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则缺。


    过了十五,往后数日,月亮圆润的身躯开始收窄。


    送嫁队伍们抬头,一行人站在半山腰平台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天上月亮。


    缺了一块的月亮离大家近得不可思议,似乎能看见月亮上的阴影。


    眼前是石神庙大门,穿过大门,能看见主殿。


    “怎么回事?”


    有人问了:“好端端的,大家伙都从山脚下经过,怎么就到了石神庙?”


    夜里露水重,深林有雾是再正常不过。


    有人还迷信石神的灵验,便说:“不会是石神想保佑本城出嫁的女儿,想让她在出嫁前,参拜石神吧?”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便有人提议让新娘下轿子参拜,扭头询问喜婆:“新娘子羞涩,不好揭红盖头,要不你扶着新娘子去?”


    “大家伙就在庙外等着,你们出来了,我们再进去上个香。”


    真千金,假喜婆一甩手帕,呵呵一笑。


    轿子里的新娘何止不羞涩,她连盖头都当抹布抓着。


    柳楹借着帕子的遮挡,挡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是再标准不过的强颜欢笑,不愧是柳老爷夫人的女儿,一家三口的表情一模一样。


    “表姐,怎么办啊?”柳楹是认准了这个称呼,一路上表姐不离嘴。


    她从知道晏秋时开始,她爹娘就说这是她养病待嫁的表姐。


    一天是表姐,终生是表姐。


    轿子里传来冷淡的声音:“抓住轿子。”


    柳楹手比脑子快,扒住了轿子,她的嘴还在问:“什么?”


    霎时间,山间狂风大作。


    不知名妖风从石神庙中呼啸而来,把庙前的队伍刮得七零八落,乐器,嫁妆都掉了满地,被无可阻挡的邪风刮向山下。


    半山腰的平台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断崖,此刻天色不明,掉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于是都撒开了手里的东西,眼疾手快地抓住附近的东西,固定身体,有的没反应过来被吹下断崖,抱住了老树根才没摔下去。


    “轿子!轿子动了!”


    余光中,坐落庙门前的轿子被收拢的风吸进大门里。


    庙中的灯火越发旺盛,像是怪物睁开了眼睛,妖风就是祂的手,抓住了小小的轿子,塞进血盆大口中。


    一声巨响,厚重朱门重重关上,发出巨响,犹如霹雳天降。


    “有鬼!这地方有鬼!快跑!”


    惊叫声传遍了整座见光山,武夫们惊恐地四下奔逃。


    都是柳老爷带着大管家精心挑选的人,个个都手脚利索,还不等石神灭口,人基本跑得不见人影。


    “……”


    殿内,轿子落地,狠狠一震,发出轰隆闷响。


    要是轿子里的是个柔弱新娘,早该被吓晕。


    扒着轿子的柳楹就地一滚,藏在的轿子背后,脊背贴着轿子,双手捂着手。


    下巴上她亲手贴的媒婆痣早就不知所踪,她也没心情去管。


    因为她听见了有东西靠近的脚步声。


    踩着她的心跳,步步沉重。


    “咚、咚、咚……”


    柳楹听着,眉毛一皱。


    这动静是人能弄出来的?谁走路会像膝盖跪着走一样,还是很用力的膝行。


    给柳楹听得膝盖骨发痛。


    一轿之隔,一尊石像站在轿子前,面对着垂着凤凰于飞帘子的花轿。


    柳家是城中首富,家财万贯,给置办的嫁妆自然是上好的,细细看,那轿帘上的凤凰翎羽都是用金线绣的。


    此刻,精致华丽的帘子微微晃动。


    像是里面的人正害怕地发抖。


    石神对新娘的恐惧很是满意,祂做好标记的猎物正在轿子里,等着祂吞吃。


    人肉的滋味实在美妙,还须是活着的,死掉的肉是苦的腐的。


    恐惧愤怒与悲哀就像是烤肉的佐料,合在一块就是上好佳肴。


    石神不会随便吞吃前来供奉的信徒,顶多吃路过的,不被人在意的外乡人。


    只是最近,祂破戒了,把手伸进了城内。


    开始变得止不住吞吃的欲望,这也是突破瓶颈的征兆。


    石神的嘴里冒出一声细弱啼哭。


    哭声在殿中响起,虽然很快被止住,却更突兀又诡异。


    柳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被阿萤抱在怀里的孩子,捂着嘴的手更加用力。


    人在面对野兽时,是无法控制恐惧的。


    然后她发现,殿内亮得过分。


    石神庙受城内居民供奉,诞辰那一个月,庙中都会点着明灯,亮上一整夜。


    可殿内也太亮了,亮得像是站在太阳底下。


    石神深深吸一口越发浓郁的恐惧,僵硬的五官舒展开,缓缓抬手,灰白的手伸向门帘。


    晏秋时稳坐轿子中,手里的红盖头被随手塞在身后,食指曲起,关节上停着一只白骨蓝蝶。


    蓝蝶扇动着翅膀,将赤红一片的轿子内部映亮。


    柳楹的坚持没有白费,晏秋时盯着红帘子的目光很淡,里面没有什么情绪。


    轿帘被掀开,没等石神看清里面,一团蓝蝴蝶铺面而来。


    咚咚两声,石神被蓝蝶迷了眼,疯狂后退。


    祂没有自己的声带,不会说话,只能不住挥动双手驱赶蝴蝶。


    绚烂璀璨的蝶群源源不断地从轿子里飞出,没有尽头似的,如席卷而来的风,扇着翅膀,把石神包围在中间。


    蓝蝶落了石神满身,头上,脸上,肩膀上,仙境一般的场景,也掩盖不了蓝蝶啃食石神身体的事实。


    细微啃咬声跟咔咔的挣扎声交替响起,在寂静的殿中,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晏秋时出身仙门,修的是仙,从未转修魔道。


    她被诟病的,从来不是她用妖气魔气鬼气还是灵气,而是骇人听闻的手段。


    不仅以牙还牙,还百倍奉还。


    蓝蝶们在晏秋时的授意下,把穿上金装,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食情兽当饭堂吃。


    一口一口地吞噬,远比一剑杀死来得痛苦百万倍。


    有几只落单的蝴蝶脱离了开饭队伍,飞到了轿子后面。


    柳楹记住了晏秋时的话,让她进门后好好藏着,就一直藏在轿子后面不敢动。


    看见蝴蝶飞来,柳楹把身后毛骨悚然的啃咬声忘在脑后,抬高了手,让蝴蝶停留在她手背。


    然后她看清了蝴蝶的真正样子,瞳孔一缩。


    翅膀荧蓝,像是揉碎了星河落在它的翅膀上,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蓝蝶的翅膀都闪烁着碎星般的光芒。


    可组成蝴蝶重要的部分,身体,触角与足肢都是由白骨组成。


    散发着瑰丽而危险的气息。


    一切都源自于坐在轿子里,不羞涩,也不合格的新娘。


    这几天里,晏秋时也是做了一点小事。


    专心“待嫁”之余,持续不断骚扰江轻鸿,向她借了一点东西。


    小棉城又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城,灵气不充裕,才让一个小妖穿上金装,坐在高台上受人供奉。


    那小妖胆小又谨慎,这些年来不敢明目张胆犯事,偶尔帮忙完成愿望,自顾自要求加倍奉还。


    想来最近是以为自己有信仰加身,胃口变大了,想要干一票大的,盯上了城中富户的女儿。


    准备把祸害一个人转向祸害一家人,产生的怨会更加浓郁。


    谁曾想,一干就是一票大的。


    把曾经在妖界里兴风作浪的妖主给炸了出来,还牵扯出天下第一宗渺仙宗宗主江轻鸿。


    虽然江轻鸿昏迷不醒,没办法回答晏秋时的诸多问题,但她好歹也是一块行走的大容量充电宝。


    晏秋时的丹田炸了,江轻鸿的丹田没有,果断借之。


    修炼的事情怎么能说偷,看在昔日同门的份上,借一点不是事。


    吃了这小妖,她就不用总跟江轻鸿借灵力了。


    说到底,这事情利好的还是江轻鸿。


    她不借灵力,晏秋时没办法收拾小妖,不收拾小妖,她还得跟江轻鸿借灵力。


    这就是一桩对江轻鸿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想明白了之后,晏秋时果断跟江轻鸿借了好几天的灵力。


    小蝴蝶越攒越多。


    坐在轿子里,看着外面几乎要被蓝蝶包裹的食情兽的晏秋时想了很多。


    差不多满脑子都是江轻鸿。


    然而食情兽在小城中蜗居多年,受人供奉,早开了灵智。


    自然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在小臂彻底被啃食完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了什么。


    霎时间,殿内光亮爆亮,半边小棉城也被这道白光影响。


    睡迷糊的人看着窗外,疑惑嘟囔道:“天亮了?”


    石神庙里,柳楹捂住了双眼,被忽然爆发的白光亮得眼睛疼。


    如果有人在石神庙外,就会看见纯净灵力当开,以主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开。


    恍若神明降临时,带来的威压震慑。


    半月镜被石像高高举起,被啃了半边身子的石像张了张嘴,祂没有声带,没法发出声音。


    镜子却被祂驱使,白光越发盛亮,落了满身的蝴蝶九成烟消云散,残破蝶翼柳絮似的飘落。


    还剩一只本体飞速回到晏秋时手中,主人没有理会蝴蝶的委屈,双眼死死盯着被高高举起的半月镜。


    仅一眼,晏秋时就认清这是什么。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游神的石像满身灵气。


    为什么皮影老头会被红布下的神像刺伤眼睛。


    为什么从进门开始殿内就亮得异常。


    为什么每个人看见的石像都不一样。


    那面半月镜,是晏秋时封印魔龙时,使用的四大神器之一。


    “无相镜。”


    一瞬间,晏秋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谁动了我的大封?”


    *


    远在山下,城中柳家。


    扶柳院里的第二位客人睫毛一颤,睁开了眼睛。


    从冗长梦境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江轻鸿看见的是钉在床顶的画像,是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双手抬起,纤白手指捻着红盖头下摆掀开,露出了清冷如月的脸。


    江轻鸿盯了很久。


    穿嫁衣的女人长了张眼熟的脸。


    江轻鸿下床,像只敏捷的猫在房中游走,路过梳妆镜时无意回头,跟镜子里的人对视。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长了跟自己一样的脸。


    江轻鸿:“……”


    原来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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