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嫁祸 你与人私通,可知罪?
姜月仪跪了有快两三个时辰, 腰部以下都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身上也一阵冷一阵热的,只是咬牙硬撑着, 无论好坏都想在今日了结了。
她一开始是看见冯氏走过来的, 却没料到自己冷不丁地会被冯氏打一巴掌。
姜月仪直接被扇懵了。
她已经想过祁灏的信里会有无数令她不堪的话, 却没想到冯氏会是这种反应, 她的事情难道冯氏不都是知道的吗?
然而冯氏打完之后便没说话了, 只是泄了气一般地回去座上坐下, 靠在婢女身上不断地用手抚着胸口。
族老终于缓过气, 颤颤巍巍开口道:“姜氏, 你与人私通,可知罪?”
姜月仪霎时闭上眼睛,心下却一松, 俯身往地上叩去,久久没有再起身。
早就该知道有这一日了。
从前那些侥幸, 也只是她的虚妄。
她以为她已经打算得妥帖了,若真是被揭发了或是像今日被反咬一口,她的女儿总是祁家的血脉,她大可以向祁渊求救。
然而姜月仪今时日才明白,想是一回事,做不做的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自己成为彻底没有尊严的人。
在祁灏抛弃她之后,向另一个男人摇尾乞怜。
她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周围一片哗然。
兴安这时又道:“大爷的意思是那边的夫人眼下生死未卜,夫人既把他们逼出来了, 大爷就必要给那边夫人一个名分交代, 所以夫人是一定要休的,其他的就让各位老爷看着办便是,发还回家也便罢了。”
方才看信的那位族老道:“不急, 事情须得先说明白。”
他竟突然看向一直隐在一旁不便插嘴的周从慎,道:“承平伯信中指认你是与姜氏私通之人,你有什么话说?”
周从慎瞪大眼睛,旋即脸色便一下子涨红,像被人掐了脖子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姜月仪也猛地从地上抬起头,目光正好与看过来的周从慎对上,两人同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诧与恐惧。
为什么祁灏要这样说?
姜月仪最先脱口而出道:“我没有!”
族老气得拍了一下桌案:“你方才明明认了,我指了奸夫你又说没有,谁能相信?承平伯会决意出走,焉知不是被你这□□气的!”
姜月仪又看向冯氏,明知实情的冯氏却并没有说话,姜月仪忽然跌坐到了地上,她明白冯氏刚刚看到信之后为什么会过来打她了。
她也知道祁灏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祁灏气愤周从慎对她吐露实情,无论是一时冲动也好,还是真的误会了他们两个,祁灏都不想让他们好过。
至于冯氏,她最想的就是让祁灏回来,眼下祁灏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同意,而不是把儿子往外推。
除此之外,她也怕真相揭露,她自己也被牵连其中,不如直接斩断一切可能。
而祁灏与冯氏的举动,也将姜月仪和周从慎置于万劫不复。
他们两个百口莫辩,即便他们说出真相,也没人会再相信,反而会认为是他们为了脱罪而胡乱攀扯旁人。
周从慎的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喊道:“不是我,你们把祁灏找来,我要当面和他对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慎闭嘴,”冯氏起身走到周从慎身边,对堂中其他人道,“从慎是我的外甥,他做下这种错事我也难辞其咎,只是若没有人勾引,他也是品行端良的,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灏儿脸上也无光,又牵扯到冯家和周家,都是一家子的亲戚……依我看,灏儿的意思只是要休了她让她还家,那便依了灏儿,其余的让他们自己去掰扯去便是。”
冯氏是承平伯府的老夫人,说话很是有分量,再加上这本是伯府家事,几个族老过来也只是做个见证,既然冯氏如此说,他们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便都点了头。
周从慎却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冤屈得要死,再要争辩什么却已经被冯氏命人捂住嘴带了下去。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祁渊见状便也道:“把夫人也带回去。”
他看见她的发髻已经散落了下来,自白日里就已经戴着的翡翠簪子也快要坠下,鬓边的发丝垂落许多,掩得她半张脸若隐若现。
祁渊使劲眨了眨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仆妇们走到姜月仪身边,正要一左一右把她架起,姜月仪却用力地把手臂从她们的钳制下挣脱出来,嘶声喊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冯氏连忙指着她道:“快把她的嘴堵上。”
姜月仪早有准备,仆妇才把手伸过来,她被扑上去重重咬一口,趁着这档口,姜月仪道:“你们说我私通,我无话可说,但有一件事还没说明白,兴安,大爷明明就没有死,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说为什么要害我了吧?”
兴安正埋着头鹌鹑似的杵在一边,没成想姜月仪竟点了自己,霎时面色铁青,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的为什么会害夫人?夫人不要空口白牙污蔑人,你自己出了事,别把我们做下人的也拖下水!”
兴安是祁灏身边最得用的人,很有些口齿伶俐,也比旁的下人要多几分胆大,说话间已经与姜月仪对上。
“那我房里的砒霜是怎么来的?除了你就只有周从慎才知道那具尸首是砒霜毒死的,不是你放的砒霜还能是谁放的?”姜月仪的嗓子沙哑起来,却仍旧喊道,“还有当时你口口声声指向我,令我百口莫辩,你明明知道他根本没死!”
祁渊闻言眉心一蹙,立即便命令来绑姜月仪的几个仆妇退下,走到兴安身边沉声道:“可有人指使你?”
“怎会有人指使兴安?”冯氏也上前道,“怕是他自己与姜氏不对付,罢了罢了,都带下去不用再说了,明日便把兴安处置了。”
祁渊似是对冯氏的话充耳未闻,只是未等冯氏面露不满,他便继续对兴安说道:“老夫人心善,但你构陷主人的罪责论起来,连杖毙都是轻的。”
方才兴安还有恃无恐,他是祁灏身边的人,如今祁灏都回来了,总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可当祁渊说出“杖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身上汗毛倒竖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不快快说来!”祁渊再次轻喝道。
兴安瘫倒在地,看看祁渊,又看看姜月仪,此刻纵使恶向胆边生,也不敢将他们与自己一道拖下水。
他把关于祁渊和姜月仪二人的话咽下去,这才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了一张哭脸道:“砒霜的事……确实是小的做的,但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是大爷那边的夫人教小的这么做的,她说大爷被火烧死了,若是府上要问责,最先完蛋的肯定是我,用这个法子可以让自己脱身,反正杀人的事是夫人做的。一开始府上也没查大爷的死因,只当是意外失火,但是后来二爷回来了,一眼就看出大爷的死有问题,又验出了砒霜,小的怕连累到自己,便趁机把砒霜放到了夫人房里,二爷果然就查到了,而且大爷和夫人不合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小的就添油加醋多说了几句……真的不管小的的事啊,是那边夫人要与夫人过不去,小的只不过是想保全自己而已,求二爷饶了我吧!”
听到这里,姜月仪死死地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血腥味顷刻间涌出来,但她唇上却勾起了笑意。
“好啊,原来是苏蘅娘给我下的套,”姜月仪一口银牙差点咬碎,“祁灏要我给她偿命,原我也认了,是我做的错事我自己担下,可如今算什么?是她苏蘅娘自作自受!若不是她让兴安嫁祸我,二爷便不会拿住我,我也不会逼着他们出现,到底与我何干?”
她说完,扭过头眼风变扫过堂上坐着的那些族老,厉声说道:“几位族老,这事并非我善妒,大爷与新妇的错又如何论?”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却并未回答姜月仪的问题,而是纷纷起身离座,路过祁渊身边时,对他道:“这是家事,你们自己处理便是。”
待几个族老走后,偌大的堂中更显空旷,烛火跳动着,仿佛头顶的梁上藏着无数个鬼影,令人惴惴不安。
冯氏无力地在一边坐下,按着自己的额角,没有再说话。
祁渊命人把兴安带下去,沉默半晌后,才对姜月仪道:“我也有错。”
姜月仪的眼中滚下大滴的泪珠,因她垂着头,所以很难为人所察觉,祁渊只能看见她的衣襟以及裙裾处很快被打湿了,砸了雨点子下来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与方才的刚烈不同,这会儿已经带着浓重的哭腔:“二爷查案,旁人自然是信的,只是不知查出来的又有多少冤案?”
祁渊的脸色更沉,却没有与她争辩。
当时他一心只想着为祁灏洗清冤屈,如今想来实在是莽撞草率。
姜月仪说完祁渊,又对一旁坐着养神的冯氏道:“母亲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冯氏抬起眼皮子,面上竟有些红起来,似是有些羞恼,她道:“我能说什么?你也不要闹了,反正也没冤枉了你,且我自己的外甥也……”
她思忖片刻后道:“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砒霜的事灏儿定是护着那苏蘅娘的,至于什么偿命不偿命的也是他一时冲动,如今也扯平了,我到底不想毁了我自己的外甥,你便归家去罢,几位族老是灏儿请过来的,他也是一气之下才这么做的,明日我自会去解释周旋,自家的事就烂在自家算了,没必要再追究了。”
“归家……”姜月仪喃喃一声,又点了点头,“那我的女儿呢?”
冯氏偷偷瞥了沉默不语的祁渊一眼,提了一口气道:“女儿你想要就自己带走。”
对于冯氏来说,今日虽然心力交瘁,可也说不清是喜是悲,原本姜月仪没用只生了个女儿,后头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办,如今祁灏却回来了,冯氏从而也知道了他的身子没有问题,甚至苏蘅娘生产就在眼前,经历过失去儿子,接纳一个苏蘅娘又有什么呢,竟是喜大过麻烦,麻烦也不过就是处理一个姜月仪。
话音才落下,大开的门厅外有人疾步跑了进来,还没到跟前就对冯氏道:“大爷使人来报喜,恭喜老夫人,有孙子了!”
冯氏脸上的喜色瞬间迸现,脸色道:“好,好,快赏,府中上下都赏!”
姜月仪讥笑一声。
冯氏不满地望向她,可姜月仪已经自己往外面走去。
“我今夜就走,在你们府上多待一刻,我都嫌脏。”
第32章 姜家 这孩子是不是那个周从慎的?
姜月仪连夜便离开了承平伯府, 回了姜家,甚至连嫁妆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随身的物品。
因她还要过几天才出月, 半夜三更出现在姜府门口, 不可谓不令人惊诧。
姜府的人都已经歇下了, 只能匆匆把姜月仪一行接进来, 等姜月仪回到昔日闺房中, 姜焯那边才差人来回话, 今日晚了, 有什么明日再说。
姜月仪匆匆梳洗之后, 便也立即歇下了。
她这一日又是挨巴掌又是冒风雪出行,还跪了许久,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浑身上下疼得紧,方才还不觉得有多疼, 等到静下来躺在床上,疼得又想满床打滚,又是一动就钻心的疼。
顾姨娘也被惊动起来,很快便过来看姜月仪,她倒没问姜月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人多多的加了炭火,拿了柔软的被褥与滚烫的汤婆子来,自己亲手给她用汤婆子热被褥。
她身边也有几个经验老道的婆子, 一看这情形就道:“这不好, 姑娘是作下病了,以后麻烦了。”
一旁的孩子一直在哭着,姜月仪又恹恹的, 什么话都不肯说,顾姨娘看在眼里越看越心急,便道:“不如去外面请个大夫来看看。”
姜月仪纤弱的手从被褥中伸出来,一把抓住顾姨娘,寝衣顺着她手臂滑下,那截子手臂白玉似的,瘦得仿佛一折就能断。
“不用了,”姜月仪头昏脑涨,鼻音也重得厉害,“姨娘不要麻烦了。”
“看了大夫会好一些,不能让你就这么睡一晚上。”顾姨娘俯下身子,轻轻地拍着姜月仪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童一般。
但姜月仪已并非是孩童了。
她现下只想赶紧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身上虽然难受,但她却想着,睡一觉醒来或者就好了,就和外头的雪一样,总有个停下的时候。
大夫一来,折腾完之后难免就是天亮了,姜焯一醒必定会过问姜月仪的事,她也就不得休憩了。
见姜月仪执拗,顾姨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给姜月仪紧紧地掖好被褥,让人从自己房里捧来了一床狐皮褥子给她盖上,安安静静地在旁边陪了姜月仪一阵,等她彻底睡熟之后,才叫来仆婢继续陪着她,自己则转身出了床帐外。
青兰正抱着团团小声哄着,姜月仪并没有把伯府的奶妈子带过来,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受了寒气,又换了地方,一时很不习惯,在青兰手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却没哭出声。
顾姨娘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从青兰手里把孩子抱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暖阁里,青兰也跟着走进来,正要与顾姨娘说什么,顾姨娘却对她道:“我此刻不想听,你也不必说,月仪心思重,我们在这里说话的声音难免吵到她,还是让她安稳睡一觉罢,反正到了明日一早,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青兰也便息了声响,站在一旁抹泪,顾姨娘又让人去寻找府上生育过还有奶水的仆妇,连夜叫来这里,一转眼到了卯时,雪还是没有停下,外头天还暗沉沉的,姜焯却已经派了人过来,说是辰时初自会过来看姜月仪。
顾姨娘算了算时辰还早些,本想纵着姜月仪再多睡一阵,便不让人去吵醒她,未几姜月仪却自己醒了过来,唤人服侍她起身。
“收收眼泪,别叫她看见。”顾姨娘小声地提醒了青兰她们一句,自己脸上却难掩彻夜未眠的颓色。
翠梅先上去扶姜月仪起来,才一触及她,便“哎呀”一声:“姑娘的身子好烫!”
顾姨娘连忙上前拭了拭姜月仪的额头,果真起了高热,她一时便又有些懊恼,昨夜不该听姜月仪的话,就该立即请个大夫过来。
眼下天已经亮了,姜焯也很快就会来了,顾姨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伯府真是不知事,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该把你赶回家中,你还在月中,昨夜又是风又是雪……一会儿让你父亲给你做主!”
姜月仪垂下头,没说什么话,又让人疑心她是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想和顾姨娘倾诉一番,顾姨娘这么多年照顾抚养她,譬如亲母,不是不能与她说的,只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顾姨娘只是一个深宅妇人,告诉她也只是让她徒增忧惧,何必呢?
这边厢姜月仪在房中梳妆,顾姨娘便到外面等姜焯,谁知说好了是辰时初,一直到了辰时末,顾姨娘也没等到姜焯。
等来的是汪氏。
汪氏总算也作出一脸忧容,眉间亦能瞧出不知真假的三分怒火,步履却不见匆忙,依旧慢步缓行,在仆婢们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年纪比姜焯要小许多,与顾姨娘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对母女,此刻却拉着顾姨娘的手道:“不用担心,老爷已经去伯府问个明白了,我们家大姑娘呢?”
顾姨娘的心一下子往下坠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里头穿来极轻微的一声:“我就在里头。”
汪氏挑了挑眉,放开顾姨娘便往里面去了。
只见姜月仪正坐在镜台前,一眼瞧过去就瘦骨伶仃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长袄,像是整个人都要被淹没进了衣裳里,根本不像是一个才生产过的女子,瘦弱得令人心惊。
汪氏思及她夫君早逝,心下更是莫名窃喜,一面迎过去一面嘴上却说道:“这好好的怎么就回家来了,莫不是伯爷没了,伯府的老夫人见你生了个女儿便厌烦你了?哎呀呀,就算这伯府如今要落到旁人手里,她也不能这么对你啊,如今在家里,有什么委屈你都和母亲说出来便是。”
听到“母亲”二字,姜月仪脸上闪过一丝讥嘲,但旋即便被她掩饰过。
她当然知道汪氏是来看她笑话的,也知道姜焯十有八九是汪氏先支去承平伯府的,明明都说了先来看她,怎么又会去了伯府,连个事由都不问问清楚,对方说什么都无法应对。
不过姜月仪倒也无所谓了,汪氏称心便称心,一来她不懂汪氏有什么可以和她争的,二来只要姜焯知道来龙去脉,怕是根本就不会站在她这边。
她只是没地方去才回来的。
姜焯直到近午时才回来,期间无论汪氏怎么撬姜月仪,姜月仪都不肯松口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汪氏败下阵,只好与顾姨娘一同等在那里。
姜焯被气得面红耳赤,即便一路上是骑马回来的,吹着风冒着雪依旧无法消减他的愤怒。
“我们姜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姜焯走到姜月仪面前,指着她骂道,“你还好意思回家,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姨娘见状连忙跪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声声为姜月仪求着情,汪氏在一旁娇声道:“老爷先息息怒气,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大姑娘也不同意,早早的就没了夫君,如今还生了女儿,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你可知晓她到底做了什么吗?”姜焯长叹一声,把从伯府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祁灏根本没死时,汪氏失声叫了出来,说到姜月仪和祁灏的表弟周从慎私通时,汪氏面上一时五颜六色的精彩。
与汪氏相对的是顾姨娘面如死灰的脸。
“我满心为这个不肖女去讨要一个公道,谁知竟是这么一回事!”姜焯气得往桌案上拍了好几掌,“我的老脸从此之后就没了,不用出去见人了!”
汪氏也道:“哎呀,大姑娘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我们姜家也是清白人家,世代为官的,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可怎么说啊!”
她说着便倒了一杯茶,喂到姜焯嘴边哄他喝下,姜焯勉强喝完,稍稍平息下来,又对姜月仪道:“你自己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伯府把你赶回家还不够,为何连带你生的女儿都不要了?”
姜月仪今日穿了一件宽袖的衣服,素手掩于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手却已经抖得厉害。
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她的牙在微微颤抖着,但姜焯却丝毫未曾察觉,只是牢牢地盯着她,像是怕她忽然耍什么诡计似的。
姜月仪抿了抿唇,话却轻飘飘的:“苏蘅娘生了儿子,祁灏爱她爱得紧,自然要我们给她母子腾位置。”
“你还不说实话,这是祁家的血脉,即便是厌弃了你,也不可能不要孩子,”姜焯道,“你说,这孩子是不是那个周从慎的?”
姜月仪低头轻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我和周从慎也从来没有过任何见不到人的事。”
这时汪氏忽然插嘴道:“那大姑娘这话当时就应该说给伯府的人听,怎么反倒回来了呢,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得他们泼脏水?”
姜焯铁青着脸看了汪氏一眼,显然他是根本没有相信姜月仪说的话。
“这事已经被老夫人压了下来,若让他们家大爷自己处置,她就不止是回家那么简单,听说昨日祁灏还叫了族老过去,是一点余地都不想留了。”姜焯咬牙切齿,不知是恨姜月仪多点还是祁灏多一点,他又看向姜月仪,“好在祁灏假死,自己也有一滩子烂事要解决,但你再要回去是不可能了,老夫人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你说怎么办?”
一股寒气顺着姜月仪的脊背慢慢往上,逐渐侵蚀到她的后脑,令姜月仪不由不挺直了身子,她吸了一口气道:“老夫人如今只希望儿子在身边,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能同意,我……也不愿再回那个地方去。”
第33章 私心 奸夫另有人在
闻言, 姜焯的脸一沉,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不愿回去?”姜焯反问,“你要留在姜家?”
姜月仪不说话。
顾姨娘看不下去, 插嘴道:“老爷, 大姑娘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 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如今这样也不能一味只怪她, 她又能去哪儿呢?”
站在姜焯身边的汪氏剜了顾姨娘一眼, 顾姨娘也只好低下头去。
他们的一举一动, 姜月仪皆看在眼里, 此时倒顾不大上自己,只心疼顾姨娘那么大年纪还被汪氏欺压,她起身走到顾姨娘前面, 隐隐把她挡在身后。
“那父亲要我去哪儿?”
“你……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姜焯怒道。
姜月仪一字一句道:“我嫁入伯府这么久,父亲可有来关心过我过得怎么样?甚至连我被祁家二爷关了好几个月的事, 父亲恐怕都不知道吧?但凡父亲能多看顾我几分,使我不在伯府孤立无援,我也不用急着把祁灏逼出来以证清白。”
未等姜焯说话,姜月仪便继续道:“我也没想过父亲会收留我,罢了,我是没有家的,我自己出去过,父亲不嫌我一个人在外面丢人就好。”
姜焯差点被她气得仰倒, 即便知道姜月仪是在威胁自己, 但却万万不敢再说让她出去的话了。
现下只能和承平伯府商议着好聚好散,两边都不至于没面子,毕竟祁灏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柄, 大家都瞒下来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外面到底也猜不出端倪,但若是把姜月仪放到外面去,必定更加惹人猜疑,一个女子孤身住在外面能有什么好?且更怕她不检点。
竟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
姜焯稍稍缓下声气,对姜月仪说道:“你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再去与祁家商议,他们想就这样把你赶走,让那个女的进门,也没那么容易。”
指甲狠狠嵌入指腹的肉中,姜月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自知没有脸面继续留住在家中,也不愿父亲看了我心烦,此乃不孝,还请父亲准许我带着母亲留下的嫁妆,与顾姨娘一同出府另居。”
话音落下,一旁的汪氏眼珠子一转看看姜焯,而姜焯想了很一会儿,才道:“家里有个别院,你去那里住。”
汪氏挑了挑眉,还没等姜月仪说话,便立刻跟上去道:“别院在京郊,虽离得不远,也有仆婢伺候着,但……大姑娘被休回了家,如今名声也不好,保不齐伯府那里就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风声,让人听见了,岂不是要偷偷摸上大姑娘的房……”
“汪夫人,”姜月仪听不下去,打断了汪氏的话,冷冷说道,“你从前也算是淑女闺秀,为何如今成亲生子之后,竟如此粗俗不堪,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家里还有一众未曾婚嫁的妹妹,你素日便是这样教导她们的吗?那恐怕我们姜府的名声,是败在你手里的。”
一番话说得汪氏脸都绿了,嗔怒地看了姜焯一眼,企图他能为自己说几句话,然而此时姜焯早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又是急火攻心的,根本就顾不上她,反而说道:“你给我消停一些!”
汪氏咬牙道:“我也没说错什么,她本就与周从慎不清不楚,否则伯府会红口白牙诬赖她,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吃了这样的亏,她肯这么干脆地回家吗?”
提起周从慎,姜焯的面色便愈发沉了一分,终究是被汪氏说服,道:“既然如此,还是留在家中为好。”
眼瞧着父亲这样摇摆不定,姜月仪不禁怒从心来,她身子本就没有复原,昨日一番折腾,夜里又起了高烧,正要开口继续说话,不想整个人却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好有青兰和顾姨娘在旁边扶着。
姜月仪略缓了片刻,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可她却还是忙不迭说道:“不,我就要搬出去住。”
“眼下不是你赌气的时候!”姜焯气得面色铁青,“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难道你要忤逆我?”
“莫不是大姑娘在外面真的已有了人撑腰,这才非要出去?”汪氏又添上了一句。
姜月仪忍不得,还待分辩,顾姨娘却已按住她的手臂,在旁边小声说道:“大姑娘,算了,算了,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一处作伴也是一样的,先别惹你父亲生气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说得很轻,姜焯倒是不在意,但汪氏听进去了几个字,只拿眼儿将姜月仪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但到底怕姜焯听见,没有笑出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是伯府来人了,请姜焯出去一叙。
一听到是祁家的人,姜焯便也不再继续说话,急匆匆就出去了。
汪氏倒还留着,姜焯一走,她便更不加掩饰,直接就笑道:“大姑娘且再在家里留一段时日,为娘也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为人妇,等到调/教好了,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她特意加重了“好亲事”三个字,听得顾姨娘和青兰面面相觑,而姜月仪却是直接回应道:“不劳你费心,我的吃穿用度,自有我母亲留下来的财物供着,至于好亲事,我与汪夫人想的自是不同,毕竟在汪夫人看来,嫁给一个可以给自己做父亲的人也算是好亲事,我不要也不敢你操心。”
说罢,她转身便朝里走去,汪氏自讨了个没趣儿,到底也真的不敢惹她惹得狠了,便只能悻悻离开。
***
姜焯到了待客的厅室之后,才发觉来人是个生客,并没有见过。
“你是……”
来人道:“我是祁灏的弟弟,祁渊。”
姜焯这才想起来,祁灏确实有一个叫祁渊的庶弟,只不过考取功名之后便出府另过,近来听说在外任官,连祁灏成亲都未曾出现,至于之前祁灏假死,他只派人去伯府吊丧,并没有亲自前往,是以也没见到回家的祁渊。
今日去伯府的到时候,姜焯算是闹了个没脸,这会儿便多了几分谨慎警惕,便对祁渊道:“不知府上还有什么说法?我倒也有一些事要再与伯府商量。”
祁灏不管事,眼下又忙着和那个苏氏在一起,冯氏是妇道人家,不方便出来,那么算来算去,眼前的祁渊应该是能主事的,姜焯要探探他的口风。
祁渊浅浅地蹙了一下眉,显得一双瞳仁愈发深邃,他道:“我并非是代表伯府前来,只是听说姜伯父已去过伯府一趟,便有些事情想来告知伯父。”
早前姜焯怒气冲冲去伯府,祁渊并不在场,冯氏也不会特意知会他,只是事后祁渊从伯府其他人口中得知姜焯败兴而归,便能猜出一二。
虽这些说到底都与他不相干,但祁渊最终还是决定要来一趟,至少将他所见都说分明。
祁渊又将事情经过一一细细说明,有些细节是伯府未曾与姜焯提起的,或者含糊过去的,听得姜焯连连愣怔。
最后祁渊道:“先前是我失察,没有发现兴安是受苏氏指使嫁祸,误以为嫂子是杀害兄长的凶手,便先将她禁于家中,这才使得她对苏氏的母亲和妹妹做出过激举动,以逼迫两人现身,若不是我,即便她已经察觉了兄长未死,恐怕也不会这样做。”
闻言,姜焯叹了一口气:“也是她自己太偏执,我平时太纵着她了,让她如此狠毒善妒。”
这话虽然也是半真半假,祁渊也听了出来,但听在耳中却不知为何总不是个滋味。
按下心中不快,祁渊又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事,自从兄长假死之后,我便一直住在伯府,以我所见,嫂子与周从慎并未有过任何逾越之处。”
昨日听见姜月仪与周从慎私通,祁渊一时也颇为惊讶,但回去之后再细想那两人之间的种种,祁渊便已笃定了几分,姜月仪不会与周从慎有私情。
“这……”姜焯一提到这件事便是真正犯了愁,“你们府上老夫人与我说了,她当时自己也承认了,如果她没有做过,为何要承认?会不会奸夫另有人在?”
一听见“奸夫”两个字,祁渊便很觉刺耳,而当时的场景又一直清晰地刻在祁渊的脑子里,他立刻便说道:“当时嫂子只是跪在地上叩了头,并没有说任何话,或许只是觉得自己含冤莫白,这才有此举动,只是被人所误会了罢了。伯父是嫂子的父亲,想必也是怜爱女儿境遇的,还是请多体恤她几分。”
姜焯这才想起女儿所受的委屈,昨夜下着大雪又还在月中便被赶回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祁渊将事情都说完,不禁又问道:“伯父方才说还有事要与祁家去商量,敢问是何事?”
从方才与姜焯的对话之中,祁渊觉察到姜焯并不是那么疼爱姜月仪这个女儿,便不由多关心了几分。
“我好好的女儿嫁到祁家,谁知祁灏不仅假死与人私奔,还说把我女儿退回来就退回来,我女儿又才刚产下一女,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姜焯愤愤道,“我们姜家也是有头脸的人家,便是月仪有千般的错处,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给那个姓苏的寡妇让位!你倒说说,哪有你们祁家这样做事的?”
祁渊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我不能做主,但我觉得伯父还是尽早去祁家说清楚为好。”
“是要尽早去,先前我还怀疑她真与周从慎私通,一时迟疑该如何去说,但眼下我便更有了几分气。”姜焯道。
祁渊想了想,道:“既然嫂子没有过错,伯父不妨只拿住苏蘅娘嫁祸嫂子杀人一事去质问,老夫人和兄长那边恐怕也没有办法。”
姜焯打量了祁渊两眼,一时忍不住猜度祁渊的心思,既是庶子,那么今日这一趟应该也是别有深意。
不过姜焯自认为算是个聪明人,他万不会去点破,且祁渊对他相助甚多,便笑道:“二公子放心,我必不会将你今日来过的事说出去。”
“无妨,”祁渊摆了摆手,“今日之举,全由我自己看不过去,再加上心中有愧,伯父请自便,我并未藏有什么私心。”
反正祁灏已经回来了,等此间事了,他便要赶紧回青县去,承平伯府早就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冯氏也一直讨厌他,不差这一回。
姜焯点点头:“我明白了。”
祁渊很快便离开了,送走祁渊之后,姜焯使人去与汪氏说了一声,然后便又马不停蹄地重新去了承平伯府。
作者有话说:时隔两年重填旧坑让我弃坑的事我做不到,但是我好怕一更新收藏全部掉光
第34章 噩耗 嫂子先去休息
听说姜焯又再度来访的时候, 冯氏正在犯愁。
虽然姜月仪已经自己离开了,方才也将姜焯打发走了,但冯氏知道, 这事没有那么容易就了解, 两人和离没那么简单, 姜家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姜月仪那边, 也握着她的把柄, 若是她把和祁渊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那么她和伯府的面子就彻底没地方放了。
还会让祁渊得了便宜。
昨天她见了儿子, 大喜之下只希望留住儿子,无论什么她都能答应下来。
但今日一想,种种顾虑便出来了。
以及还有周家那边, 周从慎也不肯认,周家已经让人来请她过去好几回, 要为周从慎讨个说法。
冯氏按住钝痛的额角,当时她直接否认祁灏信中所说便是,为何会那么冲动,反正那苏蘅娘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有时间把祁灏看管住,根本就不愁没有机会,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收不了场。
也怪她见了失而复得的儿子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还没想好对策,姜焯又来了, 冯氏的头更疼了。
姜焯自然来者不善。
冯氏也清楚姜家的事, 姜焯自有了继室之后,便对姜月仪愈发不上心,方才就已经被她糊弄过去一次, 气冲冲回家了,眼下反应过来了,不知道有什么说法。
冯氏迎上去,然而还未开口,姜焯便劈头盖脸道:“那个苏氏嫁祸我女儿杀人,差点害死我女儿,老夫人又是什么说法?”
冯氏气息一滞,她记得她方才并没有提起此事,难道是她不小心提到了,当时姜焯没有注意,而现在反应过来了?
但不管如何,还是要赶紧先稳住姜焯。
“这事我们也不知道,就连灏儿也不知道,都是那个苏蘅娘不好,”冯氏一面连忙使人给姜焯上茶,一面极力辩解道,“是她自己做下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呐!”
姜焯斜着觑了冯氏一眼:“所以苏氏是自作自受,为何祁灏却要将月仪休弃?”
冯氏张了张嘴,大冷天里都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你这个伯府的当家老夫人也是,被儿子耍得团团转,”姜焯冷笑,“昨日他要说要休了我女儿,你非但不加以阻拦,还眼睁睁看着月仪离了府,她才刚为伯府产下一女,连满月都未到,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姜焯说完,便暗中观察着冯氏的神情,虽然已有了祁渊的担保在先,姜焯也是相信姜月仪和周从慎之间并无私情的,但究竟如何到底也说不准,万一他们真有什么,且那个女儿是周从慎的,伯府这才让她带着女儿走该怎么办?
好在冯氏只是赔笑道:“这确实是我不够妥当。”
姜焯一下子便挺直了腰杆,怒道:“祁灏在哪儿,怎么我来了两次,都做了这会儿工夫,还是没有就见他出啦见我?”
“他……”冯氏咬咬牙,脸上有些烫,忙叫来人道,“去外面把大爷请回来。”
闻言,姜焯又指了指冯氏:“他在苏氏那里是不是?”
冯氏不敢多说什么,只道:“亲家再略坐坐,他马上就来了。”
姜焯道:“就算他不在,我的丑话也先撂在前头,若是他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要把我女儿休了,哪怕是和离,我也要去官府走一趟,绝不善罢甘休!”
“哪有这么严重,”冯氏有一次咬牙,心一横说道,“这都是灏儿闹小孩子脾气,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这次是月仪受委屈了,索性等过几日她休养好了出了月,我定带着厚礼去府上赔罪,再将她接回来。”
她怎么敢让姜焯闹到官府去?这里面一大团的事,若是到了官府,恐怕就兜不住了,姜月仪和祁渊的事一定会被捅出来。
一时姜焯没有再说话。
冯氏实则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很表露出来。
她眼下是绝不敢与姜焯硬来的,只能先顺着他,可海口已经夸下,若是到时候祁灏还是不愿妥协,那又该如何办?
姜焯等了半炷香的时辰,又问:“祁灏怎么还不来?”
冯氏便又打发人去那边催促。
就这样竟是又好几次,只见去传话的小厮回来,却不见祁灏的踪影。
姜焯几次都想发怒,然而再转念一想,既然姜月仪无错,那么这门亲事总不能说断就断,方才说去官府也只是吓唬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行此举,否则便真是闹到覆水难收了,于是也只得继续忍耐着,等着祁灏出现。
***
冬日的天暗得早,仿佛才过了晌午没一会儿,便到了快到掌灯的时候。
汪氏是知道姜焯去了承平伯府的,只是这次姜焯去时急匆匆的,并没有与她说过什么,所以汪氏倒也很想知道姜焯去了那边之后,两边会是个什么说法,反正乐得看戏。
结果她等到快要摆饭的时候,姜焯却还是没有回来,汪氏便有些急躁了,渐渐在心里开始埋怨姜月仪多事。
她年纪小,性情也不稳定,加之又很讨厌顾姨娘和姜月仪这个继女,于是想了想便往姜月仪那边去了。
姜月仪半躺在软榻上,婢子们忙着摆饭,而顾姨娘正小心地在给一碗鸡汤撇去上面的油星子。
汪氏进来,先假惺惺走到姜月仪身边问一句:“退烧了吗?”
“退了,”顾姨娘端着鸡汤过来,“多谢夫人关心了。”
汪氏一面看着顾姨娘给姜月仪喂鸡汤,一面连连摇头:“真是可怜,大冷天的被赶出来——对了,你父亲又去了伯府,你知道吗?”
姜月仪咽下口中的鸡汤,温热便旋即消散,她望向汪氏:“什么?”
汪氏道:“你父亲一早便又去了伯府,说是要给你讨个公道,结果这会儿还没回来,眼看着天好像又要下雪了,真是担心他。”
闻言,顾姨娘忧虑地看了姜月仪一眼,而那边汪氏不等她们两个说话,便又自顾自说了下去:“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父亲去的时候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休回家,为了你,求也要求伯府和祁灏原谅你,让你重新回去。”
姜月仪皱眉,她没有怀疑汪氏的话,只是立刻便想到,姜焯哪是为了她,多半还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但若真的是去求他们,并且还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姜月仪果断掀开身上厚厚的毯子,起身下榻一边让青兰拿了自己的斗篷,一边道:“我去找父亲回来。”
顾姨娘连忙上前拦她:“找人过去问问情况便是,何必自己过去?才退了烧好些,怎么还能这样折腾?”
姜月仪只道:“没事。”
汪氏在旁边抿嘴笑了一下,她就知道姜月仪的性子韧得很,自尊心又强,倒不会担心父亲姜焯遭到刁难,但她昨夜冒着风雪都要回来,今日又坚持要搬出去住,所以肯定不愿让伯府那边以为她服软求饶了。
顾姨娘也知道劝不住姜月仪,便只能连忙给她塞了一个烫烫的手炉,送她出门去。
姜月仪在自己房门口便不让顾姨娘跟着自己出来,风扑簌簌地直往她的脸上扑,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直奔承平伯府。
伯府的门房见是她回来了,倒也不敢拦着,只一面将她往里面迎,一面使人去通传。
姜月仪问:“我父亲还在吗?”
门房道:“进去便没出来。”
姜月仪点头:“找个人带我过去。”
门房应下。
伯府待客一般是在前面的厅室里,离得大门处走一阵,到了二门过了游廊便是了,此时已经入了夜,漆黑的天上开始零星飘下雪花,被风裹挟着飞入廊下,灯笼晃晃悠悠的,将几个影子照得飘飘忽忽。
前面带路的仆妇忽然停下,姜月仪满腹心事,差点撞到她身上,好在青兰及时将她扶住,她抬头朝前面看去,只见游廊的尽处站着一个人。
方才一直没有看见,想必是从游廊另一侧的内院过来的。
两边已经离得不远,前面的仆妇很快认出了人,叫了一声“二爷”,便继续往前走去。
姜月仪的脚步稍有滞涩,不过也只是转瞬,她便跟着仆妇走过去。
或许是出于礼节,祁渊没有先行一步,而是一直等到她们几个到了跟前,姜月仪早早便垂下眼眸,经过他身边时只是略一停顿,朝着他微微颔首。
两人的目光并未相触,只是等姜月仪经过之后,祁渊便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姜月仪听见脚步声,心绪愈发烦躁,远远望着前面厅堂里的烛光光亮,她忽然侧了侧头,问道:“二爷这是要去哪里?”
祁渊道:“听说伯父一直没有离开,我来看看。”
姜月仪听后没有说什么。
她进了里面,祁渊也还是跟着她。
里头姜焯正沉着脸坐着,上首处的冯氏照样愁眉不展,见是姜月仪和祁渊过来,冯氏一时多打量了他们几眼。
姜焯倒没什么,只是问姜月仪:“你怎么来了?”
姜月仪悄悄吸了一口气,道:“我来接父亲回家。”
“你胡闹什么,”姜焯扶额,叹气道,“父亲自会处理。”
姜月仪道:“父亲不必求他们。”
闻言,姜焯冷笑:“我求他们,他们求我才是?”
冯氏这时也连忙打圆场:“月仪啊,昨日那些都是误会,大家太冲动了,我也一时糊涂,竟让你走了,不如你先回行云院休息,我和你父亲自然在这里商量事情。”
姜月仪还没说话,姜焯已经急急说道:“请了这么多回,让我等了这么久,我看你们伯府是真的想与我们对簿公堂?”
冯氏也已经等祁灏等得濒临崩溃,见姜焯放了狠话,她也忍不住道:“今日一早便听说苏氏病危,灏儿恐怕是因此才耽误的,并非故意不来见你。”
一旁一直没作声的祁渊一听便只冯氏这话等同于火上浇油,没想到她精明了一辈子,临了还是关心则乱,栽在了儿子身上。
“老夫人和嫂子先去休息,”祁渊想了想,便截住了几人的话头,“我在这里陪着伯父,等兄长回来。”
因着祁渊方才去姜家通风报信过,在姜焯这里便很有几分脸面,既然他出来说话,姜焯倒也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只是已经等到了这个时辰,要他走是不可能的,否则便是认输了。
然而姜月仪却是抱着让姜焯赶紧回家的心思的,方才她没插上话,这时却道:“父亲先与我回去,有什么事等日后再说。”
“等日后再说,人家已经爬到你头上了!”姜焯愤愤道,想教训女儿几句,可转念想到不能让祁家的人看了笑话,便只能忍住。
就在这边还没有掰扯清楚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兴安。
冯氏想起兴安帮着苏蘅娘害姜月仪的事,正要使人拿下他,却听见兴安哭丧着道:“老夫人,这下不好了,苏夫人没了!”
第35章 名分 服侍你的那个婢女,她并没有死
冯氏惊得后退几步, 一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剩兴安的喘气声,还有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祁渊最先反应过来, 问兴安:“兄长呢?”
“苏夫人死在大爷怀里, 大爷当即便吐了一口血, 晕了过去, ”兴安说道, “不过眼下人已经醒了。”
姜月仪颤了一下, 苏蘅娘死了, 是她害死了她, 即便苏蘅娘是自作自受,可终究是因为她才出的事,这下该如何收场?
祁灏又会怎样对她?
姜月仪想起昨夜他把刀子仍在她面前的样子, 说苏蘅娘若出了事就让她下去陪她。
她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而那边冯氏听见祁灏吐血,已经彻底慌了:“快去周家把从慎请过去……我要去那里, 我要看灏儿!快,备车……”
“老夫人,”祁渊出声打断冯氏,冯氏早已没了主意,闻言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苏氏刚死,你此刻去那里,岂不是让兄长再想起从前你阻拦他们的种种过往?”
冯氏一愣, 面色顿时灰败, 若不是当初她强硬不同意祁灏娶苏蘅娘,事情又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可她也不可能预见到今日, 否则……
再说这些,为时也晚矣。
祁渊的眼神扫过姜月仪,发现她仍是像方才在回廊里遇见那样,似乎是低着头垂着眼的,但却又没有一点低眉顺目的样子。
他的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
不过祁渊立刻收敛回心绪,又对姜焯道:“烦请伯父今夜还是暂且先带着嫂子回家安置。”
姜焯一时不明所以,刚刚祁渊和冯氏的意思还是让姜月仪留下,怎么祁渊这又让他带走姜月仪。
难道祁家又改了主意要休了她?
姜焯正要说话,姜月仪却截住他,道:“知道了,我会和父亲回家。”
她明白祁渊的意思,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就连冯氏都有很大可能被祁灏怨恨,更遑论她,祁灏恐怕是恨她入骨的,恨不得她下去陪苏蘅娘。
若她继续留在伯府,万一祁灏回来家,得知她在这里,搞不好就会对她不利。
反正她也是一心想着要走的,正好趁着此时脱身。
姜月仪怕姜焯的脑子还没转过来,立刻给他使了个颜色,姜焯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意识到女儿继续留在这里不妥,他倒也怕祁灏会发疯,想明白之后当即便拉着姜月仪离开了。
姜月仪和姜焯走后,冯氏颓然坐到座位上,抬眼看了看祁渊,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老了,眼下的局面无法由她掌控,而在关切儿子的同时,冯氏清晰地发现自己出现了另一种情绪,那就是恐惧。
恐惧自己的日渐衰老和力不从心,更恐惧该如何面对那个她全心全意爱护着的儿子。
他会恨她吗?
她知道她该留在伯府等待消息,这个时候不应该出面去处理,而伯府中现下唯一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却怎么都不愿开口。
好在祁渊很快便打破了这僵局,他先没管冯氏,也没与冯氏说什么话,只是匆匆点了几个伯府的人跟着他过去,这才走到冯氏面前,简短地说了一声:“老夫人,我过去了。”
这缓解了冯氏的尴尬,她面色稍霁,对着祁渊点了点头,生平第一次对他道:“路上小心。”
祁渊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转身离去,风呼啸着卷入厅堂中,冯氏的声音很快便被吞没其中。
一路踏雪来到祁灏处,只见那并不大的院门正黑洞洞地开着,里面隐约有烛火的影子,仿佛离得很远,间或还有几声哭声传来。
祁渊带着人进去,便发现灵堂暂且还没搭起来,也没有要搭的样子,只有三两个挤在角落里说悄悄话,见祁渊来了,便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爷呢?”兴德上前问道。
有个人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在里面。”
祁渊便让带来的人先留在这里,自己则只带着兴德进去,才进院门,便看见兴安迎上前来。
兴安报完信之后便立即折返,此时忙不迭向祁渊禀报祁灏的情况:“二爷谢天谢地来的是你,你快进去劝劝大爷吧,他醒来之后便一句话都不说,连药也不肯喝,我们说要赶紧把事情办起来,他也不同意,这会儿夫人还躺在床上,好在是已经换了衣裳了。”
因为兴安帮苏蘅娘陷害姜月仪的事,祁渊并不很想理会他,只是听他说“夫人”,祁渊听着便觉得不痛快,皱了皱眉道:“慎言。”
兴安也不知自己是那句话说错了,这当口也来不及细究那么多,总归来了个主心骨能主持大局就好,便一面连连点头应是,一面将祁渊引进了房里去。
外间罗汉床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约三十多,哭得连坐都快坐不住了,一个年纪还很小,十五六的模样,也哭成了泪人,又小声地劝慰着另一个女子。
这想必就是苏蘅娘的母亲和妹妹了。
祁渊没有理会她们,只快步往内室走去。
槅门一开,外间明亮的灯光便倾斜到里面,只见里面有一人背着光坐在床边,似乎没有听见身后有人进来的声音,无知无觉的。
祁渊想了想,先关上门,快要走近他的时候才叫了一声:“兄长。”
祁灏这才转过身,语气是祁渊意料之外的平静:“你来了。”
祁渊走到祁灏身边,发现他正握着苏蘅娘搭放在床板上的手,似乎苏蘅娘还活着一般。
未等祁渊开口,祁灏便道:“我想把蘅娘接回伯府去,你来了,我正好和你商量。”
祁渊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进来时并没有看见灵堂搭起来,他总以为以祁灏对苏蘅娘的眷恋,此刻必定已经是失了神志,或许是忘了还要主持丧事或是根本不愿承认苏蘅娘死了,没想到祁灏竟是清醒的,还想着让苏蘅娘回府去。
祁渊道:“好。我带了伯府的人过来,安排下去便是。”
人都已经死了,进不进承平伯府也只是祁灏的一个念想,并不会妨碍活着的人什么,且这时实在不宜再刺激祁灏,不如就应了他,也让他心里能好过一些。
“不急,”祁灏却拦下祁渊,“过一会儿罢,再让我陪她一会儿,回了伯府,便没有那么安静的时候了。”
祁渊便静静地立在一旁。
过了好半晌,那蜡烛都矮下去半截儿,才又听见祁灏说道:“将她接回了伯府,从此她就真正是祁家的人了,可惜,她生前没有得到。”
祁渊原先并不想过多置喙,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她既愿意与你私奔,想必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比如名分。”
祁灏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因着这声笑,祁渊没来由地后背一凛。
祁渊又上前一步,道:“兄长,节哀。”
祁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苏蘅娘已经冰冷的手背:“我倒还有事要先与你商议,接了蘅娘进门,我是要让她以承平伯夫人的规制下葬的,那么姜月仪那边该如何处置?我知道我要休了她,没那么容易。”
苏蘅娘的丧事并不难办,承平伯府有钱,想办得多隆重都可以,真正难办的是苏蘅娘的名分该如何界定,祁渊原本想着先把祁灏哄回去也好,让苏蘅娘的尸首进了伯府,也稍稍缓一缓他的心结,至于其他的,比如苏蘅娘的名分,并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自有冯氏去处理,他没想到祁灏竟会问自己。
祁渊思忖许久,才说道:“苏夫人没有诰命,若是逾制,恐怕……”
“这个我会解决,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祁灏转过头看着祁渊,“我只是不知道,要把她怎么办。”
祁渊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就是姜月仪。
心思转了一个来回,祁渊道:“她是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室,兄长不应该把她赶走。”
闻言,祁灏又慢慢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床上的苏蘅娘,眸中阴翳向化不开的浓墨。
但祁渊并没有看见。
“是吗?”他轻轻问道,“为什么?”
祁渊道:“兄长方才也说了,想要休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若是将她休弃,又将苏夫人以伯夫人的规制下葬,恐怕外面会对伯府的非议会更多。”
“蘅娘已经死了,所以留下她也没什么?是吗?”祁灏问。
祁渊并没有回答祁灏,他斟酌片刻,又继续说道:“兄长,你与嫂子夫妻两三年,不应该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若非是你欺骗她,她又被逼到绝境,她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而她始终也未曾伤害过苏夫人的母亲和妹妹,嫂子不是个坏人,你清楚她的本性。”
“我该清楚吗?”
“嫂子当时怀有身孕,还请兄长体谅。”
祁灏终于从床边起身,转身面对祁渊,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听你的。”
不知为何,祁渊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心里某个地方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他同样不知道是为什么。
见祁灏已经被他说服,祁渊便道:“我先去外面等着,兄长觉得可以了,便与我说,我会吩咐下去。”
“不用了,”祁灏拦住他,“我还有一件事与你说,然后,便带着蘅娘走吧。”
祁渊闻言也没觉出什么,只是道了一声好。
祁灏却忽然道:“其实当时服侍你的那个婢女,她并没有死。”
第36章 结发 我们还有女儿
祁渊气息一滞, 惊诧地朝祁灏望去。
祁灏走过去,拍了拍祁渊的肩膀,继续说道:“她没有死, 先前只是母亲不肯放人, 又怕你纠缠, 这才对你谎称她死了, 她一直还活着。”
这一刻, 仿佛有浪潮打来, 将祁渊整个人都席卷进去, 在巨大的喜悦的同时, 祁渊开始后怕,并且自责。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当时为什么不能深究下去, 若不是祁灏告诉他,他岂非是要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死都不能再相见。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 而她一定会怪他,没有找到她,就这样放弃了她。
他明明知道冯氏讨厌他,就算给他安排一个暖床的婢子,也只是碍于面子上过不去,当时窈窈害怕旁生枝节,还故意不让他在临走前向冯氏提及要她的事,就为了不让冯氏察觉两人已经情投意合从而阻挠, 结果到了最后, 他安排好了一切去接她,却还是被摆了一道。
“她呢……她现在在哪儿?”祁渊追问道。
祁灏道:“她本是家中的一个婢子,你走之后, 母亲便将她打发到了庄子上,也防着你再来找她,便直接让人说她已经急病死了。”
闻言,祁渊蹙紧长眉,冷声道:“我要把她带走。”
“你放心,我会把她带来见你,至于母亲那里,还是她点了头才更好,我帮你去说项。”祁灏又道。
祁渊犹豫少许,终是问他道:“兄长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我自己已经和蘅娘天人永隔,这辈子都见不到了,”祁灏笑了笑,他本就削瘦,此刻更是脆弱得像块琉璃,“我不希望你也失去挚爱,找到她之后,好好待她。”
祁渊张了一下嘴,喉间像卡着什么东西似的,令他说不出话,最终用尽力气,只吐露出极为艰涩的一个字:“好。”
“走吧,去准备一下,谢谢你过来,与我一同将蘅娘接回家。”
***
姜月仪回到家中后,一夜未睡。
她听着窗外的风雪肆虐,虽然身处温室之中,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寒,骨头也隐隐作痛。
还有几日才到满月,可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连她自己也无暇顾及。
她只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苏蘅娘真的死了,祁灏会让她偿命吗?
她的孩子怎么办?
挨到了晨起,天色还是阴阴的,起身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雪,正鹅毛似的往下倒。
顾姨娘早早便起来给她去厨房做了许多吃食,多是滋补的,姜月仪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了一点。
饭后,顾姨娘安顿好姜月仪躺在软榻上,自己则去看孩子。
姜月仪只留了青兰在身边伺候。
一时四周无人,青兰便忍不住问姜月仪:“姑娘,可该怎么办呢?”
姜月仪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青兰问她怎么办,她自己也不断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在青兰面前,她很快便把这声苦笑咽下去。
“祁灏不会放过我的。”她最终淡淡地说了一句。
“咱们眼下在家中,暂时是无事,可……”青兰忧愁道,“要不要赶紧去和老爷说,让大家也好有个防范。”
姜月仪摆了摆手:“父亲这个人,说了也是白说。”
青兰苦着脸给姜月仪掖被角,半晌后,压低了声音对姜月仪道:“姑娘不如去找二爷坦白,二爷一定不会不管的,他会救你。”
听了青兰的话,姜月仪一时没有回应。
青兰心下很是急切,便又唤了姜月仪一声,姜月仪才冷冷说道:“我说过了,往后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虽然她那时对自己多加掩饰,可两人也接触了这么久,祁渊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什么,也未曾对她有过任何恻隐之心,她已不会对祁渊抱有任何希望。
祁渊喜欢的只是那个她捏造出来的婢子,根本就不是她。
就算她真的与祁渊坦白,祁渊或许会救她,可他又会如何看待她?
再者,她根本就不能肯定祁渊会不会出手相助。
甚至祁渊得知真相之后还会愤怒,她与冯氏联手给他下了套,演了这么一出好戏,现在一切鸡飞蛋打,还累得他背负与嫂子通奸的污名。
还不如不要说了。
就让他记着当初的那个婢子吧。
自嫁给祁灏以来,有许多事情她也看明白了,到了最后,人最能依靠的终归还是自己,就像那时她逼着祁灏和苏蘅娘现身一样,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成功了,祁灏靠不住,难道祁渊就能靠得住吗?
她逼着祁灏出现,还要再逼着祁渊救她吗?
想到这里,姜月仪的内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有先前的迷茫。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最差也就是被祁灏杀了,给苏蘅娘以命抵命。
又过了一阵,顾姨娘回来了,因姜月仪身心俱疲,她也没把孩子抱过来,只是去看了一会儿,将孩子的情况细细与姜月仪说了,免得她记挂。
“马上就满月了,这几日真是一日一个样子,”提起孩子,顾姨娘的脸上止不住地笑,“这样可爱的孩子,谁见了会不喜欢呢?”
姜月仪听着,并没有附和顾姨娘说孩子的事,只是道:“近来事多,我就把她交给姨娘了。”
顾姨娘应了下来,然而思及她说的事,脸上又落寞下来,忍了忍却还是在姜月仪面前吐露出来:“都这么大了,连个大名也没提起过要取,你们大爷还没见过她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
“其实那边虽然已经有了儿子,又是他心爱之人所出,但团团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抱到他的面前看了,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不会的。”知道顾姨娘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姜月仪连忙将她打断。
顾姨娘一向是很乖顺的,见姜月仪不让她说,她也不会一意孤行,便立刻住了嘴。
也就是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是祁灏来了,姜焯让姜月仪出去见人。
顾姨娘和青兰同时担忧地望向姜月仪,顾姨娘道:“你这身子都还没养好,本来就不能出去,不如我去说,让他过几日再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去便是。”姜月仪却毫不理会,起身让青兰给自己穿戴一番,便往外面而去。
顾姨娘实在不放心,便也跟在她身边。
到了那里的时候,祁灏正在与姜焯喝茶,看起来倒真像是来看望岳父的一般。
姜月仪的心紧了紧,此时祁灏抬了眼看她,她却也没有丝毫畏怯地朝他看过去。
她努力地想从祁灏的目光中找到什么不寻常,愤怒、怨恨、不甘、痛苦,可令她大失所望以及更为恐惧的事,她什么都没看见。
那双眼睛依旧像是无数次面对她时一样平静。
仿佛一潭死水。
这时姜焯开了口:“月仪,灏儿来接你回家了。”
姜月仪一颗心沉下去,没有说话。
见女儿无动于衷,姜焯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在祁灏面前,他不好因此就斥责姜月仪,于是只得对祁灏笑道:“她恐怕是高兴坏了。”
“我不回去。”姜焯话音才落下,姜月仪便立刻说道,“既然那夜已经说定了事,便不能再更改。”
姜焯瞪了姜月仪一眼。
祁灏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起身向姜月仪走去,但他并没有走得太近,离她还有两三步时便停了下来。
“月仪,那日是我太过冲动,其实说要休你,哪有这么容易?”他道,“我来接你回家。”
姜焯也连忙帮腔道:“我先还担心接下来要如何调停,眼下灏儿既然都已经亲自来接你了,你便跟着他回去,当没有这事。”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看向姜焯:“父亲,难道你真以为他会好好对待我?苏蘅娘死了,你让我跟他回去?”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子太小,你和灏儿才是正头夫妻,现下他知道错了,你有什么好不知足的,我让你当没有这回事,你还偏要提那个苏蘅娘,”姜焯道,“一个妾室罢了,又已经没了,你怎么就嫉妒成这样?”
“那你问问他,苏蘅娘是妾吗?”姜月仪的话对着姜焯,但眼神却直直地盯着祁灏。
祁灏此举绝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在他面前不断提起苏蘅娘,他才会忍受不了,从而放弃再面对她。
可是祁灏却说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与苏蘅娘假死私奔?你忘了吗,早在新婚之夜,你就已经给过我和离书了。”姜月仪咄咄逼人,不肯退让。
“那是我先前头脑不清楚,就算有和离书,现在我不承认了,难道官府还能让我们和离?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祁灏幽幽地叹了一声,“她死了,我总要面对一切的。”
姜月仪冷笑:“是我为了逼你们出来,她才死的。”
“她已经死了,”祁灏定定地望着她,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不需要你给她腾出位置了,我休了你后,还是要再娶的,总是不如你这个结发的原配好。”
姜月仪打了个冷颤。
祁灏又朝她走近了一步,此时两人已经离得极近了,姜月仪防备地看他,可却忘了要后退几步。
祁灏又道:“况且我们还有女儿,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姜月仪蹙眉,略微撇过头去。
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顾姨娘,在听见祁灏这句话的时候,也终于下定决心,上前走到姜月仪身边,小声说道:“月仪,你要为了孩子想想,若团团让祁家抱回去,她就要有后娘了,若团团跟着你,难道你要带着她改嫁吗?月仪,你真的想想清楚。”
第37章 跪下 我要的是承平伯夫人的地位
额角一跳一跳地开始疼起来, 姜月仪使劲地按了一下,便垂下手。
她不想回去,顾姨娘虽然劝她, 但顾姨娘不知道内情, 她也只是在自己所能看见的事实上关心她罢了, 而顾姨娘说的一些话, 确实也是不能忽略的。
离开祁灏之后, 难道就能这样带着女儿在姜家过一辈子吗?姜焯是没什么主意的, 但汪氏一定是早就已经想好要让她再嫁, 当初她与祁灏的亲事, 汪氏便已阻挠过,等再嫁第二次,汪氏怎不使劲儿磋磨贬低她?
汪氏是她的继母, 又把姜焯笼络得死死的,到那时她和团团的命运就是任由汪氏作弄了。
姜家也是龙潭虎穴, 有姜焯和汪氏在,她该如何保全自己和团团?
但若是回到承平伯府,祁灏会如何对待她尚未可知,她和冯氏之间却是所有牵制的,冯氏总要投鼠忌器,要是她死了,伯府也别想摘出去。
想到这里,姜月仪逐渐有了主意。
伯府还是要回去的, 她怎么说都是承平伯夫人, 肯定比在姜家朝不保夕要好,这也正是她当初一意要嫁入伯府又手握和离书却始终不肯离去的原因。
她身边也有那么多从娘家带过去的人,祁灏拦不了她让这些人出去报信, 她倒不是又想和祁渊求救,但以此牵制冯氏,是个很好的法子。
再以防万一,她会给顾姨娘留下一封信,一旦她出事,就让顾姨娘送到祁渊手上。
这些,就算她没有挑明,冯氏心里也一定清楚。
只是这些,终归是在刀尖上走路,若祁灏真要杀她,也不是冯氏就能拦住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但凡母亲还在世,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此选择。
她一定在新婚那夜就果断离去,也不必遭受此后种种羞辱。
这时姜焯又道:“灏儿和你说了这么多好话,就连你姨娘都让你回去,你还要拿乔吗?你想气死我吗?你别以为你能留在家里就能舒舒服服的!你立刻就给我走!”
姜月仪咬牙,一时竟还是下不了决心开口。
“月仪,那日我伤了你和周家表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冤枉他的事终究还没说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祁灏与她耐心说着,“等我接你回了家,我便会去那日到场的几位族老那里认错,澄清事实,他们见我果然又接你回家,便更能明白这事是假的,表哥的冤屈也就洗清了,但若我们最终分开,那么无论怎么说,总有人怀疑你们的。还有我们的女儿,你觉得别人会怎样揣测她的身世?”
姜月仪闭了闭眼睛,从前竟没发现祁灏这么会算计人心。
步步紧逼之下,她已经说不出不回伯府的话。
“好,”姜月仪吐出一口气,“我和你回去。”
祁灏心满意足地笑了:“那我继续在这里陪岳父喝茶下棋,你去收拾东西,快一些,我等着带你们回家。”
姜月仪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等回到房中,她立即吩咐青兰等收拾东西。
顾姨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因她也劝她回去,顾姨娘便有些怕她生气。
姜月仪匆匆写完信封好,递到顾姨娘手中。
顾姨娘问:“这是什么?”
“姨娘藏好,千万不能让人看见。”姜月仪道。
顾姨娘连连点头:“我明白。”
姜月仪又道:“若我在伯府有个万一,你一定要把信交到祁家二爷手上。”
倒不仅仅是为了牵制冯氏,只是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只要她还活着,便不会对祁渊说出真相,于利于情她都不会再说,可她要是死了,孩子一定要交给祁渊,毕竟他是孩子的生父,她绝不会把团团留给祁灏以及痛恨祁渊的冯氏,就和当时她难产时所做的决定一样。
顾姨娘听了她的话,悻悻地点了头,忽然落了泪:“姑娘,你现在说这话……我方才劝你回去,若是你真的……”
“姨娘,”姜月仪握住顾姨娘的手,稍稍笑了笑,劝慰道,“量他也不敢真的杀了我,我只是做个完全的准备,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姨娘也知道她主意大,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犹豫道:“祁家二爷毕竟也是祁家的人,他能信得过吗?”
姜月仪道:“他为人正直,我心里有数。”
顾姨娘这才放下心,先去把信妥善安放好,再回来姜月仪这里,她已经快要动身了。
前日来得急,也没多少东西,一下就收拾好了。
顾姨娘给她把斗篷披上:“走也这么急,没出月子的身子,跑来跑去几回了,老爷也是,该让你过几日再离开的。”
姜月仪笑了笑:“我的身子早就复原了。”
出了府,祁灏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个人都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彼此都不愿让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出情绪,也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说。
等到回了承平伯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样子像是祁灏或是姜月仪或是冯氏没了。
灵堂也已经设起来,但没什么人来吊唁,冷冷清清的。
苏蘅娘的母亲见姜月仪来了,立刻就瞪起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又要向她扑过来,但被身边的婢子们拉住了,一时又大声嚎哭起来,被人扶到了一边。
祁灏并未多理会苏蘅娘的母亲,等人走了之后,他便走到苏蘅娘的灵位前面。
姜月仪想了想,跟在他的身后走过去。
待祁灏慢条斯理地给苏蘅娘上了三炷香,而后竟又在她的灵位前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他才对姜月仪道:“跪下。”声音有些嘶哑。
姜月仪并不意外。
在来的路上,她早就已经想到了,祁灏肯定会让她给苏蘅娘跪下,毕竟她是害死苏蘅娘的凶手,而死者为大,始终是一条命,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她不会在死者灵前默默乞求她的原谅。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凶手,哪怕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一码事归一码,她始终会坚持,苏蘅娘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她。
若说在听闻苏蘅娘的死讯之时,姜月仪是慌乱害怕的,可仅仅是过了一夜,她便已经想明白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苏蘅娘。
要不是苏蘅娘在和祁灏私奔时还想着要置她于死地,她也不会下了狠心,就算知道祁灏还活着,她也根本不会在意。
她要的又不是祁灏这个人。
她随便他们在外面快活逍遥。
姜月仪挺直了背脊,在苏蘅娘的灵位和棺椁前跪了下来。
这时祁灏抬了抬手,便有个婢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姜月仪仰头看他,又看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给蘅娘敬茶,”祁灏平静地说道,“她是大,你是小,你从来都没有给她敬过茶。”
这倒是姜月仪根本没有想过她,她愣了一下,不禁又惊讶于祁灏的别出心裁。
这样的场合,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有些想笑出来。
不过为了不要愈发惹怒祁灏,姜月仪生生忍住了。
而再为了名分去与祁灏争辩,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无论谁是承平伯夫人,祁灏心里的妻子始终都只有一个人,就是苏蘅娘。
至于姜月仪自己,她也不在乎祁灏心里的人是谁。
从新婚的第一日起,她就应当对他绝了念想的。
姜月仪想着便从婢子手上接过热茶,对着灵位略微低头躬身,然后便将茶放到了供桌上。
她的动作规整恭敬,令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祁灏问:“你何时变得如此顺从了?”
姜月仪并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内心,直截了当便说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祁灏之妻的名分,而是承平伯夫人的地位。”
闻言,祁灏笑了一声:“你倒是算得清楚。”
要休了姜月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如今的打算,也并非休了她,而姜月仪回到伯府之后,要剥夺她承平伯夫人的名分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人,她身上还有诰命,根本不是他说将她降为妾室就能降的。
若他执意要这样做,整个承平伯府都会受牵连,甚至很有可能会被削去爵位,从前他从不在乎这些,但如今已经有了和蘅娘生的儿子,他要把这些都留给他。
他对姜月仪说道:“你继续跪在这里,我说起来了,才能起来。”
姜月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对于她的漠视,祁灏却并没有生气,他转头朝婢子问了一句话:“二爷他们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婢子道,“二爷说要来谢谢大爷,只是知道这边忙着,便没过来。”
祁灏点点头:“你让他们过来便是。”
婢子便奉命前去,姜月仪没有放在心上,等到过了一会儿之后,婢子又去而复返,另还有其他脚步声,姜月仪背对着后面看不见,但只听声音便知不止祁渊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打算管其他闲事,连理会都懒得理会。
祁灏见祁渊来了,便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祁渊道,“多谢兄长,若没有兄长,我不会那么快就找回窈窈。”
第38章 齑粉 嫂子的身子还没好
身后的说话声从姜月仪耳边飘过, 如同一阵风一般,她迟钝地捕捉到了风中的一丝不寻常,接着愣住。
他在说什么?
他找到了谁?
祁灏帮他?
可她不就跪在这儿吗?
姜月仪不信祁灏会帮他, 她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这种说是害怕又不像是害怕的惊悚感, 甚至远远超过了被祁渊发现真相的害怕, 将其压得死死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 似是一具木偶被丝线牵引着, 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咯吱声。
第一眼, 她看见祁灏虽然正和祁渊说这话, 然而目光却投射在她的身上,含着笑意,她很快便侧过眼去。
随即这第二眼, 她便看见就站在祁灏身边的祁渊,以及他身边站着的女子。
姜月仪想到了什么, 她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所猜想的事情,可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来,她不敢想自己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她忘了去控制,也控制不住,她害怕自己一发出声音,他们便都会来看她。
看她的笑话,以及她或许已经扭曲的神情。
所幸祁灏听完祁渊的话, 很快便说道:“你不用谢我, 这本来就是母亲的错,以及我作为兄长的疏忽,当初母亲既然已经把她给了你, 就不应该再把人藏起来,还骗你说已经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帮你找回她,还有母亲那边,我也已经去说过了,虽然是府上的人,你直接带走也无妨,可总归还是母亲点了头更好,你说呢?”
心中的猜想一一证实,姜月仪终于腿一软,差点歪倒,好在她尚存一分理智,用手掌死死撑着膝下的蒲团,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她想再转过头去,宁肯对着苏蘅娘的灵位,但眼下仿佛是失去了操控者一般,她这具木偶也不能再随着丝线动弹,她只能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切。
“自然是兄长安排得更妥当,”祁渊说着,便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否则,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有相见之日了。”
祁灏抿住嘴笑了笑,显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既然已经相见,便不要再辜负彼此,你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我和蘅娘这辈子非死无法相见,但是你们还活着,往后要好好过下去,不要有遗憾。”
祁渊点点头,沉声道:“兄长,我明白。”
“我素来知晓你的性子,既是你认定的人,便不会亏待她,只要你们好,也不枉我为你们安排这一场。”祁灏道。
或许是见祁灏此时在灵堂形单影只,提及苏蘅娘又是无限惆怅,祁渊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不劝兄长不要伤心,但也要想想你们的孩子。”
他的眼神终于扫过苏蘅娘的灵堂,并且到了姜月仪的脸上,见姜月仪此时正盯着自己,脸上说不出的古怪,祁渊有一瞬的愣住,心里像是被毒虫蛰了一下,细微处的酸痛霎时遍及全身,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将这毒刺拔除。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再去看姜月仪,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迫切的,想要探寻到姜月仪脸上神情的含义,她像是不甘、怨怼又愤恨,各种都掺杂了一些,却哪个都不完全是。
她到底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呢?
祁渊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忽然又福至心灵,想起来这是在苏蘅娘的灵前,而姜月仪此刻又在她的灵位前跪着——想必是祁灏强迫她这么做的。
那么她自然会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恐怕是在埋怨祁灏。
祁渊忍不住对祁灏道:“兄长,苏夫人之死我也有错,嫂子的身子还没好,你不要全怪在她的身上。”
“也对,让她继续跪也无济于事,”祁灏冷笑一声,又对着那边的姜月仪道,“听见没有,可以起来了。”
姜月仪垂下眼,浑身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两滴泪接连砸在素色的裙裾上,她伸手去抹裙子上的眼珠,然而擦了几下之后才发觉,真正该擦的是脸,可脸上已经温热一片。
青兰红着眼哆嗦着唇,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祁渊身边的那个女子忽然说道:“二爷,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出声,姜月仪这才木然地去打量她。
这女子很是面生,姜月仪没在伯府见过,只是那杏眼樱桃嘴,与她有几分相似。
那边祁渊已经不假思索道:“好,我们这就回飞雪院。”
姜月仪紧紧咬住牙齿,自己都可以清晰听见牙齿上下挤压碰撞的声音。
也就在这时,正要与女子一同离开的祁渊又看了姜月仪一眼。
她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怪,可祁渊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她脸上的泪。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脸泪水了。
心上那个被毒虫蜇咬的伤口又刺痛起来,祁渊紧紧蹙起眉头,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身边的女子又催促了他一声,祁渊这才收回目光,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拉住女子的手,大步朝外面走去。
祁渊走后,祁灏走到姜月仪身边。
她此刻正倚靠着青兰,若是没有青兰的话,甚至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祁灏道:“你一定想知道她是谁吧?”
姜月仪方才还低垂着的脸忽然扬起,狠狠地盯住祁灏。
祁灏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她原来的名字叫做阿槿,是底下庄子上的婢子,府上没什么人认识她,模样与你有五六分像,不多,但是够了。”
“祁渊根本没有怀疑过我会骗他,我告诉他,这就是伺候过他的窈窈。”
“啪”一声脆响,在姜月仪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抬手抽了祁灏一巴掌。
祁灏肤白又细嫩,被她打了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淡淡的红痕,不过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用手擦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面对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怎么,终于知道难受了?”
姜月仪抬手就要劈头盖脸朝祁灏打第二次,祁灏没躲,但因她手掌已经虚浮无力,又被青兰稍稍挡了一下,最终打了个空。
她的心也仿佛落入虚空。
“你放心,我已经和母亲串通好了,阿槿也很听话,从此以后,你和他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他发现了。”祁灏耐心地与姜月仪解释着,“我知道你留着后手,以为祁渊会救你是不是?但你现在去找他说出真相啊,看他会不会相信你,你又有谁能给你作证,青兰吗?”
饶是没有想过要说出这件事,姜月仪听了祁灏的话,还是怄得想吐血,喉间弥漫上来淡淡的血腥味,她连往下面咽了好几口唾液,才勉强压下去。
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祁灏没有掩饰,她也从不是粉饰太平的性子,虽后来那一巴掌打偏了,可此时眼刀却直往祁灏身上剐。
祁灏道:“你没有退路了。”
“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姜月仪死死咬了一下下唇,“你难道以为我很在乎祁渊吗?”
“你在不在乎他,自己心里清楚。”祁灏又笑了笑。
他道:“我也不杀你,要你这条命,说实话实在太麻烦,但是留你在我手心里折磨,是个很好的法子,比如让你看着祁渊和阿槿双宿双飞。”
姜月仪轻轻嗤了一声,虽然祁灏的话令她遍体生寒,可若说恐惧,她反倒不很恐惧了。
祁渊……
她难过什么?
她是承平伯夫人,永远都会是承平伯夫人,根本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难受。
他早晚都要娶妻的,不是阿槿,也会是别人。
这不是她早就已经想明白的事吗?
姜月仪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却像是虚浮在脸上,不太真切,她对祁灏说道:“那我还要多谢你把阿槿送给他,我不想放弃承平伯夫人的地位,可又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下正好,我看见了,他没有忘记我,一个我的影子,比他娶了旁人可要好太多了。”
祁灏本以为姜月仪会心如死灰,没想到她却还有余力说得头头是道,说了那么多话来反击,一时也气得面皮发红。
“你也可以继续去试试,让他不要娶阿槿做正妻,一个低贱的婢子怎么配他伯府二公子的身份呢?或许他会听你,那么就说明我在他心里并不是那么重要,”姜月仪顿了一下,“可若是他执意不听——我也很想看一看。”
祁灏不怒反笑:“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灏一眼,又环视了一圈灵堂,接着把面前的祁灏推了一把,从他身侧绕开,带着青兰径直离开。
祁灏并没有阻拦。
直到走出这里,姜月仪吐出一口气,喉间那股血腥味便压抑不住,再度涌了上来。
她找了一处避风处,才慢慢停下脚步,一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她再也走不动了。
青兰扶着她,低泣了一声:“姑娘,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还是回家去,否则留在这里,还不知要如何被……他磋磨呢……”
姜月仪像是没有出声,等缓过这一阵之后,她才幽幽开口道:“你以为父亲会让我再回去吗?他早就不要我了,若是我能回家,我当初又为何要嫁给他?我在如今在伯府做着大夫人,父亲还会因为我的地位而稍微维护我,一旦回了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姑娘方才为何还要那样嫉激怒大爷,岂不是愈发火上浇油?”
姜月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已经没有气力在为自己解释什么了。
方才面对祁灏的一切张牙舞爪,其实都是她的色厉内荏,她可以不害怕,可以不难过,可心却被灼烧成了齑粉一般,她每说一个字,便似一阵风吹来,将这些齑粉吹散。
最后一点都不剩。
唯一所庆幸的,也就是没有听青兰的话,自己跑去与祁渊坦白,否则这个当口,祁灏刚把阿槿给他,他如何还能相信她的红口白牙?反倒是自取其辱了。
一阵风吹来,姜月仪头疼欲裂,眼睛也涩得睁不开,她裹紧身上的斗篷,对青兰道:“走吧。”
第39章 听戏 她身上的香味很熟悉
入夜, 飞雪院。
祁渊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得并不算晚,身上略带了些酒气, 但是也并不浓重。
房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让他沐浴。
今日有几位曾经的同僚来邀祁渊出去喝酒, 正值家中多事之秋, 祁渊本不想去, 但奈何他们一直打发人来叫, 再加上祁渊去青县任职之后便没有再与他们相聚过, 等过几日家中事了便又要离开, 是以祁渊最后还是点了头。
按说伯府有丧事, 他也本不该就这样出来,但苏蘅娘并不是他正经嫂子,甚至在世时连明路都没有过过, 如今冯氏肯让儿子这样折腾,也不过就是看在人已经没了, 且又要安抚儿子的份上,说是当真,根本没有几分真,来家中吊唁的也没有几个人,不过是昔日与苏蘅娘相熟的,连祁灏自己心里都清楚,就算是休了姜月仪,承平伯夫人也不会是已经去世的苏蘅娘, 也就是看在承平伯府的份上, 苏蘅娘的亡夫族中才没有来讨要她的尸首,也没有去告祁灏诱拐,真论起来, 她根本就不是祁家的人。
祁渊想到这里,便不由又想起白日里姜月仪跪在苏蘅娘灵前的模样。
对于姜月仪,他不是没有愧疚。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想要去逼祁灏现身,那么祁灏和苏蘅娘现在还在外面逍遥,也不会闹成如今这副模样,以祁灏对苏蘅娘的感情来看,他或许要很长时间才会原谅姜月仪,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本来这一切都可以不用发生的。
祁灏和苏蘅娘走了,姜月仪自己带着女儿过,也未尝不好。
祁渊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热水之中,闭上眼睛,姜月仪的身影便愈发清晰。
以及当时他带着窈窈离开时,她望着他的泪迹斑斑。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在破土而出,祁渊在水中屏气,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不知道这种感受到底为何,但他很清楚,这种感觉不对劲。
她是他的嫂子,正正经经的那种,并不是苏蘅娘那种,而他有已经有了窈窈,曾经他向她许下过诺言,绝不能有三心二意的举动。
就连心念也不可以。
周遭的水忽然涌动起来,祁渊立刻便察觉出来,他在水下睁开眼,便看见一只纤细柔软的手在自己眼前划来划去。
思绪被打断,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祁渊从水中出来,对上一双亮闪闪的杏眼。
“窈窈,”他的声音不由轻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只见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绿外衫,衣袖半挽着,正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还不晚,”她的嗓音又轻又细,接着弯腰提起半桶热水,倒入浴桶中,“我估摸着水快冷了,便来给二爷添水。”
祁渊道:“这种粗活,让他们来做就行了。”
阿槿笑了:”“这算什么粗活,妾已经都做惯了的,难道以前做得,伺候二爷就做不得了吗?还没那样娇气。”
听她说做活的事,祁渊便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
“你先去歇着便是,”祁渊道,“我再洗一会儿便好了,让兴德来,我习惯用他。”
阿槿很乖觉,点了头便出去了。
她并不知道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祁灏让她扮一个人,是祁渊先前回伯府时伺候过他的,后来不知是不见了还是死了,也不知为何祁渊认不出来她的模样,祁灏不说,阿槿也不会多问,但她明白自己须得小心翼翼着,不能让祁渊看出任何端倪。
好不容易能有机会不做奴婢,她不想再回到从前,先把祁渊笼络住了,万一日后真的被揭穿了,他总不能一脚把自己踢开。
阿槿躺到祁渊的床上,这样盘算着。
果真如祁渊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很快便沐浴完进来了。
闻着男人身上清浅的淡香与水汽,阿槿抿嘴笑了笑。
祁渊也看见了她的笑容。
失而复得之喜,莫过于此。
他该是高兴的。
祁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阿槿稍稍用水撑起身子,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乖顺又温柔可人。
“二爷,天晚了,”她柔声说道,“咱们该安歇了。”
祁渊被她拉着躺下。
她身上的香味很熟悉,是她从前来找他时用的。
可祁渊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窈窈身份低贱卑微,第一夜时也曾哀求他,但她似乎对他,并没有那么讨好和殷勤。
她更像是与他一起来做一件事,他们是同等的。
祁渊原本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已经开始躁动,可仅仅是心思转念而已,那团火便一下子被浇熄了。
他按住她开始游走的手,放回被褥里,从床上坐起身。
“你睡这里,”他想了想,“我去外间。”
阿槿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祁渊走到外面,关上隔门,竟是松了一口气。
他按了按额角,使自己平静下来。
罢了,反正也不急,就等回了青县或者成亲之后再说就是,这段时间就这样对付着,她睡里面,他睡外面。
***
苏蘅娘停灵了七日,在祁灏的坚持下,最后棺椁被抬进了祁家的墓地中,祁灏的意思是百年之后也要与她共归一处。
眼下也无人敢反对祁灏的意思,唯一敢表现出来不高兴的就是冯氏,不过冯氏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惹了儿子不快,又生出许多风波来,总归人已经没了,这些事情上就依了他便是。
苏蘅娘出了丧之后紧接着便是冯氏的寿辰。
冯氏倒怕为了苏蘅娘的事,祁灏连她的生辰都忽略过去,不过好在最后祁灏还是派人撤干净了那些白事布置,只是也和冯氏说好了,今年关上府门自己小办一场便是。
思及这段时日以来的风风雨雨,外界对伯府也多有窥探之意,若人来得多了,难免也会传出去一些话,冯氏便答应了。
祁渊本打算立刻要离开,但因着冯氏这边要办寿宴,他倒不好立即就走了,毕竟冯氏是他的嫡母,同时祁灏也留他,冯氏最后到底把那个婢子给了他,这回为冯氏过了寿再离去,也算是了了这桩事,谢过了她,从此带着人走了再不回来,祁渊深以为然。
冯氏寿辰这日,众人陪着冯氏听戏。
祁灏专门为冯氏请来了她最喜欢的戏班,在府上连唱三日,冯氏守寡已经有不少年头,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就是听听戏,祁灏此举,倒很是让她开怀,母子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姜月仪只将一切看在眼中。
亲母子到底是亲母子,不至于憎恨对方太过,哪怕冯氏是一切的源头,当时只要她同意,祁灏完全可以娶苏蘅娘。
戏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调和缓悠扬,姜月仪听了一阵,竟也慢慢静下心,听了进去。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
混合着唱戏的声音,其实周遭有不少人在小声地说话,并不影响听戏,但这时却有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地跳入姜月仪耳中。
“你说的是真的吗?”
姜月仪身子一僵,立刻强迫自己认真去听戏,目光也一动不动盯着台上。
“……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她没有听到回答,可女子的声音却又越过了曲调跳出来。
“我不在乎地方多大,只有有个住的地方就很好了,真想快点去青县。”
姜月仪拿起面前的酒喝了一杯,可眼神转动间,便不由投向了下首处。
今日听戏是在水榭上,隔着水对面才是戏台子,因天气还冷,冯氏的座位便在最里处,一左一右分别是祁灏和姜月仪,另还有两个冯氏喜爱的庶女陪着,其余人都分别坐在两侧下首处。
祁渊带着阿槿坐在祁灏那一边,正是姜月仪的斜对面。
说话的也正是阿槿和他。
“……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祁渊的心思一直放在身边的阿槿身上,对戏台上唱着的戏并没有多少兴趣。
人虽然已经搬到了飞雪院与他同住,但真正能说话的时候竟没有多少,祁渊这几日时常会出去见同僚,而到了夜里回来,他也不往那间屋子里去。
自那日夜里出来之后,祁渊总觉得心里像是梗了一根小刺,明明是他自己主动分开的,可为何会难受,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身处伯府,所以样样都不自在。
今日陪着冯氏听戏,倒有空闲可以说话,祁渊也担心阿槿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一直耐心陪着她。
他与她说之前在青县准备好了宅子的事,阿槿很有兴趣,便缠着问他,祁渊都一一说了。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祁渊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他立刻抬眼,蓦地便对上了姜月仪的目光。
猝不及防地双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愣。
这一切也不过就是几息的工夫,姜月仪终于回过神,她的心中止不住地发悸,方才与祁渊对视时,她的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魂魄离体,已弄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她连忙收回目光,仓促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不想方才她已经喝过一杯,而婢子没来得及来添酒,于是只能放下来,强迫自己继续去听台上唱的戏。
而一旁的阿槿见祁渊突然停了下来,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目光过去,阿槿看见了姜月仪。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怕在座的其他人也看出来,便连忙轻轻碰了一下祁渊。
此时姜月仪已经看向别处,祁渊也已经转过眼,见状便低声问阿槿:“怎么了?”
“没……没事,”阿槿随便扯了个慌,“有点困,我想先回去了。”
祁渊本就不想听戏,便立刻道:“我陪你回去。”
他使婢子去告知了冯氏一声,冯氏摆摆手便准许他们离开。
姜月仪就坐在冯氏的身边,想不听见也很难,不过方才突兀的那一眼对视已经够令她胆战心惊了,这一回,她打定主意只看戏。
祁渊带着阿槿走出坐席,遥遥对着冯氏一礼。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又去看冯氏身边的那个女子,此刻他们站在中间的位置,许多人都看见了,可偏偏她,却似乎没有察觉到一点,没有一丝要转开目光的意思。
她就坐在冯氏的身边,明明早就该注意到的。
她真的在听戏吗?
祁渊蹙了蹙眉。
不过毕竟也不是很要紧的事,祁渊正打算离开,这时却听见祁灏说道:“二弟,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所有唱词都出自昆曲《玉簪记琴挑》
第40章 肮脏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闻言, 冯氏最先沉不住气,她很不愿见到祁渊,近来也只是表面上过得去罢了, 巴不得祁渊不在眼前晃悠, 偏偏儿子不和她一条心。
她看祁灏:“什么事?”
姜月仪见祁渊又不走了, 终于也撑不住, 不能再若无其事地装作看戏。
祁渊看见她忽然垂下的目光, 像是泄了气一般。
“二弟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一直没有说亲, 是我与母亲没有尽心, ”祁灏道,“既然如今已有了中意之人,二弟自己的意思也是娶她为妻, 那么不如就在家中将喜事办了。”
祁渊还没说话,冯氏便已经截住祁灏的话道:“府上近来事多, 我也疲乏,只怕办不好他的事。”
冯氏对自己的轻视与怠慢,祁渊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回他娶妻的事,倒也不想让冯氏插手,于是便道:“不用老夫人和兄长麻烦,我自己回去之后再办也一样。”
祁灏摇头:“不行,她的身份本就低微, 若让你在外办了, 日后说起来,有些人不免要怀疑你身边的只是一个妾室,但若是在家中操办完, 便是正正经经娶妻,不会有人猜测。”
这话很有几分道理,祁渊侧过头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一眼,只见她冲着他浅笑了笑,而后害羞地低下头去,他便不再说话了。
“就难为二弟再多留几日,择一个离得最近的好日子也就是了,”祁灏见祁渊已经同意,不由开怀,又道,“至于母亲说自己疲乏,那自然也不敢劳累母亲。”
他顿了顿,道:“长嫂如母,二弟成亲的事,便让月仪一手操办便是。”
话音才落,冯氏便立即出声制止他:“灏儿!”
祁灏不以为然,他问姜月仪:“月仪,你说呢?”
姜月仪方才一直垂着眼,也没发出任何动静,他们在说的事情与她无关,最多也只是耽误了她听戏而已。
但祁灏却没有放过她。
姜月仪不能不回答,她木然地抬起头,终于又扫了下面的祁渊一眼,她已经分辨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开心,但她却没有看出来。
“好,”她点点头,“我可以办。”
祁灏满意地笑了:“我就说月仪会答应的,母亲,我也先告退了,一会儿去找二弟说一说他成亲的事。”
冯氏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灏和祁渊他们前后脚出去了。
他们走后,冯氏也没了听戏的兴致,只是打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都下去另坐了,自己则是悄悄与姜月仪道:“灏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本性不坏,再过段时日,他就好了。”
“是吗?”姜月仪倒也没心情去和冯氏过不去,但还是忍不住道,“我已经被他捏在了手里,往不往心里去,又有什么分别,母亲也不用再怕我会把事情说出去。”
冯氏一时沉默,半晌后又道:“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姜月仪心里一酸,咬了咬下唇。其实从嫁到伯府之后,冯氏待她也不差,在某件事情上,两人甚至曾经是同盟,心寒的地方自然也有,但姜月仪也不会奢望冯氏真的把她当做女儿看。
见姜月仪不说话,冯氏又继续说道:“你还是有几分运气在的,如今那个丧门星死了,难道还怕灏儿不回心转意吗?”
“他对我何曾有过任何心意?”姜月仪失笑。
“没有不要紧,”冯氏压低了声音,“你对他有心就够了。”
姜月仪哑然。
冯氏难道真的以为她是什么人尽可夫的女子吗,祁灏这般对她,她都能坚如磐石地等着他回心转意。
不过她没对着冯氏说出来,眼下与冯氏争个长短,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见姜月仪不作声,冯氏倒以为她是听进去的,对于姜月仪这个儿媳,她一直还是很满意的,否则当初也不会亲自去姜家求娶。
冯氏想了想,又说道:“我总是盼着你们两个好的,苏蘅娘死了,祁渊也有了阿槿,算是两边都断干净了,这也是好事。”
这是冯氏的心里话,她是伯府的当家人,祁灏是她的亲儿子,她不能眼看着儿子儿媳的心思都朝着外面,当时祁灏要把阿槿推给祁渊,冯氏也不是全凭着祁灏去胡闹,她想的是索性让阿槿李代桃僵,祁渊带着阿槿走了,姜月仪就彻底断了念想,免得她生出旁的心思,朝三暮四,不好好一心一意对祁灏。
她细细观察着姜月仪的神色,慢慢放下心来,提到祁渊和阿槿,她仿佛并无多大触动。
冯氏问姜月仪:“你的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姜月仪道:“还好。”
她并没有与冯氏说实话,先前尚是月中之时,她便冒着风雪外出走动几次,还跪了祠堂,现在白日里倒还好,但一到夜里,身上便又冷又疼,这也罢了,说是冷可又不断盗汗,没睡一会儿寝衣就湿透了,常常一夜要换好几回衣裳,更加睡不安稳。
“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补品药材,让人给你拿过去,”冯氏握住姜月仪的手,“既然灏儿的身子没问题,你要赶紧想办法,再给他生一个儿子。”
姜月仪的手一颤,不由惊诧地去看冯氏。
她和祁灏都到了这个地步,冯氏还想着让他们生孩子?
冯氏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继续自顾自说道:“你已经出了月子,可得抓紧着些,现在外面没有人吊着灏儿了,等到你一有了孩子,灏儿还能不对你心软?我知道他说了许多话吓唬你,但那都是当不得真的,你不用害怕。”
“母亲打算得是周全,”姜月仪再也忍不住,咬牙说道,“可是想过没有,大爷到底愿不愿意碰我,他……可从来没有和我圆过房!”
冯氏蹙了蹙眉,对姜月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圆不圆房的事有些反感,好在有唱戏的声音遮盖,除非离得近,否则没人能听见她们说话。
“我问过他,”冯氏对姜月仪道,“他说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姜月仪一下子把手从冯氏手里抽走,一股寒意从身上窜出来。
冯氏嗔怪地看她一眼:“他自然已经愿意了。”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再也无法继续在这里坐下去。
今日的一切都是这样荒谬,祁灏让她给祁渊筹备婚事,冯氏让她给祁灏生孩子,祁灏愿意与她上床。
三件事情搅在一起,将她整个人糊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也喘不过气来。
她向冯氏告退,冯氏同意了,但还是小声与她道:“抓紧些,我等着抱孙子。”
姜月仪脚步虚浮地回了行云院。
明明还很冷的天,她却走得气喘吁吁,又出了一身虚汗。
待沐浴之后换了新的衣裳,才坐下喝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缓缓,祁灏便来了。
苏蘅娘出丧之后,祁灏搬回了行云院,两人依旧像以前那样,一个住在前院,一个住在后院,明面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祁灏进来,姜月仪并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喝着自己手里捧着的热茶。
或许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姜月仪觉得自己身上又开始疼了,膝盖尤为难受,喝下喝茶能好受一些。
而她的无言以对,落在祁灏眼中,便成了木讷。
祁灏自然不会认为姜月仪原本就是个木讷的人,恰恰相反,她太过狡黠机敏,她此刻的木讷,只是她对他的反抗。
他怎能轻易饶过她?
“二弟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祁灏在姜月仪面前坐下,笑着问她,仿佛真的是在闲话家常。
姜月仪咽下口中热茶,淡淡道:“伯府自然有定例。”
祁灏道:“是吗?”
姜月仪终于放下茶杯看他:“大爷,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祁灏又是温煦一笑,“只是想问问你,心中是何感受。”
“没有感受。”姜月仪站起来,转身走回内室去。
祁灏紧随其后。
想起方才冯氏的话,姜月仪气息一滞,又停下脚步。
“大爷,你该回去了。”
“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为什么要回去?”祁灏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的面前,“不是你想让我回来的吗?”
还没等姜月仪回答,他便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拖拽到床上。
姜月仪本就酸痛的膝盖磕到床沿上,顿时钻心地疼起来。
然而她此刻已经再顾不得疼痛,只是连忙去推祁灏,但她根本强不过祁灏,被他三两下便按住她的手,将她压在床上。
“母亲的意思你应该知道了吧,”祁灏道,“她想让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姜月仪没想到祁灏真的会这样做,仓惶喊道:“我不要!”
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她的脸颊,正要向下之时,戛然而止。
祁灏放开她,大笑起来。
姜月仪从床上跳下来,想跑出去,但双腿又疼又软,一下子摔倒在脚榻上。
她已经明白了祁灏的羞辱之意,只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地落下泪来。
“你的身子不干净也就罢了,心也不干净,”祁灏的唇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你别想我碰你。”
姜月仪往他身上啐了一口,虽然流着泪,却不甘示弱:“你以为你就很干净吗,苏蘅娘的心比谁都脏,这样的人都能让你要死要活的,说明你也是一丘之貉,你们都脏成这样了,也能来说我?”
祁灏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回轮到姜月仪笑了。
“我说的不对吗?祁灏?”
“你……”
“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连她内心肮脏都不肯承认呢?无论她什么样子,你不都应该包容她吗?”
祁灏瞪着姜月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摔门而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