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比咲爱想象的远好多。


    电车穿过一站又一站,她一开始还很精神地趴在窗边看风景,但重复出现的楼房实在令人提不起劲,她很快就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点往下掉,最后整个人歪在爷爷怀里。


    咲爱这一觉睡得香甜,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榻榻米上,盖了个米色的小毯子。


    她坐起来,在房间里左看右看,这里的四面墙都像是木头做的,上面还挂了她认不出来的毛笔字,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写的。


    没等她再仔细研究研究,纸做的障子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个好看的黑发姐姐走了进来,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咲爱,你醒了啊,睡得好吗?”


    咲爱不怕生,当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姐姐,我睡得很好!你叫什么?爷爷呢?”


    女人给她拿了一双浅色的软拖鞋,回答道:“我叫真田千春,咲爱的爷爷在茶室里,姐姐带你过去好不好?”


    “千春姐姐!”


    咲爱换好鞋就牵上了新姐姐的手:“这里是真田宅吗,爷爷说他的老朋友就姓‘真田’!”


    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到哪里都讨人喜欢,真田千春用手指帮她梳了梳睡乱的头发,问道:“咲爱很聪明呢,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今天家里做了菖蒲花形状的和果子,你想尝尝看吗?”


    “想!”


    咲爱喜欢甜食,一下子就把爷爷忘到脑后,跟着漂亮姐姐去吃东西。


    原来菖蒲花是深紫色的,看起来冷冷的,吃进嘴巴里也不算很甜,咲爱尝了两块觉得还是向日葵的颜色更好看,应该也会更好吃。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通稚言稚语预约了下一次的向日葵造型和果子。


    吃饱喝足,咲爱清醒多了,终于想起了被忘在茶室的爷爷。但还没走几步,她又听到了一阵一阵的“噼啪”声响,清脆又利落,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的脚步停下,真田千春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道:“这是家里的剑道道场,里面有很多哥哥姐姐在练习剑道,咲爱想进去看看吗?”


    这就是她跟着爷爷过来神奈川的目的!


    咲爱用力点头,睡散了的辫子被抖得更松,干脆被她一把扯下来,期待道:“千春姐姐,咲爱也可以玩剑吗?”


    “唔……”真田千春不太确定,想了想说道,“姐姐不太懂剑道呢,我找个小哥哥带你玩吧。”


    道场是木质地板,咲爱在姐姐的示意下把拖鞋摆在门口,穿着袜子往里走,迎面就是好多个穿着深蓝色剑道服的哥哥姐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柄剑,撞在一起发出刚才听到的响声,看起来和电视里面一样!


    咲爱的眼睛都睁圆了,几乎能看见那些剑在挥舞间有一道道光,惊叹道:“好厉害!”


    “弦一郎。”


    真田千春把刚刚结束训练的男孩喊过来,为两个孩子介绍道:“这是咲爱,爷爷朋友的孙女,今天来家里做客;咲爱,这是弦一郎哥哥,让他带你试一试剑道好不好?”


    弦一郎早就知道今天家里有客人要来,据说是爷爷常常提起的“手冢”。但他一直以为手冢家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


    他只有一个哥哥,从没见过妹妹是什么样,忽然看到头发软软、脸蛋软软、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出现在面前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和她交朋友才比较好。


    “……咲爱妹妹。”弦一郎无师自通找到了合适的称呼。


    “弦酱?”咲爱听到这个名字就感觉亲切,乖乖叫了一声,“弦一郎哥哥。”


    叫完,她又严谨问道:“我的生日是十月七日,很快就满七岁了,弦一郎哥哥呢?”


    弦一郎没意识到眼前的妹妹是在比较两人年龄大小,坦诚回答她:“我已经七岁了,我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一日。”


    好吧,那的确是哥哥呢。


    咲爱不免有点遗憾,她周围的朋友们都比自己大,只有周助小一点,上了小学之后还不肯再叫自己“姐姐”了,让她只能偶尔从裕太那里听几声过过瘾。


    她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主动凑上前去,对这个戴着顶黑色帽子的小哥哥问道:“弦一郎哥哥,那个剑是怎么挥的?我可以玩一下嘛?”


    女孩的脸离自己很近,说话的声音像和果子一样又软又甜,弦一郎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烫起来,求助般地看了嫂嫂一眼,得到鼓励的目光之后才说道:“嗯……嗯,我带你去选竹刀,那个轻一点。”


    两个孩子看起来相处得很好,真田千春放下心来,叮嘱道:“那咲爱就交给你了,弦一郎,我去和爷爷说一声。”


    弦一郎面色严肃地保证:“我会的,千春嫂嫂。”


    大人走了,小朋友们就更聊得来了。


    咲爱跟着黑发小哥哥走到了道场的一块角落,手里是他帮忙挑选的儿童竹刀——其实也几乎和她一样高了,不过很轻,她感觉挥起来比网球拍还要轻松。


    “唰——”


    竹刀被挥得太猛,没把握好力道的女孩跟着一起转了个圈,看得弦一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的手腕:“小心!”


    咲爱站稳之后,反而更兴奋了,亮着一双眼睛把自己的发现和身边人分享:“刚才的声音好神奇,弦一郎哥哥,你听到了吗?是风的声音!”


    风的声音?


    弦一郎愣愣地看着她。他从没这么想过,他只知道在自己动作足够迅速的时候就会听见剑的震动,但这样的震动是因为风吗?


    咲爱的劲头上来,把竹刀握紧,说道:“继续吧,弦一郎哥哥!我想让风声更大!”


    弦一郎抿抿嘴唇,拿着自己手里的竹刀为她示范。其实他已经和大人们一样使用木刀了,但木刀很危险,他怕不小心把妹妹弄伤。


    “脚要分开。”男孩认真为她示范,“腰要挺直,手腕用力。”


    咲爱听得很认真,按照他说的要求站好,小小的身体和手里的竹刀一样笔直,表情都端正了一些。


    七岁的弦一郎已经显露出老师的资质,会仔细纠正咲爱做得不对的地方,也会小心不让咲爱弄伤自己,偶尔还会在对上那张粉嫩脸蛋和期待目光的时候说出诸如“很好”之类的表扬。


    咲爱平时打网球,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差,又拥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学起来进步神速,一个下午已经掌握了剑道的基本规则和简单步法,正拉着弦一郎用竹刀对打。


    忙完事务回来的真田千春忍不住给他们拍了张照片,然后让孩子们整理一下,准备去吃饭了。


    经过一个下午的玩耍,两个小朋友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咲爱也知道了千春姐姐是弦一郎哥哥的哥哥的妻子。


    她很惊讶:“弦一郎哥哥的欧尼酱几岁了?怎么可以结婚?”


    弦一郎没理解她的问题,诚实回答道:“22岁。”


    “这么大!”咲爱更加震惊,接着又有点骄傲,抬抬下巴道,“我的欧尼酱和我一样大,我们是双生子!”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大自己15岁的兄长,弦一郎有一种自己输了的感觉。


    说起哥哥,咲爱的话又多了起来:“欧尼酱去网球俱乐部了,不然会跟我和爷爷一起来的,弦一郎哥哥也能认识他了。”


    弦一郎好奇道:“你哥哥也打网球?”


    “我哥哥网球超级厉害的!”咲爱的左手竖起一个大拇指,“弦一郎也打网球吗?”


    男孩点点头,告诉她道:“嗯,和幸村一起双打。”


    “雪?”


    咲爱没有听清楚这个名字,但她没有多问,因为她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双打是什么样子?弦一郎和朋友在球场上当同伴?”


    弦一郎回答她:“嗯,我和幸村互相配合,一般是一个在前半场,一个在后半场。”


    还可以这样!


    在俱乐部只见过单打的咲爱忽然之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也要和哥哥一起双打!


    -


    咲爱从来藏不住事,一见到爷爷就扑到对方的怀里,小嘴噼里啪啦把玩了一下午的剑道分享出来,还怪起爷爷没有去道场找她,不然就能看到她挥动竹刀的帅气模样!


    真田弦右卫门的面色不变,但心中却颇感惊讶,他这位老友的孙女竟然是这样一个活泼外向的性格,他原本以为两家的孩子教出来应该相差无几。


    这么想着,他侧目看了眼自己的孙子,弦一郎已经摘下鸭舌帽,正规规矩矩坐在平日的座位上,睁大眼睛望着这对互动中的爷爷和孙女。


    手冢国一习惯了咲爱的撒娇,但在外人面前这样多少有些失了威严。他板起脸,正想让孙女先跟其他长辈问好,下一秒就从老友毫无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了细微的……羡慕?


    多年的交情让他心中了然,老人托着孙女坐稳一点,带着她转向身边的老友:“咲爱,这是真田爷爷。一会让真田爷爷送咲爱一把竹刀,咲爱回家再挥给爷爷看,国光他们也会感兴趣的。”


    咲爱立刻明白这里谁能做主,朝隔壁座位表情严肃的白发老爷爷笑了一下,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真田爷爷,我是咲爱,你就是道场的主人吗?那——么大一个道场,里面所有人都归你管吗?”


    她像个白团子一样被抱在大人的怀里,说话时还比划两下,一双眼睛灵动极了,见了就令人难以拒绝。


    家里只有两个臭小子,真田弦右卫门的慈爱之心都被女孩望出几分,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被好友不着痕迹地拦住。这让他更想把孩子拐来,一贯冷硬的语气也温和了些:“道场里的人都归我管。听说咲爱下午在跟弦一郎学剑道,剑道有意思吗,要不要跟爷爷学?”


    手冢国一开口阻拦:“咲爱要跟我学柔道。”


    真田弦右卫门不置可否:“孩子的兴趣是拦不住的,不要干扰孩子自己的想法。”


    “可以吗?”咲爱的确觉得剑道很好玩,追问道,“真田爷爷,等我学会剑道,就可以变得很厉害,然后用剑打败所有坏人吗!”


    “剑道的首要目的是修习自身。”


    真田弦右卫门回答她,接着又看了看女孩玉雪可爱的脸蛋,肯定道:“对于咲爱来说,保护自己、打败不怀好意的人当然也很重要。”


    咲爱举起双手,兴奋道:“那我想学!”


    在一边听着的真田弦一郎屏住呼吸,忍不住期待起今后和她一起练习剑道的日子。咲爱妹妹在剑道上很有天分,他们一定会毫不松懈地一起进步!


    但在场还有一位持相反态度的大人。


    手冢国一接收到老友得意的目光,提醒孙女道:“咲爱,这里是神奈川,留在这里学习剑道的话,就不能每天见到爷爷和其他人了。”


    家人果然是最了解彼此的,咲爱瞬间就收回小手,纠结起来:“啊……不行,我不想和欧尼酱分开……”


    她的脑袋转得很快,扭头向爷爷问道:“那我们回东京学吧!东京肯定也有厉害的道场,等我学得厉害一点,再来找真田爷爷指点!”


    手冢国一更希望孙女跟自己学柔道,但孙女差点就要被拐到神奈川,他一时间也不可能再拒绝这个要求,答应道:“东京也有剑道道场,回去后带咲爱去学习。”


    东京到神奈川哪有多远?


    真田弦右卫门冷哼一声,倒也知道换了自己也不会放心让天真单纯的小孙女独自去东京学习,终于是没再开口。


    见祖父不再说话,弦一郎收回失落的目光,知道自己想象中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你家的菜好吃嘛,弦一郎哥哥?”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的爷爷,动作灵活地坐上他身边的位置,还分享小秘密一样地贴在他耳边说道:“你家的和果子不够甜,千春姐姐答应我下次给我多放一点糖。”


    弦一郎张开嘴巴,正想说话,咲爱就又“嘘”了一声,竖着食指道:“不要告诉爷爷,他不许我在外面吃太多糖!”


    离得太近了,他发现她的眼睛好亮,像茶面被太阳照到时闪过的颜色,里面可以看见自己的脸。


    像被烫到一样,剪着公主切的黑发男孩移开目光,白嫩脸颊浮起两团红晕,小声承诺道:“我、我会保密的,咲爱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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