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死、神经病、疯的疯、死的死。
晦气。不吉利。
人和人的苦难有时不能相通,哪怕是在善良的人和善良的人之间也一样。争辩也好,解释也罢,没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永远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透过那玻璃墙去看热闹,那些具体的、带着血和泪的人和事都会被抽走温度,变成简单而轻飘飘的标签,沦为需要被所有人绕开的“晦气”和“不吉利”。
沈礼周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听过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弟弟之类的窃窃私语,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怜悯或忌惮的目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指尖的刺痛蔓延开来,血珠融在旁人看不到的衣料之中,尖锐的痛感让他觉得熟悉,也让他觉得平静。
而身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老人中间。
“谢谢爷爷。”她笑眯眯地,是很招人喜爱的语气,“但咱们共产主义不相信这些。毛主席讲过,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
大爷一愣,也笑:“你这小姑娘……”
“您放心好啦,我们肯定会选个好地方。”施然笑着,指指沈礼周,“这是我的军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超级有眼光。”
话说完,她的手覆盖在那外套上,拉起他的手。
“走了。”
手拉起就没有放下。
她步子急,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很紧,伤口处弥漫出窸窸窣窣的痛痒。她柔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声音顺风而来:“你饿不饿?”
“我……”
“我饿了。”她径直道,“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铺位很重要,开诊所也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先吃饭吧。”
中介自觉自己功课没做到位,说回去会再仔细看看附近的房源,也了解一下动物诊所的要求,约定下一次看房的时间,便先行告辞。
街上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两个人顺着路向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暖风慢慢拂开遮盖记忆的纱,施然终于确定,她也在高中时期听过一些关于沈礼周的传闻。
冻死的爸爸,疯子的妈妈,一家神经病……
当时没太在意的流言蜚语如今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因为传闻中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一直没松开手,任由她拉着,冰凉的体温透过外套的衣料,传递到她这里,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温热。
慢慢地,施然的步子缓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高中时虽然不太熟,但现在相处起来很好,是他给了她继续做兽医的勇气和信心,对她开诊所的事情还这么重视,这么帮忙,她觉得她对他也应该一样。
如果每个人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或许他们就可以变成更亲密的朋友。
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沈礼周。”
“吃这家吧?”
沈礼周朝她笑了笑,笑容轻松自然,让施然卡了一下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的餐厅招牌。
友谊小厨。
“是高中学校后门的那家饭店。”沈礼周道,“前几年搬到这边了,但还是老板亲自下厨,老板娘亲自接待,口味和以前一样。”
“啊,那个,”施然想起来,问,“辣子鸡丁?”
他点头:“辣子鸡丁。”
两人进店落座。
餐厅很干净,装修也精致许多,如今是扫二维码点餐,但菜单和多年前确实没什么变化,老板娘也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见到沈礼周,很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过来啦。”
沈礼周应了一声,老板娘笑道:“好久没过来了,今天没带弟弟一起?”
“他今天有事。”
沈礼周道。施然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看到他的笑容仍在脸上,一样的轻松自然,像量身定制的服帖面具,却让施然莫名联想到应激了的小猫。
……还不如小猫。
猫应激了会竖起毛,哈气,逃跑。人应激了竟然会得体礼貌地笑。
老板娘未察觉任何异样,视线落在了施然身上,笑意未收,带着善意的探寻。
“高中同学。”他介绍,“朋友。”
“哦哦,”老板娘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还是这么年轻,”施然弯起唇角,“我高中就爱吃您家的辣子鸡丁,每周准时来报到。”
老板娘心花怒放:“是吗,欢迎常来啊!”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丁摆在正中央,冒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施然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超级入味,麻辣鲜香。
糖醋小排甜而不腻,桂花糖藕软糯香浓,小炒黄牛肉鲜嫩下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高中你也经常来这里吃吗?”施然怀念道,“那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可严了,说这都是苍蝇馆子不干净什么的,死活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搞得我后来老偷偷溜过来吃一顿,回家硬着头皮再吃一顿。”
“高中没怎么来过,”沈礼周笑笑,道,“后来常来。”
施然和程子淼那时总爱挑靠窗的位置吃饭。
他路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她面前那一大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她吃得又急又快又开心,鼻头泛红,笑意盈盈。
那时沈礼周很好奇,这辣子鸡丁到底是什么味道,会让她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于是他攒了钱去尝,结果第一口吃下去,胃痛到第二天晚上。
后来他才明白,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起品尝的人。
他平静地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
施然慢慢地开口:“乐为……”
她抬眸看他,他也下意识地与她对望,那双偏浅的瞳孔看起来很清澈,乖巧,像藏不住任何秘密似的,轻柔地弯了弯,然后对她笑:“他今天有事。”
“……这样。”施然垂下头,低声道。
过了会儿,她又抬头,道:“刚刚那个铺子,我……”
“我又想了想,”沈礼周打断她的话,“觉得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话。”
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是吗?”
“是啊。”他很自如地笑,又道,“对了,生生庄园附近也有个临街空铺位,那周边住户很多,或许会很适合。吃完饭,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好啊。”施然平静地道。
两人一起吃完饭,走出店门时,夕阳已经懒懒沉下。
天边剩下最后一抹薄薄的橘色,被无边无尽的深蓝吞没,空气中带着初春的沁凉。
沈礼周的外套没法穿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露出冷白色的小臂,和浅浅的蜿蜒青筋。夜风吹拂,勾勒出他肩宽腰细的匀称线条。
两人迎着夜风回到车上,施然启动车子,顺口问了句:“冷吗?”
沈礼周摇摇头:“不冷。”
施然“哦”了一声,点开暖气。
车子驶入主路,沿街的树一棵棵地向后退,路灯和树影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余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礼周开口:“开诊所的话,你打算主要是自己坐诊,还是做管理?”
“唔,”这个问题施然也有考量,她道,“主要还是想自己坐诊。其实本来想找个靠谱的诊所应聘做兽医的,但想想肯定接受不了别人对我指手画脚,还是自己当老板比较好。”
“自己坐诊的话……至少要先招一个全职的兽医助理,一个前台。”沈礼周道,“助理帮你配药、保定动物、打扫卫生、准备手术器械。前台负责预约、接待、收银、病历归档。两个人,加上你,先运转起来。等业务量上来了,再招一个兼职医生,分担门诊压力。”
“你连保定动物都知道。”施然不明含义地瞥他一眼,尾音微微上扬,“你还帮我想什么了吗?”
“我想或许你可以跟生生庄园签个长期合作协议。”沈礼周忽略那种有些奇怪的感受,他认真道,“定点给他们的流浪动物做绝育和疫苗接种。这样能稳定客源,还能拿政府的动物救助补贴。”
“还有吗?”
“我想你一定会做得很好。”他嗓音和缓动听,娓娓道来,能够让人安心地畅想,“等再过几年,你可以在城东再开一家分店。那边有个新开发的片区,规划了大型宠物公园,以后养宠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越说声音越轻,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没有他的、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的未来:“到时候你可以带团队,不用自己什么都做,只负责复杂手术就好……”
“在车里等一下。”
施然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她将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礼周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垂下眸,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自知地在攥着手。
伤口被撕开,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黏腻的血红顺着掌心纹路蔓延。他合住手掌,仰头靠在座椅里,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
不多时,她走回来,没解释什么,径自发了车。
铺位在街角,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米白色的外墙,玻璃门很大,旁边就是地铁站。楼上的窗户宽大,采光应该很好。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点花或者放几张长椅。
沈礼周在她身旁介绍道:“这里之前是个咖啡馆,老板移民了,空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急着租,想等个合适的租客。”
“周边一公里内有七八个大型小区,大部分都是年轻家庭。这些年养宠物的越来越多,附近没有像样的动物医院,最近的开车也要四十分钟。如果开在这里,辐射范围能覆盖大半个城北。”
两人一起上楼,他继续道:“面积够大,楼上楼下加起来三百多平,一楼可以做成候诊区、诊室、药房,二楼做手术室、住院部和你的办公室。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给住院的动物活动。”
两人将这个独栋小楼走完,沈礼周也全部介绍完毕,等了一会儿,施然没说话。
他只好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施然道。
“真的吗?”沈礼周问,顿了顿,没忍住,低声问,“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施然道:“我也在思考。”
“……什么意思?”
“我也在思考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施然抬起眸,笔直地望向他,平静道,“是因为那个老爷爷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因为你好像一副早就听习惯了的模样?”
“啊,”沈礼周有些说不出话,他眨眨眼睛,“我没觉得那有什么……”
“没觉得吗?”
月光太亮,照得人心慌意乱。
施然直直朝他走来,他后背瞬间绷紧,几乎想要后退半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动,任由她接近,然后拉起他染着血的手掌。
纤细的指节不由分说地别开他闭合的手指,塞进去,然后露出鲜血淋漓的软肉。
“你是想把自己撕碎吗?”她垂着眸打量,“我大小也算是个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打交道的是不会说话无法表达的动物,所以要比普通医生更加敏锐,也更加受不了这样。”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绷带。
掰断,然后涂抹在那鲜血淋漓的创口之上。
“我只是不明白。”她道,“你好像并不喜欢吃辣。吃一口就耳根泛红,鼻尖泛红,嘴唇泛红,还要连续喝上几口水。你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吃你不喜欢的东西,听你不喜欢听的话,还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呢?”
冰凉的碘伏揉过伤口,温热的肌肤触碰了他。
沈礼周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她以为他想跑,下意识地抓住,然后动作更加轻柔了些。
“是我交浅言深了吗?”她有些苦恼地道,“但你明明好像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什么事情都为我考虑得很周到……”
……还是因为沈礼周其实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希望自己能够达成所有人满意,所以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好?
施然这么一回想,感觉他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拒绝过她什么事情。
她冷静下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再看看他苍白清俊的脸,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直截了当,语气开始努力地放缓:“总之,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像为自己辩解,“至少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吧?”
静静悄悄。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整个院子,落在他和她交握的手上,血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沾染在她纯净无瑕的肌肤上。
血迹显得格外清晰,刺眼,丑陋。
她在说什么……沈礼周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有些迟钝地思考。
她要倾听他吗?
可他有什么要诉说的呢?
都是过去了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如果要他开口讲述那些陈年旧事,还不如干脆让他死掉比较好。
这样起不到什么帮助的自己、还要她来为他上药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感觉翻涌而来,像无声无息的暗流,将所有翻滚着的情绪都拖曳到深渊里,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说出来也无所谓。
如果她需要。
只要她需要。
“那当然……”他唇角微微弯起,抬起眸,她却突如其来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唇。
“不想说也没事。”
沈礼周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
施然望着他带笑的眼睛,轻声道:“但你不要这样笑。”
那双浅淡的眸慢慢失去了笑意,看起来有些空茫,像被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
“虽然你笑起来很好看,”她撤回了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手指上,道,“但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笑。”
眼神也好。
语气也罢。
都像对待生了病却说不出口的小动物一样。
“更不要带着那样的笑容伤害自己。”她看着他,问他,“好不好?”
拉着他的手指摇了摇。
于是沈礼周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
“……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