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殿下,是我们。”大将军好整以暇地答,“我与殿下,总归是一路的。”


    萧汀瞪着眼,浅绯色的唇微张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花厅一下子静得厉害,倒显得院里的蝉鸣很有些呱噪。


    费适专注地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等待着某些预料中的反应。


    书中的九皇子是个典型的笨蛋美人,但他从不相信封建皇室里会有真正的笨蛋。即便有,那也一定活不到这个岁数。


    在听见自己即将因为谋逆被凌迟处死之后,恐惧、惊怒、更多可能是不相信而急于向他求证……无论哪一种,大约都在他的框架之内。


    但,什么也没有。


    对面那张出奇漂亮的脸蛋上只是浮现出一种莫名的镇定,“我明白了。”


    费适微顿。


    “……殿下,明白了?”他问。


    “嗯。”萧汀缓缓点头,神情郑重,甚至带了一点深思。


    费适依旧看着他,几瞬过后,就从那张清澈无物的脸上移开了。


    “殿下明白便好。眼下,如何保命才是大事,至于婚约,先算了吧……你我都还在阎王谱上搁着。”


    “自然自然。”萧汀连声应答,心头猛猛松了口气。


    还好大将军没有追问他到底明白了啥,要不然该怎么答?


    这招不懂装懂可是他跟太傅周旋多年练出来的绝活。不管对方说什么,先点头,表情要稳,眼神要定,偶尔皱个眉做沉思状。太傅那么精的人都没识破过,一个大将军能看出来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费适刚这一大通的鬼话,是中暑犯了癔症,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拒婚啊?难道他看上三哥六哥了?


    萧汀骨碌着一双大眼往人脸上扫,费适的面色虽不算十分白皙,但肌理细密,红润而有光泽,显然不是中暑……


    那就是瞧不上他了。


    瞧不上便瞧不上吧,本来也没几个能瞧得上。只是这人竟敢来拒亲,也忒不把太子放眼里了。


    呵呵,太子哥哥会谋逆?这是什么浑话?他可是元皇后的嫡长子,太子位坐了快二十年了,这大晟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需得着造反?


    萧汀内心骂骂咧咧,表面挂着笑脸,就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示意送客。


    费适会了意,抬手整了整袖口,正要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桌上的锦盒还半敞着,里头那支紫檀木簪躺在暗红的绒锻上。腊梅的五片花瓣让窗外的天光一照,层次分明,舒舒展展的。


    费适的目光黏住,“好刀功!”


    萧汀微愣,随即得意起来。


    嘿嘿。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手把锦盒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将军也懂雕工?”


    “略懂。”


    “那将军瞧瞧,这簪子品相如何?”


    费适没推辞。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簪身中段,拿起来转了半圈。


    萧汀矜持地在茶盏边抿了一小口,嘬~


    “顶好。”费适说。


    两个字,诚恳味儿十足。


    “紫檀老料,油性足,打磨得极是考究,没有一丝躁气。”费适把簪子凑近了些,“这朵梅也刻得好,主瓣开得足,侧瓣稍收,枝干用了涩刀,欲行而不行,很是得趣。”


    萧汀的嘴角开始回翘,他拼命压住。


    “……花蕊更见功夫,这么细的线条,刀尖一抖就断。断一根蕊,整朵花的精气神就散了。”费适继续说。


    压不住了,都夸到了心窝窝上,怎么压?萧汀的嘴角已经快要翘到房梁。


    “不过……”费适把簪子翻了个面,目光停在左边第二瓣花瓣底部,“……这一刀有些深了。”


    萧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一下秒……


    “但,深得好!”


    费适的语气更笃定了,“四瓣匀净,一瓣稍沉,反倒像被风吹了一侧,有了动势。可见天工不肯全假人手,总要在最精巧的地方留一点拙。”


    他抬起眼看着萧汀,唇角微勾。


    “妙。妙不可言。”


    萧汀愣住了。


    为这稍稍深了的一刀,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现在却有人夸赞,那是老天爷替他点的妙笔,他这心里啊,犹如盛夏里饮了一钵冰水,舒坦到一通百通。


    “将军过誉了。”萧汀干巴巴地说,眼睛亮得要命。


    费适摩挲着手里木簪的质感,再不掩饰喜爱之色,“这绝对是京城最顶尖的大师傅才能雕得出来,殿下可愿割爱?”


    “啊?”


    “我想买下这支簪子。殿下开个价。”费适顿了顿,“五百两,可好?”


    萧汀:??!!


    一两紫檀十两银,难道他的手艺竟然可以卖到四百九十两?


    萧汀再次瞅了瞅那根簪子,既然眼下议亲是不成的了,为费小姐刻的簪子再转手她人也不合适,不如送了前大舅哥结个善缘。


    他刻意潇洒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将军既然喜欢就拿去。不过根木头簪子,不值什么钱。”


    说这话时萧汀余光一直瞄着大将军,原想等着对方推辞或者再多夸几句。


    可费适什么也没再说,平平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将木簪收入袖中,起身告辞。竟是连锦盒都没拿。


    大将军撩开纱帘出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肩。和来时一样。


    萧汀坐在原位,热风穿堂而过,这才想起来居然忘了叫人送行。


    “安顺!”


    纱帘再度支开,安顺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瞅瞅,走进来。


    “殿下,议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纳采?”


    “纳什么采,来拒亲的。”


    安顺的脸垮了,“就……就这么拒了?”


    “嗯。”萧汀把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还说我跟他是难兄难弟,要跟着……咳,倒霉。”


    安顺一脸懵。


    “是吧,我也觉得他有病。”萧汀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但他眼光是真不错。”


    安顺:“啊?”


    -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碾过石板道,车厢里有些暗了,费适懒懒地半瘫着,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靠近窗沿光亮处。


    指腹滑过簪头腊梅,木纤维的触感清晰可辩。


    这确实是个真实的世界,穿来一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书里那个反派炮灰九皇子,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笨蛋反倒不如聪明人好拿捏,因为他们惯常不按牌理出牌。


    有意思。


    他把头上那根木簪拔下来,随手丢进马车座侧的储物格里。然后把萧汀送的那支插进发髻。


    紫檀入发,发根处有些微凉,但不久就被体温捂暖了。他闭上眼,任身体随着车厢轻晃。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院迎面撞上伯母张氏和妹妹费莲。


    费莲站在伯母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边。一身青绿衫子,裙摆规规矩矩垂到脚面,发髻上插了一对小银蝶,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没有一笔会出格。


    "降虎回来了。"张氏关切问,“事情如何?”


    "办妥了。"费适颔首,目光从张氏移到费莲身上。


    费莲盈盈一礼,“大哥安好。”


    费适“嗯”过一声,明白她大约是想问婚事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扯了张氏作筏子。


    "伯母。"他笑着开口,“九皇子那边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了。”


    张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他……”


    费适笑道,“九殿下没有不快。太子那边,我也会去解释。伯母放心。”


    张氏拍拍胸脯,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听闻九皇子仅得个皮囊,实质却是个痴儿,如何能托付终身?


    费莲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大哥当初说不妥,那便是真的不妥吧,总不能还有别的。绞袖口的纤指就此放开,心里也松快了。


    “伯母,莲儿,先进去吧,外头热。”


    客客气气把两个人让进了门。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院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顺势向着东宫方向投去一眼。


    日头快落了。那个小笨蛋,应该已经进宫准备告密去了吧。


    他收回视线,屋檐一角,有蜘蛛结好了新网,静待着送上门的小虫儿。


    同一刻,长长的宫墙夹道里,暑气还没散透。


    萧汀跟在李荃后头往东宫方向走。


    他换了身规矩衣裳,出门前安顺问去哪儿,他没说也没让跟着,只说随意走走。


    自然不是随意走走,是去找太子告状的。


    萧汀在心中嗤笑,别以为夸他几句刀工就能糊弄过去,敢违逆太子吩咐还胡说八道什么造反,想逃过惩罚?


    做梦!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萧汀忽然觉出些异常。平日里这条宫道至少四五个近卫轮值,今天却一个都没有。


    “李大珰。”萧汀小声开口,“今日这路上怎么没见人?”


    李荃没回头,步子也不停:“九殿下别多问,跟紧就是。”


    萧汀闭了嘴。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宫道上踏出隐约的回响。


    又拐过一道弯,眼前的巷道深而窄,两边的宫墙把天切成一条线,风从那一线天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总算将白日里的燥热驱散了些。


    李荃在一扇侧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萧汀进去。


    “殿下,太子在里面。”


    萧汀跨过门槛,穿过一道短廊,停住了。


    前头是一间寝殿,门半掩着,没有点灯。只有傍晚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纱透进去,把整个房间染成昏沉的琥珀色。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殿中央。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袖口极宽,垂下来几乎到地。袍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反着微亮,那五爪的形态、盘踞的位置……


    萧汀的呼吸一窒。


    他应该立刻转身走的。母亲教过他很多事,其中第一条: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到。


    但他也许太笨了,笨到脚钉在地砖上,一步都挪不动。


    怎么办?怎么办?


    那该死的发瘟的费适说的鬼话居然是真的!!!


    殿里的人动了。缓缓转过身来,像是早就知道背后有人。龙袍的下摆从地上拖过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太子的脸在昏光里看不分明,只有眼睛是亮的。


    "小九。"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在这空荡荡的殿里像片秋落的叶子坠进了寒潭。


    “你来得正好,孤这身衣裳……可还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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