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喉咙火烧般地疼,大口灌下去。


    李昀上前扶我,一手托着木桶,一手轻抚我的背,低声道:“慢些,别急。”


    将水喝尽,我喘息片刻。


    然后一把将身上的外袍扯下,丢回他怀中。


    李昀下意识接住,愣了愣,又递回给我:“你披着。”


    我睨了他一眼,拉紧自己的衣襟,语气嘶哑森然:“还不到你奉献的时候。”


    他伸着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


    我闭上眼,靠在石壁上,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想着风驰什么时候能赶到。


    一时间,洞中只余两人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在空中缠绕。


    一阵寒风自洞口灌入,卷起灰尘,扑在脸上,我轻轻一抖。


    李昀立刻起身:“我去生火。”


    我恹恹地“嗯”了一声。


    火苗一点点燃起,晃动的光影将李昀的背影映在石壁上,轮廓沉稳,如山似铁。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熔进火里:“这里……同我那次中毒时的山洞很像。”


    火光噼啪,映亮洞壁一角,确实与记忆中的场景有几分重叠。


    “那时也只有你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那次是你在照顾我。你还为我……”


    话音断在这一瞬,他低低叹息:“那时……我其实很感动。只是种种掣肘,我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我望着火星跳跃,看它一跳一跳,像当初的心悸,如今却只剩钝麻。


    那段回忆在此刻重提,不啻于将早已凝结的陈年旧血重新剖开,逼我回望那段狼狈不堪的过往。


    我拧起眉心,沉声道:“那就算你我扯平。你若想用这一遭换我半分感激,恐怕要失望。”


    “我不是为你的感激。”李昀急急辩解,垂下眼帘,神情掩入火光深处。


    我冷冷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不语。


    火光闪烁,映出他微颤的指尖。


    我微微移开视线,掩饰眼中的不耐。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我现在睁着一双眼,看起来好似和常人无异。


    可右眼的黑暗,却永远隔着一道幕布。


    我的世界,被永远割裂成一半的黑暗。


    那片黑暗告诉我——


    我不能再体恤,也不该再原谅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此刻我侧过头,李昀正坐在我的右边,在那永远被遮蔽的半边。


    他所求的,是我永远都被黑布遮住的黑暗。


    我这样出神地想着。


    难道他还奢望我的爱?


    可那种东西,已在烈火与血中剥离干净。


    其余流淌在血里的,皆是浸骨的恨。


    越是恨,我越能泰然处之。


    我不会再失控,不会再求怜。


    我要步步为营,寸步不让。


    我必须赢。


    生死大怖间,我发誓,要让所有我憎恨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缓缓转过身子,李昀重新落入我的视线。


    火光摇曳中,他眉眼间的痛意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竭力克制着,又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地望着我。


    我原本想冷嘲几句。


    但心头忽地一动,一个冷静的念头在胸口静静升起。


    他似乎,还对我残存着一点感情。


    仅仅一点。


    但正好,足够我拿来,稍作利用。


    火堆炸响一声,火星跳起,又散在空中。


    李昀许看出了我的厌烦,换了话题:“你对卫泉,可有什么打算?”


    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心里咬牙切齿地喊着,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但这些话,我不会对李昀说。


    卫泉是太子党,稍有不慎,言语便可成柄。


    于是,我索性缄默不答,重新闭上眼,装作未闻。


    我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我脸上,专注炙热。


    李昀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小山,我知道……你不会再轻易相信我。我无意用空话讨你回心,但我绝对会补偿你。”


    我半阖着眼睛,声音冷淡如水,毫无转圜地说:“我说过,不需要你的补偿。”


    他望着我,像是被这一句话劈中,话里带着粗粝的恳切:“是我做得不够好,无可辩解。我以为的暗中保护,到头来却是将你一次次推入深渊。就连这一次,我也没护住你。你可知道,当我看见那片火海时,脑中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他的声音渐哑,神情像是被什么扯碎了一样。


    我沉默着不屑一笑,只觉得心中荒凉一片。


    还能是什么?


    想和我一起死吗。


    “我怕再没机会和你说真心话。我怕——”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已冷笑出声,打断了他。


    李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直直地钉着我。


    他像是压着情绪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今后,我不会再只在暗处护你。”


    他语声极低,却字字铿锵,眼底寒意逼人,像是将某种迟来的执念拧成了誓言:“从今往后,凡有辱你、欺你、毁你者,无论是谁,无论他背后是何等尊贵的权势——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我会拿我的全部来换,包括国公府。”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刻着刀痕,“这是我之诺,绝不反悔。”


    【作者有话说】


    黑化变身ing……


    死!全死!


    第62章 付出代价


    我怔了怔,几乎想为李昀说得话鼓掌。


    原来,他说起誓言来,竟这般笃定又温柔。


    温柔得几乎让人误以为,那些早已死透的情感,还能被他一声呼唤复苏。


    若换作几个月前的我,听到这些话,或许真会喜极而泣,感恩戴德。


    “你不怕林彦诺会伤心了?”我神色讥诮,字字嘲讽。


    李昀的喉结微动,似有千言压在胸口,最终只艰涩地吐出一句:“我顾的是太子,不是他。”


    我望着他:“若真如你所言,林彦诺与太子牵扯极深,那你如今护我,就不怕惹得太子疑忌?”


    顿了顿,我语气更加讥讽,“他可还记着,我害得荣庆侯府‘满门抄斩’的仇。你当初,不是也信了吗?”


    我的话像一柄冷刃,逼得李昀无地自容。


    他脸色僵硬,唇线紧绷,半晌才低声开口:“我可以解释林彦诺和太子的关系,你可愿意听?”


    林彦诺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他这样说,便更坐实了我心中的猜想,看来他们之间,果然牵扯极深。


    若要把林彦诺置之死地,首要便是谨慎太子。


    他们之间的真实牵连,对于我眼下的筹谋而言,环环相扣。


    我盯着他,唇角没什么温度地牵了牵:“说吧。”


    李昀从头说起,沉声道:“国公府与荣庆侯府有世交,我与林彦诺也素来交好。因此,当太子令我暗中设法将他救下,我依令而行,算是尽了情分。”


    他停顿几瞬,神色微暗,“只是我未料到,太子殿下对他,倾心已久。”


    “什么?”我怔住,目光倏然一冷。


    李昀继续道:“往日他是荣庆侯府世子,殿下尚且收敛,如今他身败名裂,殿下反而……起了心思。”


    “太子竟然喜男子吗……”我低声喃喃,只觉一时讽刺至极。


    我原以为他们的牵连不过是盘根错节的世族之网,没料到这网底,还藏着私欲情焰。


    李昀轻声接道:“殿下素来男女不拘,情薄如烟。因此,当我知道了此事时,也着实惊诧了一番。”


    我轻轻“呵”了一声,唇角挑起讥讽的弧度:“原来,做娈宠的那一个……是他。”


    李昀目光一闪,并未驳我,只接着说:“其二,乃因林彦诺的舅公。此人早年为太子效力,荣庆侯府一案发作后,他舍重金,暗运军械,换得林彦诺一命。”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之余,我心底那团缠绕许久的疑雾,终于在此刻,一寸寸剥落。


    我曾想不明白,哪怕李昀再有胆识,又怎敢将一个戴罪之人,明目张胆地藏在身边。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情分未尽,执念未散,是李昀始终将我置于其后。


    直至流落江南,所有线索倒回重合,我才隐约起疑。


    如今看来,是我不够聪明。


    藏在这一切背后的,是太子的一句话,所以才能在风口浪尖上横行无忌。


    望着将熄未熄的火堆,李昀又取了几根干柴添进去。


    他俯身,用树杈拨弄着灰烬,沉默片刻,道:“那日金樽坊,太子殿下动了杀心。”


    我垂眼未语。


    “我当时便与你说过,你与三皇子之事,无论真伪,于太子殿下而言,已无分别。太子的性子,宁可错杀百人,不肯放过一人。更何况……他旁侧还有林彦诺。即便我为你分辨,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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