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叙开的这辆车看着低调,后座空间很大。


    平稳行驶在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纪漾坐在后车座,借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霓虹,能看见驾驶位的人再次架上墨镜,半张侧脸轮廓分明。


    他没有什么阶级概念之分,更别说自觉高人一等,让某个决定自己死活的人给他当司机了。


    抱着主动沟通、友好交流的心态。


    “这车防弹吗?”纪漾打量座椅,挑了个自己还算好奇的话题。


    聂叙:“魏启明没胆子来劫车。”


    纪漾滞了滞:“……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防魏启明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聂叙扫了眼后视镜,加了一句道:“这车是江磊花钱刚给家里提的代步车,他侄子要上幼儿园,今天第一天上路。”


    然后为了报答某人,喜提警局一日游。


    纪漾听出后面的未尽之言,摸了摸鼻子。


    在他浅显的概念里,保镖这个群体就是书里每次一笔带过,只在重大场面出现的,一群很难有感情的人形兵器。聂叙不算,因为他的身份不止这一个,却是比这个群体更残忍无情的代名词。


    纪漾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个职业的人除了被极度压榨的私人时间和隐秘性,都是有生活有家人,有亲朋旧友的。


    后知后觉又有点庆幸,还好给聂叙发了那个消息。


    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腿,也不是为了改变原剧情结局,仅仅是因为有个小孩儿能开开心心坐车去上幼儿园,而不是小小年纪面临职业事故,甚至人命。


    纪漾总是对小孩子比较宽容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童年得到的好的记忆不太多,应该也有过,只是时间久远模糊了。


    大多都还是筒子楼里,隔壁大妈大骂老公成天不上班;街坊对着他笑眯眯又带着八卦的语气道:“小漾,最近怎么总回来?”自己一边上楼,一边带着点恶劣的笑意说:“姨,刚刚我可看你家二娃薅巷口王家蒜苗了。”


    接着就是后面一串追出去骂兔崽子的吼声。


    邻里的那些声音,并不新鲜,“这纪漾现在干嘛呢?不读书啊。”


    又有人说:“他那个三毒酒鬼老爹你还不知道啊,这小孩儿小时候那德行,跟他那个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能是那年打狠了差点没半条命,慢慢的反倒正了。十几岁就出去了,因为长得好看说是签了公司,自己养活自己,这叫那个那个,歹竹出好笋!”


    “人不同命嘛,就之前楼上那家,独自带娃那女的……就是不知道这纪漾的妈是谁……”


    有些话可以选择性听。


    人可以不用回忆过去,也不做任何假设。


    一直到穿书前,他拥有一套付了全款的房子,六位数的存款,很多个朋友,账号粉丝刚达到一百万,还有一堆天天骂他靠脸,还天天给他刷礼物的黑粉。


    活着第一。


    开心第二。


    其他都得往后排。


    也是习惯了接受环境带来的一切问题,所以他可以很快接受自己穿进狗血小说。


    又因为不喜欢被动等待,所以这么短的时间,面对的人一个接一个,状况也是一件接一件,他都处在解决、应付、或主动或被动的一个状态里。


    重点是,行动受限是个很实际、且不能更改的事实。


    两天下来,没有一点骂娘想法,还真是假的。


    直到今天晚上。


    他再次直面聂叙。


    他终于认清,这并非是他预想中,那个只会说“把他腿打断”的那样一个人。


    至少他嘲讽人的时候,就还挺不露声色的。


    意识到这点,纪漾直接乐了。


    一个有情绪的人,并且会因为旁人产生情绪的人,至少他不会无缘无故打断自己的腿,更不会是书里某些会喊着天凉王破的王霸天。


    以至于车停下,聂叙说:“到了。”


    纪漾下意识接了句:“这么快?”反应一秒,“哦,不是,我是说我走不了。”


    还是太生硬了,纪漾语气都软下来了人还麻木一脸,“我只是想表达我真没腿,你应该不介意再抱我一次?”


    猎物在被捕猎之前,适当展露弱点,有助于降低对手的防备心理。


    结果抬头对上聂叙那张挂着墨镜的脸,实在看不清对方的杀机打算在何时显露,意识到这无声的拒绝,纪漾放弃了,说:“给我拿轮椅?”


    聂叙单手食指敲击着方向盘,看着他。


    “等会儿。”他说,然后转回身。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车窗。


    聂叙打开车窗,纪漾才发现这是在庄园门口,而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一队穿着黑色网格作训服盘查的人。


    “叙哥?是你啊!”来敲车窗的男人在看见车里的人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笑了起来,“我寻思这车也没登记过,还在想这大半夜是谁呢。”


    聂叙道:“磊子的车,明天开走。”冲前边抬下巴,“怎么个事儿?”


    对方这会儿也不着急了,嗐了声,“谁知道呢,好像白天一批什么码头的货出事了,对家上门扯皮呢。无非上头神仙打架,咱们下边的遭殃呗。”说着指了指上头,“说是老爷子怒了,咱们这些人虽说挂着陆离陆先生的名头,也就是些搞搞盘查跑腿的,不比叙哥你们。”


    恭维得挺像那么回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朝聂叙递过来。


    一边递,一边殷勤道:“我听说好像是伤着人了。叙哥你知道这事儿吧?”


    纪漾坐在后边始终没有出声。


    从听见什么码头的货开始,他就意识到,此事必定和聂叙有关。


    他看见聂叙伸手接过烟,往椅子上靠了靠,好像还低笑了声。


    笑了?


    纪漾再次刷新对他的认知。


    聂叙:“知道。”


    对方:“那给兄弟们透个口风。你看咱们搁这排查,具体查什么都不清楚,你给透个底,我也好让弟兄们早点回去休息不是。”


    聂叙拿烟的手搭在窗沿上,在对方要替他点燃的时候,轻轻抬手躲开,示意不用。


    “不抽啊?”对方愣了下道:“现在都私人时间了还这么自律。”


    聂叙:“在工作。”


    这个在工作,在这样的时间点,放在这样的地方,对方下意识以为他们双方是为的同一个事。


    环顾四周,“你们也安排人了?还用叙哥你大半夜亲自来?”


    说完没发现别的什么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车后座。


    纪漾在对方看过来时,适时挥挥手,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嗨。”


    “四……少?”对方大抵是真的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会坐在这辆车的车后坐。长时间的怔愣后,才又试探问了句:“这大半夜还给叙哥派工作呢?叙哥下午都和四少在一起?”


    纪漾弯了弯眼睛:“那不是很正常?现在我就是他的工作。唯一的,工作哦。”


    对方听见这话嘴角都抽动了下。


    聂叙并不在意他说什么,接着回答:“码头的事伤的不是自己人,来接货的有第三方,这事儿虽然摆平了,可货有问题。”


    “货有问题?”对方收敛心绪声音压低下去。


    聂叙没打算多说,意义深长:“陆离要是还有其他想要知道的,可以让他下次亲自来问我。”


    听见这话,车窗外的人嘴角,彻底定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僵硬的弧度上,露出两分尴尬来。


    聂叙将车钥匙抛给对方。


    “你们职责所在,这车今晚就不开进去了,帮我找个地方停了吧。”


    对方手忙脚乱接着车钥匙,半天应:“行。”


    两分钟后,纪漾坐在轮椅里,被聂叙推着往前走。


    能在纪家出现的轮椅,制作工艺和性能自然不会差,轮胎滚在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他们身后,刚刚和聂叙搭话的人,始终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陆先生不是说,货出问题肯定是聂叙的手笔吗?”


    “你当我不知道。”对方这会儿收了起那副小弟嘴脸,脸上露出两分阴狠,“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刚刚不过是耍着我们玩儿罢了!”


    “那……”边上的人还没开口,就又被打断:“你以为他聂叙是什么人,陆先生这次在他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老爷子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不会轻易让人拿捏到证据的。”


    边上的人点点头:“那四少出现的事儿要不要告诉陆先生?他不会也和这事儿有关?”


    “你觉得可能吗?”男人缓慢看过去,“那废物少爷喜欢聂叙的事儿都传遍了,为着他,还和大房的三少在老爷子面前闹了一场。这深更半夜的,谁知道他那脑子到底想干嘛,没必要给我们自己找麻烦。”说到这里又露出点鄙夷痛快,“说到底,出身高就是有高的好处啊。哪怕是个残废呢。”


    那句哪怕是个残废呢,说得轻又慢。


    说完嗤笑一声。


    好似说完这句话,自己刚刚弯下去的腰就能直起来两寸一样。


    而此刻的纪漾正在仰头问身后的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车开进来吧?”


    “嗯。”算是应了。


    纪漾勾着嘴角:“我好用吗?”


    “不是挺在乎自己的清白?”聂叙低着头反问。


    “和你不清不白那不叫不清白。”纪漾双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个心,“叫我心甘情愿。”


    说完就见轮椅停了,纪漾仰着头在几乎凝住的空气里大笑出声。


    在原本的剧情上,江磊出事,纪家内部紧张的气氛与日俱增,“纪漾”得知纪程逸去医院看望江磊,跟着上门,还讽刺江磊活该,对着聂叙更是大放厥词,说什么“这就是你选择纪程逸的下场”之类的,完美完成无脑反派又一kpi。


    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或者说,有些也悄然发生了,只是有了“因爱生恨”这前情,纪漾给自己立的这爱到失去理智这人设,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般的神奇效果。


    有些事,隐藏在荒诞之下,不合理都变成了合理。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纪漾能感觉出来,毕竟刚刚在门口,聂叙可没阻止自己胡说八道。


    纪漾笑够了,直起身,示意对方松手。


    这会儿已经看不到门口的人了,纪漾试着切换电动功能,他今早刚接触这个,还没时间探索。


    结果就是,他倏一下把自己给蹿了出去。


    这个庄园就是这点好,路宽且平。


    偶尔的失控,不至于开沟里。


    纪漾堪堪停下,缓了缓,才继续摸索,转圈,左、右,前进后退,或者刹车。


    高科技轮椅比那一排排假肢更快让他学会适应。


    纪漾注意到,只要自己回头,聂叙始终都在后方两步左右的距离,不多一寸也不会更远一点。


    这都在庄园里了,用得着离这么近?


    职责素养实在令人惊叹。


    直到转过一个弯,纪漾发现他没跟上。


    停下回头。


    纪漾:“走啊。”


    然后他就看见某人食指勾下墨镜,蹙着眉,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他不能理解的新物种。


    “你要去哪儿?”聂叙问。


    纪漾莫名:“回去睡觉?现在快两点了。”


    聂叙似觉荒唐,“去四号楼睡?”


    纪漾看着自己走的方向,愣了愣,两秒之间欣然决定接受这个美丽的误会。


    “算你邀请?”


    聂叙看了他两秒。


    吐出一句:“四号楼最后一张床,给隔壁别墅区跑来的流浪猫了。”


    意思就是。


    连隔壁床都没有你的位置。


    昏暗中,纪漾幽幽一句,“那我更得去看看了——这个敢抢我床位的,到底是公猫还是母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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