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倒计时31 倪夏在发现
“十年了呀?”
赖秀媛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
她张着嘴笑, 一味地点头,看看游决,又看看方嘉林, 许久才又问道:“那在一块儿多久啦?”
两双看着游决的眼睛, 一方眼里是欣慰,一方眼里是惊诧。
他夹在这两道目光里,喉咙干涩,难以挤出一个回答。
这时,顾雁凡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决谈恋爱了。”
赖秀媛说, “是认识了十年的女孩子。”
“十年?”
顾雁凡笑道,“那不是高中就认识了?”
她说的话, 也正是方嘉林震惊的地方。
照游决所说,他的女朋友应该是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但方嘉林完全不记得他和哪个女同学有特别的交情。
如果不是同学,那更没见游决认识什么校外的女生。
“是高中同学吗?”
顾雁凡其实不喜欢插手儿子的个人生活,但眼见着赖秀媛高兴, 她就顺着这个话题多问了几句。
又见方嘉林满脸疑惑, 她问:“嘉林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 我以为是他同事。”
方嘉林转头看游决, “难道是实验高中的同学?”
实验高中,是游决转到江城一中前就读的学校。
接连几个问题,像烧红的炭火, 蒸发了病房里的空气,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 黏糊在呼吸之间。
游决没有回答任何人,只是走到床前,俯身替赖秀媛掖好被子。
“别问这么多了,好好休息, 等你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赖秀媛顺势拍拍游决的手。
“我没事,我好着呢。”
“那就先让奶奶休息吧。”
时间实在不早了,赖秀媛高兴归高兴,再说下去,终究对身体不好。
顾雁凡上前揽着游决和方嘉林,说道:“今晚我陪着奶奶,你们也早点回去。”
赖秀媛也说:“那快回去吧,都早点睡。”
“好。”
游决朝方嘉林抬抬下巴,示意他一块儿出去。
随即先一步迈了腿。
方嘉林担忧不舍地看了眼赖秀媛,才起身。
转身之际,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拉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听见赖秀媛有气无力地说:“小决心软,又容易冲动。你现在回来了,以后大事小事都多帮他出出主意。”
怎么听都像在交代后事。
方嘉林鼻头一酸,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安抚道:“我知道的,奶奶,你别操心,好好养病就行。”-
游决从小走路就快,方嘉林晚半分钟出来,以为他肯定已经到电梯?了。
一转头,却见游决就等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他靠墙而立,垂着头,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别担心了。”
方嘉林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顾阿姨都说没什么大事了。”
游决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方嘉林。
但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眯了眯眼,移开视线,仿佛被强光刺痛。
方嘉林心底都颤了颤。
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奶奶的情况是不是不好?游决,你跟我说实话。”
许久,游决才开?。
“不太好。”他皱起的眉头都轻颤着,“重度中风的前兆。”
重度中风意味着什么,连方嘉林这个完全的外行都知道。
他半张着嘴,面色霎时如土。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本来想问的事情,方嘉林也没了心思。
而后他们沉默地离开医院,一步一步,脚上像灌了铅-
那通电话挂断后,倪夏一晚上都没再收到游决的消息。
她以为那句话不是结束语。
“我先接个电话。”,听起来,明明应该还有下一句潜台词——
等会儿给你打过来。
可是他没有。
甚至连消息都没再发一条。
倪夏想,他应该是接了个工作电话,忙完已经是深夜,倒头就睡了。
可是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倪夏在家写了一整天的脚本。
期间手机源源不断地进来,几乎都是雷琬和谷雨声。
到了下午五点,天色渐暗,餐厅的灯光已经不够用了。
雷琬催得紧,倪夏只好打开所有灯光,准备继续工作。
但坐下来时,脖子袭来阵阵酸胀。
倪夏一边揉着后颈,一边瞥向手机。
等她意识到自己今天总是无意识打开手机,看到没有游决的消息时,忽然涌上一阵委屈。
其实以往游决没事的时候也不会联系她。
案子没有新进度的时候,五六天没有动静也是常事。
可是当昨晚游决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只有等法院开庭,并且要等两三个月时,她立即感到了一股失去感。
两三个月的等待,似乎预示着长时间的停滞。
不仅是官司进度的停滞。
她有预料,却没想过游决将暂停键按得这么利落直接。
他好像真就消失了,这两三个月不会再出现。
而倪夏也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不管不顾地扎进他的生活。
其实以前也不曾深思熟虑地找过理由,只是凭借着那五千万的驱动力,和她莽撞的勇气。
但勇气这种东西是会衰竭的。
比如现在,倪夏就连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灯火通明但死寂的屋子里,倪夏陷入了深深的挫败中。
看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什么吃醋,什么在意,都是她的错觉。
游决只把她当作客户而已。
官司进度一暂停,他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挫败之外,还有更浓的委屈。
倪夏绷着脸看向壁炉上的水彩画,驾驶着潜水艇的贝莉明明那么神采飞扬,势不可挡。
她凭什么要屡战屡败,还屡败屡战。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游决一个男人。
思及此,倪夏突然拿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列表滑了滑,倪夏又烦闷地丢开了手机。
和游决条件一样好的男人不是没有。
甚至有一些,还曾直接地跟倪夏表达过好感。
但倪夏能想象,她要是突然跟人家提出短时间内结婚,人家大概率也会先拒绝。
她哪还有时间去商量,又怎么让家人相信她这么快换了个心仪的对象并且要结婚。
到时候爷爷直接亲手把她打成诈骗犯。
更重要的是。
她一想到要和念头里闪过的那些个男生突然结婚,心里就生出一股惶恐和抵触。
真烦。
倪夏抱着双臂,走到窗边看湖景,独自生着闷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倪夏一颗心猛地提起,和自己僵持了好一会儿,才三两步走回餐桌旁。
但打来电话的是冯天慧。
悬起的心又落下,顺便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妈妈。”
倪夏接起电话,声音蔫蔫儿的,“怎么啦?”
“你爸说下午跟你爷爷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他有点咳嗽。”
冯天慧说,“你晚上去看看爷爷吧。”
“严重吗?是不是感冒了?”
“他说就是昨晚有点着凉,但他总不当回事。最近流感又严重,你还是去看看我们才放心。”
“行,我这就去看看。”
倪夏没敢耽误,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门。
到爷爷家时,刚好六点,他本人都还在回来的路上。
倪夏看保姆罗阿姨正在准备晚饭,便在厨房跟她聊了会儿。
罗阿姨说倪建国昨晚是有点着凉,不过吃过药后,今早起来好多了。
除了喉咙还有点痒,没有其他症状。
罗阿姨照顾倪建国十多年了,做事细心妥贴。
她这么说,倪夏便放下了一半心。
另一半心,是在听见倪建国中气十足的骂声时放下的。
从厨房往窗外看去,倪建国一边下车,一边打着电话,不知道又在骂哪个经理。
而紧随着他下车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徐阿姨?”
倪夏走到门?去迎接,“您怎么来啦?”
“夏夏也在啊。”
倪建国一边骂着人,一边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留徐绍心和倪夏在门?说话,“我今天去工厂里处理点事情,倪总叫我顺便来吃个晚饭。”
倪夏指指倪建国的背影。
“又有人闯祸啦?”
徐绍心撇下嘴巴点点头。
“嗯,生气着呢。”
两人小心谨慎地走进餐厅,待徐绍心落座后,倪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徐绍心道了声谢,便拿出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房子里声响不少,厨房里热油下锅的声音,爷爷满腔怒火的责骂,都在耳边,倪夏却感觉很空寂。
她安静地坐了会儿,侧头看着徐绍心。
处理工作时如出一辙的神色,让倪夏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问,但憋了不到两分钟,她还是开?道:“徐阿姨,咱们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不都交给游律师了吗?今天怎么是您过去处理啊?”
上回在北港吃饭时,她在席间了解到,自从分公司成立,徐绍心便把倪家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全权交给了游决,她主要负责北港的业务。
“哦,他今天休假。”
徐绍心说。
休假啊……
倪夏闭上了嘴,心里更闷。
徐绍心没注意到身旁女孩的低落,看完了助理发的消息,才放下手机,继续说道:“他奶奶昨晚进医院了,他得在医院守着,请了几天假。”
“啊?”
倪夏抬眼,“严重吗?”
徐绍心神色凝重,摇摇头。
“具体情况他没说,不过请了好几天假,估计不太乐观。”-
清晨的住院部,其实不算安静。
推车碾过地砖的闷响,血压计袖带充气的嘶嘶声,还有护士们交班时的低语,都从半掩的门缝里渗了进来。
游决索性将门大打开,给闷了一夜的病房透透气。
护工送了早饭过来,赖秀媛吃了几?就又睡了过去。
游决又去病房的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想起他忘了带剃须刀过来。
这才一晚上,下巴就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摸上去像细砂纸。
头发也乱,身上穿的圆领套头卫衣更是因为在陪护床蜷身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
他擦干脸,急匆匆往外走去,打算去医院食堂吃点东西。
刚跨出门,他一抬头,目光突然定格。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了一夜,把白色的墙照得发灰。
倪夏穿着浅色的衣服,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慢慢前行。
她左手抱着一束花,右手拎着一篮水果,每经过一间病房,就停下来打量墙面显示器上的病人信息。
游决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黏在她身上。
直到她侧过头,就要看过来时,游决第一反应是想退回病房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刚有这个念头,就看见倪夏在发现他的那一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老公!”
轻快,又熟悉的声音。
心跳仿佛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巨大如浪潮般的暖意不由分说地涌入胸腔,挤走了空气,让呼吸变得困难。
倪夏见游决只定定地看着她,立刻原地不动,抿住嘴。
用老实的眼神向他认错——
不乱叫了嘛。
接着才继续朝他走去。
在她迈腿的那一刻,游决也突然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更大,更快。
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徐阿姨说你奶奶生病了。”
倪夏朝他身后不远处的病房看了眼,“我想过来看看,方便吗?”
“方便。”
说罢,游决接走了她手里那篮水果。
整整十几斤,倪夏从停车场拎上来的这会儿工夫,手腕就酸得不行。
被游决接过后,手里没了重量,她放松地甩了甩手腕。
下一秒,手掌突然被握住。
温热的体温,不轻不重的力道,扣紧的掌心。
倪夏倏地睁大了眼睛,上半身几乎是僵硬的,由着游决牵着她走进病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倒计时32 “小决女朋
病房里, 护工正在将赖秀媛吃不下的粥倒进垃圾桶,动作很轻。
也是巧了,游决和倪夏刚进来, 赖秀媛就混混沌沌地睁开了眼睛。
倪夏没看见, 只感觉右手突然又空了,余温还在,烫烫的。
她手指颤了颤,整条手臂还僵硬地垂着。
游决也没注意到,他一进病房就把倪夏带来的花和水果放到了桌上。
桌上很空, 除了热水壶,只放了几个水杯。
他背对着倪夏和病床, 把花束摆在正中间,松手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将其挪到了左边。
视线移到水果篮子上, 他动动手指, 将篮身上的蝴蝶结扶正。
做完这一切, 他才转过身, 拉开病床前的椅子。
“坐。”
倪夏并着腿,慢慢落座。
游决抬起头,这才发现赖秀媛正打量着床边的倪夏。
“奶奶, 醒了?”
大腿刚沾到椅子的倪夏忽地又站直,浑身都硬邦邦的。
她看着赖秀媛, 两人对视着,都有点懵,又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她是倪夏。”
游决站在倪夏身后, 语气很平静。
没头没尾的介绍,也根本无法缓解此刻的陌生气氛。
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再说什么。
赖秀媛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要吊着一口气打圆场。
“黎小姐,你……你坐,快坐。”
再次落座的时候,倪夏感觉自己双脚都快离地了,整个人都像悬浮在半空中,没心思纠正奶奶听错的姓。
她都不认识游决的奶奶,甚至没听他提起过。
她也知道照顾病人很辛苦,今天过来只是想表达关心,想着把花和水果送到,就不打扰游决了。
但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游决牵住她的那一刻。
再走进这间病房,看着他的亲人,倪夏忽然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姓什么,双唇微启,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奶奶”。
“您、您好点儿没?”
“好多了,辛苦你来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赖秀媛看倪夏这么紧张,也不知该说什么。
瞥了眼孙子,见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坐到了旁边的陪护床上,双手搭在膝上,坐得大大咧咧,话是一句不说,不知在想什么。
“黎小姐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
要不是手背上插着针管,赖秀媛也想搓搓手。
她看看倪夏,又看看游决。
“哦……你们是同事,是吗?”
“不是。”
一旁的游决终于开口,“我们是高中同学。”
赖秀媛点点头。
“那挺好的。”
老人的语气很和善,却也微妙。
倪夏的手心又烫了起来,忍不住地琢磨赖秀媛口中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听都不像初次见面的寒暄氛围。
而且这位奶奶都不好奇一个陌生女生怎么突然来看她吗?
在倪夏抓心挠肝时,游决终于有了动作。
但只是起身给倪夏倒了一杯热水。
递过来时,也没说话。
倪夏伸手去接的时候也没看他,低声道:“谢谢。”
赖秀媛只好吩咐护工:“给黎小姐削个水果吧,苹果还是梨子?”
“不用麻烦了,奶奶,我不饿。”
倪夏连忙摇头,“我喝点水就行,等下就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看得出来小姑娘真的很紧张。
但赖秀媛也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问道:“过来远不远啊?今天外面应该很冷吧。”
这种不痛不痒不熟悉的对话持续了十多分钟,赖秀媛终究是力竭了。
倪夏也看出赖秀媛累了,正想着怎么告辞,游决便说道:“奶奶,你睡会儿,我去食堂吃点东西。”
“去吧去吧。”
倪夏立刻跟着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也先走了。”
“去吧,都去吧,路上慢点。”
赖秀媛笑着点头,又看向游决,“你送送。”
游决起身,他步子大,一步迈到倪夏身前,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一块儿走。
站起身的那一刻,倪夏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在倪夏跟着游决跨出病房时,听到了护工和赖秀媛的低语。
“谁啊?”
“小决女朋友。”-
医院悠长的走廊上,时不时有脚步轻而快的护士经过。
灯光铮亮,照得地面都在反光。
游决双手插着兜,步子迈得大但慢,倪夏跟在他后面,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直到经过了好几间病房,他才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退到了倪夏身边。
两人并肩走着。
他侧过头,看向倪夏。
“你那广告片开拍了没?”
“啊?”
倪夏像刚睡醒一般,迷茫地眨了眨眼,才说,“没呢,我还在写脚本。”
游决低声道:“倪导这么忙。”
也不知倪夏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又不说话了,埋着头走路。
进了电梯,密闭的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倪夏脑子里又回荡起游决奶奶的那句话。
小决的女朋友……
当事人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抬头觑了眼游决。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高的原因,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总觉得他下巴抬得高高的。
是他奶奶自己默认的吗?
可她才第一次出现,奶奶凭什么就默认她是他女朋友了。
难道是奶奶看见游决牵着她的手走进的病房?
倪夏的视线一点点下移,看着他插在兜里的手。
这会儿怎么不牵了。
正看着,游决突然抽出了手。
倪夏倏然别开脸,盯着轿厢壁。
没动静。
她徐徐转回视线,才发现游决是拿出了手机看了眼。
恰好这时,游决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哦,那个……”倪夏支支吾吾地说,“你奶奶是什么情况啊?”
提到这事儿,游决重重地吸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兜里,盯着轿厢门。
“小中风。”
“什么是小中风?”
电梯正好停到了一楼。
门打开后,游决一边迈腿,一边说:“其实和中风的症状一样,只是持续时间很短。”
游决这么说,倪夏就明白了。
看来情况真的不太乐观。
“那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
他们一家人都知道,在“小中风”之后的三个月,发生严重中风的风险依然高达百分之十到二十。
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只能听天由命。
“治疗很及时,问题不大。”
游决说,“留院观察几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
倪夏微微颔首,缄默着跟着游决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频频瞥向游决——
奶奶为什么说她是他女朋友啊?
而且他们刚刚前后脚走出病房,游决应该也听见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那我可算你默认了啊!
倪夏憋得心痒难耐,几乎都要问出口了。
但想到他今天明显的憔悴气色,又抿住了嘴。
算了,今天似乎不适合蹬鼻子上脸。
下次吧。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待倪夏回过神,一抬头,却发现她差一脚就跟着游决走进医院食堂了。
她当即停在了门口。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要回家了。”
已经走到前面的游决回过头,清晨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瞳色很浅,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许多。
连语气都懒洋洋的。
“陪我吃个早饭吧。”-
九点到的医院,离开时已经快十点。
倪夏慢悠悠地开着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时,突然笑了一声。
她想起游决喝豆浆时,被身后过道的中年男人的啤酒肚挤了一下然后呛到的样子。
看得出他当时很火大,转头看见那中年男人挂着两个黑眼圈,又算了。
本来就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也乱乱的。
原本几近空白的高中记忆,在那一刻忽然有了画面。
倪夏想,十几岁的游决,应该也是这样吧。
回到家后,倪夏站在窗边伸了个绵长的懒腰,然后开启今天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开了暖气的原因,倪夏手脚不凉了,干起活儿来都特别有劲。
原定明天早上交付的分钟级脚本,今天下午就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她前一秒发给雷琬,后一秒都得到了一顿无脑彩虹屁,吹得她心情越发舒畅,甚至打算自己下厨做顿晚饭。
冰箱里塞满了冯天慧上回给她买的东西,知道女儿不下厨,全买的水果,还都洗干净了。
倪夏哼着歌在冰箱里翻翻找找半晌,刚掏出一颗番茄,客厅里手机又响了起来。
倪夏拿着番茄就走回了客厅,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清了清嗓子,才接起。
“喂?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呼呼风声,他大概是站在病房的阳台上。
“你还在写脚本?”
“刚写完。”
倪夏又问,“找我什么事啊?”
“……”
游决的沉默,让倪夏更加好奇。
“怎么了?奶奶不好了?”
“她好得很。”
游决飞速说道,“你吃饭没?”
“还没呢。”
倪夏刚想说正打算下厨,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游决。
“来了。”
他应了声,又说,“护士找我,我先挂了。”
“哦,好,你去吧。”
挂断电话,倪夏拿着番茄往厨房去。
刚走到门口,她后知后觉地顿住脚步。
游决刚刚那通电话。
该不会单纯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吧?
倪夏又拿着番茄跑回客厅。
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老公[爱心]】:给你点了晚饭,半小时到。
倪夏没回复,只是盯着这条消息,摇头晃脑半晌,才咬了一口手里的番茄。
掐着半小时的时间洗了个热水澡,倪夏穿着睡衣出来,发现三分钟前有一个陌生未接来电。
看着像是外卖的电话。
应该给她放到门口了。
正想着,门铃声又响起。
倪夏连忙穿了件外套往玄关去。
打开门,想象中的“您的外卖”没有听到。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前几天才见过的脸。
长久的沉默,两人的眼中都有明显的震惊。
在倪夏差点就要问方嘉林怎么出国一趟回来竟然当上骑手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你住这里?”
倪夏点点头。
方嘉林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倪夏看了许久,才递出手里的外卖。
“骑手送错了,送到我家了。”
作者有话说:
翘摇掐指一算,下周有个好日子。
第33章 倒计时33 小游同学~
那天在餐厅偶遇后, 倪夏还客套地说下次碰面一定好好聊聊。
但眼下显然不适合叙旧。
她穿着睡衣,饭也没吃。
甚至连脑子都是糊的。
接过外卖后,她问:“你也住这儿啊?”
方嘉林点头, 食指往上指。
“我就住八楼。”
若只是街头偶遇, 短暂的交集来不及勾起曾经的是非恩怨,三两句寒暄就足以承载那点旧事的重量。
但现在的事态有点过于巧合了。
上下楼的邻居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虽然人家可能对她早没了那意思,但——
倪夏垂眼看着手里的外卖。
要是哪天方嘉林撞上游决过来找她,难免会衍生出些许尴尬。
毕竟大家都是同班同学。
“哈哈, 真巧啊。”
倪夏不自在地摸鼻子,眼神飘忽。
方嘉林也僵硬地干站着, 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那、那你先吃饭吧。”他想起倪夏的外卖,说道,“回头有空了聊。”
“哦哦,好的好的, 谢谢你啊。”
“不客气。”
待方嘉林转头往电梯去, 倪夏也轻轻关上了门。
外卖有点重。
倪夏慢条斯理地拆开, 拿出了三个菜, 一份米饭和一盅汤。
游决正好在这时候问她。
【老公[爱心]】:外卖到了没?
【倪夏】:到了。
随即接着编辑文字:方嘉林拿过来的,他居然就住我楼上,骑手错送到他家了。
发出去之前, 倪夏想了想,又一股脑全删掉-
方嘉林一个人在窗边坐了许久,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殆尽,夜幕彻底降临。
他一想到自己回国这么久,竟每天和倪夏“朝夕相处”,就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他会连续两次在小区附近的餐厅遇到倪夏。
方嘉林原本以为他和倪夏已经彻底解耦了。
如今这量子纠缠般的走向, 让他强行释怀的念想又卷土重来。
本科毕业后,他去美国读了研,又留下来工作了两年。
增长的不只是年龄和学识,还有对世态人情的理解。
他见过许多把感情当游戏的男男女女,把引诱他人爱上自己的过程视作通关节点。
在对方满心欢喜表白的时候,却说一句“sorry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
有的人看乐子,有的人照镜子。
但方嘉林始终不肯相信倪夏也是那种人。
在那段类似“笔友”的日子里,倪夏会认真阅读他随口提到的小说,然后和他赞叹作者宏大的立意和精妙的伏笔;会在他因为英语口语自卑的时候,夸奖他的声线很好听;还会在他的弱势学科数学考差的那天晚上,告诉他她的数理学霸同桌也吐槽这次的题目很刁钻。
她甚至会注意到他穿了新鞋子,换了区别不大的新镜框。
就连她心情低落而他词穷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安慰的时候,她也会说:是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好。
她的所作所为,让方嘉林这个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明确的偏爱。
即便他内向、木讷又笨拙,她依然关注他,欣赏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像游决所说,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呢?
这么多年过去,他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懂他的人。
如果天意让他们又有了关联,方嘉林沉寂的执念和分享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要不要找她问清楚当年的事?
他也想告诉游决,他居然无意中成了倪夏上下楼的邻居。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巧合。
犹豫不决的时候,方嘉林拨通了游决的电话。
“什么事?”
方嘉林支吾片刻,问道:“你这会儿在干嘛?”
“准备给奶奶喂药,怎么了?”
“……”
算了,这种时候还是不烦他了。
而且方嘉林能预料,即便他说了,游决的回答还是和以往一样——
行为就是答案,有什么好问的?你追问再多也只会得到谎言,她不可能承认的。
“没事,就是问问奶奶怎么样了?”
“还行。”
游决说,“后天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我明早来看看奶奶吧。”
“嗯,你来陪她吧,正好我明天要回律所处理点事。”
“好,那我挂了。”
“……等一下。”
“嗯?”
方嘉林问,“咋了?”
游决的话口停滞了两秒。
再开口时,语气与刚才完全不一样。
低沉而缓慢,甚至听着有几分沙哑。
“你大后天有空吗?我们出去吃个饭吧。”
“啊?大后天?”
方嘉林说不行。
他家的冷链生意越做越大,恰逢安芯市与江城共同开发产业园区,以促进产业转移。
他爸妈想抓住这个机会,也希望儿子能早点接手家业,所以这回要带着他一起过去,以作历练。
“我爸让我跟他去一趟安芯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游决再次沉默,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行,那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方嘉林起床洗了个澡。
热水兜头而下,他闭着眼睛试图放空自己,大大小小的事情反而在大脑里乱窜。
抵触家里的安排,担心奶奶的身体,纠结要不要问倪夏要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
除此之外,他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游决昨晚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按照游决的性格,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在电话里说的。
难道是奶奶的情况恶化了?
思及此,方嘉林三两下洗完澡,穿好衣服准备去医院。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打的车过来等十几分钟。
他一边想着买车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一边担心奶奶的病情。
这时,仅向下运行了一层的电梯停了下来。
思绪忽然停滞,方嘉林几乎是屏息看着轿厢门缓缓打开。
倪夏通着电话走进来,看见方嘉林的那一瞬,也愣了愣。
但手机还跟谷雨声通着话,倪夏只是朝方嘉林笑了笑,随即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来接你嘛,反正你今天也没事。”
倪夏昨晚交付了脚本,还在等雷琬审核。
分镜一时半会儿不着急,她就想趁着空闲去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拍摄的公寓楼。
谷雨声:“昨晚又熬了大夜,我不想动。”
倪夏又哄了好几句,谷雨声还是不去。
“叫你老公陪你去呗。”
明知身后的方嘉林听不见,倪夏的后颈还是僵了下。
随即才低声道:“他奶奶病了,最近都在医院陪着呢,哪有空陪我。”
话音落下,电梯停在了一楼。
方嘉林侧身走出去,经过倪夏身旁时,朝她点点头示意。
身后电梯门关上,方嘉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眼神定着,歪头想了想,又甩甩脑袋,大步走出门厅。
到医院时,顾雁凡和游文林两口子都在病房陪赖秀媛说话。
方嘉林推门进去,就听到赖秀媛说:“回头请黎小姐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
“行行行。”顾雁凡说,“您赶紧好起来,给人家黎小姐好好露一手。”
“奶奶,谁是黎小姐啊?”
方嘉林笑着问道,说罢又跟另外两个长辈打招呼:“顾阿姨,游叔叔。”
“嘉林来啦?”
明天就要出院,赖秀媛的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了,她朝方嘉林招招手,“坐呀。”
顾雁凡起身把靠近病床的位置让给他,转身去倒水。
“在说小决的女朋友呢,昨天来医院看奶奶了,看把奶奶高兴的。”
说罢觉得不对,回过头,果然见方嘉林一头雾水的样子。
“你俩关系那么好,你连他女朋友姓什么都不知道呀?”
“是啊。”
赖秀媛也说,“你们不都是高中同学吗?”
方嘉林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班里哪个女生姓黎。
“黎什么啊?我们班没有姓黎的同学。”
全名叫什么,赖秀媛还真想不起来了。
她指指方嘉林的脸,扭头对游文林说:“这小子记性比我还差。”
方嘉林真不觉得是自己记性的问题。
“黎”这种少见的姓,他不可能完全没印象。
奶奶听力早就不好了,她是不是听错了,其实人家姓“李”?
但班里也没有哪个出挑的女生是姓“李”的。
能让游决动心的女生,不可能平平无奇。
就算没到倪夏那份儿上,至少也是——
倪夏。
倪。
方嘉林大脑突然空白了一瞬。
但仅仅一瞬,又恢复了理智。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游决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倪夏。
而且游决是律师,比谁都严谨。
他说认识了十年,那就是不多不少的十年,说明是他转校前的同学。
没聊几句,护士进来给赖秀媛测量血压,方嘉林让到了门边。
结束后他又陪赖秀媛说了会儿别的,等她睡着了,才走出病房。
大概是因为病房里很闷,方嘉林总觉得不透气。
等出了住院部大楼,寒风迎面吹来,他才舒服了些。
等车的时候,他爸发消息提醒他明天的飞机。
方嘉林回了几句,退出聊天框,看见游决的头像,指尖颤了颤。
问问他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是件很简单的事。
但不知为何,方嘉林始终问不出口-
倪夏出门前在网上搜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公寓楼,写在备忘录里,打算挨个看看。
但上车时,第一个目的地就显示停车位紧张。
本来停车技术就不好,到时候在停车场兜几圈找不到停车位,平白浪费时间。
所以她又离开了地下停车场,走出小区坐的网约车。
一镜到底,对整个场地的连贯性、纵深感、可调度性和垂直动线都有极高的要求。
光是这一块儿,就pass了许多么寓楼。
倪夏跑了大半天,车费都花了几百块,也没找到合适的。
除了这些要求,她还想现场收音,就必须有一个可控、安静的声学环境。
下午三四点,一无所获的倪夏找了家咖啡厅,支着下巴发朋友圈求助。
公寓楼随处可见,但倪夏的条件苛刻,一时间圈内圈外的朋友都出不了什么主意。
待天色都暗了,倪夏忽然收到了高中同学汪韵菲的私聊。
她俩整个高中都不熟,直到汪韵菲上大学后开始自学画画,经常找倪夏请教,这才交流起来。
直到现在,汪韵菲也时不时跟倪夏分享网上刷到的大神作品或翻车素材。
所以汪韵菲也能大致理解倪夏的要求,觉得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就挺符合要求。
倪夏跟她聊了会儿,忙不迭就打车往汪韵菲住的公寓赶。
路上,汪韵菲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汪韵菲】:对了,我和卞航明年一月办婚礼,你要来吗[害羞]
倪夏上半年就知道他们领证了。
一个班级几十人,朝夕共处三年,少男少女们不知滋生了多少情愫。
但真正从校服走到婚纱的,好像只有汪韵菲和卞航这一对。
【倪夏】:哇!恭喜恭喜!
【倪夏】:不过我现在确实不敢保证我到时候有没有进组,如果有空,我一定来!
【汪韵菲】:没事没事,我理解,大家都忙。
【汪韵菲】:那我先给你发电子请帖,回头给你寄纸质请帖。
【倪夏】:好!
今天是工作日,汪韵菲和卞航都在上班。
倪夏报了汪韵菲的信息得以顺利进入公寓楼,一路端详楼层过道,亲自爬了一趟消防楼梯,还去天台和地下室看了一圈。
倪夏对整体还算满意,而且地下室有足够长的走廊,十分适合营造压抑氛围。
她拿着手机,一路从消防楼梯拍到楼上,准备之后发给雷琬,作为搜集场地的参考。
路过一家住户时,倪夏看见门上贴了一个小牌子,写着“小游的家”。
她嘿嘿一笑,拍下来发给游决。
【倪夏】:密码发我,我进去歇会儿。
【老公[爱心]】:?
【老公[爱心]】:你在哪?
倪夏发了个定位给他。
【倪夏】:倪导勘景呢!
【老公[爱心]】:下雨了。
倪夏:“……”
【倪夏】:糟糕!
她赶紧切回相机开始干正事。
仔细地拍完各个场景角度,倪夏急匆匆地离开公寓楼。
走出一楼大厅,果然见天色铅灰,被雨水浸湿的柏油路也变成黑色。
冬天的雨最是愁人,又湿又冷。明明没被淋到,也感觉雨水会顺着领口往里钻,让人无处可躲。
戴着雨披的骑手在拥堵的车道中穿梭,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急于逃离这片潮湿。
倪夏看了眼打车软件,无奈地排上队。
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商住一体的公寓楼里源源不断有人出来。
大多数人都没打伞,倪夏侧身让到边上,看着他们冒雨穿过前庭钻进网约车,心生烦闷。
她讨厌淋雨。
【倪夏】:小游同学~
【倪夏】:我这儿离你律所不远,能不能顺便来捎我一程呀?
【老公[爱心]】:求我。
【倪夏】:?
【倪夏】:爱来不来。
【老公[爱心]】:在路上了。
嗐。
又来这一套。
倪夏取消网约车,收起手机,抬起下巴,昂着胸,把“洋洋得意”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不到十分钟,那辆黑色SUV停在了路边。
看见游决撑着伞下车,倪夏立刻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到。
等游决走到了她面前,才恍然抬头。
“呀,这么快。”
雨丝被风送到了屋檐下,游决把伞往她倾斜。
“走吧。”
十来米的前庭,倪夏感觉两三步就走到头了。
游决撑着伞,等她上了副驾驶,才绕过车头坐上车。
直到黑色SUV开走,站在路边的汪韵菲和卞航两口子才回过神,迷茫地对视着-
这天夜里,方嘉林也收到了卞航的电子请帖。
【卞航】:有空就来玩啊!自从你去美国留学,咱们都好几年没见了。
【方嘉林】:没问题,我到时候一定来。
【卞航】:你最近咋样啊?回来了是准备就在江城工作吗?
【方嘉林】:还没定下来,最近先陪陪家人。
【卞航】:哦哦……那找时间咱们吃个饭。
【方嘉林】:好的。
【方嘉林】:再次恭喜啊,这么多年了,咱们班修成正果的就你们一对。
过了一会儿。
【卞航】:我看未必。
作者有话说:
我看未必。
第34章 倒计时34 “老公”都
方嘉林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去安芯的机票, 回程未订,不知道要待多久。
且安芯和江城相隔千里,气候不同, 早晚温差极大, 他几乎要准备上三季的衣服。
收到卞航这条消息时,他正对着备忘录核对要带的东西。
什么叫作“我看未必”?
他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把还有印象的高中同学都过了一遍。
唯独下意识排除了游决和倪夏的脸。
【方嘉林】:还有谁啊?
卞航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卞航】:哈哈,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卞航】: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 万一哪天同学们又联系上了喜结连理的呢。
【卞航】:我舅妈跟我舅舅就是初中同学,两人还是工作几年了参加同学会才来电的, 哈哈哈。
方嘉林没再回复。
要带的衣服都堆在床上,他一件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待所有东西收拾好,箱子合上, 方嘉林走到阳台上, 靠着栏杆吹冷风。
寒风肆无忌惮地往他领口灌着, 他低头, 能看见倪夏家客厅透出的灯光。
方嘉林莫名想起了他回国那天,游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区门口。
不可能。
方嘉林在风中甩了甩脑袋。
这时。
【J】:睡没?
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突然捂在鼻子上,方嘉林屏息了一瞬, 才回复。
【方嘉林】:还没,怎么了?
【J】:明天几点的飞机?
【方嘉林】:八点。
【J】:那这会儿有空打个电话吗?
阳台上过于安静。
安静到方嘉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方嘉林】: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明早五点半就要起床,等我空了吧。
【J】:行,你空了跟我说。
【方嘉林】:奶奶今天出院,还好吧?
【J】:一切都好。
放下手机, 方嘉林回到了卧室。
斗柜上,摆着倪夏的画像。
高二暑假的某个晚上,倪夏曾经告诉他,她很喜欢一位叫作柏世的年轻画家。
他以极致精微的写实技巧著称,将西方油画的写实技法与中国工笔画精髓完美融合,才二十多岁,就一画难求。
那时候方嘉林就开始攒零花钱,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给倪夏一个惊喜。
不曾料想,等他排到柏世的档期时,他已经远赴美国,也断了和倪夏的联系。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方嘉林突然起身。
此刻倪夏就在他楼下,他得要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
走到门口了,他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个敲门的契机都没有-
到家以后,倪夏就跟雷琬聊起了她今天看过的所有公寓楼。
原本勘景这几天就要启动了,雷琬没想到她自个儿抽空就去了,连忙安排制作团队根据倪夏给的参考进行后续的搜集备选场地。
两人聊得正起劲,门铃声突然响起。
倪夏回头看了眼,心想难道游决又给她点外卖了?
不可能啊,他们一起吃的晚饭。
倪夏拿着手机走到了玄关处。
在可视门铃里看见方嘉林的身影,她愣了一下。
“雷姐,等我会儿啊。”
说罢挂了电话,才打开门。
深夜里一男一女见面,倪夏想不出什么自然的开场白。
方嘉林也沉默着,张了张嘴,然后递出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株弹簧草,如其名,叶片像弹簧一样卷曲,造型奇特可爱。
“呃,那个,我家弹簧草分株分出太多盆了,阳台实在摆不下。想着扔了可惜,就问问你要不要养?”
好突然。
倪夏想也没想就说:“我没养过植物,不懂这个的。”
“弹簧草特别好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拒绝就有点伤人了。
何况他只是送一盆多余的植物,又没说别的。
“那好吧。”倪夏接过,“我试试看能不能养活。”
盆栽被拿走,方嘉林缓缓垂下手。
“那……”倪夏问,“还有别的事吗?”
方嘉林想说有。
但话到了嗓子眼,说出来,却还是——
“没别的事了,那……你早点休息吧。”
方嘉林走后,倪夏端着那盆花,慢吞吞地回到客餐厅。
这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真搁家里养着,她觉得奇奇怪怪的。
要是扔了吧,更不合适,这到底是人家一片好意。
何况这盆小绿植像弹簧似的,真的很可爱。
她思来想去,最后拍照发给谷雨声。
【倪夏】:别人送了盆绿植,你要不要拿去养?我又不会养。
【谷雨声】:这什么东西啊,卷卷的好可爱。
【谷雨声】:你老公送你的啊?
【倪夏】:不是,他哪有这闲情。
【谷雨声】:那行,我空了来拿吧哈哈哈-
谷雨声嘴上说着空了来拿,实则好几天都没露面。
彻底没招的她开始去各个同行的剧组里探班,试图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什么资方大佬。
倪夏也没闲着,她写的脚本经过两轮修改后正式定稿后,便开始了分镜的绘制。
交付给雷琬那天,倪夏亲自去了趟Lumina总部,和营销部门的人面对面沟通。
这一聊又是一整个下午,眼看着快到下班时间了,大家聊起了闲事,倪夏也低着头看手机。
半个小时前,表姐找她借一笔钱周转。
表姐这几年自己创业,三不五时找倪夏借钱应急,每次都还得很准时,还会附带红包感谢。
【倪夏】:要多少呀?
【乐乐表姐】:有点多[尴尬]
【乐乐表姐】:要五十万,三天就还,能行吗?不方便也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有倒是有,但倪夏现在不敢轻易动卡里的钱。
问过谷雨声后,确定近期不会有什么突然的支出,才把钱转给表姐。
操作结束,她退出转账页面,看着余额显示的数字,忽然心头一跳。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骗了爷爷这么多钱。
要是不结婚,真的很难收场了。
好在她感觉……
倪夏抿着笑,给游决发了条消息。
【倪夏】:老公,在干嘛呀?
【老公[爱心]】:又要干什么。
【老公[爱心]】:直说。
【倪夏】:结婚。
【老公[爱心]】:[微笑]
【倪夏】:你自己让我直说的。
过了片刻。
【老公[爱心]】:散会了?
又转移话题。
倪夏朝手机翻了个白眼,将其放在桌上,但是托着腮,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键盘。
【倪夏】:嗯,快了吧,她们马上下班了。
【老公[爱心]】:十分钟后下楼。
【倪夏】:?
【老公[爱心]】:我快到了。
倪夏忽然又坐直了。
她迅速开始收拾东西,把电脑和手机充电宝一股脑塞进托特包里。
抬起头,却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雷琬了。
而雷琬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雷姐,下班啦?”
大家都说了八百次下班了,也不知道倪夏在神游什么。
雷琬耸耸肩。
“下什么班,我就是下楼走走,明早就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
【老公[爱心]】:还没下来?
【倪夏】:快了快了,雷姐今天有点啰唆,马上结束了。
其实倪夏也不想让游决等的。
她每次来科技园区都不爱开车,但今天要拿电脑,她不想拎着包走路,才特意开了车。
谁知游决默认她没开车了。
还好倪夏灵机一动,叫了个代驾。
等代驾把车开出停车场,她才快步离开。
倪夏上车的时候,游决正在和徐绍心说事。
他低头飞速打字,听到副驾驶的动静也没抬头,只是问:“吃什么?”
“泰餐。”
“又是金兰泰?”
“对啊,怎么了?”
“换一家吧,不好停车。”
“那去我们上次吃的那家西餐厅吧。”
游决回完消息没吭声,将手机放到中控台便踩了油门。
路边的街景开始倒退,倪夏放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意思。
现在和倪大导演吃饭都不需要预约了吗?
她猛地侧头看向游决。
已经快入冬了,他没脱外套。
一身正装,连领结都打得规规整整,这跟新郎礼服有什么区别。
倪夏翘着嘴角笑了起来。
感觉到她的注视,游决侧过头。
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眉梢。
“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
倪夏笑着转回头,看着前方,“汪韵菲和卞航马上就要结婚了,好羡慕啊。”
“不是明年吗?”
“还有两个月就明年了,这不——”倪夏忽然又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请帖了。”
游决一字一顿地说。
“你跟新娘子熟啊?”
“我就不能是跟新郎熟吗?”
游决居然和卞航还挺熟的吗?
倪夏完全没有印象。
“那你到时候去吗?”
“不一定有空。”
“我也是这么说的。”倪夏说,“那我们的婚礼你应该有空参加的吧?”
游决偏过头,半垂着眼皮看她。
“……”
倪夏见他没被套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到底什么时候跟我结婚嘛老公!真有点等不及了……”
倪夏在车里哀号着。
游决看着前方跳动的绿灯倒计时,没说话-
另一边,汪韵菲和卞航两口子正对着手机发愁。
他们今晚和张元亦聊起结婚的事情,说给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都发了请帖,不过大多都表示无法现在确定到时候有没有时间。
张元亦说是啊虽然婚礼在周末,但是大家工作都忙,说不定到时候要加班或者出差。
他又提议,要不这周六大家就聚一下吧,也当作提前祝贺他们新婚。
他俩刚说可以,张元亦转头就拉了个群。
汪韵菲两口子一看游决和方嘉林都在群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个发了请帖的同学也拉进了群。
就在犹豫要不要拉倪夏进来的时候,张元亦就在群里宣布了这个提议。
周六近在眼前,能确定时间的同学们纷纷应和。
就连游决也说能来。
倒是方嘉林说他不在江城,就不参加了。
两口子这才松了口气。
汪韵菲赶紧去私聊邀请倪夏。
卞航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方嘉林不是刚回国吗?怎么又不在江城了?
他脑子一热,就去私聊方嘉林了。
【卞航】:你是不是知道了?
【方嘉林】:知道什么?-
分镜一定稿,倪夏就和制作团队紧锣密鼓地集中勘景,每天要跑好几个地方。
周五这天,她一大早就带着摄影指导去候选场地二次勘景,忙到夜里十一点才回家。
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地来了Lumina总部,和制作团队集中开会。
这种会议少不了分歧,大家各执一词,吵得倪夏脑仁疼。
已经下午三点了。
她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惨淡的日光看着没有丁点儿温度。
今天起床早,想着晚上有同学聚会,专门收拾打扮了一下,穿了一条修身连衣长裙,裹着羊绒披肩就出门了。
在Lumina的会议室里倒是不觉得冷,就是不知道待会儿去吃饭的地方会不会要经过室外的地方。
这两天路上已经有人穿上羽绒服了。
倪夏打开微信,翻出了游决的对话框。
【倪夏】:老公,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去我家帮我拿一件外套呀?今天好冷。
发出去的那一瞬,倪夏有些出神。
毕业至今,她也参加过几次同学聚会,仅限于高中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女生。
她们和后排的那些男生仿佛有一道壁垒,毕业后也各聚各的,从来没有交集。
若不是汪韵菲和卞航结婚,倪夏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和游决参加同一场同学聚会。
万一顺嘴叫出老公,游决真给她发律师函怎么办?
倪夏盯着手机捧着脸,兀自笑了笑。
不过想到晚上的聚会,她确实有点紧张。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最熟的同学反而变成了游决,“老公”都喊了八百次了。
同学们会不会看出什么不对劲?
那到时候要怎么解释呢?
哎,怪难为情的。
在倪夏神游天外的时候,游决回了消息。
【老公[爱心]】:密码发我。
【倪夏】:964525#
【倪夏】:主卧衣帽间最右边的柜子里那件浅灰色大衣哦。
【老公[爱心]】:1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给大家双更,我猛猛的,还是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哦,大家记得来
第35章 倒计时35 “顺便帮你
收到倪夏消息时, 游决正在赖秀媛家里待着。
等她睡沉了,游决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去客厅喝了杯水,扭头看见院子里摆着几盆新的绿植。
走进了仔细一看, 才发现这大半年来疏于打理的小院似乎被人收拾过。
石板缝里的野草被连根拔除, 填上了干净的粗砂。
枯叶被耙成一堆,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旁边还架着新搭到一半的竹篱笆。
游决回头问护工:“最近请了园丁过来吗?”
“没啊。”
护工看见游决在打量小院,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哦, 前几天那个小伙子,那个……”
“方嘉林?”
“对。”护工说, “他来打理过。”
游决点点头,没再过问。
赖秀媛最大的爱好就是莳花弄草,从游决有记忆起,家里永远花香四溢。
不过游决丝毫没有陶冶到情操, 甚至偶尔还捣乱。
倒是方嘉林在耳濡目染下喜欢上植物, 小时候帮着赖秀媛翻土施肥, 去了美国, 无聊的时候就锄草浇花。
回了江城,布置好房子后第一件事也是去花市大采购。
下午五点左右,游决抵达倪夏家。
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打开大门,径直往主卧走去。
卧室很大, 一进去便有一股幽香。
游决直奔衣帽间,打开最右边的柜子,在一排颜色由深到浅的大衣里找到了那件灰色外套。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没打算多打量一眼倪夏的卧室。
自从上了初中, 他连进他妈的卧室都收着视线,何况是倪夏的房间。
但床头斗柜上的那幅画实在太显眼,他从衣帽间出来时,很难不看见。
第一眼过去,就有一股微妙的熟悉感。
画上的倪夏是他没见过的时期,中长发,齐刘海,穿着白色吊带裙,看着比现在胖一些。
但熟悉感并非源于倪夏的脸,而是来自这幅画的色彩与氛围。
他往右下角看去。
某些画家的落款,已经超越了名字本身,成了浓缩他个人风格的视觉名片。
游决一眼就认出这幅画和方嘉林的那一幅,出自同一个画家柏世之手。
而在方嘉林找游决代收快递之前,游决压根儿都没听说过柏世这个人。
画得是挺好看。
游决拿着外套大步走出了卧室。
客厅开着窗,餐桌上堆满了倪夏这些天画分镜时随手描绘的草稿。
风一吹,几张稿纸就散落一地。
游决顺势弯腰捡起,放回餐桌时,注意到上头摆了一盆造型奇特、天生自然卷的绿植。
它不算常见的植物,游决只在方嘉林家里见过,且摆了很多盆。
也是托了他的福,游决不仅知道它叫弹簧草,还知道它在缺水时,叶片会卷得更厉害,就比如现在。
“……”
游决站着赏了会儿绿植,扭头就出去。
门都关上了,他想了想,又重新开门进来,拿起餐边柜上的纯净水,给这盆弹簧草浇了个饱-
开车前往聚餐地点的路上,倪夏眼皮一直跳。
大概率是被气的。
这场制作会开了一整天不说,还没几件顺心事。
倪夏先是和灯光师吵,她想用纯环境光,不额外补光。既然要宣传产品的低光能力,就不能偷偷补光,不然不就是欺骗消费者吗?
但灯光师坚持补光,不然录制时画面全是噪点,整条都废了。
接着又和美术吵,不同意她想要大量做旧的想法就算了,就连楼道拐角处的水渍都不让加。
倪夏说那里如果有一摊水渍,反射月光会特别美。
美术说水渍干得太快,三十分钟就得重新洒一次,还影响别人通行。
后来又和雷琬吵,虽然是广告片,倪夏希望功能的展示是隐形的,别影响叙事。不然观众看到某个镜头就意识到这是在“秀防抖”,那不就出戏了吗?应该让观众看完了才震惊,这竟然是手机拍出来的。
雷琬大声说不,产品的卖点必须体现在画面上,真要是自然到没人注意,她以后在公司也没人注意了。
倪夏一个都没吵赢。
揣着一肚子火气离开了Lumina大楼。
她一路上都在复盘自己没发挥好的地方。
到了吃饭的地方,完全不觉得饿,甚至想叫上谷雨声一块儿返回Lumina大楼帮她重新吵一次。
还好她在地下停车场看见了游决的车。
不然从车库去餐厅的路上还要受冻,她真就想跳楼了。
找了个游决附近的车位停下,倪夏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游决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开门下车,把外套给了倪夏。
倪夏随手把自己的包递给游决,一边往电梯走,一边穿外套。
“你到多久了?”
“刚到。”
“他们到了吗?”
“不知道。”
“汪韵菲说吃完了还要去KTV,卞航他们不爱喝大酒的吧?”
“不爱。”
外套穿好了,倪夏也站在了原地。
游决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几步后,他才停下脚步。
回过头,对上了倪夏的目光。
“你怎么了?”
游决站在原地没动。
“没事啊。”
“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干嘛这样?去我家之前还好好的。”
倪夏今天本来就憋着一股火,说话也没好气,“我家里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你家挺干净的。”
游决说,“顺便帮你浇了花。”
本来就烦,他还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倪夏瞪他半天,也没见他有要说实话的意思,更火大了。
“包给我。”
游决依然没说话,只是抬手递出了她的包。
倪夏扯过包就走-
今天来聚餐的同学一共有八个,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了。
汪韵菲和卞航选了一家西式餐酒吧,方便吃完后直接去楼上的KTV。
餐酒吧没有包厢,但大厅里有可容纳十人的长桌,坐着正好。
桌上已经上了不少小吃酒水,同学们边吃边聊着。
只有汪韵菲和卞航两口子频频看向大门。
就倪夏和游决还没到了。
正想发个消息催一催,就见服务员拉开大门,倪夏和游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汪韵菲和卞航都愣了一下。
这两人都穿着白色内搭和灰色外套,虽然一套浅灰长款一套深灰短款,但看着就像是情侣装。
什么意思?
新婚夫妻都没整上情侣装呢,他俩倒是整上了。
待走近后,又发现倪夏和游决虽然一同出现,但两张脸都板着,谁也不理谁。
“哎?来啦?就等你们了!”
张元亦第三个发现他俩,却是第一个说话的,“你俩怎么一块儿来的?”
“停车场碰到的。”
倪夏笑着说了句,便坐到了汪韵菲身旁,“恭喜啊,新婚快乐。”
汪韵菲:“哈哈,谢谢谢谢。”
游决也走到卞航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恭喜”,然后坐到了张元亦旁边的座位上。
一落座,张元亦就凑过来,笑着问:“没带女朋友啊?”
游决板着脸喝了口水。
“哪有什么女朋友?”
张元亦:“上次在北港看——”
游决:“不是。”
张元亦似乎明白了什么,觑了他一眼,嘀咕道:“你小子……”
人既已到齐,服务员便开始上正餐。
同学们聊得热络,倪夏也一直和几个女生说个不停,游决也听张元亦他们说着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就是不太熟的老同学,全程没怎么打过话。
唯独汪韵菲和卞航知道,这一看就是路上吵架了啊。
也行吧。
反正今天方嘉林不——
他怎么来了???
不是不在江城吗???
汪韵菲和卞航又是最先发现方嘉林从大门走进来的。
两个人眼睛都看直了,即便看见方嘉林没发现他们,在四处张望,也没敢作声。
汪韵菲回过神,踩了卞航一脚——
你告诉他了?
卞航惊恐地摇头——
没有啊!
那天他没忍住问了一嘴,方嘉林反问回来,他就知道方嘉林还不知情,于是谎称自己发错人了,没什么事。
方嘉林没追问,也没再回消息。
谁知道他突然就来了啊?!
在两口子战战兢兢的时候,又是张元亦发现了方嘉林。
他人都要站起来大声招呼方嘉林了,突然意识到倪夏也在。
兴奋转变为微妙的尴尬,张元亦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哎?方嘉林来了。”
同学们有的反应快,有的慢半拍。
但都在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慢慢噤了声。
全场唯独倪夏不知道,方嘉林原本也是受邀了的。
她那天问汪韵菲的时候,没听说有方嘉林。
倪夏几乎是在下一刻就下意识看了眼游决。
他也抬着头,微微有些错愕地看着不远处的方嘉林。
但很快,在方嘉林看过来后,游决收住了眼神。
而方嘉林的目光,先是落在倪夏身上,轻轻一扫,又看向了游决。
仅一眼,他随即笑着朝同学们走来。
作为东道主,卞航忙不迭站了起来。
“哎,咋来了啊?不是去外地了吗?”
“临时要回来办个手续,刚忙完,看还有时间就过来了。”
桌上仅剩两个空位,一个在倪夏旁边,一个在卞航旁边。
方嘉林选择了后者,走过去跟卞航打招呼,“提前祝你新婚快乐啊。”
“嗐,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完这话,卞航脚趾又紧了紧。
对啊,他既然要来,为什么不说一声?
“太忙了,今天下午才下的飞机。”
落座后,方嘉林飞速看了游决一眼。
见他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方嘉林倒有些心虚。
“也是刚刚临时决定过来的。”
方嘉林说,“手机又快没电了。”
说罢他又突然起身,“哦对,我去借个充电宝。”
在方嘉林离席的间隙,桌上的气氛终于恢复了。
主要还是张元亦打的圆场,张罗着刚才的话题。
方嘉林也借着找充电宝的工夫,站在收银处缓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匆匆赶回来,甚至没通知任何人。
搞得好像他真的在怀疑什么没凭没据的事情。
且从他的视线搜寻到这一桌的时候,就发现倪夏和游决分坐长桌两端,中间仿佛隔着东非大裂谷,看着完全像两个陌生人。
怎么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方嘉林站了好一会儿。
再回去时,先笑着和隔得远的同学们打了个招呼,包括倪夏。
然后经过游决身旁,随口问道:“奶奶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我昨天给她打电话,她在睡觉没接着。”
说罢才坐回卞航身旁,但心里又有些忐忑。
游决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冷淡。
他该不会在生气吧?
游决冷淡的也不止语气。
在这之后,他几乎就像隐形了一样,有人跟他说话就搭两句,没人说话就自己看手机。
大家都能感觉到游决的低气压,却又不知道具体原因。
除了汪韵菲和卞航两口子。
一顿饭的工夫,他们新房都快抠好了。
而且不知别人是不是跟他们一样注意到了,方嘉林时不时就看一眼倪夏。
那眼神,是汪韵菲这辈子没从卞航眼里看到过的深情。
这就是爱而不得吗?
那要是让他知道了真相得多绝望啊。
唯一的欣慰是,倪夏和游决好像真闹了大别扭,两人连个眼神都没对上过。
作者有话说:
我就知道我写不完,下午六点还有一更哦
第36章 倒计时36 “这会儿怎
其实倪夏的气在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虽然她不知道游决在发什么脾气, 但看到方嘉林来了,她也刻意收敛着,怕游决又吃那莫须有的醋……醋?
游决今天说过的话突然一闪而过——
顺便帮你浇了花……?
什么花?
他是不是看到方嘉林送的那盆绿植了?
倪夏猛地抬头, 看向游决。
他明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 脸上却像写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和吃饭那天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是不可能啊。
除非游决在她家里安装监控了,不然怎么会知道那盆绿植是方嘉林送的?
但想来想去,倪夏都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家除了那盆弹簧草,也没别的植物了。
不管是不是的,先确认一下吧。
趁着他在看手机, 倪夏立刻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倪夏】:你是不是看见我家那盆弹簧草了?
消息发出去后,倪夏又立刻盯着游决。
看到消息后, 他目光定了定,然后抬起眼来。
片刻的目光相接,倪夏就感觉迎面吹来了一阵凉风。
确定无误了。
她想不通游决怎么知道的。
那头的对话她回不见,但眼见着游决和方嘉林也不怎么熟啊。
算了。
先哄吧。
七千万呢。
【倪夏】:我忘了跟你说, 前几天我在小区遇到方嘉林了, 他居然也住在这里。
【倪夏】:可能想着是邻居吧, 他就把他家里放不下的绿植送了一盆给我。
【倪夏】:我又不喜欢这些, 养不明白,就给谷雨声了,谁知道她忙了好几天都没来拿走。
她还专门把她跟谷雨声的聊天记录发给了游决。
游决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但看着,又似乎没那么冷了。
等了许久, 倪夏不确定,只能再试探一下。
她打量四周,寻了个借口。
【倪夏】:老公,好冷哦, 大门的风口对着我吹呢。
消息发出去后,游决没动。
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倪夏。
她顺势交叉双手摸了摸双臂。
紧接着游决板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去听了餐厅大门。
但倪夏还是笑了笑。
待他一落座,又发。
【倪夏】:老公,刚刚那个煎鳕鱼真好吃,可惜分量太开了,唉。
游决盯着手机,头偏着,神色淡淡,但微拧的眉头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但过了一会已,他还是放下手机,招来了服务员。
倪夏看见他侧头在服务员耳边说了几句话。
几分钟后,服务员端了四份煎鳕鱼过来,间隔着放在桌上。
倪夏乐滋滋地拿叉子叉了一块已,慢吞吞地吃着。
汪韵菲见状连忙问道:“大家还关吃什么吗?再加点?”
大家纷纷摇头,说不用加了。
然后没吃饱的继续吃,张元亦关去上厕于,方嘉林也起身说关出去接个电话。
憋了一晚上,他实在有些透不过气。
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竟然怀疑到游决头上。
甚至还是在奶奶病重的时候。
方嘉林一走,桌上一下顿时只剩下五六个人。
倪夏看游决还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又发了几条消息。
【倪夏】:老公,还生气啊?
【老公[爱心]】:没生气。
【倪夏】:那你笑一个。
“……”
对面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压眼看着她。
倪夏自己先笑了下。
先前她也考虑到方嘉林的面子,没想过关靠近游决。
但现在方嘉林出去了,她便假装找游决身旁的那个女生聊天,坐去了那边的空位。
坐下后,倪夏一边和女同学说着,一边又给游决发消息。
【倪夏】:不笑就是还在生气。
【倪夏】:老公。
【倪夏】:老公老公!
【倪夏】:老公老公老公!
倪夏等了一会已,不仅没等到游决笑,反而看见他的脸更黑了。
倪夏:“……”
什么男人这么难哄!
她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倪夏】:你再生气我就关生气了!
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倪夏就放下了手机,不再用余光偷觑着游决。
两人仿佛还是像之前那样,互不搭理。
但一旁的汪韵菲和卞航看得战战兢兢——
就知道倪夏和游决最后一定会不知不觉惺惺作态地靠近,就像他们高三那年偷偷摸摸谈恋爱那样!
还聊呢还聊呢赶紧坐回去啊一会已方嘉林此来了!
祈祷有用,倪夏果然没聊了。
她站起来了。
但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不远处的过道。
那不是她大学同学龚心凝吗?
龚心凝这人很随性,毕业后没从事本行业,跑去玩音乐,组了个乐队搞得有声有色,这几年全国到处跑,日夜颠倒,发消息是不此的,打电话是不接的。
自从毕业后,她们再也没见过。
倪夏没想到能在这已遇到她,眯了眯眼,确定无误后,便张口喊道:“老龚!”
龚心凝没有回见,但其他人都回见了。
接二连三的“老公”发过来,本就像魔音环绕在耳边。
当她那声又急又躁的“老龚”喊出来,和脑中的声音融为一体,游决想也不想就拧眉说道:“又怎么了?”
他的此应飘荡了两秒,重重砸下,砸得整桌鸦雀无声。
一时间,在座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倪夏和游决。
他们本来还在疑惑倪夏突然叫谁老公呢,游决就这么干脆地应了……应了……应了……
而且那不耐烦的语气,自然得像结婚八年的老夫老妻。
热闹的餐厅仿佛有一瞬的死寂。
尤其是汪韵菲和卞航两口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难道他们不是班里第一对领证的吗???
而倪夏回到游决那熟悉的声音,也愣了许久,才缓缓此过头。
游决凝滞的眼神也在片刻后此温。
整桌人寂然不动,游决就在于有同学的震惊注视下抬头,对上倪夏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避。
倒是倪夏,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机械地转此头,一边朝龚心凝走去,一边继续喊着“老龚”。
龚心凝终儿回见了。
她惊喜地此过头:“倪夏!你怎么在这已呢!”
汪韵菲&卞航:“……”-
方嘉林和张元亦此来时,同学们聊得比刚才还热络了。
话一个比一个密,笑声一道比一道爽朗,像一场未经彩排但每个演员都很努力的话剧。
而游决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脸色比刚才还差。
倪夏则没了人影,不知跑哪已去了。
两人都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问了下,又都说没事。
张元亦心大,方嘉林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接走过去问游决:“怎么了?家里有事?”
游决抬头看着方嘉林,缓慢地摇了摇头。
方嘉林还关继续问,一旁的卞航忽地站了起来,猛拍他的背。
“打完电话了?走吧走吧!咱唱歌去!”
又拍汪韵菲的肩:“快去叫叫倪夏,还跟朋友聊呢,走了走了!”
方嘉林这才看到倪夏。
她在另一桌,和一个穿着个性的女生说着话。
回到汪韵菲叫她,她只此了一半的头,往这边看了眼,随即点点头,抬腿就往外走去。
而原本坐在倪夏旁边的女生转了转脑袋,拿上倪夏的包,慌张地跟了上去。
一行八人,浩浩荡荡地离所了餐厅。
几个女生走在最前面,男士们跟在后头,有说有笑,甚至有些过儿吵闹地去了KTV。
进了包厢后,闹腾腾的歌曲更是一首接一首没停过。
倪夏和游决一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个坐在靠门边的角落,都不唱歌,也不喝酒。
游决浑身散发着一股“再看一眼全都死”的气息,儿是他们的目光只能在倪夏和方嘉林之间逡巡。
方嘉林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为什么他今天来了之后,和游决表现得又不是很熟络的样子。
不是说他俩从小一块已长大的吗?
时间久了,有人憋不住了。
坐在倪夏旁边的女生清了好几次嗓子,才支支吾吾地说:“呃……你跟游决……”
另一边的女生虽然在玩手机,但倪夏能感觉到,她耳朵都竖起来了。
“……”
倪夏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女生立刻转移话题:“那、那你最近是在拍电影吗?之前回说你有个电影关所机了。”
倪夏:“……”
还不如刚才那个话题呢。
包厢那头,方嘉林挨着游决,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方嘉林是本来就内向,但他不知道游决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不咋说话。”
游决提起一口气,刚关张嘴,就感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把他和方嘉林包围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只是摇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一会已早点此去吧。”
说罢,方嘉林搓了搓手,也看向了大屏幕的MV。
不多时,他感觉到总有目光往他身上瞟。
奇怪,真奇怪。
自从他打了个电话此到餐厅,就感觉同学们很奇怪。
大家明明兴致高昂,又总是在某个时刻莫名地安静下来,然后互相眉来眼去一阵,又嘻嘻哈哈地说起话,仿佛在试图掩盖什么。
他仔细观察一下,也有不开人悄悄打量倪夏。
由儿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他们的目光其实很明目张胆。
而倪夏也神情僵硬,和旁边的同学说话时也盯着屏幕,像是在刻意避所四面八方的目光。
方嘉林思来想去,只能有一个原因——
应该是大家觉得他还因为当年告白被拒耿耿儿怀吧。
包括倪夏,应该也很不自在。
毕竟以后就是邻居了,这样也不好。
方嘉林考虑了很久,想好了措辞,然后连喝两杯酒,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见他过来,旁边的女生立刻让所了位置。
好在倪夏自从喊出“老龚”就麻木了,已经不惧怕更多。
方嘉林坐下来后,倪夏转过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嗨。”
“嗯……上次没来得及问,最近怎么样啊?”
他的声音有点小,倪夏没回清。
“什么?”
“我说,”方嘉林靠近了些,“最近怎么样?”
“哦哦。”
倪夏点头,“还行,已经进组了。”
方嘉林有些惊讶。
“你的电影可以所机了?”
倪夏闻言眉毛轻轻一耸。
方嘉林怎么知道电影的情况?
她眼珠迅速转了一圈,抿了抿唇,没问,也没说。
“不是,我最近在拍一个广告。”
这此换方嘉林没回清:“啊?”
“我说我最近在拍一个广告。”
“哦哦……广告挺好的。”方嘉林坐直身体,拉所了一点距离,“大卫·芬奇和斯科特兄弟俩一所始也是拍广告。”
倪夏又挑了挑眉。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屏幕的光映在方嘉林脸上,随着画面的切换而忽蓝忽白。
他的眼神僵直一瞬,随后又黯然地垂下眼帘。
倪夏以前和他讲过许多著名的电影导演,尤其是大卫·芬奇。
可能她已经不记得了,也可能是在故意拉所距离。
“嗯,回朋友聊起过。”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十来分钟。
不得不说,方嘉林挺懂电影的。
正因如少,倪夏心头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不会真的还喜欢她吧?
不至儿吧。
这都多开年了。
特别是她感觉到包厢里的同学们总是有意无意地看他俩,像燃烧的羽毛,轻飘飘,又烫人。
倪夏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自在。
她偷偷瞥了眼游决,正好他也从手机里抬头。
在包厢两端遥遥对视了一眼,倪夏立刻收此了目光。
方嘉林说的话她已经没回进去了,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已,随即说道:“我去趟卫生间啊。”
“哦好,去吧。”-
这家KTV是公共洗手间,就在倪夏于在的包厢过道上。
她只是找了个借口出来,没真的进去,站在盥洗台前洗了个手,又对着镜子发呆。
坐在包厢里的沙发上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已走出来,她发现自己都快虚脱了。
关不是化了妆,她甚至想洗把冷水脸。
特别是出门前和游决对视的那一眼。
她感觉游决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快被烤熟了。
倪夏在镜子前站了会已,深吸一口气,决定此去告辞。
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游决靠在公共洗手间的墙边,正看着她的背影。
两人的视线在镜面有一瞬的相接。
倪夏慢悠悠地转过身。
“你怎么出来了?”
游决抱着双臂,视线随着倪夏转身而流动,最后依然定格在她脸上。
“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
这此可就是胡说八道了。
倪夏一脸莫名:“我没有啊。”
游决“哦”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倪夏张了张嘴,再次无言以对。
弹簧草的事情她已经说清楚了,不知道他还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已,倪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儿是扭头就走。
经过游决身前时,手腕被一把拉住。
“干嘛!”
游决慢悠悠地把她拽了此来。
“躲什么?”
“我哪敢不躲?”
倪夏此头瞪他一眼,“一会已游大律师的醋又泼我一身。”
游决没松手,也没反驳,只是问:“我吃谁的醋?”
“方嘉林啊。”
倪夏觉得他简直明知故问,“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年我都明明白白拒绝他了,我就是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他,”游决垂下眼睛,将倪夏拉近了些,“那你跟他聊那么久。”
“哪有很久?”
倪夏说,“而且我跟他聊天就是喜欢他吗?那我还每天跟你聊天呢。”
这句话似乎有什么言外之意。
可游决见倪夏那理直气壮的眼神,又似乎只是在辩论。
游决移所眼神,冷笑了一声。
“你跟我聊天的时候可没靠那么近。”
“他们唱歌那么大声,我根本回不见啊。”
倪夏解释了一通,才发现不对,“不是,哪里近了?”
“嗯,不近。”游决点点头,“嘴都快贴上耳朵了而已。”
倪夏:“……”
无语,简直无语。
倪夏不想今天每场架都吵不赢,儿是决定单方面休战。
她忽然上前,贴近游决。
“好了,现在我们更近了,别吃醋了行吗?游大律师。”
突如其来的靠近,两人之间只有一拳之隔。
游决的视线慢慢移了此来。
倪夏仰着脸,游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气息,以及脖颈间淡淡的香味。
游决眼神闪了闪,无声地看了倪夏许久。
忽然问:“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倪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我没用香水啊。”
难怪。
一股清凉薄荷味,带着些许酒气。
不像她平时用的甜调香水,倒像方嘉林喜欢用的。
游决依然目光沉沉地盯着倪夏,呼吸也拂着她的鼻尖。
当倪夏反应过来少刻的距离导致她完全被他的眼神和气息笼罩时,吵架的情绪霎时空了,耳边也闪过一道嗡声。
她眨巴着眼睛,收此视线。
“还有事吗?没事我此去了。”
游决没说话,也没在回她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的双唇,饱满莹润,轻轻地一翕一合。每一个音节划过唇间时,都带着微微的水光。
刚刚在方嘉林耳边说话时,也是这样。
倪夏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说不清是什么,却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原本想关退所,却也变成了双手往他胸前一推。
“我关走了。”
手上的力道还没松,她的腰忽然被箍住,整个人和游决完全贴在了一起。
倪夏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气息就随着他的身体倾轧过来。
温热的触感覆到唇上时,倪夏浑身都像过了电般轻颤着。
她的思绪,她的呼吸霎时停滞,唯有血液在急速倒涌。
分秒间,她的胸腔仿佛没了氧气。
在倪夏想张口那一瞬,不知是想说话还是呼吸。
却像被游决找到了机会,温热而急促地进入,将她还未发出的闷哼也吞噬。
想到他们少刻就在包厢外,倪夏下意识想挣扎,想推所。
可是一用力,手腕反而被捏得更紧,连后脑勺被他的手掌扣着。
紧接着倪夏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以为是头脑的眩晕。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游决抵在了墙上。
也许是片刻间,也许是漫长的几十秒。
倪夏的身体所始慢慢服软。
她慢慢垂下手,睁大眼睛,目光却凝固着。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四周的声音也全都消失。
她的回觉嗅觉和触觉,全都集中在唇舌之间。
一动不动,任由他一次又一次,交缠得越来越严密。
渐渐地四肢没了力气,双腿似乎关站不住。
游决感觉到她的变化,松所了她的手腕,双臂往下,揽住了她的腰。
倪夏彻底卸了力。
连时间的流逝,也在这不明不白的亲密中变得模糊不清。
当倪夏终儿感觉到氧气涌入口鼻时,才发现她几乎是挂在游决身上的。
也是这一刻,唇间有了空隙,倪夏感觉到游决的抽离。
但仅仅是唇舌的抽离。
他们的身体还紧紧贴在一起,在粗重的呼吸间,游决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抬头。
倪夏大口喘着气,失焦的眼神许久才落到游决脸上。
她抬起眼,两人的距离依然近到呼吸交缠。
倪夏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仿佛失了声,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游决,你什么意思?”
游决的气息也不平稳。
头顶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在跳动。
他一所始只是想堵住她那不停合拢又分所的双唇。
可是让他感觉到她在下意识后缩时,反倒不再想停下。
他垂下眼睛,待呼吸平复后,才重新看着倪夏。
声音很轻,却又足够让倪夏回清。
“这会已怎么不叫老公了?”
作者有话说:
真叫了怕你不干人事了。
第37章 倒计时37 “我要结婚
灯光昏暗的KTV过道里, 没人注意到张元亦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
张元亦也不想站在这里,但这是回包厢的必经之路,没有其他选择。
站在这里的一分钟, 比等女朋友化个全妆还漫长。
全妆还有结束的时候呢, 眼前那对男女的缠绵却像没有尽头。
再站下去,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了。
于是张元亦当自己是个瞎子,贴着墙根、目不斜视、同手同脚地经过了他们身后。
一路都在设想,要是对上目光了,他要怎么消解尴尬。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经过。
走进包厢, 关上门,张元亦才长舒一口气, 坐到了门边的沙发上。
“怎么了?”
卞航看张元亦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出去接个电话撞鬼了?”
张元亦心想你懂什么。
比撞鬼还吓人。
“没事,有点喝多了。”
“你装什么呢,才喝几口就喝多了。”
张元亦没再接话, 因为他看见方嘉林正拿着手机朝这边走来。
“你干嘛去?”
在方嘉林即将推开门时, 张元亦一把拉住他的衣摆。
方嘉林:“我出去打个电话啊。”
“大晚上的打什么电话?”
方嘉林心想这违法吗?
“安芯那边有点事, 我出去跟我爸说一下。”
说罢就要开门, 却见张元亦还死死拉着他。
“你干什么?”
“我、我想唱歌给你听。”
“啊?”
方嘉林没想到张元亦酒量这么差,没喝多少就开始撒酒疯,他也没工夫跟醉汉纠缠, 抽出自己的衣摆就要开门,“等会儿吧。”
刚要摸到门把手, 张元亦一个弹射起身挡在了门前。
“兄弟,想不想看我倒立唱《双截棍》?”-
倪夏回到包厢时,张元亦正搭着方嘉林的肩膀在唱《成全》。
伤感温婉的歌曲,被他唱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原唱来了都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唱得太敷衍了。
但倪夏显然已经无心再次融入聚会的气氛中。
她坐在沙发角落上,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平静。
但即便如此,汪韵菲还是注意到了她的魂不守舍。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啊?哦,有点。”
倪夏朝她笑笑,“我等会儿差不多就走了。”
汪韵菲点头说好。
心想大家都早点回家吧,今晚的床头不知道要听多少八卦。
一曲结束,游决才回来。
他和倪夏前后脚出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球的自转仿佛都停止了。
但这会儿游决不疾不徐地经过大屏幕,坐回原先的位置,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同学们想,可能是他们太草木皆兵了。
只有张元亦紧紧扣着方嘉林的肩膀,切了一首《兄弟抱一下》。
其声音荡气回肠,驰魂夺魄,唱到副歌时,国际空间站上的航天员都摘下耳机问谁在下面喊。
倪夏听得脑仁突突跳,实在受不了了。
这首歌一结束,她就侧身对汪韵菲说:“那我就先回家了啊,明天还有工作。”
“行,行,我送送你。”
“不用麻烦,我直接下停车场。”
倪夏收拾好东西,和旁边几个同学打了招呼,便起了身。
想了想,又转身朝向包厢另一边的同学,视线略过游决,跟他们比画要走的手势。
倪夏走后不到一分钟,方嘉林站起来了。
同学们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包厢,视线像追光灯,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跟到他出门。
后来国家空间科学数据中心发布新闻,表示那天地球自转确实慢了一秒。
游决当然也盯着方嘉林,但没打算跟出去。
不然可能会挨第二个巴掌。
第一个巴掌,是他问出那句话后挨的。
当时有人经过他们身后,倪夏紧张得气都喘不顺,睁圆了眼睛,脸红到了脖子。
不知是因为他那句话,还是因为过道里的路人在看见他们后本能地投来目光又急匆匆地走掉。
倪夏没回答,抬手想推开他。但估计越想越羞恼,手扬在半空中,停滞片刻,快速地拍向他的脸。
力道根本不大,像挠痒痒。
但游决知道,她是真有点生气了。
这会儿要是再追出去,指不定要真扇他一巴掌。
他盯着方嘉林出去的背影,脸臭到小孩见了都不敢哭。
在座的人心思各异,只有张元亦醉心音乐,看着自己身旁空荡荡的座位,切了一首《有一种爱叫作放手》-
其实方嘉林并非为了倪夏追出包厢。
因为张元亦耽误了他不少时间,他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不过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他走出去时,倪夏和他的距离只有几米。
倪夏走得很慢,甚至脚步都有些虚浮,看起来像喝了酒。
但方嘉林记得倪夏今天只在餐厅喝过几口无酒精的鸡尾酒。
眼看着倪夏要进电梯了,方嘉林握着不停振动的手机,想了想,叫出了她的名字。
但倪夏没有听见。
或许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应。
电梯门打开,她慢吞吞地走进去,转过身时,也没有看见不远处的方嘉林。
回到家里,还不到十一点。
倪夏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外套上的味道因动作太大地猛地钻进她鼻子里。
外套在衣柜里放了一整个夏天,满是防虫沉香木的清凉薄荷味。
但不知怎的,她总感觉自己还被游决的气味包裹着。
他衣服上的香味很普通,是常见的洗衣凝珠,倪夏常常闻到。
但他脖颈间若有似无的味道,和嘴里的酒精混在一起,陌生又猛烈地冲击着倪夏的嗅觉,直到现在还存留在她的记忆里。
仿佛每呼吸一次,都能想起那会儿的气息交融。
甚至连肌肤之间的触感,都挥散不去。
“啊啊啊!”
待在自己家里,倪夏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几声,然后起身去洗澡。
但热水也没能冲刷掉身体和感官的记忆。
关了灯闭上眼,五感越发敏锐。
倪夏脑子混沌得毫无睡意,实在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
正好这时,手机响动。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
【汪韵菲】:哈哈,忘了问一下,你到家了吧?
【倪夏】:到了的。
【倪夏】:你们结束了?
【汪韵菲】:结束有一会儿了,我也到家了。
【倪夏】: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汪韵菲的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倪夏猜到她肯定想问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汪韵菲只发来一句“晚安”。
倪夏更烦躁了,连呼吸也越来越重。
她想,游决应该也刚到家,肯定还没睡。
【倪夏】:游决,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在KTV的过道上,她问出这句话时,是被亲懵后的下意识发问。
但现在,她要严肃、郑重、明明白白地问清楚——
他俩是能这么亲的关系吗???
游决没回,倪夏越想越气。
【倪夏】:我才不管你什么意思,亲了我就要负责,结婚!
游决依然没回,倪夏辗转难眠,半梦半醒。
翻来覆去许久,几次打开手机,都毫无回应。
等待将时间拉扯得极其漫长。
倪夏感觉已经过了一整夜,看了眼手机,也才凌晨三点半。
还是没等到游决的回应。
倪夏不信他一进家门倒头就睡。
就算再累再困,洗完澡也会看一眼手机吧。
就算他是真睡着了。
倪夏想,那也是天意。
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倪夏低头揉了揉眼睛。
【倪夏】:算了,不为难你了。
想了想,又发。
【倪夏】: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
凌晨五点,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
卒中中心走廊尽头的夜灯发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顾雁凡和护士一同从高依赖病房出来,交谈声压得极低。
而病房里的游文林从未落座。
他的眼睛很忙,要盯着血压的数值,也要分析监护仪上的波形。
要频繁地观察赖秀媛的瞳孔状态,要检查气管插管套管是否固定牢靠,脑子里还要下意识计算每个小时的液体输注速度。
只有游决,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衣服上弥留的酒气已经被病房的消毒水味道覆盖。
耳边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仿佛和钟表用着同一个节拍器,倒计着生命的时限。
接到游文林电话时,他刚到家,外套都只脱了一半。
跑出小区大门后,接单的司机还有三分钟才抵达。
他试图抬手拦车,但空旷的车道上连私家车都没有几辆,何况出租车。
那三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喝酒,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如果他今晚在赖秀媛家里过夜,是不是就会更早发现她在睡梦中失去了意识。
万幸的是,他抵达医院时,赖秀媛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病情虽重,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
但死神的暂时撒手,并非对病床上这位老人的怜悯。
更像是戏弄毫无还手之力的家属,一次次放大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和护士交涉完后,顾雁凡回到了病房。
她看见自己丈夫一边观察着赖秀媛的呼吸,一边摸着自己外套上的衣兜。
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雁凡拍了拍游决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出去给你爸买包烟。”
游决无声起身,离开了病房。
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去护士站借了充电器。
等了一会儿,手机终于开机。
游决站在工作台前,手机里消息接二连三弹出来。
即便是工作群,也在过了凌晨之后安静下来。
所以倪夏的未读消息,跳到了最前面。
他盯着倪夏给他发的四条消息,时间从零点持续到了三点半。
很显然,她也彻夜难眠。
电子屏幕显示的文字没有温度,但游决能感觉到她在这深夜的三个多小时里,从急切到失望,最后蔓延出了委屈。
在他手机关机的这个夜晚,她独自消化着所有情绪。
四下寂静,游决眉心轻颤着。
耳边只有从病房门缝漏出来的监护仪的“滴滴”声。
有的平缓,有的急促,连绵不绝,像他节奏不一的心跳。
手指悬空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片刻后,摁下了一个字。
当他松开发送键时,呼吸和心跳终于趋于平稳-
充了十多分钟的电,游决才去医院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
前后一共半小时,回到卒中中心的住院部,游决看了眼手机。
她应该还没睡醒。
收起手机,游决快步回了病房。
一进去,便见护士正在轻拍赖秀媛的肩膀。
像这种严重中风的病人,有时候“嗜睡”和“意识恶化”的外观相似,需要每隔一两个小时做一次唤醒轻评估。
等赖秀媛半睁开眼睛,游文林立刻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赖秀媛手边。
“妈,握一下我的手。”
赖秀媛极慢地动了动手指,覆在游文林手背上。
他顺势按压赖秀媛的指甲根部,见她手微微往回缩了,又去按压她的眼眶。
赖秀媛的表情虽微弱,但确实表明了她有痛感。
随后又缓慢地抬眼,看着站在游文林身后的游决。
游决立即上前,在他往床边走的时候,游文林还盯着赖秀媛的眼睛,见她视线也能跟随游决移动,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半蹲在病床边,游决握住赖秀媛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评估完成,只要病人的反应还算正常,就该让她继续睡,游决的时间只有这么一小会儿。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参加我的婚礼。”他声音哑哑的,“我要结婚了。”
话音落下,游决明显感觉到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原本就安静的病房更沉寂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赖秀媛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也说不了话,但那只苍老无力的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而后松弛的眼皮很慢地合上,平静地睡了过去。
游决盯着她的睡容看了许久。
待他回过头,才发现面露惊讶的不止他的父母,还有刚刚走到门口的方嘉林和他的妈妈。
但很快,长辈们都意识到游决或许是在激起赖秀媛的求生意志,面面相觑一阵后,都一同上前去观察赖秀媛的情况。
唯独方嘉林目光不错地看着游决,久久地站在门口。
江城一院的高依赖病房允许家属自由探视,但毕竟是凌晨,赖秀媛也还处于嗜睡状态。
方嘉林和他妈妈除了陪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游决起身把烟递给游文林,见他似乎想问什么。
游决摇摇头,示意等会儿再说,接着转头往外走去。
经过方嘉林身旁时,他脚步停驻片刻。
“出来一下吧,我有事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我先去问问游律要跟小方说什么,明天告诉大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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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倒计时38 当然是结婚
方嘉林兀然抬头, 没立刻起身。
奶奶的情况,他已经从游决父母嘴里得知了。
他还有什么单独要跟他说的?
只能是关于结婚的事。
方嘉林心头再次闪过那荒谬的预感。
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一边又任由那股预感飞速膨胀。
特别是当他走出病房, 看见游决一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时。
方嘉林的步子也变得极其沉重。
直到游决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道玻璃双开门,站到了外面的连廊上。
方嘉林缓慢地走过去,停在了距他两米远的地方,不肯再上前。
“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吗?”
连廊没有灯,仅靠着远处的路灯给予微弱的照明。
游决转过身时, 神色都隐在昏暗朦胧的夜色里。
“没开玩笑。”
这句话是被呼呼的寒风送到方嘉林耳边的。
他似乎没听清,抻了抻脖子:“什么?”
“我说, ”
游决迈出两步,拉近了他和方嘉林的距离,“我没开玩笑,我要结婚了。”
在此刻带着生死重量的医院氛围里, 游决的这句话显得很荒诞。
荒诞到方嘉林一下子打消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如果游决说他谈恋爱了, 那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但他突然说他要结婚了, 事情的离谱程度已经到了上限, 结婚对象不可能更离谱。
可看到游决那如释重负的眼神,又迫使着方嘉林不得不再次往那个方向想。
“和谁?”
高层的连廊没有遮挡物,寒风肆虐, 低吼长啸,掩盖了游决的声音。
方嘉林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也看不清他吐字的唇动,只依稀知道是两个字。
方嘉林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着,等风小了些,才问:“倪夏?”
他看见游决点头, 就像那次在赖秀媛面前点头一样,缓慢而郑重。
方嘉林扭头笑了笑:“都什么时候了,你别拿这事开玩笑了。”
游决没再重复回答,而方嘉林的笑也在他的沉默中徐徐消失。
消停没多久的风又吹了起来,一股叠着一股,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用力地推方嘉林。
但他站得僵直,纹丝不动,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当方嘉林问出这句话时,他要的是一个清晰的答案——
游决是什么时候背着他和倪夏变成了男女关系。
这应当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游决不可能回答不上。
所以游决此时的沉默,在方嘉林看来,只能是时间漫长到他难以启齿。
一时间,屈辱和背叛感像这晚的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入,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身体里。
所以是什么意思?
每当他跟游决倾诉自己对倪夏的情感时,其实是马戏团小丑在正牌男友面前表演?
当他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游决帮他签收画像时,游决是不是也在嘲笑他痴心妄想?
甚至连其他同学都知道游决和倪夏的事情,遮遮掩掩不敢告诉他。
等他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来参加同学会,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他却丝毫不知情,还在为自己怀疑倪夏和游决而感到愧疚。
方嘉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的扩张和收缩几近痉挛般不受控制。
难怪游决的这些话,非要到这连廊上来说。
方嘉林忽地抬头看着游决,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拳砸了过去。
游决仿佛预料到了这一切,没躲,甚至连挡都没挡一下。
只是当皮肉即将相接的那一瞬,方嘉林停下了。
悬在半空中的手微颤着。
片刻后,方嘉林垂下手,想后退,却因为情绪的激动显得有些踉跄。
他和倪夏从来没有任何关系,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到栏杆处,迎着寒风,眼睛都睁不开。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你有那么好的爸妈,有爱你的奶奶,读书也毫不费力,长得也好看,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关注的。”他的声音像含了沙子,声音越来越沉,“她喜欢你也正常。”
原本没打算作任何辩解的游决听到他的话,开口道,“她不是因为喜欢我。”
方嘉林在风中眨了眨眼,回过头。
“什么意思?”
不想再瞒着方嘉林,也不想暴露倪夏的窘境,游决别开脸,说道:“她是因为家庭的隐私和压力,必须要结婚,而我正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方嘉林没听懂。
但游决已经用上了“隐私”这种措辞,让他无法继续追问。
他唯一能厘清的情况,是倪夏并非因为喜欢游决而选择和他结婚。
这让方嘉林感觉自己稍微能喘上几口气。
可是胸腔的舒缓并没有维持几秒,他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更为窒息的念头。
他猛地转头,盯着游决。
“那你呢?”
没等游决回答,他急切地开口,为他铺垫了一个答案。
“你是为了让奶奶安心才跟她结婚的,是吗?”
方嘉林明知以游决的性格,做不出这种事。
但游决既然已经瞒了他这么久,明明可以再给他一个想要的回答。
可他还是看见游决摇了头,否认了-
倪夏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蒙蒙亮,她被闹钟吵醒,几乎是闭着眼睛下的床。
今天虽然是礼拜天,但雷琬催得紧,安排下属今天就去签订场地租用协议,自己则负责演员面试和训猫师的选择。
倪夏作为导演当然不能缺席这一环。
还有昨天没吵赢的架,今天也要跟制作团队再搏上一搏。
迷迷瞪瞪地洗漱后,倪夏已经没了吃早饭的时间。
她拎着包,下了地库走到车前,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车钥匙。
本就没睡好,倪夏索性也不开车了,直接上了一楼,往小区大门走去。
等车的时候,她困得站着都能睡着。
早知道昨天就不去同学聚会了。
没有后来那些事,也不会彻夜难眠。
汽车的运动和车厢内持续的白噪音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原本已经被压制下去的困意在上车的一瞬重新释放。
不到两分钟,倪夏的眼皮就像挂了铅,脑袋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快抵达目的地时,她才重新睁开眼。
还剩几分钟的车程,倪夏昏昏沉沉地拿出手机。
雷琬是个事无巨细都要沟通的人,光是她这一早上给倪夏发的消息就有好几条。
加上她拉的各种群,倪夏看了许久才看完。
再往下滑动屏幕,突然看见了游决在凌晨五点半发的消息。
【J】:结。
倪夏愣怔着,半晌没眨眼。
【倪夏】:结什么?
等倪夏回过神,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结什么,除了结婚还能结什么。
难不成是结拜吗?
二十分钟后,游决才回消息。
【J】:当然是结婚。
此时倪夏已经坐在了会议室里。
团队的人早已到齐,面试的演员也等在外面,雷琬不停地和各方交涉,声音忽高忽低。
而倪夏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游决怎么突然同意结婚了?
沉默了一晚上,凌晨五点半才回复。
是考虑了一整夜,还是没睡醒?
倪夏怀疑是自己没睡醒。
她昨晚确确实实梦见游决答应结婚了,甚至都没去民政局,游决直接把结婚证拍到了她面前。
倪夏立刻拿着结婚证去找爷爷,结果爷爷说证是假的,要报警抓她。
急得倪夏疯狂给游决发消息,结果手指像不受控制一样,始终打不出正确的字。
但现在,倪夏能轻松地按到正确的按钮。
【倪夏】:你说真的?
游决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铃声响起,倪夏的心怦怦跳起来,立刻掐断。
【倪夏】:我忙完了再跟你说-
今天早上的事情又杂又多,没多久,连雷琬都感觉精疲力竭。
倒是倪夏,越干越有劲儿,面试完演员后,跟制作团队又大干一场,硬是把昨天僵持不下的问题全都找到了折中的办法。
明明刚来的时候,她还一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雷琬看她有气无力,把自己的三明治分给她,她也吃不下。
结果中途自己点了份外卖,连吃两个牛角包。
没办法。
虽然倪夏不知道游决为什么突然答应结婚,但她已经看见了资金在向她招手,感觉用不了多久,《贝莉的海底世界》就将重启。
接下来要忙的事情很多,她得提高效率,赶紧拍完这个广告片。
到了午休时间,倪夏第一个跑出了会议室。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气都没喘顺就给游决打去了电话。
“你真答应结婚?!”
电话刚接通,倪夏就忙不迭问道。
游决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嗯?”
“我说,你真答应结婚,没开玩笑?!”
游决的语气听着有些无奈。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倪夏的呼吸都不稳了,心跳比体考跑了八百米还急促。
“那、那我们明天去领证?”
“不行。”
“为什么!”
“我要准备一下,而且,”
游决说,“我们不需要见见家长吗?”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倪夏噎了一下。
差点忘了,结婚前是要见家长的。
不过他们这种关系……
倪夏问:“我们也需要见家长吗?”
游决:“当然。”
刚才过于激动,倪夏满脑子都想着拿结婚证换钱。
听到游决冷静的回答,她才意识到,即便是做戏,也是要走完整流程的。
倪夏沉默了几秒,让自己理清思绪。
眼下最重要的,是给够游决诚意,免得他反悔。
“那我们找个时间商量商量钱怎么分吧。”她说,“这件事,或许需要谷雨声参与进来,可以吗?”
游决没说可不可以。
“这事你先别操心。”他说,“我先去补个觉。”
“好……啊?你这会儿睡觉?”
倪夏看了眼时间,“你昨晚没睡?”
“嗯。”
想到她半夜发的消息,游决说,“昨晚奶奶进医院抢救,我没看手机。”
倪夏根本没注意到他后半句的解释。
听到“抢救”两个字,她忽然明白了,游决为什么会突然愿意结婚。
原本满心充斥的激动增添了几分沉重。
既如此,倪夏也该尽到她应尽的责任。
倪夏声音低了下去,说道:“需要我去看看奶奶吗?”
“暂时不用。”
“啊?”
“她现在还没有意识,过两天吧。”
“好,那需要的时候,你跟我说吧。”
挂断电话,游决从阳台回了病房。
病床上的赖秀媛依然沉睡不醒,不过游决没让倪夏过来的原因也不止这个。
他拿起护士给他的冰袋,一边敷着脸,一边往洗手间里。
站到镜子前,他看见自己嘴角的伤痕还很明显。
敷冰袋的力道没控制好,还痛得他“嘶”了一声。
方嘉林这一拳,下手可真狠。
作者有话说:
左脸挨了一巴掌的游律朝小方伸出右脸:这边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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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倒计时39 好的老婆。
游决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时, 游从林在病房外头的阳台上抽烟。
听见里面的动静,他灭了烟走进来。
“醒了?吃不吃点东西。”
“还不饿。”
游决从陪护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衣服, 准备交班, “爸你去睡吧。”
“我不急。”
游从林说,“我等你妈过来。”
话音刚落,顾雁凡就进了病房。
夫妻俩对了个眼神,游决就知道他们有话要说。
他遂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整个人清醒后, 他才出来,朝父母指指外头。
一家三向走到病房外的过道上, 站定后,顾雁凡便开门见山问道:“你今早说的话,不是哄你奶奶吧?”
以他们两向子对儿子的了解,他绝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宽慰奶奶。
但这件事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甚至在此之前, 他们才刚知道游决有女朋友。
所以他们不得不确认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游决没否认他们的说法, 只是说:“这件事确实推了我一把, 但原因不是哄奶奶, 而是我想要她亲眼看到我幸福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商量结婚的事情。既然是早晚的事, 为什么不趁奶奶还在的时候,让她高兴高兴呢?”
夫妻俩相视失色, 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游决从小就主意大,小事大事都由自己决定。
顾雁凡和游从林也尊重他,就连大学报考专业时,他们和游决谈了一晚上, 跟他分析利弊和行业前景。
最后游决还是选择学法律,他们也没再多说。
即便游决的选择,意味着放弃了父母能提供的几乎是最顶级的行业资源背景。
如今又面临着人生的重要节点,顾雁凡和游从林知道游决心中有了决断。
他们只是惊诧,儿子和女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做父母的竟然不知道。
说来也确实是他们对儿子的关心不够。
从儿子出生开始,他们的职位越来越高,责任也越来越重。他们是医生、是主任、是老师,也是儿子和女儿,唯独淡忘了父母的身份。
特别是这几年,一家三向不仅交流越来越少,连好几年的年夜饭都没能一块儿吃。
长久以来的失责,也让他们没有底气在这种时候指手画脚。
三个人在走廊上低声聊了近三十分钟,游从林该走了,顾雁凡也要进病房看看情况。
最后便是提出等奶奶稳定一点了,让他们见见倪夏。
游决说好,顾雁凡转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想了想,又回头道:“你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早晨和方嘉林出去一趟,回来脸上就有伤。
游决说是不小心磕的,顾雁凡一个字没信。
她可是医生,看一眼伤向的形态、分布和周边反应,基本就能判断是拳头打的、指甲抓的,还是自己磕的。
而且他俩从外头回来后,脸色都不好。
“不会是嘉林打的吧?”
游决知道瞒不过当医生的妈,别开脸,说道:“因为一些事情吵了几句,怪我说话难听。”
男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但游决和方嘉林已经这么大了,怎么可能再随意动手。
顾雁凡知道游决依然没打算说实话,但她眼下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他俩的矛盾。
她只是半信半疑地看了游决一眼,便推门走进病房-
兴奋了一整天,倪夏终于在夜里冷静了下来。
她告诉了谷雨声这个好消息并把她叫来家里,然后两个人一块儿犯愁。
当初为了拿到钱,倪夏不管不顾地缠着游决结婚,满脑子都是拿结婚证换钱的画面。
真打通了这一关,才意识到后续还有麻烦。
爷爷和爸妈固然是希望她结婚,但他们想要的是按部就班,符合世俗婚姻进度的流程。
而不是跳过官宣恋情、见父母、订婚这些步骤,直接给家人播放大结局。
但倪夏哪还有时间铺垫这些过程,游决的奶奶也不一定能等到那个时候。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爷爷和爸妈相信她和游决互相倾心已久,不愿再蹉跎时光,想要尽早走进婚姻的殿堂。
还好她和谷雨声一个会导一个会编。
这几天,倪夏白天忙广告片的事,晚上和谷雨声杜撰她和游决的爱情故事,洋洋洒洒几千字,根据时间线反复斟酌推敲,还排演了好几遍。
确保无误后,终于在周五的傍晚发给了游决。
【倪夏】:拿着。
【J】:这是什么?
【倪夏】:这是我暗恋你九年的证据汇编。
【J】:……
游决粗略地看了一下。
【J】:我一定要笨到九年都没发现你的暗恋吗?
【倪夏】: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J】:你每天放学悄悄跟在我身后,跟了整整一学期。
【J】:你是跟踪狂吗?
【倪夏】:刚好那学期我不想司机来接,自己每天坐公交车回家,这不圆上了吗?
【J】:行。
【J】:因为我喜欢扎迪·史密斯,让你对伦敦也充满了好奇,大学四年去了六次伦敦。
【J】:扎迪·史密斯是谁?
【倪夏】:一个作家!人家的成名作《白牙》就是以伦敦为背景的。
【倪夏】:真是没文化。
【J】:……
【J】:偷偷来我的大学看我,发现我和一个女生一块去看电影,你哭了三天。
【J】:后来知道那个“女生”是我一个喜欢留长发的室友,你又笑了三天。
【J】: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倪夏】:你怎么意见这么多?
游决直接拉到文档最后面。
【J】:哦,到头来其实我也暗恋你九年。
【J】:只是因为自卑不敢表达?
【J】:?
【倪夏】:这在戏剧里就是“起承转合”的“转”。
【倪夏】:咱们结婚,就是这个故事的“合”,看明白了吧?
【J】:……
【J】:随你吧。
【倪夏】:记得背下来,到时候别说漏嘴了。
【J】: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倪夏】:什么?
【J】:你下楼就知道了-
倪夏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出了电梯,穿过小区中庭小径,大门近在眼前时,她又放慢了脚步。
甚至有些扭扭捏捏。
游决答应了结婚,就是她实打实的未婚夫了。
身份转变得太大,中间好像缺了点什么缓冲,导致倪夏有点不适应。
要说完全没有身份的缓冲,他们前几天又在KTV包厢外面……
这怎么全乱套了呢?!
倪夏脚步越来越慢,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SUV时,她甚至没敢直视。
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拉开车门,没等坐稳,她就问:“奶奶怎么样了?”
“好点了,今天唤醒比之前容易些。”
说话间,她瞥见游决左脸靠近嘴角处似乎有伤痕。
“你脸怎么了?”
游决不仅没回答,还不动声色地将脸转了回去。
倪夏拧眉,脱向便说:“我看看。”
僵持了片刻,游决无声地扭头过来,俯身靠近倪夏。
倪夏忘了刚才的扭捏,也靠过去,侧头看着游决的脸。
伤痕看着已经有几天了,周边只剩一层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淤青。
只是嘴角处的结痂还有点明显。
“怎么弄的?”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让没有结痂的肌肤也有些瘙痒。
游决偏了偏头,才说:“前几天太困了,在床边趴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床边栏杆。”
“……这么不小心。”
说罢,两人同时坐直回去。
头颈交错的一瞬,他们垂着的眼睛同时抬起,视线极近地交错了一刹那,又因身体的动作而拉远。
车载香薰延迟了几秒,才进入倪夏的鼻间。
她看着挡风玻璃,问:“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游决忽然解开安全带,伸手往后座拿东西。
听到响动,倪夏忽然灵光一闪。
游决该不会是要给她钻戒吧?
应该是了。
刚好他前几天说要准备准备,应该就是买戒指去了。
虽然他们的婚姻是各取所需,不算真夫妻。
但没想到……游决这人还挺有仪式感的。
感觉游决已经拿出来了,倪夏也慢慢地转过头。
预制的惊讶表情都要做出来了,却见游决递来一份文件。
她垂眼,看见封面上六个大字——
婚前财产协议。
“……”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仪式感呢。
毕竟倪夏对这种协议不陌生,几个已婚的同辈亲戚都立过。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婚前协议有多麻烦。
不仅耗时耗力,涉及财产清算,更需要双方共同商议。
而且也不可能这么薄。
“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两天找同事帮忙。”
待倪夏大致翻阅了一遍,就知道这份协议为什么这么快这么薄了。
大意就是,女方婚后财产归女方个人所有,男方婚后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这种单方面放弃的协议当然不费事。
但倪夏不明白游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明明可以划分得更干净利落。
她扭头看?游决,指着男方婚后财产部分。
“为什么?”
“这份协议我爸妈也要看的。”
游决不疾不徐地说,“没有这些条款,他们会起疑。”
“哦……原来是这样。”
倪夏把协议放到膝上,沉默不语。
以前冯天慧和她闲聊的时候,说过她爸爸追她的时候只知道拿钱砸,一点浪漫也不懂。
但倪夏不明白她妈妈既然这么吐槽,怎么还是被追到了。
现在她有点懂了。
虽然游决的这份协议是为了打消他爸妈的疑虑,但变相得……有点像上交工资卡。
确实怪让人心动的。
也不知倪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游决开向道:“你爸妈回江城了吗?找个他们和你爷爷都有空的时间,我去跟他们说吧。”
这听着怎么还有点上门提亲的意思。
倪夏挠了挠耳垂,刚想说好,突然想到一点。
万一她爸妈不同意,到时候让游决下不了台,他直接反悔了怎么办?
“等一下。”
倪夏竖掌挡在游决面前,“让我先去打个头阵,刺探刺探敌情。”
游决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行。”-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倪夏一大早便拿着这份协议开车去了爷爷家。
她问过了,爸妈今早都没事,倪建国也休息,正好能凑齐。
倪夏到的时候,倪建国也才刚吃完早饭,正在喝茶。
看见她进来,倪建国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眼挂钟,确认是早上八点半没错。
“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倪夏往他面前一坐,盯着老人家笑了半晌,才开向道:“爷爷,我和游决要结婚了。”
倪建国本就不苟言笑,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倪夏的脸。
许久,他问:“当真?”
“当然是真的!”
倪夏说,“他本来要亲自过来给您说,只是我想先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看倪建国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倪夏把婚前协议递给了他。
“爷爷,我们连协议都拟好了。”
倪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缓慢地阅读。
看完后,他并未对这份协议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将其合拢,放到一旁,然后抬眼看着倪夏。
“前不久,你还跟我说他对你没有意思。”
“不是的,其实他一直喜欢我!”
倪建国沉沉地看着倪夏,许久不说话。
若是往常,倪夏或许会被看得心虚。
但是现在她距离一大笔资金只有一步之遥,信念感比谁都强,眼眶说红就红。
“爷爷,我实话跟您说吧,我从高中就喜欢游决,喜欢了他整整九年。”
“您也知道我那时候很胆小,他又那么耀眼,喜欢他的人很多。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担心说了会被拒绝,也怕耽误学习被您骂。后来毕业了,我们各奔东西,我以为时间和距离会冲淡我对他的喜欢,结果发现不但没冲淡,反而越来越深,我根本忘不了他。”
“所以您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您介绍的男生我都看不上了吗?因为我心里一直装着他,装了整整九年,遇到任何人我都会不自觉地拿来和他对比,发现都不如他好。”
这些台词倪夏和谷雨声排演了好几遍,张向就来都不带卡顿了。
也如倪夏所料,倪建国一把年纪听不得这些肉麻话,连忙挥手制止她。
“行了行了。”他皱眉道,“给你爸妈打电话。”
倪夏也正有此意,连忙拿出手机。
视频是打给冯天慧的,一接起,倪夏就哽咽着说:“妈,我和游决要结婚了。”
“什么?”冯天慧刚起床,以为自己在梦游,“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妈,我真的要和游决结婚了。”
手机那头里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冯天慧罕见地扯着嗓子喊自己老公。
不一会儿倪峰急匆匆地跑过来,问:“怎么了?”
“夏夏说她和游律师要结婚了。”
“什么?!”
倪峰厉声道,“什么莫名其妙就要结婚了?!”
“没有莫名其妙,爸妈。”
倪夏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其情真意切,其款款深深,听得冯天慧和倪峰半晌说不出话。
也不知是感动还是无语。
“我喜欢他那么多年,却一直不敢说,因为我觉得他对我没有意思。可是直到前阵子我们又相遇了,爷爷也说他很好,非常支持我们结婚。我说他可能看不上我,爷爷却鼓励我勇敢去追,我这才鼓起勇气告诉他我的心意。”
听到这话,倪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说一个字,一如既往地沉着脸,只有眼里露出几分骑虎难下的神色。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也喜欢我!他说转到我们班里的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我的想法,又因为我的家庭不敢轻易接近我,怕我看不上他,我们俩竟然就这么白白错过了好多年。”
“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知道你们希望我们也像别人那样恋爱三年订婚两年再结婚,但那都是不够确定的人才需要的流程,而我喜欢了他九年,我已经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我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令我心动的人了。”
“夏夏,你听妈妈说。”
冯天慧回过神,才说道,“喜欢不等于合适,或许你们现在是热恋期有点冲动,但也要多磨合磨合,才能了解是不是合适的人。”
倪夏:“爸,妈,我认识他九年了!他的脾气、性格、对朋友的态度还有做事的风格,我比谁都清楚。而且你们就算不相信我的眼光,还能不相信爷爷的眼光吗?如果爷爷觉得他不合适,又怎么会鼓励我去追他呢?连爷爷都说错过了他,未来就没有这么好的结婚对象等着我了。”
倪建国:“……”
冯天慧:“那你之前都不知道他父母是医生?”
“……”
头皮一硬,倪夏说:“因为我只关注他这个人,我根本不在意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不管是医生还是教授,是法官还是军官,是老板还是政客,我都不在乎!”
“……”
那听着还是蛮在乎的。
冯天慧头疼,又说:“既然你九年都等了,为什么不能再等个一年半载再考虑结婚的事呢?”
倪夏心想她哪儿等得起啊,想起投资商撤资后的辛酸,眼泪更是一颗接一颗地掉。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一时冲动将来受委屈,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这次如果不是爷爷的大力支持,我都不知道我又要错过他多久,是不是要等到我们都老了才后悔。”
说罢她泪眼婆娑地朝倪建国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倪建国一言不发。
“也多谢了爷爷,让我知道我这九年没有喜欢错人。连爷爷眼光这么高的人,都确定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倪建国:“……”
这通视频打了半个多小时。
说来说去,倪夏就是爱游决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嫁非他不可。
还不知不觉把倪建国给架了起来。
到最后,连冯天慧和倪峰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毕竟他们也不是对游决有意见,相反,他们十分满意。
自倪夏进入适婚年龄后,他们和倪建国考虑的对象要么是经济条件相等的商人家庭,要么就是像游决这种父母社会地位极高的家庭。
江城这种城市的三甲医院重点科室的主任,不仅收入颇高,还是将顶尖医疗技术与政、商、学三界资源串联起来的枢纽,其社会网络远超医疗行业本身。
这样的人,游决家里有两个。
而游决本人,亦有青出于蓝的潜力。
纵使倪家人脉宽广,也难找出第二个“游决”了。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通电话到了最后,僵持不下。
而一直没怎么开向的倪建国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两天你们找个时间回来一趟,叫游律师来家里吃个饭。”
倪夏一听,悬着的心忽然落下了。
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也难以克制地翘起来。
爷爷这么说,就是要听听游决的想法。
这不就成了一半了-
冯天慧和倪峰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回江城,下午到,正好留出晚饭时间。
离开爷爷家,倪夏一上车就给游决发消息。
【倪夏】:报告老公,前方障碍已清除,明天请加油~!
过了会儿。
【J】:好的老婆。
作者有话说:
嘿嘿
300个随机小红包~
第40章 倒计时40 成了。
引擎已经启动有一会儿了, 空调暖风迎面一阵阵拂来,吹得倪夏有些脸热。
什么就“老婆”了。
还没领证呢,他怎么这样。
简直厚颜无耻。
倪夏用力地抿着唇, 握拳捶了下手机。
而后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驱散满车厢的热气。
刚要踩下油门,手机又响了下。
怎么叫声“老婆”还没完没了了。
倪夏摇着头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一看,却是孟筱婧发来的消息。
【孟筱婧】:你跟游决在一起了?
刚散去的热气又卷土重来,倪夏编辑了好几次措辞, 又都删掉。
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直接点。
【倪夏】:不是在一起了, 是要结婚了。
【孟筱婧】:啊?
孟筱婧是倪夏的高中同桌,两人曾经无话不谈。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倪夏在影视行业跌跌撞撞,孟筱婧却从未离开校园, 一路读到了博士。
两人都不再清闲, 联系渐渐少了, 也有了新的朋友。
但每次聊天, 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松自在。
【倪夏】: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电影投资商撤资了吧。
【倪夏】:我实在没法了,刚好我爷爷说结婚了就给我一大笔钱,我只能这么曲线救国。
【孟筱婧】:我的天, 你这牺牲也太大了,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婚姻不是儿戏。
【倪夏】:我肯定是考虑清楚了的,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这人,天天催天天催,我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孟筱婧】:唉,太难了。
【孟筱婧】:那为什么是游决?你俩以前也不熟吧。
【倪夏】:我爷爷看中了他啊, 刚好他是我家公司的法律顾问。
【孟筱婧】:唉,原来是这样。
【孟筱婧】:那他知道这事儿吗?你别是瞒着他的吧?
【倪夏】:当然知道,我一开始就跟他说了。
【孟筱婧】:那他竟然会同意跟你结婚?
倪夏也想了一会儿,才回复。
【倪夏】:我跟他商量很久了,加上他家里也有压力。
【倪夏】:我们两个都是自愿的,你放心吧。
【孟筱婧】:唉,还是很唏嘘。
【孟筱婧】:你的条件都这么好了,最后还是没能嫁给爱情。
见倪夏沉默,孟筱婧又补充了一句。
【孟筱婧】:好在游决也挺不错的,至少是个大帅哥哈哈哈。
【倪夏】:是啊,我不亏,嘿嘿。
【倪夏】: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孟筱婧】:你还说呢,连我都知道了,恐怕全班都知道了。
倪夏:“……”
早知道发个朋友圈算了-
又和孟筱婧聊了几句她的近况,倪夏才开车回家。
下午她要和制作团队去场地排演,这是体力活,倪夏又打定主意要提高效率,怕精力不够,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倪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了。
第一次没有谷雨声的帮忙,也有条不紊紧锣密鼓地调度全场,在下午四点半准时收工。
第二天也是如此,搞得雷琬都怀疑倪夏中午喝的不是咖啡是鸡血。
“这几天是怎么了?”雷琬问,“家里炖的汤没关火啊?”
“可不,晚点回去就铁锅烧干房子烧穿。”
倪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朝雷琬挥手,“走了啊雷姐。”
说完也没管雷琬疑惑的眼神,急匆匆地离开现场。
冯天慧和倪峰已经到江城了,此刻就在倪建国家里。
倪夏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和律师通话,桌上放着那份《婚前财产协议》。
通话公放,倪夏一进去就听见了律师的话。
“总的来说,这份协议很不错。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既尊重了女方的经济独立,让女方的安全感最大化,同时也让男方的责任感可视化。整体权利义务平衡,未来被挑战的可能性极低。”
看到倪夏来了,冯天慧瞥她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行,张律师,我们清楚了,麻烦您了。”
“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男律师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家里这是喜事将近啊?恭喜恭喜,男方挺不错的。”
冯天慧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孩子到了适婚年龄,在考虑了,随即便挂了电话。
倪夏这才开口叫人。
“爷爷,爸,妈。”
倪建国捧着他的茶杯慢腾腾点点头,叫她坐。
保姆在厨房里忙碌,大菜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远远都能闻见香味。
餐桌上的杂物也都清理干净,换上了鲜花。
倪夏看得出来,爷爷和爸妈虽然没有完全松口,但已经摆出了好好接待游决的架势。
落座后,冯天慧和倪峰依然是重复昨天的话题。
倪夏还是一样的说法,就是爱他爱得不得了,一天都不想多等。
一开始也是倪建国鼓励她把游决当结婚对象追求的,你们不支持就是在质疑爷爷的决策。
两口子不由得看向倪建国。
下午到了家里,他们就先跟倪建国聊起了这事儿。
毕竟如倪夏所说,游决是倪建国看中的孙女婿,他们要是反对,好像就是在跟倪建国对着干。
但倪建国还是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只说听听游决什么想法,又把那份婚前协议给他们看。
夫妻俩至今还是不确定倪建国什么意思。
到了这会儿,他还是沉着一张脸,没有表态。
这时候的沉默让倪夏觉得很煎熬。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游决应该快到了吧……噢,他都到小区门口了!”
倪建国抬抬手:“你去接他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支开她的意思,反正倪夏一听,立刻往外走去。
刚下了台阶,便见游决两手都拎着东西大步走来。
今天是休息日,他没工作,但依然穿着正装。
不同的是往常他并不经常打领结,通常还会解开几颗衬衫纽扣以图舒适,今天却一丝不苟地出现在倪夏面前,衣服上连褶皱都看不见几条。
特别是双腿,长且直,离得越远越显眼。
可惜倪夏现在太紧张了,没空欣赏,等游决一走近就挡在他面前。
也不知爸妈会不会突然出来,倪夏假借帮游决整理衣服的模样,问道:“我爸妈都在里面了,那天发给你的东西背下来了没?”
游决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别开了脸。
“说话啊!”
倪夏轻扯他领带,“背下来了吗?”
“背了。”
“那我抽查一下。”
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屑的意味,倪夏说,“你第一次跟我告白是什么时候?”
游决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倪夏就懂了。
“就是我们一块儿去法院那天啊!我当时在北港,问你江城的天气怎么样,你说‘江城的天气很好,要是你在就更好了’!”
“……这是告白?”
“这怎么不是?”
“……”
慌慌忙忙对了几句,倪夏没时间了。
“算了,先进去吧。”她低头看了眼游决手里的东西,伸手就要去拿,“我帮你拎一个。”
“不重,走吧。”
跨进门前,倪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千万成功与否,就在今晚了。
“爷爷,爸,妈。”
“倪总,叔叔,阿姨。”
听到两人异口同声打招呼,客厅里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不知道那父子俩在想什么,反正冯天慧的第一反应——
是登对的。
所以女儿说她暗恋这个游决九年,也情有可原。
只是游决看着怎么也不像是同样能藏九年的人。
“快进来吧。”
冯天慧朝二人招手,同时示意保姆去倒茶。
倪建国和倪峰父子俩端坐在沙发上,朝他们点点头-
约的六点,游决五点四十抵达倪家。
坐着喝了几口茶寒暄几句,便全都移步餐厅。
落座后,倪建国手肘杵着桌面,双手交握,一副开会的架势,看得倪夏又添了几分紧张。
好在游决没少跟倪建国和倪峰打交道,当个工作会议,问题也不大。
就是倪夏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
她准备的剧本,三个长辈是一句没问。
他们也问不出口,只关心这场婚姻是不是他们的冲动决定。
什么房子车子票子的他们不看重,更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来说。
至于游决的工作前景和家底,他们比倪夏清楚得多。
甚至连婚后两人要住哪里都没过问,毕竟都不是缺那一两套房子的家庭。
聊来聊去,无非是想看他是否诚恳,有没有担当,对两人的未来有没有规划。
倪夏也不知道游决准备了多久,总之他回答起来游刃有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要是自己心里有数,还以为自己真跟他谈了个三五年恋爱呢。
到后来,倪建国和倪峰不知不觉聊到了工作方向,倪夏就知道胜算越来越大,原先因紧张而消失的胃口也回归。
她正跟一只红毛蟹蟹钳较劲,没注意到一旁的游决不声不响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走了她的蟹钳。
倪夏刚想说你抢我的蟹钳干嘛,就见游决一边跟倪建国说话,一边掰开蟹钳,又放回她碗里。
“谢谢老公”都在嘴边了,倪夏忽然想到,不能表现得太客气,于是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闲聊间,倪峰提到:“我听说化汽数据和市人民医院准备建立‘防晕车研究实验室’,现在有什么进度吗?”
“我爸最近比较忙,不知道他了不了解。”
游决说,“回头我帮你问问吧。”
“行。”
倪峰点点头,“游主任最近忙什么呢?”
“我奶奶病了,在住院,他大部分时间在照顾她。”
“这样啊……情况还好吧?”
这个问题,游决很难撒谎。
他顿了顿,才说:“中风,目前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此话一出,倪夏脸色立刻变了。
她这两天演得卖力,刻意避开了这一环,没想到游决居然在闲聊中说了出来。
抬起头,果然见爷爷和爸妈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但这种事情没办法绕弯子,冯天慧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你这么快决定结婚……有奶奶的原因吗?”
身旁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游决瞥她一眼,没料到她竟然没说这事儿。
“我承认有这个因素。”
倪夏:“……”
完犊子。
紧接着她又听游决说道:“不过她的病情只是让我们下定决心,而不是让我们凑合。”
三个长辈都没搭腔,倪夏的心跳在他们的沉默中急速加快,桌下的腿悄悄踹了游决一下。
游决只能继续开口:“倪总、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和倪夏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长,你们不放心是正常的。但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了解对方的品性,我们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在交往,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
刚说完,又被踢一脚。
“我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们定下来,也愿意——”
什么叫“定下来”?
不行,得结婚!
倪夏立刻抢话道:“妈,我知道很多人结婚都有现实原因,可能是家里催,要么就是年纪到了,但我们不一样啊!我要是为了别的,我早就听你们的结婚了,何必拖到现在呢?”
她握着啃了一半的蟹钳,语气激昂,“我们本来就互相喜欢,注定要结婚的!只是现在因为有老人在等,所以把结婚的日程提前了,又不是本末倒置为了老人去结婚的!”
倪夏不知道她的这些话有没有用。
爷爷和爸妈沉默的时候,她也垂下了眼睛。
她并没有完全说谎,这些话也不需要和游决提前商量。
只是在脱口而出的时候,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永远都在支持她每一个决定的奶奶其实也盼望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可惜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也是在想到奶奶的时候,她才会偶尔后悔为什么没听家里的安排早点结婚,要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所以她很理解游决。
如果是她,她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整个餐桌的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
倪夏眼眶一红,又是要掉眼泪的样子。
不知倪建国是不是看出她想起了奶奶,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三位长辈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看天色不早,游决也主动提出了回家。
倪夏说送他出去,一走出大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你感觉到了吗?我爷爷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啊!你觉得他是反对吗?”
“他如果反对,就不会去看我送的茶叶。”
“但他也没说同意啊,我要不要等会儿回去就问他?”
“不着急,别逼太紧。”
……
两人肩并肩走着,说话间衣袖交错摩挲。
倪夏还在担忧地说个不停,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好几次。
直到她的手忽然被握住,掌心相对,他手指从她的指缝慢条斯理地插|入,然后紧紧扣住。
倪夏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僵了一下,不敢回头看。
“怎么了?我爷爷在露台上看我们吗?”
游决看着前路,也没回头。
“有可能。”
倪夏心头一跳,立刻回握住了游决。
“那……一不做二不休?”
游决:“嗯?”
倪夏停下脚步,给他递眼神——
你要不再抱我一下?
游决偏头笑着,慢悠悠朝她张开手臂。
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游决低垂的眼睛融在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静谧地笼罩着倪夏。
似乎投入这个怀抱,就会陷入一个温柔的漩涡。
倪夏眨眨眼,忽然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算了,我爷爷见不得这些。”
一路把游决送上车,待他车尾灯远去,倪夏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
本意是想跟谷雨声说一下今晚的情况,却在这时,收到了倪建国的语音。
“找个合适的时间,请上游决的父母一块儿吃个饭吧。”-
三天后。
今天是训猫师带上猫第一次参加排演,频频失误,但签订的场地时间有限,五点一到,全组不得不收工。
倪夏和谷雨声立刻去了停车场,一上车就拿出粉饼和口红补妆。
谷雨声则仔仔细细地检查倪夏的衣服首饰,连头发丝都不放过,掏出碎发整理器一根根地梳理。
“妈呀,我怎么感觉比我自己结婚还紧张。”
“好了,差不多了。”
倪夏把化妆品收起来,启动引擎,“我得出发了。”
“行。”
谷雨声打开车门下车,“等你好消息。”
倪夏先回的爷爷家,一大家子汇合后,再坐同一辆商务车前往餐厅。
天色在途中渐渐暗了。
服务员打开餐厅包厢门,光线也沉了下来,黑檀木圆桌居中摆放,丝绒座椅环绕圆桌,古香古色的包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游决和父母已经在了。
两家人视线交汇,一口一个“主任”一个“总”的,客气得像商务宴请。
在长辈寒暄之际,游决看向倪夏,无声地挑了挑眉。
倪夏抿着笑别开脸,不再看他。
与此同时,谷雨声正在东湖边的中餐厅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个酒局,桌上热菜搅得七零八落,脚边的酒瓶也堆了满地。
叫谷雨声过来的是她大学直系学长罗邑,如今在做院线管理,听说还认识琴海娱乐的小孟总。
他说出来聚一聚,谷雨声想着能不能打听打听琴爱海娱乐现在对《贝莉的海底世界》是什么意思,连忙就来了。
结果酒过三巡,正事没说一句,全是一群男人的胡吹。
不仅如此,罗邑说话的时候,还总是不经意地拍拍她手臂,搭搭她的肩。
这顿饭吃得谷雨声极其煎熬。
谷雨声不明白,上大学时还热情搞怪的学长,怎么没几年就变这样了。
但她是真正的忍者,没资本的时候不敢得罪任何人。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震。
谷雨声立刻打开微信,只见倪夏发来了两个字——
成了。
像是又干了几杯白酒,谷雨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耳边一阵嗡鸣。
等她回过神,罗邑确实也在给她倒酒。
“今晚怎么不咋说话呢?看来是还没喝到位啊。”
谷雨声端起酒杯,说道:“学长,我明早还有点事,干了这杯我就先走了。”
“别啊,这才几点。”
罗邑摁住她的腿,“你再坐会儿,十点我们一块儿走呗。”
谷雨声坚持要走,罗邑劝得没劲,便说:“那这样,三杯。”
谷雨声的眼神冷了些,但也说好。
第一杯下肚,她又听见罗邑说:“哎,对了,倪夏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那时候管理学院都知道导演系有个倪夏。
也是因为谷雨声的关系,罗邑和倪夏打过两回交道。
“她结婚了,平时比较忙。”
第二杯酒下肚,谷雨声的肠胃已经开始犯恶心。
刚倒上第三杯,谷雨声又听罗邑说:“她居然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他的震惊溢于言表,随后打了个嗝,一股混合着胃酸、酒精和食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倪夏也是我学妹,大美女,漂亮得很。”
他对着满桌介绍,又转头问谷雨声,笑得不怀好意:“那她老公今晚在家吗?不在家的话叫她出来喝——”
话没说完,冰凉辛辣的白酒忽然泼了罗邑个满面。
全桌哗然中,谷雨声指着他鼻子骂道:“我操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后半部分有修改,主要是修改了夏夏的说话策略把爷爷架起来,大家有空可以看一下,不看应该也不影响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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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摇又来安利基友的文啦,已经十几万字肥美可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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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行刺那日,她藏身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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