心里只有你的,你……”


    他紧紧拉着阴殊胜的手,哽咽着说,“阿娘,阿爹,别这样,我们回家吧,求你了娘!”


    “傻孩子。”阴殊胜捏捏他的脸,“等娘往后给你找个更好看的爹好不好?”


    行无忌猛地摇头:“娘——”


    “好了,无忌。”行苍羽垂眼往下看,“我都与你说了,她不在乎的。”


    他远远看着行无忌,“你还没想好吗?无忌。”


    行无忌微微颤抖起来。


    阴殊胜怔了一下,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但还是不太愿相信:“无忌?”


    行无忌眼中挂着泪,一直紧攥着的手松开,一颗珠子坠地,如烟粉末散开,将两人笼罩在内,行无忌毫无反应,但阴殊胜仿佛碰到了什么克星一般惨叫起来。


    她捂着脸滚落在地,爬伏在地上,身上浮现片片金鳞。


    “殊胜!”阴山王怒吼一声,掀翻桌子正要站起,又被药师谷谷主一把按了回去。


    黑狂“嗷呜”一声怒吼,扑向行无忌。


    行无忌神色木然,丝毫不知道闪躲。


    第121章 一报还一报


    “住、手!”阴殊胜珠钗落地,捂着半边面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回来,黑狂!”


    黑狂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到底没能落下那一爪,扭头胡乱挥爪吹散了烟雾,焦急地拱着阴殊胜。


    “慌什么,针对半妖的兽药而已。”阴殊胜撑着上半身坐起来,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盯着行苍羽,金鳞蛇尾隐约在繁复华袍中显现。


    “我还当是什么杀招。”阴殊胜低低笑起来,毫不在意地扔掉碍事的金钗,“行庄主今日才知道我是半妖吗?”


    “如今在此叫我现出原型,难道是想降妖除魔?”


    “不是我要问你。”行苍羽笑了一声,“是孩子有话想要问你。”


    “阿娘。”行无忌面色惨白,“你为何不恨段真,为何要恨阿爹?”


    “你当初为何留下他?”


    “阿爹当初都说要让他滚的,是你把他留了下来。”


    他缓缓跪在阴殊胜面前,“我明明都说了,我要他滚,我不许他留下。”


    “他是爹和别人的孩子,你为何容得下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阴殊胜抬起眼:“那你爹是怎么告诉你的呢?”


    “爹说……”行无忌脸上滚下泪珠,“因为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


    “你只是在飞羽山庄找了个人间落脚之地……”


    他半跪着凑近阴殊胜,哽咽着看向她,“你根本,不在乎。”


    阴殊胜低低笑了一声:“原来他还没有告诉你。”


    “无忌,我如何容得下你,自然也如何容得下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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