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双更合一】
她离得太近了,那幽香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上钻。
她又换了新的熏香,像雨夜被急雨打过后旖旎香甜的花蕊,泛滥出引人遐思的靡靡之香。
裴叙微微后撤,离她远一些,努力让自己回想书上的内容,而不是床上的画面。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云楼见他一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顿时不由分说挤到他怀里,气鼓鼓坐在他腿上:“好你个裴叙,吃干抹净便将我冷落一旁!什么意思?想休妻?”
软香入怀,他浑身都僵硬,臂膀却下意识搂紧她,有些着急又有些无奈:“你分明知道我为何如此。”
“那也不许!”
她气呼呼的,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无理取闹:“不许不许不许!”
裴叙贴着她脸颊,呼吸渐渐急促,暗哑声音里满是自责懊恼:“可我难以自控……”
云楼何曾见过他这副示弱的可怜模样。
他这样也好看极了!眼尾微微泛着一抹红,清幽的眼里水光潋滟,像被凡俗红尘玷污的谪仙,美得破碎又可怜。
云楼登时就不行了!
马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就不控了!”
裴叙侧头,清幽的眼眸定定看着她:“真的?”
云楼:“嗯嗯!”
裴叙叹了声气:“可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怕你生气……”
云楼急道:“怎么会呢!我身子完全受得住!”她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我怎么会生气呢,我也沉浸其中……”
裴叙听她这么说,就低低笑了下:“好。”
还没等她问好什么好,身子已经顷刻悬空,被他抱起放在了身后的书案上。
书案上那本规训君子言行的《斋心文编》被扫落在地,云楼双手撑在身后,被迫承受疾风骤雨般的吻。
烛火将那两道交缠的影子投在满室书架上,直到她衣衫尽敞,裴叙才发现她外衣里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小兜。
那用织金妆花缎织成的红色小兜颤巍巍挡在她身前,是她用嫁衣剩余的料子织成。
两根细弱的带子挂在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上,像雪中开出一枝艳艳梅花,白得透明,红得烫眼。
如坠云霄的云楼听到他喉咙间滚出一道极其低哑的笑:“夫人,何至于此啊。”
他干燥的手掌覆上小兜,那柔软的料子很快在他掌中变得皱巴巴的,挂在颈间的细带极尽拉扯,要断不断。
书案上的砚台笔山被掀翻一地,云楼双手抱着他的头,盈泪的眼睫跌宕着扫过满室书架。
那一本本记载着克己复礼严于律己的圣贤书仿佛在无声看着他们。
混迹江湖的亡命徒倍感羞耻,真正的读书人却越战越勇。
她抓他宽实的后背,耻于面对:“裴叙……别在这儿!去里面……”
他动作稍停,依言将她抱起来,大步朝内室床榻而去。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攀附他而生,难以分离。
书房的空气变得闷热,呼吸随着走动粗一声,浅一声。
云楼攀着他的肩,泪眼朦胧地想,自己好像又中美人计了。
后半夜,风停雨歇,吃饱喝足的人眼尾不泛红了,也不委屈了,声音都透着餍足的懒:“明日我叫工匠过来,在桐树下给你绑个秋千,再在这外头的竹林里挖个池子,引活水成溪,如何?”
云楼从他臂弯间撑起身子:“好呀。但是挖池子会不会太麻烦了?”
裴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她长发:“不麻烦。你喜欢紫竹苑的竹林,我们家里就有。等有了竹溪,你在家也可以吃茶赏景。”
云楼听他这么说,便又高高兴兴躺回去:“那好吧。”
翌日一早,她还困恹恹地睡着,裴叙已经起身,收拾妥帖后过来亲亲她,便出门去联系工匠。
这不是什么复杂工序,两三日便做好了。
傍晚时分没那么热,云楼摇着团扇指挥丫鬟小厮布置竹溪茶座。
那溪边茶座正好对着书房的窗扇,裴叙坐在书案前,抬眼便能看到她穿一身霜色襦裙,在翠绿竹影间轻灵走动。
那衣裙像霜雪一样,白得纯洁无瑕,很想让人蹂躏弄脏。
一向敏觉的云楼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可次次回头,只看到她风清月朗的夫君坐在窗边翻书,时而抬头冲她温润一笑。
许久不拿刀,难道自己对于危机的警觉已经失灵了?
云楼嘀嘀咕咕,等钟实搬来她新定做的贵妃椅放在竹林溪边,立刻将之抛诸脑后。
炎炎夏日多了这条清溪,映着翠绿竹影,果然凉爽许多。溪边的木案上摆着茶点书籍,细长瓷瓶里插着一枝玉簪花,垒着一摞裴叙为她寻来的话本,放眼看去一派风雅。
谁能想到,曾经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能过上此等附庸风雅的日子呢!
钟实把他一下午的成果抱过来堆在一旁,有用竹子做的竹椅、竹凳、踩踏,还有些竹编的蜻蜓蝴蝶。
云楼赞叹连连:“钟实,你手好巧啊!不仅拳法打得好,枪使得好,做手工活也这么厉害!”
钟实不好意思地打着手势:以前跟师娘学的,是师娘厉害。
他指的是罗霸天的妻子。
溪水潺潺,裴叙坐在窗边翻书,听着不远处的竹林里她时而轻笑时而欢闹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能完全看懂哑语手势了,和钟实聊天时,甚至能比划一些。
裴叙突然站起身:“娘子。”
她远远回过头来,还是笑着:“怎么啦?”
裴叙微微一笑:“可否来书房帮我研磨?”
不知她同钟实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她便从贵妃椅上起身,拎着裙子跑进了书房。
裴叙在书案前铺开纸张,她好奇地凑过来:“要写什么吗?”
“练会儿字。”
“好吧。”
云楼便站在一旁认认真真研起磨来。
他写的字也很漂亮,行云流水力透风骨,云楼在一旁看着他写了一张又一张,觉得这字都写到这种地步了,完全没有练的必要嘛!
裴叙突然转头问她:“累吗?”
完全不累!研磨比起练刀简直不值一提。
但她还是可怜巴巴地噘嘴:“累,手腕好酸哦。”
裴叙便放下笔,将她拉到腿上坐下,握着她手腕缓缓揉捏起来。
“往后让钟实少来这边。”
他突然开口,云楼莫名其妙:“为什么?”
裴叙不紧不慢捏着她手腕,语气也温温和和的:“他会吵到我。”
云楼:“……”她一言难尽看着自家夫君,半天才无语地说:“可他是个哑巴啊!”
裴叙:“……”他眸色幽幽,突然仰头咬她的唇:“你想让他看着我们这般吗?”
窗扇大开,正对着竹溪,云楼脸皮再厚也顿觉羞耻,慌忙要推开他。
但裴叙坚硬臂膀死死将她箍住,直至将她亲咬到嘴唇红肿气喘吁吁才终于放开,幽清的眼珠子温柔缱绻地看着她。
云楼气得想打他,抬手时却见他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笑得太好看了,舍不得打!啊啊啊啊!
气急败坏从他怀里跳下来,留下一句“你今晚自己在书房睡吧!”气冲冲跑了。
自己睡书房是不可能睡的,自从那夜得了她保证,他已然全然接受了自己的卑劣。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身体里流着与那人一样的血,注定当不了风度翩翩的君子。
何况与自己妻子鱼水之欢,何错之有?
晚间,温和儒雅的郎君在卧寝外敲门:“娘子,我知错了,开门让我进去可好?”
里头传来她张牙舞爪的声音:“自己去睡书房!”
廊檐下传来丫鬟低笑的声音,裴叙回头看了一眼,茵茵和文思立刻笑着跑远了。
他叹了声气,一撩衣袍在门前台阶坐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房门悄声打开,裴叙回过头,见她探出半个脑袋,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不要以为你坐在这里我就会心软!”
他笑着,清润嗓音低地像叹息:“求夫人原谅我吧。”
当烛台熄灭,罗帐低垂,坚硬玉山欺压而下时,云楼就知道自己还是原谅的太快了。
夏日流火,令人难以忍受的暑热终于退去。
这两月云楼几乎没出过门,崔令宜来邀过几次,但每次都被裴叙以突然冒出来的缘由回绝,有时候云楼真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但她确实不喜夏热,便也随他了。
如今暑热已退,自是高高兴兴接了崔令宜的拜帖,相约出门。
虽然她生平一大爱好就是躺,但躺这么久也该走动走动了。
梳洗打扮时,她透过铜镜看向站在身后凝望她的夫君:“你不会又不让我去吧?”
裴叙笑了笑:“怎么会呢。”他走到她身边,接过茵茵手里的珠钗温柔地插进她鬓间:“我送你过去?”
云楼马上说:“不用,我自己去。”
裴叙垂下眼眸,手指慢慢拂过珠钗,温和地说:“好,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暮夏时节,朝飞暮卷,云楼如约而至,崔令宜一看到她就激动地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连连打量。
“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裴叙把你养得不错!”
云楼摸着她柔软滑嫩的小手也很开心:“我们今日去哪里?”
崔令宜顿时挤眉弄眼,拉着她进了茶室雅间,变戏法般抖出两套男装:“我又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去处!快,换上这个,我们偷偷去!我已跟芸香说好,她会帮我们打好掩护!”
两人速速换了衣裳,芸香进来帮两人束了发,戴上玉冠,顿时摇身一变成了俊俏郎君。
其实这番打扮,有双眼睛都能看出是美娇娘女扮男装,只是大家并不愿当面戳破罢了。
两人从茶室后门偷溜出去,崔令宜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装模作样地打着扇,倒是有几分翩翩公子的俊朗。
等到了地方云楼才知道,她说的好去处原来是赌坊。
“这是风平新开的赌坊。”崔令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带着她熟门熟路走了进去:“这里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东西,里头的宝倌伙计也个个都好看!坊内还备着免费的茶果点心,中场休息时还有舞姬表演!”
云楼配合地“哇”了一声。
其实这样的赌坊在京城很常见,只是在这风平这样的小地方,便显得新奇高档。
门口迎客的伙计果然眉清目秀,云楼欣赏了两眼,随崔令宜走了进去。
宽敞的大堂人声鼎沸,打骰声下注声不绝于耳,穿着相同蓝衣的宝倌穿梭其间,正前方的高台上两名舞姬正掷袖起舞。
崔令宜已经摸出一锭碎银冲到赌桌前:“大!大!大!”
云楼对赌钱没什么兴趣,但这里确实热闹有趣,她兴致勃勃打量四周,某个抬眼的瞬间,看到二楼有人倚栏而站。
他穿着倒是贵气,玉冠金带,环佩香囊,可云楼行迹江湖多年,一眼便能看出他刻意敛在眉间的匪气。那衣衫与他极不相配,有些滑稽。
也不过是这一眼,对方居然也注意到她,挑眉看过来,足见其敏锐。
云楼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崔令宜已输了几两银子,嘟囔着倒霉拉上她换桌。
但她大约今日运势实在不好,连换几桌都是输,连带跟着下注的云楼都输了不少。
崔令宜垂头丧气:“不玩了不玩了,还不如看跳舞呢。”
云楼也深觉有理,两人正要离开,一个戴黑幞头的男子笑逐颜开地走上来:“两位公子可是被扫了兴?不如跟我们哥几个玩两把?保管不叫你们败兴而归!”
崔令宜见他们那桌确实人多热闹,回头询问云楼:“试试吗?”
反正也无事,云楼便点头:“那试试吧。”
黑幞头喜气洋洋地将她们迎过去:“快给两位贵客让出位置!”
这一桌玩叶子戏,从进来就一直输钱的两人终于在这桌开胡了。
崔令宜总算找回些兴致,云楼以前也少玩这些,玩明白后也觉得这玩法挺有意思。
起先两人还时不时赢些钱,但半个时辰过后,两个人的钱袋子就都空了。
崔令宜一抹空空如也的钱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带了十两银子出门,这就都没了?”
云楼痛心疾首:“我带了二十两。”
崔令宜看向对面眉开眼笑的黑幞头,当即一拍桌子怒道:“你们是不是出老千?!”
黑幞头正得意洋洋数着银票,大喇喇道:“二位技不如人可不要血口喷人,这么多看客都看在眼里,我何时出老千了?”
桌上另一人也冷嘲热讽:“看二位不像是输不起的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崔令宜这下哪里还看不出来遭了对方的道,她输钱就算了,还连累云楼也输了钱,当即气得就要掀桌子。
云楼看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势必笃定别人看不出他们出老千的手法。
若是在赌坊里闹大了,闹到裴叙和崔知县跟前去,知道她俩偷偷跑来赌坊鬼混,崔令宜会如何受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恐怕几天都别想下床。
她按住崔令宜:“算了。”
崔令宜瞪大眼睛:“算了?!”
云楼叹了声气,轻声细语地说:“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呢。”
黑幞头哪里看不出对方是两名娇弱女郎女扮男装呢,通体富贵,简直是最好宰的肥羊了!见两人无可奈何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得意一笑。
二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肖鹤唰地一下打开扇子:“仇亭。”
身后一个魁梧大汉走上前来:“老大!”
肖鹤啧了一声:“都说了,下山后要叫我公子。”
仇亭:“哦哦,公子!有何吩咐?”
肖鹤一指下面那黑幞头:“竟有人敢在老子的堂子里出老千,败坏赌坊风气,去给他点教训。”
仇亭当即便要去,肖鹤头疼地叫住他:“别在这里!出门后再打!”
仇亭瓮声瓮气的:“知道了,公子。”
眼见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肖鹤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仇亭脑子一根筋,让他出门再打,他可能在赌坊门口就开打了!
肖鹤赶紧追上去,走到门口时发现仇亭正朝旁边一条巷子走去。
他赶紧叫住他:“干嘛去?”
仇亭一回头:“公子,出千那人被套上麻袋拖到那条巷子里去了。”
肖鹤:“?”
他悄无声息跟上去,果然很快看到出千的黑幞头倒在地上,方才在赌坊里还文文弱弱的小娘子拎着衣袂,一脚接着一脚,踹得那叫一个生猛。
是之前在赌场和自己对视那人,虽是女扮男装,也能看出动人的美貌。
肖鹤唰的打开扇子,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美貌小娘子行凶作恶,觉得那飞扬神采实在养眼。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要不然,抢回去给自己当压寨夫人?
黑幞头惨叫连连,可惜被崔令宜按倒在地,挣扎不开。
云楼把被他赢走的银票拿回来,还倒抢了十两。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又给了黑幞头一拳,抬脚就跑。
黑幞头挣扎着坐起来,手忙脚乱扯开头上的麻袋,愤怒指着那两道逃之夭夭的背影:“你们……你们!哎哟我的牙……”
仇亭:“公子,还打吗?”
肖鹤意犹未尽看着消失在巷口的身影,收回视线:“再打一顿。”-
从赌坊回茶室这一路上,崔令宜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这就是武功高强为所欲为的感觉吗!太爽了太爽了!”
那黑幞头可不是好欺负的,他也有一身蛮力在身,否则怎敢出来行老千。可惜被云楼一拳打中某个穴位,当即就全身一软瘫了下去。
她爽完又有点担心:“他不会认出我们吧?”
云楼无所谓:“他又没证据,认出来死不承认就行了。”
两人回到茶室换回装束,美滋滋分了抢来的那十两银子,约好下次再见。
坐着马车回到裴宅时,太阳将将落山。裴叙等在外面,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
“今日去哪里玩了?”
云楼边走边道:“就在茶室吃茶呢。”她见裴叙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一虚:“怎么了?”
裴叙目光落在那根他今早亲手为她簪上的珠钗上,片刻温润一笑:“无事,只是你的珠钗有些歪了。”
云楼抬手摸了摸,总感觉他怪怪的。
好在他没有追问,只是夜间行事时比前些时日越发强硬,泛着青筋的手攫在她发间,那是她白日簪钗的位置。
偷溜去赌坊闯了祸,到底是有些心虚,翌日起床,云楼非常体贴地说:“今日我陪你去医馆吧。”
裴叙笑着应了。
悬济堂大多时候是安静的,谁也不盼着有人生病。
云楼坐了一上午也没一个人来看病,心里想着还好昨日把那二十两银子抢回来了,裴叙赚钱多不容易呀,她就那么输出去,简直败家!
转念一想,昨日也算赚了五两银子,自己也很棒!
两人正在内室喝茶看书,门外突然响起闹嚷嚷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上门来闹事了。
裴叙皱了下眉,云楼刚跟着他走到前堂,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子回去想了一整晚,总算想起来在哪见过那婆娘!就是在你们这悬济堂!就是裴叙那好娘子!”
哇靠!该死的黑幞头,怎么还真找上门来了!
云楼心里一慌,面上不做表露,只假装害怕地躲在裴叙身后。
黑幞头一眼就看到她了,毕竟那等美貌实乃罕见,他跛着脚缺着牙,指向云楼的手指都气得在抖:“就是她!她抢了我的钱!还打了我一顿!”
周围人都过来看热闹,看一眼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黑幞头,又看看裴叙身后那娇滴滴的小娘子,顿觉此人在放屁!
见那黑幞头瘸着腿想冲过来,裴叙当即伸手将云楼护在身后,义正言辞:“我娘子手无缚鸡之力,怎可能打得过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云楼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冤枉一个小娘子!”
“真不嫌害臊!讹人也不看看是谁!”
黑幞头感觉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气得要哭了:“她长得那么好看,我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怎么会认错!”
裴叙眼神冷了下来:“你认错了。若再纠缠闹事,我即刻报官。”
第22章
黑幞头出了场老千,钱没搞到手,挨了两顿打,还倒赔进去十两银子。
他觉得这个世道简直没天理了,正打算往地上一躺撒波耍赖,别的不说,至少他身上这伤悬济堂得负责吧?!
还没来得及躺,风平城的冷面捕头卞玉带着两名捕快走了进来,赵二呵斥道:“谁在此闹事?”
黑幞头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看到官差就心虚,赵二已经走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粗声粗气道:“就你小子闹事是吧?”
“冤枉啊官差老爷!我是受害者!她才是凶手啊!”
他骨折的手指着裴郎君身后娇弱的小娘子,任谁看了都想呸他一口。
卞玉面无表情,不想再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
黑幞头惨叫着被押走了,裴叙朝卞玉作揖行礼:“多谢卞捕头。”
卞玉仍是那副冷面阎王的面孔:“职责所在。”
他说完,冷淡的目光从云楼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医馆外巷口,崔令宜看到被押走的黑幞头,顿时松了口气。
她方才在街上看到对方怒气冲冲直奔这头而来,就知道他是认出云楼了,赶紧去找卞玉搬救兵,现在危机已解,正准备开溜,一转身就被卞玉拦住去路。
崔令宜有些心虚地后退两步:“你干嘛?”
卞玉盯着她:“他所说之事,真的和你……和你们无关?”
大小姐闯祸也不是一两次了,从小到大他不知给她善了多少次后。
如今一个魔童不够,又来一个魔童。这俩魔童凑一起,卞玉想想都头疼。
崔令宜想起云楼说的死不承认就行,立刻挺直胸膛:“当然无关!你看他那般魁武,岂是我和小楼打得过的!”
卞玉眯了眯眼:“不好说。”
他回想大小姐被山贼掳走那日,云楼的反应着实奇怪。
按理说她一个娇弱胆小的女郎,曾经还有过差点被山贼所害的经历,听说福灵山上有山贼出没,定然躲得远远的才对,可她却敢孤身留在山上过夜。
就算带了钟实这个护卫,可若真有山贼出没,岂是钟实一人能拦得住的。
她与裴叙成亲当日贼人莫名死在院外一事至今没查明缘由,卞玉始终觉得此女来历不明,或许与那背雾山山贼有莫大的牵连。
正思忖着,襟口突然被人拽住,卞玉一不留神就被大小姐拽到了身前。
她仰着头,明艳张扬的脸孔近在咫尺,近到能清晰看到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卞玉我警告你!”崔令宜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恶狠狠的:“不准去找小楼麻烦,要不然我跟你没完!听到没有?!”
威胁完,发现卞玉没什么反应,冷峻面容绷得很紧,垂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那周身冷冽的皂香又让她想起在背雾山,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晚。
崔令宜心跳一顿,慌忙松开手,转身快走两步,又猛地回过身来,腰间禁步碰出清脆声响:“听到没!”
半晌,卞玉缓缓说:“听到了。”
“哼。”
大小姐耀武扬威地走了,卞玉站在原地,好半天,慢慢抬手整理被她拽紧的襟口。
悬济堂内,云楼后怕地拍拍心口,软声细语的:“吓死人家了。”
裴叙将视线从远处一闪而过的崔令宜身上收回来,转身抱了抱她:“不怕,没事了。”
他娘子身娇体弱,却被崔家小姐带坏,跟着在外头胡闹,实在不好。
云楼看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心底一松。
裴叙见外面天气和煦,担心她在医馆待一天会闷,温声问道:“可想出去逛逛?”
云楼便高兴道:“我想去买酥黄栗。”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走吧。”
跟伙计交代几句,两人离开医馆。夏日已过,秋风未至,此时正是风和日丽,最适合闲步踏郊的天气。
两道并肩依偎的影子被斜阳长长地拉在青石路上。
她走起路来不像闺阁千金那般小意稳重,裙角和发丝都在飞扬,腰间环佩叮咚作响,生动极了。
裴叙稳稳牵着她的手,清风携着她的清香,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一片柔和的宁静里。
他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满足踏实之感,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这双手。
“裴叙你看!”她突然惊喜地指向远处,蹦蹦跳跳的:“那里的桂花开了。”
风中确有桂花的清香,裴叙看过去,城东居住富贵之家,浅黄色的桂枝从那朱门红墙边探出来,昭示着秋日的到来。
她看上去很喜爱桂花,闭着眼深深闻了几口:“这里的桂花怎么开得这么早?”
裴叙解释道:“那是从京中移栽而来的早桂,就是会比寻常桂花开得早些。”
云楼好奇打量那峻宇雕墙的府邸,紧闭的朱门金铺屈曲,是她在风平城见过的最气派的宅子:“那里住的是京中贵人?”
裴叙收回视线:“是住了一位太夫人,她不大出门,在此颐养天年。”
云楼听他这么说,便也歇了趁没人去偷摘两枝桂花的心思。
两人闲庭信步穿过街巷,买了酥黄栗再散步回家,路遇熟人打招呼,裴叙都斯文有礼地回应。
云楼回想他在床笫之间的模样,嚼着酥黄栗在心底唉声叹气。
自己何尝不是……嚼嚼嚼……被他这幅……嚼嚼嚼……温和知礼的模样骗了呢!嚼嚼嚼!
裴叙突然失笑:“怎么吃得好好的又气鼓鼓的,谁又惹恼你了?”
云楼哼了一声:“还好意思问!”
她甩开他的手,朝裴宅大门跑去:“茵茵,我回来啦!”
裴叙看着那道生动背影,眼底笑意融融。
夜间睡前,他只要了一次就歇了,云楼居然还有点不习惯,躺在他汗涔涔的臂弯间问:“不要了吗?”
头顶浅喘静了一瞬,随后传出他难忍笑意的哑声:“娘子还想继续?”
云楼一把按住他往下摸的手,小脸严肃道:“还是就寝吧!”
裴叙笑得胸膛都震荡。
翌日用早饭时,乐安小跑着进来递了张帖子:“郎君,有人递了拜帖,邀你今日去如意楼。”
云楼一听“如意楼”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裴叙打开帖子看了两眼,面不改色地合上:“知道了。”
云楼马上说:“我也要去!”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意楼虽是风雅场所,但里头清客实在养眼,听说那会来事的还会陪在女客身边,笑语温存呢。
裴叙给她舀汤:“我去跟人谈些药材生意,不好带你,下次可好?”
云楼可怜巴巴拽他袖口:“我就在旁边听戏,不吵你。”
裴叙幽幽道:“你和崔小姐前几次去如意楼……”
话没说话,云楼立刻心虚地打断他:“什么什么如意楼!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可从未去过!”
裴叙眼尾含笑:“是吗?”
对视片刻,云楼垂头丧气甩开他袖口:“不去还不行吗!”
他总轻易被她逗笑,揉了揉她散在身后还未梳妆的长发,温声说:“下次我再陪你去。”-
如意楼雅间,肖鹤正倚在窗前兴致缺缺看那堂下弹奏清曲的乐伶。
身后房门被拉开,裴叙面色淡漠地走了进来。
肖鹤故意往他身后打量两眼:“咦,怎么就你一人,没带你夫人?”
裴叙眼神不善:“不是让你最近老实些,又下山来做什么?”
“我很老实啊!”肖鹤觉得此人对自己意见极大,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我老老实实在城里开了个赌坊,给山上混不下去的兄弟们重新谋了个生路!”
他拽拽的,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冲裴叙笑。
裴叙听他说完简直天灵盖都在冒寒气:“赌坊?”他想起什么:“城里那个金玉赌坊是你开的?”
肖鹤拍拍胸膛:“没错!正是小爷老子我!”
裴叙有好一会儿没说话,肖鹤以为他被自己气傻了,紧张兮兮挪过去戳他肩膀:“裴大状元郎?小裴公子?裴叙!”
半晌,裴叙平静开口:“既已开了赌坊,就好生经营,切记不可惹事。”
“哇!你同意啦?”肖鹤还以为他会极力阻止,并威胁告官,都做好与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不曾想裴叙就是裴叙,天大的事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皱皱眉头。
“总好过在背雾山当山贼。”
肖鹤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老子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当山贼不比我当年那会儿了,真是没什么出路。你又不许大伙下山打劫,山上的兄弟们都快吃不上饭了!”
“寨子里不是有地?”
“不是吧大哥?”肖鹤嚷嚷:“我们是山贼诶!你让我们自己在山上种地种菜?那我们不如下山当良民好了。”
裴叙:“你再喊大声一些,让整座如意楼都知道这里有个山贼。”他皱眉:“再说,哪里就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了?”
肖鹤大马金刀往他旁边一坐:“以前存银是不少,但架不住人多啊!你前几年撂挑子与我们断绝往来,没你出谋划策我们上哪搞钱啊?坐吃山空,可不就没钱了。”
还好他突然娶妻,有了可以威胁的把柄,不然肖鹤还真没招。
“那批贺礼还要几月才能到手,最近也没啥事干,我寻思搞个赌坊赚赚钱,以后在城里活动也好有个正经身份。”
两人聊了会儿赌坊的事情,裴叙倒是又给出了些赚钱的主意,又耳提面令他不许惹事赚黑心钱。
肖鹤拍着胸脯应了,突又冲他咧嘴一笑。
裴叙看他这笑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听他美滋滋地说:“老子看上了一个小娘子,你说,我把她抢回来当压寨夫人如何?”
裴叙都气笑了:“这就是你应允我的不惹事?”
肖鹤胡搅蛮缠:“这是心动!你自己娶妻了就不管我了是不是?”
裴叙深吸一口气:“你若真心喜欢,便正经上门去提亲。而不是强抢民女,无媒苟合。”
“正经提亲?老子以什么身份去提亲?”肖鹤哂笑一声:“背雾山连城寨的大当家?还是金玉赌坊的东家?哪个正经人家会把姑娘嫁给我?”
裴叙冷声道:“所以你最好歇了这心思。”
肖鹤忧伤地叹了声气:“要说老子也是风流倜傥,俊美无双,怎么就没个小娘子看上老子,吵着闹着非要嫁给老子呢?”
裴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无情的嗓音被热气熏开:“梦里有。”
楼下一曲罢,很快又响起婉转悠扬的戏声。
裴叙便想起今早妻子缠着他要一起来这里听戏,冷漠的眉眼不自觉添上了柔和。
偏偏这个煞风景的山匪头子要来扫兴,勾肩搭背地问:“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夫人呗?带夫人来金玉坊玩玩儿嘛。”
裴叙把他的手丢开,拍拍肩头:“以后有事让卖鱼翁传信即可,不准再像今日这般往家里递帖子。”
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更不许贸然来我家打搅我夫人。”
肖鹤撇嘴:“护得跟个宝贝似的,见见又不掉块肉!”
“解毒之人寻的如何了?”
果然,一提这个肖鹤就萎了:“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苦差事。”
他絮絮叨叨诉了好一会儿苦,见裴叙神情越来越沉,才话锋一转:“不过呢,最近倒是寻到一位神医,大概能解这种毒,但他行踪不定,等有他下落了我立刻去把他绑来。”
裴叙纠正他:“是请来,要尽快。”
云楼自从上次吐血后到现在一直没有毒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裴叙越发提心吊胆,总觉得就是最近。
两人吃茶听戏,快到午时,肖鹤还想邀他一同用饭,被裴叙无情拒绝:“我夫人还在家等我。”
肖鹤气死了,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嚷嚷:“夫人夫人夫人,你就抱着你那夫人过一辈子吧!”
裴叙拉开门,回过头,终于露出今日见到他后第一个笑:“多谢,会的。”
肖鹤:“……”
啊!好气!-
因为担心她突然毒发,裴叙最近床事都很克制。
有时一次便罢,有时只抱着她睡觉。
或温柔亲她,听她呢喃喊他名字,自己动手。
结果没过两日,就听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忧心忡忡地嘱咐厨娘,给他炖些补品。
给裴叙都气笑了,真想身体力行证明一下自己并不需要补品,可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只能作罢。
食髓知味,他心头那些恶劣念头日日叫嚣,又一日一日被他强行压下。
好在云楼最近看上去并无毒发的征兆,每日高高兴兴出门去,乱七八糟回家来,不知跟崔令宜在外面胡闹些什么,性子被带的越发顽劣了。
裴叙捧着书坐在窗前,看她将从城外河里钓的鱼全部倒进竹溪里,拎着裙角在溪水里踩来踩去,发间都是飘落的竹叶,蹦蹦跳跳像只捣乱的小狸奴。
他想,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是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的自己真正的样子。
意识到这一点,裴叙只觉胸腔热流涌动。
云楼放完鱼,拎着被溪水湿透的裙摆回过头,果然看见她那白璧无瑕的夫君又坐在窗前笑意温润地看她。
“裴叙~”
她朝他挥挥手,拎着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隔着一扇窗,裴叙伸手将她发间的落叶拿下来:“今日去垂钓了?”
她嗯嗯两声,惊奇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熨烫金纹的邀贴:“城中那个太夫人邀我过两日去她城外的私苑赏桂,你看!”
那位太夫人往日倒是会邀些城中女眷赏花吃茶,只是云楼是第一次收到帖子,恐怕是她最近日日与崔令宜厮混一处的缘由。
卖常岳崔氏一个面子罢了,否则那种官宦人家,怎么看得上医馆小户。
裴叙笑了笑:“你想去吗?”
她点头:“想啊,听令宜说那桂苑里种着品类俱全的桂树,我想去看看。”
裴叙笑道:“那便去吧。”
他俯下身亲她红润的唇:“好好玩,到时我去接你。”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折两枝桂花了!到时插在卧寝的瓷瓶里,和裴叙一起赏桂闻香!
云楼这么想着,翌日便有锦绣坊和珍宝阁的伙计送了近来新样式的衣裙首饰过来,说是得了裴公子的吩咐,让她挑最贵的,最好的。
她便挑选一番,下定决心到时一定要认真打扮自己,不给裴叙丢人!
到了这日,崔令宜一早便在裴宅门口等她。那私人桂苑在城郊,两人约好乘一辆马车同去。
崔令宜一见她便眼前一亮,从崔府的朱轮华毂跳下去,拉着她连连赞叹:“这身好看!没见你穿过,是新做的?”
藕粉色的对襟质地丝滑,用银线绣满了缠枝莲,一看用料就不凡。颈间戴了只牡丹纹的金璎珞,鬓簪玉钗,唇红齿白月中聚雪,恍如哪家还未出阁的富家千金,通身气派。
“对呀!新做的!”云楼爬上马车:“不是说那位太夫人是盛京过来的么,我便打扮得隆重些。”
崔令宜内心扭曲地想:美成这样,真是便宜那裴叙了!
马车平稳驶城郊的桂苑,在马车上时云楼听崔令宜提了两句,说那太夫人姓岳,是京城安平侯的姑母。
安平侯的母亲早年过世,他一腔孝心没地儿发泄,就都落在这岳太夫人身上。那桂苑里的桂树,便是安平侯不远万里为姑母移栽而来,供她晚年赏花欣赏。
自己倒是杀过几个京中王侯,好像没有跟这个安平侯有关的。
云楼放下心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欣赏人家的桂花了。
到了桂苑,还没进去便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桂花清香,园外已停了不少华贵马车,都是风平城颇有地位的女眷。
大家都以能接到岳太夫人的帖子为荣,彼此说笑招呼着。
云楼:“哇~”
好多美人儿啊!
真是老鼠落进米堆,小偷进了金库,快给她看不过来了。
可惜美人们似乎对她颇有意见,投来的眼神要么鄙夷要么嫉妒,还有人看到她直接娇哼一声转身进了园子,似看她一眼都丢份。
崔令宜冲那背影呸了一声:“德行!看给你拽的!不过是小楼的手下败将!”
她又指着对面那群用团扇捂嘴窃窃私语的千金小姐们:“看到没有!小楼。”
云楼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真好看啊!”
崔令宜痛心疾首:“那些都是你的情敌!我以前和她们打得不可开交!”
她义薄云天地拍拍云楼肩膀:“她们如今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快嫉妒死你了。一会儿她们若为难你,你不必搭理,我会看着办的!”
云楼笑眯眯的:“好哦。”
第23章 【一更】
私人桂苑依山而建,占地极广,高台厚榭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一派清雅幽深。
也只有京中王侯才能将园子修得如此气派。
云楼方一跟着崔令宜走进去,便有端庄秀丽的丫鬟引她们前行。
赏桂的地方在一方水榭上,一望无际的莲湖倒映着连绵青山,这个时节莲花已经谢了,若是夏日来,这成片莲花不知有多好看。
水榭四周垂了碧纱帘,两人一进去,里头说笑的声音就止了。
各色目光落在云楼身上,虽然早知裴家新妇貌美,否则也不会让那裴郎君铁了心的八抬大轿娶回家。
但今日亲见,见她一身富贵打扮,比起在座的女眷不遑多让,可见裴叙将她养得多好。
真不知道那小小医馆怎就如此有钱,如此舍得让夫人穿金戴银!
不过一个小小孤女,竟有了这番境遇,如今还和她们同坐水榭之上,真是拉低身段!
岳太夫人还没来,众人也不掩饰对云楼的鄙夷,刻意营造出的孤立氛围,要真是位孤女,恐怕今日一整日都要下不来台。
难怪裴叙前日要专门问她想不想来呢,晚上还同她讲去了赏桂便好,不必交际应酬。
云楼无甚反应,但崔令宜显然已经要炸了,像个点燃的炮仗炸了进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众女眷:“……”
都知道你脾气差,但你这也太差了!
在座谁不知道崔家小姐出自名门望族常岳崔氏,虽只是个小小县令千金,也不敢让她们得罪。
她在城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坏,明明之前吵着闹着要嫁给裴叙闹了不少笑话,现在却跟裴叙这夫人关系如此亲密,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有人尴尬地唤了声“崔小姐”,打破这古怪氛围,其余人也不敢再多打量她身边的云楼,这位崔小姐可是真的会拔剑砍人的!
崔令宜气冲冲拉着云楼过去坐下,还不解气,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巴掌大的小地方,竟也想学京城的做派,真当自己是高门贵妇,还自持上身份了。”
若论尊贵,在座哪一位又比得上她身份尊贵。
她这话无疑在扇在座女眷巴掌,方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位小姐正是周指挥使的千金,脸色难看道:“崔小姐,从你们进来我们未发一言,你何故这般侮辱?大家身份是比不得你,但也不是轻易由你羞辱的!”
崔令宜以前就最烦这小绿茶,以前还顾着在裴叙面前的形象,暗自吃哑巴亏,现在她可算不用忍着了,指着她道:“再逼逼信不信我扇你?”
周千金一愣,是真怕她会扇上来啊,委委屈屈闭嘴了。
世界清静了,大家各忙各的,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了。
崔令宜发泄一通,身心舒畅,把鲜果点心往云楼面前一放:“吃,不必搭理她们!”
云楼:“嗯嗯!”
这就是她的会看着办吗?
真可爱啊!
不多时,这场宴会的主人岳太夫人终于来了,她年逾古稀,平日甚少见人,每年也只有春秋天气爽朗时会邀些女眷来陪她说说话,热闹一下。
给云楼的邀贴是府中管事下的,算是卖崔家小姐一个人情。
太夫人并不在意女眷中多了谁少了谁,她如今这个年纪,看谁都觉得可人,感受她们言谈说笑间的活泼生气,便觉足够了。
老夫人一来,被崔令宜压住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大家恭维着这位太夫人,逗她开怀大笑,一派和乐融融。
可其实也没几分真心,不过是想在太夫人面前留下印象,惟愿将来安平侯造访风平城,太夫人能提点一两句,换一个贵人恩赐的机缘。
崔小姐啃着果子冷眼旁观,觉得这聚会真是没意思透了。
要不是小楼想来赏赏桂花,她才不来呢!
大家都围着太夫人,她俩倒是落得清静,云楼欣赏着湖边桂树,吹着浅带桂香的湖风,惬意极了。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提起要玩飞花令,云楼吹着小风吟着小茶还没反应过来呢,周指挥使千金手中的珠花已经扔到她怀里了。
“这一令,便由裴夫人来作吧。”
她言笑晏晏,众人看看她,又看看云楼身边的崔令宜,默默为她掬一把汗。
你是真不怕被扇啊。
周千金当然怕,但她仗着太夫人在场,觉得崔令宜多少要卖太夫人一个面子,肯定不会直接来扇她。
她与崔令宜争了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居然便宜了一个孤女。她没崔令宜那么豁得出去,敢去清槐巷找裴叙闹上一顿。也没崔令宜心胸开阔,说放下就放下了。
她盯着云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凭什么呀?就凭她长得好看吗?
可裴叙分明不是那么肤浅的郎君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总算得见这传闻中的孤女,她倒要看看,她除了美貌,到底是否才情出众,才让裴叙这样的大才子一见倾心!
云楼拿起怀里的珠花,垂眸沉思。
飞花令她不太行啊,她比较擅长孔雀令、七星令、追魂令。
崔令宜正要发作,云楼伸手按住她,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中娇羞一笑:“我来时夫君曾有交代,说家中有他一人才高八斗足以,无需我再善此道。”
周家千金:“…………”
啊啊啊啊!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崔令宜看她表情,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清槐巷见云楼,可不就是这副吃瘪模样!
她家小楼不仅武功高强,气人也很有一套呢!
飞花令结束,太夫人便吩咐人开宴。云楼饱餐一顿,听到女眷们说着饭后要去泛舟采莲,这个时节莲花已谢,莲子莲藕却正应季。
云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崔令宜凑过来悄声问:“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云楼点头,也悄声说:“还不如去振威武馆看打拳呢。”
崔令宜噗的笑出声:“还好裴叙不是什么京中贵公子,否则可有你无聊的。你不知道京中那些贵妇隔上两日便要宴请一回……”
两人说着话,坠在女眷身后,一边消食一边赏桂。
来到莲湖边时,岸边已备了十几条采莲的小船,大家三三俩俩上了船,最后剩了两条船,云楼自己上了一条:“我去船上午睡会儿,你采完了来找我。多采点,到时候分我一些,我拿回去做莲子羹。”
崔令宜兴高采烈:“行!”
两人各自上了船,云楼拿过小浆将船划离岸边,等它在水中自己飘荡起来,便摘了片莲叶盖在脸上,舒舒服服躺下去,闻着清雅莲香和岸边被风时不时带来的桂香,悠然入梦。
女眷们清脆悦耳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小船也被风推着往更深的湖心而去。
临湖的青山巍峨壮丽,在这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山崖上,却鬼鬼祟祟飞下来两个人,落在岸边一座落叶满盖的八角亭内。
肖鹤解开自己劲瘦腰间的细绳,一身黑衣劲装,高束在发间的红绸随风飞扬。
仇亭鬼鬼祟祟看向四周,瓮声瓮气:“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行吗?裴公子说了,不许我们再下山打劫。”
肖鹤吐掉嘴里的落叶:“卢之颂那龟孙欠了我们赌坊那么多银子,我们是来要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算什么打劫!”
他打量这贵气园林,冷笑一声:“他真以为往这私苑一藏老子就拿他没办法了?别说是一个安平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就是安平侯欠了钱老子也照绑无误!”
仇亭若有所思,突然指向湖上:“老大!那里有个人!”
肖鹤定睛一看,只间碧波游荡的湖心一条小船随波逐流,被风推着正往他们这边来,
那船上躺了个女子,脸上盖着一片青绿莲叶,姿态慵散,搭在船舷上的皓腕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纤长手指无意识掠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哪怕未见其面,肖鹤也觉得这是个美人儿!
你说巧不巧,他刚一来这,这美人儿就顺水而来,这难道就是上天为他安排的姻缘?
仇亭小声说:“老大,我们快走吧,万一被这人发现,喊来人我们就暴露了!”
肖鹤一抬手,严肃道:“不急,我且看看我的姻缘。”
岸边风大,湖水哗哗拍打着船舷,美人儿似乎被吵醒,拿下脸上莲叶,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待肖鹤看见她面容,眼里顿时透出莫大的惊喜。
果然是他的姻缘!!!
可不就是在赌场见过的那生猛踹人的小娘子!
她穿这身真是极好看,颈间璎珞闪闪发光,晃得他的眼和他的心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云楼自然也看见八角亭内的两人,也认出了那日在赌坊见过的眉间难掩匪气的少年。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岳太夫人不可能邀请这两人吧?
回头望去,莲叶已消失不见,若要划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路,此处只有八角亭可以上岸。云楼略一思考便划船上岸。
肖鹤殷切地等在岸边,等她靠过来时,赶紧上前两步帮她把船舷稳住。
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皮肤偏黑,单薄狭长的眼睛上挑着,几分桀骜不羁:“姑娘,又见面了。”
云楼拎着裙子慢慢上岸,随后小心翼翼后退两步,轻声细语的:“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肖鹤看她这幅娇弱模样,又想起那日她在巷中猛猛踹人的身姿,顿觉此女可爱极了!
他往前一步,云楼便后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女郎有些羞愤道:“你若再过来,我就投湖自尽!”
肖鹤一愣,实在没憋住,扶着亭柱狂笑不止。
第24章 【二更】
云楼:“……”
笑屁啊!
这人不会是把她认出来吧?
肖鹤眼泪都笑出来了,要不是他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娇弱的女郎还有两幅面孔呢!
但未免吓坏女郎,他赶紧学着裴叙往日的模样端正身姿,还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姑娘别怕,老……肖某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与姑娘甚有缘分,想与姑娘认识一番。敢问姑娘芳名?”
他娘的,咬文嚼字真难!
云楼不作答,只是四下看着。
肖鹤奇怪:“姑娘在看什么?”
看在这儿弄死你方不方便抛尸!
可惜她的刀不在身边,眼前这人显然武功在身,赤手空拳想把这两人迅速解决,不是那么容易。
云楼不想再跟他废话,凉飕飕道:“你走不走?不走我真跳了。”
说着,一条腿跨过栏杆,做出要跳湖的姿势。
肖鹤却不信她真的会跳,狭长眼睛挑起个揶揄的弧度:“姑娘上次在赌坊门口踹人好不威风,现在怎么一言不合就要跳湖,难道不想过来踹我两脚吗?”
果然被他看到了。
既然如此,云楼也不装了,凶神恶煞地说:“再不滚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你那金玉赌坊经得起查吗?”
肖鹤一点没被威胁到,反而觉得她这副模样凶凶的,萌萌的,好可爱啊!
他啧了一声,抬着手后退几步,痞里痞气的:“只要姑娘告诉我你是哪家千金,我即刻就走。”
云楼无语道:“你瞎吗?看不出我已嫁人吗?”
肖鹤一愣,这才注意到她梳的是妇人发髻。
但他们当山贼的,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廉耻,肖鹤马上嬉皮笑脸地说:“人妻也不是不行,你嫁给我,我定然比你夫君更疼你。”
谁知道小娘子鼻孔朝天,狠狠将他鄙视一番:“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仇亭瓮声瓮气:“老大!她骂你!”
肖鹤:“……”他不耐烦:“老子又不聋!”
他看着小娘子气呼呼的模样,心里其实有些伤心。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居然已成亲了。
怎么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啊?既如此,又把这份缘分推到他面前来做什么?戏耍他吗?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道人声,云楼听见崔令宜的声音:“……小楼?小楼你在吗?”
云楼马上大喊:“令宜!我在这!”
仇亭紧张起来:“老大,有人来了,我们走不走?”
肖鹤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深深看了云楼一眼,突地又咧嘴笑起来:“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金玉赌坊么……
云楼盯着他背影,阴恻恻想,该找个机会带着刀再去一趟了。
崔令宜很快寻声找来,身后跟着两个私苑的婢女,抱着满满两箩筐莲蓬。
虽然知道以云楼的身手不会出事,但见她好生生站在那还是松了口气:“你怎么飘这么远,我找你了好久。”
采完莲,今日这场宴会便也到了尾声,两人慢悠悠走到私苑大门外时,云楼一眼就看见停在门口的裴宅的马车。
乐安朝着大门的位置张望,瞧见夫人走出来,立刻回头说了一声。
车帘很快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一身月白衣衫的裴叙走下来。
云楼便高高兴兴朝他挥手:“裴叙~”
他笑了笑,步履沉稳朝她走来,那般雨后初霁洗尽铅华的风姿,看得曾为他倾心的小姐们目不转睛。
“崔小姐。”
他温和有礼地同崔令宜打了招呼,在得到一个不算友善的眼神后,也并不在意,笑着牵过云楼的手,温声问:“今日玩得可开心?”
云楼小声说:“也一般。”
他忍俊不禁,伸手拂过她额间散落的碎发:“回家吧。”
云楼朝崔令宜挥挥手:“我走啦。”
跑过来的乐接过婢女手中的莲蓬,崔令宜怪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在场女眷看着那道犹如玉山稳重耀眼的背影,又看看他身边步伐欢快一点也不稳重的女子,难掩嫉妒。
满满一篓莲蓬被放进马车,车内小小的空间里瞬间被这种清香充斥。
崔令宜也蛮实在的,让她多采点,她就真的采了这么大一箩筐。
云楼坐在裴叙身边,拿起一朵莲蓬剥开一颗圆润莹白的莲子,喂到裴叙嘴边。
他张嘴含住,温热的唇有意从她指腹滑过。
云楼问:“甜吗?”
他点点头,云楼给自己也剥了一颗,碎碎念计划道:“回去让周婶做莲子羹,还可以蒸莲糕,这么多莲子要吃好久的。”
裴叙突然靠过来,嗅她颈边:“娘子,你身上好香。”
她在莲湖里飘了一下午,身上都浸染了莲子的清香,这种天然的香味让他觉得她此时清新待摘。
他这么想,立刻便这么做了,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抱坐到自己怀里。
一手揽她的腰,另一只手从那繁复的绣满缠枝莲的裙摆底下钻进去。
云楼双手去推他肩膀,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马车摇摇晃晃朝城中驶去,不知压到什么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
那骨节硬朗的手指便顺势溜进去更多。
云楼眼角溢出泪意,被他搅得话都说不完整:“莲子不是下火的吗……你……”
这满车的莲子,到底是怎么把他的火点起来的?
裴叙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亲咬她的唇,卷她的舌,几乎要将她所有呼吸攫取,那潺潺水声一时之间难以分辨究竟从何而来。
车外渐渐传来城中行人的声响,那些弥漫烟火气的声音围绕着莲香四溢的马车,盖住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嘤咛。
车子停在裴宅门口时,裴叙先下了车。
他仍是那副霁风朗月的模样,面不改色将脸色绯红的云楼扶下来。
落地时云楼感觉自己似乎踩在棉花上,双腿都软绵绵的没力气。
裴叙一把扶住她,温和体贴地说:“娘子,小心些。”
云楼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俯身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里走去。
裙角垂落,云楼做贼心虚一样将那片湿淋淋的裙摆藏起来-
从桂苑带回来的莲子果然吃了很多天,但好在裴宅人多,分给丫鬟小厮们,大家都享用了一番。
只是崔令宜在桂苑上耀武扬威的事儿不知如何传到了崔县令耳中,被她爹好一顿责骂,说她仗势欺人,给她关了禁闭。
崔令宜传信给云楼,说怀疑是周家千金告的状,一整张信纸有一大半内容都是在骂人。
没了知音相伴,云楼连去振威武馆看裸男打拳都觉少了点兴致,大多时候都跟裴叙待在悬济堂。
裴叙看那些咬文嚼字的圣贤书,她便趴在旁边翻那些新鲜有趣的话本画册。
时间温柔在他们之间流淌,静谧又美好。
药堂外面吵吵闹闹,是乐安在和陈文择拌嘴。
乐安说:“都怪你!采买这么多跌打损伤的药材回来,现在都卖不出去,再放下去都快用不了了!”
陈文择委委屈屈:“我哪能猜到这段时间城里如此风平浪静,那之前都是供不应求啊!”
乐安叹气:“哎,可能是因为卞捕头每日都带着人昼夜巡城,那些闹事的混混也安分不少。”
云楼托着下巴,翻了下一页话本。
没过两日,裴叙依旧在内室看书,外头突然闹哄哄闯进来一群人。
原以为又有人来闹事,一出去才发现这群人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互相搀扶着,哭爹喊娘进了悬济堂,喊着大夫救命。
这群人他倒是认识,乃是风平城中出了名的混混,鸡鸣狗盗的事没少做。
这又是去哪里惹了事,被人揍成这副凄惨模样?
到底是上门求医,医馆的大夫赶紧给人治伤,一个接一个,忙得应接不暇。
乐安在一旁帮忙,瞧着积存的跌打损伤的药材逐渐消耗,顿时喜上眉梢。
陈大夫替其中一人接上骨折的胳膊,敷上药,看他疼得冷汗直流,不由道:“早不出去惹事,不就不挨这份疼了?”
混混眼圈一红,委屈地眼泪都要下来了:“大夫,这次真不是我们惹事,我们哥几个就在院子里玩牌,有个人突然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狠狠揍了一顿!”
惨痛呼声此起彼伏,叫苦连连:“这都什么事儿啊!在家好好的被人冲进来打了一顿,找谁说理去啊!”
乐安在心里偷偷说,活该!总归是你们之前惹的事,现在报应上门了吧!
傍晚时分,去县衙找崔令宜玩的云楼哼着歌儿回来了。
裴叙还没回家,想来是今日医馆事忙。
近日气候没那么热,夜里洗了头发便也没那么快干了。
趁着斜阳仍在,云楼叫了茵茵在院子里帮她洗头发,早早洗了好晾干。
正躺在贵妃椅上享受茵茵的服侍,守门的小厮来报:“有客人上门,说是来找郎君的。”
云楼想着大约是裴叙生意上的友人,裴叙还没回来,她也洗着头发,只好让小厮先将客人带到待客的前厅,上茶招待着。
她催促茵茵:“洗快些。”
太阳西落,在医馆忙了一日的裴叙终于踩着晚霞踏进家门。
一进去就看见肖鹤坐在前厅,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冲他笑。
裴叙眼神一冷,快步朝他走去,疾行时带来的风像怒气扇在肖鹤脸上:“你来做什么?给我滚出去!”
肖鹤也不生气,吊儿郎当的:“我跋山涉水去给你找神医,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裴叙满面冷怒:“我说过,不要到我家来。跟我走。”
肖鹤偏不,往椅子后重重一靠:“你打算这辈子都不让我见你夫人?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秘密,何况我现在也有正经身份,就是把我介绍给你夫人认识又何妨?大家以后……”
“夫君……”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垂花门后传来,笑吟吟地问:“是哪位贵客来了呀?”
肖鹤一愣,心头突突了两下。
他猛地回头,看见他的姻缘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第25章 【一更】
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云楼在看见肖鹤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都化作一句深深的悔恨:她怎么没早点提刀去金玉赌坊把他宰了啊!
最近日子过得太悠闲,她都快把这个插曲给忘了。
这个满身匪气的赌坊东家怎么会认识裴叙?
肖鹤盯着云楼,只觉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就是裴叙那娇弱胆小的夫人?就是他天天挂在嘴边说要见上一见的裴夫人?
怎么会跟他想抢回去当压寨夫人的是同一个人啊?这合理吗?
前厅空气静寂。
裴叙幽清漆黑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声:“你们认识?”
“不认识!”
云楼脱口而出,肖鹤盯着她,半晌,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个幽幽笑容:“自然……不认识。久仰大名,肖鹤见过夫人,夫人果然如我想的那般,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她刚洗完头发,如墨青丝柔软地散在身后,发梢带着湿意,看上去是如此宜室宜家,站在清风霁月的裴叙身边,真是相配极了。
肖鹤想起她那句“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觉得这事儿真是……
变得有趣起来了。
云楼转头冲裴叙笑笑:“夫君,肖公子是你的客人吗?”
一个医馆,一个赌坊,能有什么生意合作?难不成赌坊那边的打手受了伤都由悬济堂负责治伤?
何况,肖鹤身上的江湖气息太重了,云楼不信他只是一个赌坊东家。
裴叙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侧,伸手摸了摸她还湿润的长发:“你先回去,我和肖公子谈些事情。”
云楼眨眨眼:“我不可以听吗?”
裴叙笑了笑:“一些生意上的事,很枯燥的。你先去吃饭,我很快就过来陪你。”
云楼见他这般,也就没坚持。
等她一走,裴叙看向肖鹤的眼神简直要杀人了。
肖鹤这会儿心中也很不爽,任谁发现自己想娶的姑娘是好兄弟的妻子都会不爽。
他舌尖顶了下腮,声音也闷闷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解毒那神医有下落了。”
裴叙冷声:“说。”
“有人看到他往仙隐山去了,我已派人在山下守着,等他下山就把他带过来。”
“知道了。”裴叙说完,幽深的眸子落在他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上,半晌,阴沉道:“你若再打扰我夫人,安平侯那批贺礼就别想要了。”
以往肖鹤听到这句话总会跳脚。
但此刻他盯着裴叙,只是哂笑了一声。
“走了。”
裴叙面无表情看着他吊儿郎当挥手的背影,站在原地平复片刻,直到把胸膛内那股躁动压下去,重新恢复了温和,才终于转身回了内院。
云楼已经在用晚饭,她现在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身上有了紧实的肉感,像柳条一样柔软却韧性十足。
见他回来,她眼睛弯弯地喊他:“裴叙,快来尝尝这道红烧鱼!周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叙在她对面落座,云楼殷切地给他夹菜,还贴心地把鱼刺都剔了。
他温和地望着她,目光掩饰得很好,但云楼还是莫名感到了一种侵略性。
她一边剔鱼刺,一边若无其事问:“你跟那个肖公子,怎么认识的呀?”
裴叙神情不变,垂眸说:“他在城中开了一家金玉赌坊,你可听说?”
云楼假装思考了一下:“金玉赌坊?好像听令宜说过,原来是肖公子开的啊。”
裴叙看了她一眼,淡声说:“医馆的生意不太好,那间赌坊我也投了些银子,若盈利我能分三成。”
赌坊那生意,是一般人能做的么。
那肖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满身匪气,裴叙这书呆子,为了赚钱命都不想要了?
云楼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她夫君才剑走偏招想多赚点钱。
思及此,难免有些愧疚,又赶紧把剔好的鱼肉放到他碗里:“你快吃,多吃点!”
裴叙将她的心虚尽收眼底,哪怕这是她亲手剔好的鱼肉,也觉得甚是无滋无味了。
云楼的头发还未干透。
吃过饭,她梳洗一番换了寝衣,又去院子里的凉棚下晒头发。
快到中秋了,弯月趋于玉盘,星子忽明忽暗,她惬意地躺在贵妃椅上,感受携香的风拂过脸颊。
沉缓的脚步声从卧寝的方向逼近,踩过曲径石板匍匐的花草,慢慢来到了她身边。
云楼没睁眼也知道是裴叙。
他在椅边坐下来,骨节坚硬的手指轻轻插进她发间,帮她将湿润缠绕的发丝拂散一些:“还没干吗?”
云楼往上挪挪,把脑袋枕在他腿上,青丝垂散而下,又被夜风轻轻拂起:“快了。”
她发间的清香像缥缈的纱雾缭缭绕绕,夏去秋来,那院墙根下的蛐蛐终于不再没日没夜地叫了。
夜晚的梧桐庭院很安静,燕子也不再啾鸣,葳蕤桐叶交叠摩擦,在月光下发出簌簌轻响。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
裴叙突然支起腿,将她往上抬了抬,带丝凉意的手指攫住她下颌,低头狠狠吻下去。
云楼一下睁开眼。
虽然天已黑了,但这毕竟是在外面,她可不想让丫鬟看到,何况钟实和赵石头一向都守在院墙外面,万一被他们听见……
她立刻想挣开,裴叙却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完全是不管不顾的进攻姿态。
她被迫仰着头,含糊开口:“你……”
刚说一个字,被他寻到机会,温热立刻钻进去,那般凶猛粗暴的吮吸,似乎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
云楼直觉他今日有些奇怪,便也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回应他。
裴叙却突然停住了。
云楼看到他从上而下注视着自己,幽清眼眸沉沉的,像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从未见过裴叙这样直白露骨的眼神,一下从贵妃上坐起来,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裴叙一言不发。
他气息越来越沉,越是想自控,越是想起今日在前堂她和肖鹤眼神对视的画面。
这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骗他。
这些时日被他强压在胸口的恶劣念头仿若滔天巨浪,狠狠将他紧守的城门冲开,轰然席卷全身。
云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掀倒在榻倚上,他狠狠倾压下来,扯开她松散的衣带。
这张贵妃椅本就做的不大,只是她乘凉所用。两个人挤在一处,越发贴得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云楼屈膝去抵他,却反被他用膝分压在两边。
衣衫敞开,他气息混乱地咬她红润的唇,声音又低又沉:“让他们滚。”
云楼一瞬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全无理智的人,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懵懂又娇艳。
裴叙面色阴郁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自己肩上:“那就让他们听着。”
云楼歪了下头,声音清润润的:“钟实,石头,你们走远一些。”
外头果然传来远离的脚步声。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他脸颊,轻声问:“裴叙,你怎么了呀?”
手指、身体、每一个地方感受到的他,都绷得很紧,很硬。
裴叙握着她脚踝的手指突然就有些发抖。
他气势依旧很强,但没了方才那股发狠的气息,俯下身来爱怜地亲她眼睛,亲她鼻梁,亲她嘴唇。
炙热低住润沢,长驱直汝,汛猛近攻。
身下的贵妃椅在震动,它原本不是用作此用。
凉棚似乎也在晃,那架上的葡萄藤在风中越绞越紧,充满柔软的韧性。
冰凉的夜风拂过热烫的身躯,带来远处竹溪流水时潺潺黏滑的水声,不绝于耳。
云楼被冲得直往前窜,快要撞到椅靠,于是他俯下身来,将青筋暴起的手背挡在她脑后。
他如此爱惜,又如此凶狠。
夜色越来越深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在这座清雅的庭院中,云楼越是努力回应他的爱,他就越是舍不得放开。
直到最后,她小腹几乎被灌得鼓起来,他才偃旗息鼓。
裴叙浅喘着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都侧躺紧贴着,才能不从这小小的贵妃椅上掉下来。
云楼不太敢动了,因为太多,她稍微一动就会硫出来。
她贴着他胸膛,感觉他心跳得很快,很猛,还有些发抖。于是她手掌轻轻抚他后背,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裴叙闭了闭眼,低头亲她额头,声音很哑:“对不起……”
云楼问:“你在为我见到肖鹤的事生气吗?”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裴叙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还没开口,又听她说:“我之前和崔令宜去金玉赌坊玩,见过他一次。”
他心口突然松下来。
他知道是哪次,那是前不久的事。
她和肖鹤没有他想的认识的那么久。
“那日去桂苑又遇见他,他认出我,问我名字,我没告诉他。今日见到他,我也很意外。”
裴叙手臂收紧:“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云楼默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我和令宜偷溜去赌坊,还打了人,我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他捧着她的脸,细密温柔地吻她:“你什么样子我都接受,都喜欢。”
包括她杀人的样子吗?
若是知道她就是世人口中那个坏事做尽满手血腥的夜游,你也会害怕吧。
他们的相遇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若要解释,那么多谎言又该从何说起?
现在的日子她很喜欢,她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云楼只是抱住他,像狸奴蹭他颈窝:“好。”
裴叙紧紧吻住她眼睛,像恳请,也像命令:“别再骗我。”
过去他不在乎,他只要以后。
第26章 【二更】
很快就是中秋。
以往她疲于奔命,世间这些寓意着团圆美满的佳节每一个都跟她无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这也成了她人生中过的第一个中秋。
周婶一早就做好了桂花馅儿的月饼,乐安买来了肥美的螃蟹。裴叙把螃蟹肉一点点剔出来,放在小碟里,淋上清醋,然后被等在一旁的云楼一口闷掉。
配着祛寒的姜黄酒,云楼吃得四肢都暖乎乎的。
不过最隆重的仪式还是在今晚的拜月和燃灯。
风平城往日没有夜市,但每逢佳节都会通宵达旦尽兴游玩。
原本她之前就和崔令宜约好了中秋夜一起去放灯,但崔县令严于律己,刚正不阿,说要把爱女关禁闭到中秋后,就不可能中秋前把她放出来。
吃过午饭,云楼便提着月饼和螃蟹去县衙“探监”。
好在崔县令没阻止好友来探望,通传一声后便把她放了进去。
一进门,就听见崔令宜鬼哭狼嚎:“小楼啊!我命怎么这苦啊!真正的坏人我爹不管,尽逮着他亲闺女霍霍啊!该死的周沅琴!爱告状的蛐蛐精!等我出去了要把她大卸八块!”
“怪我怪我,都是为了维护我你才会落到这般境地!”
云楼一边哄着,一边把带来的吃食和黄姜酒拿出来:“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很好吃的。”
崔令宜哀嚎着坐下,哀嚎着吃。
“呜呜呜,我真是恨死周沅琴了,本来今日可以跟你一起去放灯许愿的。”
“裴叙都成亲了到底还有什么好惦记的!何苦要来为难你我这对苦命鸳鸯!”
“楼啊……我命苦啊……”崔令宜抱着酒杯,也不掉眼泪,就是干嚎:“我从小就没娘啊……”
终于,拿出没娘这个杀手锏把她爹嚎来了:“行了行了行了!别嚎了!今晚让你去放灯,行了吧!”
崔则仕走到门外,又严厉道:“但你不可再为难周指挥使家的小姐,否则禁闭继续!”
崔令宜不服气,冲外头喊:“是她先为难小楼的!我只是替天行道!”
云楼劝道:“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崔则仕喝道:“你再吵今晚就不要去放灯了!”
崔令宜猛地抿住嘴,等她爹甩袖走了,才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云楼拉她手:“好了,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过中秋啦。”
崔令宜虽高兴了些,但还是记仇:“周沅琴害我被关了一整月禁闭,就这么放过她?”
“那怎么办?”云楼:“喊卞玉拿枪去打。”
“……那也不至于。”
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便也把此事抛之脑后,两人兴奋讨论起今晚的游玩,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地点,云楼便起身告辞了。
裴叙还在家等她回去一起做玉兔花灯呢。
今日中秋,街上行人比以往都多。虽然还没到晚上,但许多人户都提前出街逛上了。
城里气氛喜气洋洋,云楼走在其中,便也觉得心底安宁。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一个戴魌头面具的高大人影突然挥舞着双臂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见她被吓到,面具后的人发出了一道促狭笑声。
他戴着魌头面具凑过来,压低的嗓音带着戏谑:“哟,这不是裴叙那娇滴滴的夫人吗?出门逛街怎么没让你夫君陪着啊?”
云楼此行只带了茵茵出来,茵茵见此人出言不逊,立刻斥道:“哪来的登徒子!离我们夫人远些!”
肖鹤抬手取下面具,狭长眼角微微上挑,漂亮的桃花眼仿佛流转着无数个坏心思。
“茵茵。”云楼笑着喊她:“你去那边买些蜂蜡,一会儿回去我们多做些花灯。”
肖鹤抄着手,慢悠悠道:“把丫鬟支走,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跟老子说吗?”
云楼瞥他一眼:“你到底想做什么?”
肖鹤抄手盯着她,发顶的红绸带轻扬,他突然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有秘密,你一直在骗裴叙。”
云楼笑了声,懒洋洋道:“你们就没有秘密吗?”
肖鹤一愣,听她不紧不慢说:“比如,你和裴叙是如何认识的。又比如,你只是金玉赌坊的东家吗?”
肖鹤抿了下唇,云楼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你看,大家都有秘密,何必追根究底呢。你既是裴叙的兄弟,也该称我一声嫂夫人,来,叫声嫂夫人听听。”
肖鹤一个黑肤少年脸都要气白了。
半晌,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抖掉她的手,声音听上去也毛毛躁躁的:“我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你最好不要连累裴叙。否则……”
“否则如何?”云楼好奇歪头:“打死我?”
肖鹤气得乐了一声。
他阴恻恻问:“裴叙知道你有这两幅面孔吗?”
云楼一脸严肃:“少打听我们夫妻之间的情趣!”
肖鹤没说话了,他就那么一瞬不瞬盯着她看,一副被她气傻的样子。
茵茵很快买好蜂蜡回来,云楼见此人还傻着,也不管他了,笑眯眯朝他挥了下手,高高兴兴转身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肖鹤嘴角才缓缓扯出一个笑。
他抬手重新戴上那副魌头面具,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裴宅,裴叙已将做花灯的竹篾和灯纱备好,裴宅所有人都动起手来,务必要将整颗梧桐树都挂满玉兔花灯。
快到傍晚时,大家便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里的祈月台拜月放灯。
裴叙担心夜晚风凉,从卧寝取了一件绯色披风,出来时看见刚才还在挂灯的云楼蹲在梧桐树下,蜷成一小团。
他心里一紧,大踏步走过去扶住她:“娘子,怎么了?”
云楼抬头看他,脸色发白:“突然小腹有些痛。”她勉强笑了下:“可能是上午螃蟹吃多了。”
裴叙脸色有些难看,他俯身将她抱回房中,放到床上后去摸她的脉。
他医术不精,但对她的脉象很熟悉,此时那平稳脉象像乱拂的琴弦,跳得激烈又嘈杂。
“乐安!”他面色大变,急道:“去请陈大夫来!不对,不对!”
他追出去:“乐安,去金玉赌坊找肖鹤!茵茵,去请陈大夫,让他带上镇痛的药!”
床上,云楼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额间密布冷汗,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她脸颊滑下。
裴叙拿着巾帕给她擦汗,手抖得厉害:“没事的。娘子,会没事的……”
云楼蜷缩在床上,只觉腹中犹如焚火,烧得她肝肠寸断,绞痛不止。
她知道是那怪毒又发作了。
裴叙紧紧抓着她的手,相贴的掌心汗水淋漓。
云楼咬牙忍着,但那剧痛来得太猛太烈,恨不得将她开膛破肚,终是忍不住,蜷在床上哭出声来:“好痛啊,裴叙……”
他见她这番模样,仿佛自己也正在经受身心凌迟的折磨,跪在床边紧紧抱住她:“陈大夫马上就来了,我拜托肖鹤找了神医,他们会治好你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恨不能替她承受这种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怪毒折磨,疼得死去活来。
他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上一次毒发时他还信誓旦旦向她承诺,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一直拖到她再次毒发,他仍旧没有找到办法。
陈大夫很快提着药箱跑来,裴叙衣衫尽湿,不知他自己的汗,还是怀中云楼的汗。
“先给她用镇痛的药!”
不用他交代,陈大夫也知道,立刻将药丸化水喂她服下。
可云楼疼得抽搐,药汁根本灌不进去,服下小半都不到。裴叙又让陈大夫化了一颗,用嘴含住药汁喂她。
她痉挛得厉害,牙关紧咬,已经半失去意识,裴叙用舌尖撬开她牙齿,被她狠狠咬住,顷刻间血腥味和药味充斥唇间。
终于喂她喝下一口,裴叙转头吐掉嘴里的血,继续含药喂她。
不知是这药起了效果,还是她已经疼晕过去,她终于没再抽搐,浑身湿透死气沉沉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脉搏,看上去简直和死人无二了。
裴叙满嘴的血,脸色惨白,只感觉肝胆俱裂,痛得他难以呼吸。
可他这番痛楚,比起她所受之痛不过万分之一罢。
陈大夫把完脉象,回头看见他那副模样,仿若刚从水中爬出来的野鬼,叹了声气:“她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准醒来就好了。我开个药方先吃着,追根究底还是得解毒啊。”
恰此时,门外传来乐安的声音:“郎君,肖公子来了。”
裴叙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在陈大夫直呼“小心”中快步走了出去。
屋外,肖鹤脸色也有些难看。乐安来找他时也没说清楚到底何事,只说夫人突然不适,郎君让他来请他。
裴叙一向把他那宝贝夫人看得紧,绝不会主动请他来家里。
肖鹤便猜到多半是云楼的毒又发作了。
他想起白日在街上相遇,两人唇枪舌剑。他说了些混账话,不会是因此把那小夫人吓到毒发了吧?
思及此,真是悔恨交加,暗骂自己混账东西。
等裴叙一出来,见他那副鬼样,肖鹤便知完了。
他连忙迎上去:“她怎么样了?”
裴叙声音又沉又哑:“那神医从仙隐山下来没?”
肖鹤急道:“还没呢!我这就传信让他们直接上山去找!”他垫着脚朝他身后半开的房门看:“她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裴叙一把拽住他领口。
他眼眶血红,眼神仿若冰锥一样扎在他身上,低吼道:“滚!把人带来!”
肖鹤从未见过这样状若癫狂的裴叙,一下愣住了。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行,我亲自去。”
说罢,甩开裴叙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第27章 【一更】
云楼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一把刀划开肚子,将她开膛破肚,拽出肚肠。
她无力地摆着鱼尾,又干又痛,恨不能跳进水中。
猛地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小腹仍在绞痛,但比陷入昏迷前消减一些。
搁在床边的那只手被一双干燥滚烫的大手捧着,微微转头,看到裴叙坐在床边,捧着她的手抵在自己额间。
烛火照着昏黄光影,他低着头,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
她想,裴叙是在哭吗?
动了动手指,还没喊出声,裴叙已然感受到她的动作,猛地抬起头。
于是她看见一双布满血丝通红不堪的眼睛,那脸上果然有泪。
不知几日没睡,下巴也冒出了微青胡茬,眼眶深陷,形同枯木。
见她醒来,那几近绝望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神采,哑声问她:“娘子,还痛吗?”
明明中毒的是她,他却仿佛比她还痛不欲生。
云楼不知为何心底一酸,明明想像以前一样拽着他撒娇喊痛,此时却不忍心了,摇了摇头:“不痛了……”
她嗓音干哑,裴叙立刻起身去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下肚,她状态也好了一些,只是小腹焚肠的痛感难以忽视,裴叙很快就发现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他去喊了陈大夫,先给云楼喂了药,又给她施了针,痛感便有所下降,不再难以忍受了。
等一切做完,东方欲晓,裴叙打了盆水过来,用湿帕子轻轻给她擦洗脸和手。
云楼看着他,忽问:“你的嘴是被我咬成那样的吗?”
那双薄唇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这个位置的伤愈合得最慢,他稍有动作就会撕裂。
裴叙摸摸她脸颊,笑道:“没事,已经快好了。”
云楼就有些难受。
她其实有一些意识,知道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曾以唇渡药,她疼得很了,见什么都咬,他唇上舌上应全是伤。
裴叙看到了她眼底的愧疚,心头仿佛被针穿了孔,又软又痛,握着她手背亲了亲:“真的不痛。”
这样反而他会好受一些,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至少他在陪她一起痛。
她小声说:“对不起……”
裴叙胸口似有一团膨胀的棉絮,堵得他难以呼吸。他鼻中一酸,强忍着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她:“你没有错,无需道歉。”
他红着眼继续为她擦洗,解开她襟口,露出她被药汁冷汗弄脏的身体。
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云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等我好了自己再洗吧。”
“这样你睡着舒服些。”他仔仔细细将她擦洗干净,又帮她将衣带系好,笑着摸摸她头发:“肚子饿吗?”
是有些饿,她问:“我睡了多久?”
“两日。厨房煲着粥,我去盛来。”
等云楼喝完药用完饭,天已经亮了。她见裴叙又在床边坐下,忍不住道:“你上来睡一会儿吧?你是不是几日没合眼了?”
裴叙说:“我不困。”他捏捏被角,问她:“还痛吗?”
云楼就朝他眨着眼睛笑:“还好,我很能忍痛的。”
可惜这句话没有安慰到裴叙,反而让他眸色更暗。
不过他面上还是带着温柔笑意,似是为了让她分心,说起这两日的事:“崔小姐来看过你,在这陪了你几个时辰才走,还哭了一场。”
云楼想象那场面就觉得好笑。
“肖鹤去仙隐山寻医了,他传信说很快会将能解此毒的医者带来。”
她期待地点点头,又恍然大悟:“你和肖鹤往来,是为了让他帮我寻医吗?”
“他欠我些人情。”裴叙顿了顿,低声说:“我和肖鹤少时便认识,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讲我们以前的事。”
云楼想,那大概就是他和肖鹤的秘密。
他做好了对她敞开秘密的准备,可她在这一刻却有些退缩。
秘密敞开之后,便会露出后面一颗真心啊。
她这样的人,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的人,敢去接那颗真心吗?
裴叙突然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一种酸涩的情绪,那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他心里也弥漫上一种莫名的慌乱。
他贴着她额头,轻声问:“怎么了?”
云楼闭了下眼,再开口时有些哽咽:“我错过了中秋,没能去放灯。我期待了好久的。”
她看上去委屈极了,裴叙又好笑又心疼,温声哄道:“我们还可以一起过很多个中秋。等你生辰那日,我们便去祈月台放灯。”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之前裴叙问她时,她随口编了一个日子。
她都不记得说的是哪日了。
如今他提起,云楼才又想起来,她说的是中秋之后,九月十五。
天亮后,陈大夫又来为她施了两次针。
也不知是这银针起了效用,还是这毒本就来得急去得快,至傍晚时,那痛感便减轻了许多。
她也终于能下地走一走,好好吃些饭菜。
不过短短两日,于裴叙而言却好像两年那么漫长。
看着她在梧桐树下走了又走,看那还没取下来的花灯,他会下意识地笑起来,下一刻,又像跌入没有尽头的深渊,惶恐看不到的将来。
肖鹤带回来的神医,真的能治好她的毒吗?
他的内心惶惶不可终日,但面上一如既往。
几日后,裴叙正陪着云楼坐在凉棚下看话本。
入秋后天气有些凉了。
这次毒发后云楼总容易手脚发冷,凉棚四周的帷幔垂下来,她身上裹着件披风,依偎在裴叙身边。也不用伸出手,看完一页,嗯嗯两声,他便翻下一页。
直到乐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报信:“郎君,肖公子回来了!还带着一人!”
云楼感觉身边人浑身一震,大约是激动所致。他让她坐好,连忙起身将前方的帷幔挂起来,又起身前去迎接。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肖鹤那混不吝的声音:“先生,已经到地儿了,你就别挣扎了。等你帮我把人治好,要杀要剐老子随你处置!哎哎,别瞪我啊,瞪我你这会儿也跑不掉。”
裴叙一抬头,便看见风尘仆仆的肖鹤带着一个娃娃脸的青年走来,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押。
对方显然很不情愿,满脸冷怒之色。
肖鹤的脾气裴叙再了解不过,多半是请人的过程不太愉快。
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他赶紧走上前,深深朝对方作了一揖:“先生,事出紧急,以这种方式将先生请来,实在冒昧。只是内子中毒在身,苦不堪言,前不久毒发差点去了半条命,这才贸然请先生来此,求先生救内子性命。”
他风姿斐然,情深意切,态度又放得极低,倒是比身旁的这个满身匪气的混混看上去真诚多了!
对方默了一瞬,冷邦邦道:“我可以试试,不保证能治好。”
裴叙又深深作揖:“先生大恩,没齿难忘。”
总算消了这神医的气,裴叙担心肖鹤把人得罪狠了,神医来了也不尽心。
肖鹤这时才松开人家的手臂,抱了抱拳:“多谢先生!”
对方甩了下袖子,没理他,跟着裴叙朝里走去。
肖鹤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内,云楼坐直一些,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见裴叙将一个身穿青衫头戴葛巾的青年男子引了过来。四目相对,云楼虎躯一震,对方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两人大眼对小眼,到底是日日厮混的挚友,眼神交汇的一瞬,已完成了对话。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假装不认识我,急!
——明白。
等裴叙走过来时,两人神情已恢复如常。云楼好奇地打量,还问:“这便是神医先生么?”
娃娃脸青年说:“当不得什么神医,在下司徒砚,称我司徒便好。”
裴叙身心急迫,倒是没有注意到两人异样。请司徒砚坐下后,便问:“司徒先生观内子的毒可有解?”
云楼见到司徒砚的那一刻便彻底死心了,她就说,哪有什么神医能解连司徒砚都搞不定的毒。
裴叙这样大费周章,最后却只能得到一个无解的答案,不知该有多失望。
司徒砚将黄花梨药箱放在脚边,从里头拿出脉枕和银针,示意云楼把手放上去。
司徒一家最擅银针之道,当初云楼重伤,便是他用飞针封住她七经八脉,造成她内力流失的假象,才得以让细刃放人。
她离开后自行逼出体内银针,内力便会回流。只是因为封堵过经脉,这个过程会很艰涩漫长,所以司徒砚才会交代她半年不可动武。
此时一把云楼脉象,便知她没有听他的话,多半又使她那破刀了!
司徒砚沉下脸,看得裴叙惴惴不安,半晌,听他道:“我施针时不喜旁人在侧,还请两位避远些。”
神医有些怪癖也正常,裴叙摸了下云楼的头发,便叫上不远处的肖鹤一起退出了庭院。
等两人离开,司徒砚才压低声音惊道:“你怎么会在这?!你还嫁人了?”
故人相见,云楼倒是高兴:“对啊,我夫君是不是很好看?”
司徒砚无语:“好色这毛病你是一点没改啊。”
他说着话,将银针摊开,从她手腕处扎起:“这次又是什么症状?”
云楼便将离开细刃后三次毒发的情况都跟他讲了,司徒砚听完,皱眉道:“每一次毒发的间隔时常倒是变长了。你最初是十天半月便毒发一次,之后是一月左右,现在已变成两三月了。”
她喜气洋洋的:“那这是不是说明我快好了?”
司徒砚沉默着,直到在她手脚处都施完针,才说:“也可能意味着你能给它消耗的性命所剩无几了。”
云楼往后一靠,一脸生无可恋:“你还不如不来,尽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你以为我想来!”司徒砚跳脚:“我在仙隐山采药采得好好的,那贼子二话不说便将我绑了!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差点没把我累死在路上!”
两人聊了些她离开细刃后彼此的经历,不多时,云楼便感觉这几日一直萦绕在腹中的痛感完全消失了。
“来都来了,我便在此住上几日,先帮你把身子调理一下。”
司徒砚收针,又凉飕飕道:“别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就乱来,让你半年不碰刀就那么难?”
云楼打哈哈:“这不是情急所致嘛。”她顿了顿,又道:“你先别跟我夫君说这毒无解,先治上几日,让他安几日心。”
他装得很好,但云楼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深夜里,他抱着她在想些什么呢?
第28章 【二更】
庭院外,肖鹤抄手靠在树上,打量着静立的裴叙。
片刻,他忍不住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裴叙没回他话,只是道:“这次多谢你。”
“你我之间有什么谢不谢的。”他很是嫌弃他这副客气模样,不耐烦一挥手:“这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是我没做好,要是早把人找来……”
他咕哝了两句,后面的话没继续说。
他沉默下来,裴叙也只望着院墙,不知过去多久,里头传来云楼清越的喊声:“裴叙~”
裴叙立刻推门而入,大步走过去。
看到司徒砚已在收针,他呼吸急促,细听声音都是颤的:“如何?司徒先生,这毒……这毒能解吗?”
司徒砚看了云楼一眼,淡淡道:“现在还不知道,等我治上几日再说。”
没说不能,那就是有希望。
裴叙吸了一口气,深深朝司徒砚弯腰作揖:“内子就拜托司徒先生了。先生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裴某一定做到。”
司徒砚又看了云楼一眼:你找的这夫君的确不错。
云楼得意洋洋:对吧!我眼光很好的!
裴叙道完谢,走过去摸摸她脑袋:“感觉怎么样?”
“司徒先生医术高明,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痛了。”她去牵他手:“手脚也不发凉了。”
裴叙握住,发现她的手果然有了暖意,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司徒砚便在裴宅厢房住下来,每日按时给云楼施针煎药。几日过去,她气色恢复如常,又变的活蹦乱跳的。
有时候裴叙不在家,她和司徒砚坐在院子里聊天,会恍惚回到了细刃。
司徒砚这次在仙隐山上找到了好几种罕见的药草,都被他带过来识药断性,再编录进他的百草典里。
他的毕生梦想便是编纂一本收录天下所有药草的医典,为此曾去过许多人迹罕至之地寻药。
要不是云楼好几次跋山涉水去捞他,司徒砚这会儿骨头都要烂了。
“你从细刃离开后我又去很多地方打探过此毒的消息,可惜都没什么收获。”司徒砚在册子上画完一株药草,抬头对她道:“这次我准备去番邦找一找。”
云楼却觉不妥:“我从未去过番邦,这毒应该与番邦无关。何况你一个人出关太危险了。”
“我跟商队一起走,正好要去找些药草。”
云楼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扭转,叹了声气:“这次你要是遇到危险,我可赶不及来救你。”
司徒砚笑了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这次也该我来救你。”
他在裴宅待了七日,便准备离开了。
这毒在细刃时他已尝试过许多次,都没招,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不过这七日倒是把云楼乱动内力导致的经脉堵塞调理好了,如今她再动武便不会有之前内力失控之感。
裴叙从医馆一回来,便看到神医已收拾好行囊,同他辞行。
这几日眼见云楼状态越来越好,裴叙本以为这毒大抵是能解了,但此时听着司徒砚的话,顿时如坠冰窖。
“毒发的间隔越来越长,下一次大概已是三五月之后了,后面或许会变为半年一次,可以少受些折磨。”
这像一句宽慰,又像一句审判。
裴叙动了动唇,好半天才吐出音节:“……所以,此毒还是无解吗?”
“只是现在无解。”司徒砚谨遵云楼的交代,严肃道:“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怪毒,这倒挑起了本神医的胜负欲!我这就前去番邦寻找解毒之法,不克此毒终不还!”
听他如此豪言壮志,裴叙脸上总算又恢复了些血色,勉强扯出一个笑:“多谢司徒先生,那裴某便在此静候先生佳音。”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问出那句话:“这毒,会要了我夫人的命吗?”
这个问题,司徒砚和云楼在细刃已讨论过许多遍。
至如今,他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或许会,或许不会。”
裴叙便没再问了。
没有确切的回答反而是好事。至少他还能赌一个不会,不是吗?
他给司徒砚准备了五百两银票,司徒砚倒是没跟他客气直接就收下了。
拿他的钱跟拿云楼的钱一样,司徒砚拿得心安理得。
他留下了几张药方,叮嘱等云楼下次毒发时再用,或能缓解她的痛楚。
两人将他送出城去,见他不甚娴熟地骑在马上东倒西歪地走了,不由为神医掬一把汗。
等官道上瞧不见他的身影了,云楼才收回目光,拉着裴叙的手晃一晃:“我们回家吧。”
她神采飞扬,眸色明亮,那几日毒发时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只是裴叙做的一场噩梦。
裴叙握紧她暖和的手,笑问:“城西开了家杂玩铺,想不想去逛一逛?”
“好啊!”
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终于将他空洞的胸腔填得满满当当。
晚上回家后,裴叙坐在紫檀木案边翻看司徒砚留下的药方,打算将这几张药方背下来,有备无患。
云楼趴在一旁的软塌上望着他,突然问:“如果这毒到最后也治不好怎么办?”
之前她也问过这句话,那时裴叙说,会有办法的。
如今他看着药方,却只有沉默。
过了很久,云楼才听到他平静的声音:“那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说,她心底反而松了口气。
秋高气爽,日子又恢复如常。
肖鹤得知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神医并没能解毒,垂头丧气了好一段时间,只能安排手下继续去打探。
不过自从在裴宅露过面后,裴叙对他倒是不像之前那样防备。
于是肖鹤立即得寸进尺,时不时便大摇大摆出入裴宅,要么蹭顿饭,要么蹭杯茶,眼见着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晚上裴叙回来,就寝时搂着妻子低声问:“肖鹤今日来做什么了?”
云楼一听这话就知完蛋。
“也没做什么,就在院子里喝茶,赶也赶不走。”她撑起身子看他神情,怕他又突然发疯:“吃醋了?”
裴叙就笑:“他的醋有什么好吃。”
云楼撇了下嘴:“又不是没吃过。”
裴叙伸手把她按回怀里,嘴唇贴着她耳廓,灼热的呼吸尽数浇在她耳边:“你不骗我,我便不乱吃醋。”
话是这么说,今夜他冲撞的力道还是比前几日凶狠许多。
前些时日他似乎还未从她毒发的恐惧中缓过来,床间待她极尽温柔,惹得云楼不得不主动用腿去勾他的腰,祈求他快些。
翌日,裴叙便在裴宅大门上挂了张牌子,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肖鹤与狗不得入内。
当然没什么用。
拦不住狗,因为狗不识字。
也拦不住肖鹤,因为肖鹤比狗还狗。
看在他努力帮云楼寻找解毒之法的份上,裴叙只好忍气吞声。
于是医馆也去的少了,大多时候都守在家里,和云楼一起躺平。
云楼便又找人做了一架贵妃椅,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肖鹤盘腿坐在对面地上的简陋蒲团上,看着躺椅上恩恩爱爱的小夫妻,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
这么“羞辱”了几回果然有用,肖鹤终于不再来自取其辱了。
秋日这样凉爽舒适的时节总是过得很快,似乎只是眨眼,天气变一点点变冷,快要入冬了。
期间云楼收到了司徒砚的来信,说他已经跟随商队平安出关,让她等他好消息。
月底时,裴叙又说要去江陵采办。
云楼一听他这次又不打算带自己,马上撒泼打滚:“上次明明说好的!等水路通了,天气不热了,便带我一起去江陵玩!”
裴叙抱着她又亲又哄:“采办十分枯燥,我每日都要见药材商,没有时间陪你。等我这次采办回来,专程带你去江陵玩一趟可好?”
“不好!不好!”
“我给你带城中最新式的衣裙和首饰,还有你最喜欢的亮晶晶的玉石。”
“不要!”
“大鲫江的鱼饼,东福楼的点心,承庆铺的烧肉,我都给你买回来。”
云楼用锦被捂着脑袋,不听不听:“骗子骗子!裴叙是骗子!”
裴叙无奈地隔着被子抱着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这次带上她的可能性。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行。
这次要去收网,所行之事过于危险,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
“除了这个要求,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云楼见他铁了心不带自己,气恼地背过身去:“算了!不去就不去!我也不是很想去!”
裴叙去抱她,又被她用胳膊推开。
他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无奈又好笑,起身下床去灭了房中的灯。
黑暗覆下来,云楼感觉脚那头的被子动了一下。
一股带着寒梅冷香的凛冽气息从下而上,握住她脚踝,渐渐攀附而上。
他近日的衣裳都用了梅香来熏,清淡冷冽,格外好闻。
云楼不知他要做什么,兀自踢着腿要将他踢开。
直到双膝被按住,那双总爱亲咬她的温软薄唇贴了上去。
云楼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点穴一样僵住了。
被窝拱了起来。
他灼热的气息尽数洒落,温柔缱绻地亲她。云楼从未觉得呼吸能如此之烫,烫得她不由抬腰屈膝。
他卷吸着,她无处安放的手抓向他头发,裴叙闷哼了一声,更加放肆。
云楼简直要哭出声:“你!你出来!”
被窝里传来他低笑的声音:“娘子可消气了?”
云楼愤愤道:“没有!”
他嗯了一声:“那便是为夫还不够努力。”
温软像蛇一样钻得更深,云楼仰头,如坠云端。
第29章 【一更】
裴叙带着采办的车队出发去江陵了,没带她。
不过裴叙哄了她几个日夜,云楼便也不是很生气了,何况临行前几夜她只要闹脾气他就钻被窝……
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本以为裴叙一走,肖鹤这个厚脸皮的又要来裴宅蹭饭蹭茶,没想到过了几日都不见他人影。
云楼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此人是改邪归正,终于死心了。
肖鹤当然去不了裴宅,因为他现在和裴叙同坐一辆马车。
为了这批安平侯的贺礼,他们布局半年,如今终于到了收网之时,肖鹤哪有不跟着的道理。
别看安平侯在京中只是个闲散侯爷,因着和李相那层关系,想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
皇帝稚嫩,李相掌权,谁能入朝为官,谁又能入仕高迁,全凭李相一句话。
今年安平侯将举办六十大寿,底下的人自然想尽办法要孝敬他。
安平侯清官做派,这贺礼便不可能光明正大送上门,所以由他心腹于各处收聚,再统一暗自送往京城。
肖鹤便盯上了这批价值万金的贺礼。
这本就是一批赃银,是安平侯收受的贿赂,他绝对不敢明目张胆拉送回京。他不要脸,李相还要呢。
只要半途给他截了,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暗自吃下,不敢报官大肆追查。
只是这批贺礼从何处走,又如何截,以肖鹤的脑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于是只能求助裴叙。
可从年初得知这个消息后联系裴叙,他的态度便一直很抗拒。
他母亲过世后,几乎已与他们断绝往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在这小小风平城与世无争过一辈子。
肖鹤怎么劝说都没用,消停了一段时间。
裴叙还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成亲之日肖鹤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
那时裴叙只觉自己连累了云楼,若不是与自己成婚,怎么会被肖鹤这种蛮横狂妄的山匪头子盯上。
所以婚后第二日他应了卖鱼翁的传信,天黑后去见了肖鹤,答应帮他这最后一次。
他只想过清静日子,肖鹤也应承他这次之后,绝不再纠缠。
有裴叙出谋划策,事情果然变得顺利起来。
他推测这批贺礼不会走陆路,一是显眼,二是被山贼抢劫的可能性太高了,毕竟那些年他们干过不少这种事。
裴叙说,安平侯会买通漕运负责官员,将这批贺礼藏在官粮之中,走漕运光明正大运回京城。
这样既可掩人耳目,又避免了被贼寇盯上。
肖鹤便按照他的推断跟踪下去,果然发现了漕运官员与安平侯心腹勾结的蛛丝马迹。
全国漕运,皆在江陵卸货换船,而江陵申家便是朝廷的转般使。
他们不可能直接去抢官船,那和找死无疑。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合申家,在转般时将那批贺礼换成官粮,偷梁换柱,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来,对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官粮一分没少。
安平侯想走暗道,那他们也来阴的,谁都别闹到明面上。
只是这样就需要申家的配合,之前那申家家主年纪轻轻便掌权,狂妄自大,恃才傲物,很难合作。
而盯着家主这个位置想取而代之的人,才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肖鹤能那么轻易进入申家杀死前家主,自然是有新任家主申以圭的暗中协助。
这件事布局如此之久,恐怕安平侯到死也想不明白,半年前一个小小申家的家主刺杀案,会和自己冬日生辰的那批贺礼有所关联。
这也是为何肖鹤当时会将此事嫁祸到夜游头上。
让它看上去更像江湖寻仇,而不是和朝廷漕运有关。
如今布局已成,各处都已安插好人手,那批贺礼很快会随官粮一起到达江陵,是该收网了-
天气入冬后,凉棚下的贵妃椅便闲置了。
院内的桐树枯了叶,葡萄架也只剩枯藤攀爬,一幅萧条景象,云楼就不爱去外面躺着。
室内备了暖炉,熏着暖香,门前打了暖帘挡风,房间内很是舒适。
崔令宜裹着一身冷冽寒意冲进来,冲散了昏昏欲睡的温度。
“今年冷得比往年早,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和卞玉去山中骑马打猎,现在这天气手僵得弓都要拉不开了。”
她风风火火地进来,又风风火火地坐下,云楼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
她眉眼间都是喜色,云楼一看便知道是有什么好事。
果然,崔令宜喝了两口茶暖了身子,便高兴道:“我爹和巡抚大人将那个跟落虎寨勾结的贪官找到了!”
云楼惊喜:“真的?是谁?”
“洛芜的知府,杨秉坤!”
崔则仕为这事儿忙了小半年,总算是有了好结果。崔令宜说那些被抓的少年少女已经被解救出来,是从杨秉坤私宅的地牢里找到的。
人赃并获,杨秉坤只能认栽,如今人已被押往京城受审了。
“等大理寺审完回奏,我爹定然能在圣上那里立下一功,来年便有望升迁回京了。”
“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成为盛京贵女了?”
崔令宜笑了一会儿,眸色却有些暗:“……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回京。我已在风平待了十余年,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她叹着气,捧着茶杯一脸苦恼:“回到盛京,便是又回到漩涡之中。我又得面对深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可能还会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男子……”
她如今的年龄,于那些及笄之年便定下婚事的盛京贵女而言,已算老姑娘了。
崔则仕没有抹杀她的天性,让她在风平城中肆意生长,而一旦回到盛京,她就不得不收拢她繁茂的枝芽。
“我既想我爹能升迁回京,能坐在他想坐的位置上,实现他的抱负。又想就这么在风平城过一辈子,谁也别来管我。”
云楼想了想:“那就让崔大人自己回京,你留下来。”
崔令宜摇了摇头:“我爹不会同意的,就算我爹同意,祖父也不会同意。崔氏显赫,却也有很多身不由己,我自小就明白的。能拥有这十余年的自由,其实我已经知足了。”
她不愿再说这个伤感的话题,转而道:“不如到时你也同我们一起去盛京吧!叫裴叙把悬济堂开到京城去,届时我们再在京中做一对好姐妹!”
云楼叹了声气:“可能不太行。”
“为何?”
“我的仇人在京中。”
崔令宜顿时哭丧着脸:“那你此生都不会入京了吗?那岂不是等我一走,我们此生都没有机会再见?”
云楼严肃道:“等我仇人死了,我偷偷去找你。”
崔令宜被她逗笑了:“那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还不如我来风平城找你呢!”
两人说笑着喝茶,等天黑下来,崔令宜又在这里用了晚饭才走。
裴叙这次去江陵的时间比之前要久一些,云楼每日掰着指头算,他走了已半月有余了。
每晚抱着汤婆子入睡时,她就格外想念他温热的身躯。
她喜欢把手脚都塞进他暖烘烘的怀里睡觉,或是把脚心踩在他腿上。他总是很迁就她,等她找好舒服的姿势,他再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团进怀里。
于是有好几次,裴叙起床就发现自己落枕了。
因为他娘子的睡姿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哎,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彻夜难眠了。
天气骤寒,朔风凛冽,背雾山的树林黄了一大半。
枯叶落的半人高,将当初那个夜晚的屠杀场完全遮盖。此时林中早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枯枝腐叶在冷风中飘散的气味。
落虎寨的大当家,曾经的江洋大盗唐烈站在山头上,阴鸷目光扫过下方深林,听着手下汇报。
“……崔则仕便上书朝廷,请求龙骧卫出兵剿匪。如今京中龙骧卫已在集结,只是领兵之人暂且未定,朝中武将都不愿领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何况即将到年关,他们贪图享乐惯了,都不愿意冒着风雪奔赴千里,是以属下推测龙骧卫大约年后才会出发前来。”
唐烈听完,冷笑一声:“好一个崔则仕,小小县令,也敢坏我大事。”
“杨秉坤已被押入大理寺了,他是个软骨头,一审肯定什么都招了,大当家,我们该怎么办?”
龙骧卫是朝廷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当年他们便差点被龙骧卫在这背雾山中赶尽杀绝,是以这些年做事十分收敛,就是怕再招来龙骧卫。
连城寨那伙人更是比他们还胆小怕事,龟缩在深山之中,听说还在寨子中自己种起了地,真是给他们背雾山山贼丢脸!
唐烈因与杨秉坤勾结,这些年倒是做了好几笔大买卖,不至于让寨子里的兄弟自己种地种菜。
没想到这一次却栽在一个小小县令身上。
一旦年后龙骧卫整装出发,就算守住寨子不被攻破,他们也绝对会伤筋动骨,再难成事。
唐烈沉声道:“只能闭寨。”
手下大惊失色:“闭寨?大当家,这可是我们最后自保的手段。一旦闭寨,深沟高垒,兄弟们至少三五年出不了寨子了!”
“是啊,一旦闭寨,我们就不得不在寨中龟缩三五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抵挡龙骧卫的进攻。”
唐烈面色阴沉说完,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森寒笑意:“所以在闭寨之前,我们还要去干一件重要的事。”
“告诉兄弟们,不用再在这山中当缩脖乌龟了。风平城的好日子也该过够了,抢完这一票,咱们三五年不愁吃喝!”
“明夜下山,便先拿那崔则仕的人头祭旗。谁先第一个攻破县衙,赏金百两!”
第30章 【二更】
今夜朔风呼啸,吹得格外凄紧。
那风从窗棂间的缝隙挤进来,像鬼哨一般尖细悠长。
屋外凉棚上的盖顶被风掀得啪嗒啪嗒直响,云楼趴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真担心明日起来那棚子就没顶了。
茵茵从凛冽寒风中钻进屋子,脸鼻被吹得通红。怕她会冷,又给她加了一个汤婆子。云楼脚底踩一个,怀里抱一个,听着呼啸的风声渐渐入睡。
迷迷糊糊间,听闻那狂风中传来似有似无的打杀嘶吼声。
云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里是安宁祥和的风平城,又不是细刃,这大半夜,哪来的……
“夫人!夫人!出事了!”房门突然被拍响,传来赵石头火急火燎的声音:“山贼杀进城来了!”
宿在外间的茵茵匆忙披了衣服去开门,云楼也瞬间睡意全无,翻身坐起:“外面什么情况?”
赵石头站在外间急道:“我和钟实刚才出去看了一眼,外面全是打着火把提着武器的山贼,见宅子就闯!看来今夜是打算将风平城洗劫一空!钟实现下守在大门口,已经逼退了一波强闯的贼人!”
云楼迅速起床穿衣。
平常茵茵会将她翌日要穿的衣裙提前熏香熨贴好,挂在架子上。云楼伸手略过这套繁复冬裙,从柜子里取出往日出门踏郊的轻便衣裳,两三下套在身上。
“叫钟实回来,去通知其他人都来后院躲着。前厅没什么贵重物品,抢便抢了,守好后院便成。”
山贼既然敢杀进城来半夜抢杀,这整个裴宅绝不是靠两个护院便能守住的。她又不能暴露,只能舍小取大。
赵石头应了一声很快走了,茵茵和文思围着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夫人,我们该怎么办啊?”
风平城只是个小县城,城内民壮加上县衙武装不过百余人。而千人驻兵的指挥营并不在城中,而是驻守在距离风平城数十里的城外大营中。
如若崔县令此时已派人前往指挥营求救,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遑论山贼如此胆大妄为,那城门出不出得去还两说。
会是哪拨山贼呢?是落虎寨?还是连城寨?
前头很快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钟实领着裴宅上下十余人都来了后院。
檐下灯笼映着众人惶惶惊惧的惨白脸孔,云楼温声安抚,叫他们都进屋去。
钟实上的长枪已沾了血,顺着枪头在往下滴。他和赵石头犹如两尊门神守在院门口,给了众人极大的心理慰藉。
寂寂黑夜被成串火把映得通红,街上的嘶吼喊杀声此起彼伏。他们抢到战利品便呐喊助威,那些嗷嗷怪叫的声音传进屋来,吓得众人哭都不敢哭出声。
前堂已然遭了洗劫,喊杀声穿过游廊越来越近。
云楼站在门前掀开暖帘一角,看见钟实长枪一提,将企图冲入的山贼串了个透心凉。赵石头的大刀挥得虎虎生风,门前很快堆积了几具尸体。
两人的威猛将后来的山贼吓退了。风平城几千户人家,犯不着在这里硬刚丢了命,便有人喊着撤退,换下一户。
随着时间流逝,外头的打杀声终于渐渐远去,大约是这条街已被洗劫一空,山贼们换了地方。
云楼让茵茵和文思照顾好大家,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这样恶劣的天气以前她司空见惯,可如今大概是在暖闺里被裴叙养得太好了,竟也觉得风刀刮脸,刺刺生疼。
瞧见她出来,赵石头马上迎上来,急道:“夫人,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冷,快进去!我和钟实一定会守好这里,绝不会让一个山贼闯进来!”
云楼问道:“你们可有看出山贼的来历?”
钟实立刻比划道:之前我在外头看到有个马背上的山贼举着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绣着一只虎头。
虎头?
那看来是落虎寨了。
上次自己进山,屠的便是落虎寨的山头。如今落虎寨居然倾巢而出,难道是为报屠山之仇?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就在风平城中,难道……
云楼脸色一变。
前几日崔令宜才来告诉她与落虎寨勾结的知府杨秉坤落狱,龙骧卫年后即将出发剿匪的消息。今夜落虎寨便下山洗劫,很明显是冲着县衙去的。
落虎寨的大当家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唐烈,他手下笼络了一批江湖上的亡命徒和通缉犯。这些人武功高强,绝不是县衙那些武装民壮能挡得住的。
云楼立刻道:“钟实!去牵两匹马来!”
钟实迟疑了一下,看她神情凝重,还是领命去了。
赵石头急道:“夫人,你要做什么?你现在可不能出门啊!”
云楼没空答他,回屋将立在书架旁的玄铁长刀背在背上,又披上一件披风将它挡住。
出来后交代赵石头:“我让钟实护送我去县衙,他很快会折返。这条街已经被抢过,山贼大约不会再回来,你只需撑到钟实回来便行。”
“不行啊夫人!现在外头那么危险……”
“石头!”云楼厉喝了一声。
赵石头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一下呆住了。
云楼拍了下他的肩:“守好这里。”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钟实已将马牵到门口,云楼说了声“随我去县衙”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钟实将长枪背在身后,只能跟上。
街上果然已经没什么山贼,四周一片烧杀抢掠过的痕迹,附近宅邸的大门没一家是完整的,都被撞得稀烂,摇摇欲坠挂在门上,昭示着山贼的恶行。
马蹄扬尘,朝着县衙飞奔而去。
路上也遇到几波山贼,见那疾驰而过的马背上竟是个女子,绯色披风在夜里猎猎飞扬,都怪叫着追上来。
可惜有马的被钟实提枪挑下马摔个半死,没马的也追不上,只能骂骂咧咧两句。
快到县衙时,街上的山贼果然成倍多了起来。
钟实策马护在云楼身边,一路杀进了县衙大门前。
火光冲天,无数只火把几乎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山贼的大部人马果然都在这里,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前赴后继地往县衙大门冲杀而去。
卞玉持枪守在门前,一身黑色差衣早已被血浸湿,脸上带血,神色冰冷。
云楼今夜终于得见他使枪。
果然是枪风横扫,遒劲凌厉,三丈之内无人敢近身,可惜此刻实在不是欣赏的好时机。
民壮已经折了大半,满地的尸体,钟实看见他师父罗霸天也领着武馆的师兄弟们在四周和山贼拼杀。
云楼已策马冲到县衙门口,卞玉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想也不想回枪便扫,云楼大喊:“卞捕头!是我!”
卞玉的长缨枪在马腿前堪堪停住,怒斥道:“你来做什么!”
“令宜呢?”
“在府衙内,快进去!”
“钟实!去帮忙!”
云楼喊了一声,直接骑马冲进县衙大门,钟实看着受伤的罗霸天早已按捺不住,急忙提枪冲了上去。
好在云楼来过县衙许多次,下马后熟门熟路摸了进去。
卞玉领着大部分人守在衙门前,衙内只留了小部分差衙和十来名民壮。
县衙高墙深院,没那么好攻破。这群山贼并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队,不过一群只知冲杀的乌合之众,云楼唯一担心的便是唐烈和他手下那群高手。
“爹!!!”
黑夜中,崔令宜的哭喊撕心裂肺。
云楼来不及思考更多,拔出后背宽刀,脚尖一点飞身上了房顶。
院内,唐烈一刀将最后一名差衙砍杀,朝着廊下的那对父女露出阴鸷的笑容:“崔大人,你说你老老实实做你的县令多好,非要多管什么闲事,状告我落虎寨官匪勾结,还要请来龙骧卫来剿匪。”
他步步逼近,目光阴沉:“如今龙骧卫还没来,你的死期可先到了。”
崔令宜拔出长剑,克制着颤抖:“爹!你去前面找卞玉,我来对付……”
话没说完,崔则仕突然朝唐烈扑了过去。
他爱女心切,竟也爆发出拖住唐烈的力道,嘶喊道:“令宜!快跑!”
“我看你是找死。”
唐烈抬手一刀劈砍在他背上,鲜血在夜色中飞溅,模糊了崔令宜的眼睛。
“爹!!!”
她提着剑冲上去,唐烈一脚把抱着他双腿的崔则仕踢开,看崔令宜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吩咐一旁的手下:“去,把那崔大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子上,举到县衙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吐了口唾沫:“一群废物,最后还得让我亲自出手。”
暗影中的两人应了一声,朝地上半死不活的崔则仕走去。
一道极轻的风,带着某种幽香,像夜里默然绽放的寒梅,悄无声息从他们身前拂过。
“噗——”
那是刀刃割破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两人捂着脖子瞪着眼睛,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唐烈猛地回头。
檐下灯笼泄出暖黄的光,映着少女雪白的脸,绯色的衣。
她将宽刀横在胸前,寒气森森的刀刃上滚着几颗血珠,声音很静:“令宜,退后。”
双手握剑胡乱劈砍的崔令宜只感觉倒涌的鲜血重新回归原路,大脑不再昏沉,手脚也不再发凉。
她扔下剑朝她爹跑过去,撕了裙角替崔则仕包扎背上的刀伤,不再管那方战场。
“你……”
唐烈只说出一个字便收回话口,因为云楼已经提刀朝他冲了过来。
唐烈也擅使刀,他的刀是一把厚背宽刀,沉重凶猛,一惯以气势便能逼退对方。然而直至交上手,他才惊觉自己的气势竟然在对方之下。
少女纤细轻盈,刀意却有排山倒海之势。
刀刃相撞,火星飞溅。
唐烈一时轻敌,被这力道逼得后退两步,不等云楼再攻,大喝一声提刀兜头砍下,刀身带起赫赫风声,朝着对方直劈下去。
少女不闪不避,宽刀斜挑,刀背贴着他的刀身一旋,借力打力,将他那千斤之力卸了个干净。
唐烈一刀落空,身子前倾,她已欺身而进,刀柄倒转,重重撞在他胸口。骨裂之声闷响,唐烈连退数步,胸口剧痛,一口气竟提不上来。
怎么会?!
唐烈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堪堪又避过少女一刀,余光瞟见梁柱下那两具被抹了脖子的尸体,电光石火间,突然喝道:“你是夜游?!”
没人回答他,只有呼啸而来的刀锋。
云楼侧身滑步,宽刀如游龙般贴着他的刀背滑过,刀尖一旋。
唐烈只觉右臂一凉,低头看时,半条胳膊已飞了出去,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他愣了一瞬,才发出一声惨嚎,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断臂,看向云楼的眼神惊惧又憎恨。
夜游竟然在此!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立刻意识到,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根本不是夜游的对手。
何况崔则仕派了几人出城去指挥营搬救兵,也不知手底下的人拦住没有。
夜游现身,今夜他别想拿到崔则仕父女俩的人头祭旗了,只会被她越拖越久,拖到指挥营的军队赶来。
思及此,唐烈假意挥刀进攻,趁云楼抵挡之际,飞身上房,刀都不要了,捂着断臂仓皇逃跑。
云楼迟疑了一下。
她自然能追上去,可外头就是卞玉和武馆众人,唐烈功夫不弱,虽断一臂,也不能立刻将他斩杀。到时候她只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
正犹豫着,一支利箭犹如闪电撕裂夜色,破空而出,直追房顶上的唐烈而去,带着不容躲闪的铮铮之音,穿透了唐烈的后背。
砰地一声,唐烈从房顶滚落而下,重重摔在云楼脚边。
云楼回头,看见崔令宜满手鲜血,张弓搭箭,惨白的脸上神情坚硬冷静。
“他认出你了,不能放他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