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里已是少有人迹的极边之地。
或许是晓得妖族出没,亦或者此处环境并不适合居住,总之来来往往只有个把月才能碰上一支罕见的车队途经此处。
被月光浸润的冰原上一人赤足站着,脚趾通红,破敝褴褛头发散乱,若是再不能走出这里,她明日怕是就会撑不住倒下。
她是被人牙子拐卖的,半道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但人生地不熟,这地方又极为诡异,此刻倒也只能在黄土路上漫无目的行走。
约莫走了又有一刻钟,她恍然抬头,视线中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
呼吸似乎也慢了一拍,她定睛看去,那身影并非幻觉,当真是活生生的人。
已经体力不支的女人不禁大喜过望,哑着嗓子开口,“敢问可是——”
奈何她的话并未说完,在对方转身而来时喜出望外的目光瞬间只剩惊惧。
黑袍之下是一张惨白瘦削的脸,一道长长的疤痕自鼻骨延伸至眼角,他抬手,一团浓黑的魔气将面前之人迅速笼罩。
只来得及堪堪转身的女人瞬间倒在地上了无声息。
他微微昂首,不远处有两道身影飞快,及至身边恭敬行礼。
“护法,有消息传来,厌歌已被押至地牢,那位大人的意思是无需再用,希望我们能尽早动手。”
南枭伸手接过递来的信件,看也未看便随手以火销毁,喉间哼出的笑声雌雄莫辨。
“他指挥本座倒是顺手…罢了,若这第二件邪物能尽早出世,离我们迎回魔尊的日子便不远了。”
他微微侧目,身旁低首不语的下属恭敬立着。
“告诉烛乙,他若是再决断不了,本座亲自替他决定。”
*
一众修士只在妖族又待过一日便匆匆离去,如今宗门内也正需要人手,鱼侑棠她们该早些回去。
只是檀无央与那位百晓阁阁主一同送别她们,这场面落在三人眼里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师尊,若魔族早已与烛乙族人串通,他们恐怕早便晓得令魔物现世的法子。”
她们所处的位置是风口,檀无央替女人拢紧身上外袍,虽忧心忡忡但面上不显。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噬血红莲那次是阿爹阿娘与锦州全城的性命……
她们总是处于被动位置,每每都是无数无辜性命,若是来晚一步东西便会落入魔族之手。
檀无央垂落的手指不自觉发颤,最初那几年锦州是她绕不过的梦魇,干脆也就不眠不休地修行试炼,宫主也曾三番两次提点她不可急功近利。
或许也的确是有所精进,她愈发沉静,却不像师尊那般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温和从容,更像是疏离淡漠的拒人之外。
成仙修行最忌执念太深,而这仇恨不可能轻易放下,便唯有一条路可解。
女人似乎洞察到她的思绪,温软的掌心轻轻触碰着檀无央的手背,慢慢转为手指相扣。
“欲杀你之人乃魔族护法南枭,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集齐这四件邪物,唤当年搅乱四界的魔尊重归于世。”
景舒禾语气不轻不重,握住檀无央的手轻轻抵至心口,檀无央一时不察,恍惚间只看着女人的眼睛不知如何反应。
“檀儿该晓得罢……这里,有魔族血脉。”
檀无央怔怔然看着自己的手,猛地抬首往四周放出识息。
这事她与师尊皆是默契不提,从未言明,若是令旁人听见,恐怕天下人都要站在一处,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要把师尊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还好,这处无人。
唯有云霄在浮生秘境里瞧着着实急躁,恨不得立刻跳出来,但景舒禾或许是施了什么戒令,身为灵宠的它不得不老实待着。
“知晓此事的人不只有你,”女人不像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吃饭喝水,“师兄师姐和现世几位老祖也都晓得,可他们多数并不知,这禁制到底压着何物。”
“若是当真让魔族找齐四件魔物,这禁制恐怕也撑不下去了。”
檀无央几乎在那一瞬间急切地张了张口,可她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依她如今的修为,是能护着师尊不被旁人伤害,还是能弄懂师尊身上的禁制?
可师尊不仅要因她受天谴之劫,因为这禁制也深受苦痛。
这个问题她早便知晓却自欺欺人般不愿意面对,难不成要她在阿爹阿娘离去以后,眼睁睁看着师尊从自己身边消失么?
女人瞧她心神不定的模样只是微微叹息,声音轻到不可思议,“为师说这些并非要你胡思乱想,檀儿自幼聪慧,本就该猜到了不是么?”
扶摇剑,现世魔物,魔尊血脉……
有人刻意妄图重现三千年前的浩劫,并先所有人一步晓得令这四件邪物现世之法,说有通天之能也并非虚传。
玄天阁向来以观星占卜为宗门秘诀,三千年前玉穹老祖便是此道神才,但窥伺天机也落得悲惨下场。
这人若当真能通晓天机法规还不受丝毫影响,那便是天道授意。
也难怪谢洄老祖与宫主对此都是不多言语。
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她是这盘中棋子,檀无央便是那把早早备好的刀,只待一合适的时机。
可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她的确还未想到答案。
桑珏老祖要散尽毕生修为护她三魂七魄、设下禁制这件事,也着实令人费解。
这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令天下震动,位列仙门之首的清澜,世代掌门皆要为老祖窝藏魔头的事保守秘密,后来是她的师尊为她捏了肉身,放在身边养大。
唐烬说起这事时只晓得观察小师妹的脸色,生怕对方心绪不定而出什么差子。
奈何没有,他那时恍然明悟,景舒禾能来寻他,便是自己已经觉察了什么。
噬血红莲虽被几位宗主合力镇压,但现世之日对女人也是有极大的影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可也定会有别的法子……”檀无央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身旁人听,恍然间想起什么,暗暗下了决心,“我不会让师尊有事。”
三千年前那位重黎剑仙能持扶摇只身斩杀魔尊,拯救天下苍生,心有大义令人感念至今。
但她的的确确比不得那般高尚之人,若当真有那么一日……她只会陪着师尊一道离开。
把话摊开后气氛着实低沉,景舒禾顺势转了话题,“檀儿不好奇我为何设百晓阁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檀无央心中那点细微的别扭又隐隐作祟,只垂着脑袋闷声闷语,“师尊自有师尊的道理。”
若是放在之前,便是她问了师尊也不会与她讲,她打听这些做什么。
只是低头一瞧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尚未松开,那点别扭劲似乎很快又烟消云散。
“百晓阁中的确有不少妖魔鬼族,这便也方便了各界互通有无,来人若要探听消息便需等价交换,有时一些荒诞野史反而才是真事,”女人轻微勾唇,“我来此的确是为了第二件邪物,当年妖族俯首于魔族,也为魔族寻到了千骨魂灯。”
“若能抢先一步拿到这四件邪物,分别镇压,或许也是可解之法。”
如此一听,檀无央脸上出现喜而复杂的神色。
这地方近些年甚少有人踏足,又有烛乙这般心存贪念的妖族与魔界串通勾结,可谓凶险至极。
师尊总是喜欢独自一人将所有事处理好,旁人靠近不得半分。
“所以师尊独自前来,是想好对策了么?”
女人嘴角微微提了提,目光落在檀无央绷紧的神色,柔声道,“本想借王女之势,但如今有你在,行动自然方便许多。”
话音落罢,檀无央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纵然年纪见长但还是太过好懂,女人一双眸子透着几分狡黠,不经意提起别的趣事,“不过这些年也有不少奇闻轶事,听闻当年魔尊未入魔前乃是那位剑尊的师姐。”
檀无央微微侧目,只看见师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明显是话音未完。
“二人虽是师出同门,但互生情愫,三千年前那一场混战过后,魔尊被斩于扶摇神剑下,重黎也身负重伤,后人只知此后重黎剑仙此后再未露面,却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
“若是设身处地,檀儿又会如何抉择?”
这版本曾经师尊便提过,如今看来倒是更为真实了。
檀无央眼底泄出微微惊讶,但是女人清绝隽丽的面孔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有别的意味。
那瞬间周围乍然掀动一阵妖力波动,扶摇轻声嗡鸣,一道凌厉剑气直直往树后冲去。
“谁?”
厌曲立刻高举双手从树后走出,表示自己什么都未看未听,“是我是我,听说你们在此处送人族修士离开,我才过来瞧瞧。”
听闻此话,檀无央手中的扶摇默默收了回去,却又在那瞬间顿住,心念大动。
扶摇意外认她为主,而如今师尊又毫无保留告知她魔族血脉之事,桩桩件件分明都别有深意,似乎在暗示什么。
她本就不纯的心思在师尊那里终究是彻底暴露。
可师尊到底是什么态度,她好似依旧捉摸不透,不似拒绝,但也不像允许。
眼前的修士莫名陷入沉思中,厌曲只悄悄撇了一眼,便往景舒禾身边走去。
“阁主大人,这是羌婆婆培育的缚心蛊,她虽罪过深重,诸位元老念在她为王族尽心劳力,便免去了性命皮肉之苦,下放牢狱。”
女人接过那小巧玉匣,其中的蛊虫只如黄豆般大小。
“此蛊有何用?”
“二位要寻千骨魂灯的线索,只需找到烛乙的妻侣烛幽,”厌曲露出一个近乎纯洁无辜的微笑,“将缚心蛊种下,她便会老实开口,这是最简单省力的法子。”
第62章
得益于厌曲的热心帮助,二人能够借水泛舟而行,极大缩短行路时间。
细密雨丝在碧绿水面漾动涟漪,抬眼望去,远处浓雾笼罩的密林后是白雪皑皑的雪山穹顶。
蓬舟船头立着两道身影,檀无央撑着一把竹节梅花伞,平直的伞面微微倾斜,掉在伞面的雨珠就骨碌碌滚落而下。
对她们而言避雨避风不过是捏个口诀的事,但师尊心血来潮非要说这幽静僻远之地也别有一番景致,做徒儿的当然不能扫兴。
“师尊觉得那位王女当真可信么?”
檀无央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雨珠,默默捏诀使了个屏障,阻隔周围寒风。
她总觉得这位新君主的心思过分扭曲,便是不算敌人也该警惕几分,嘴上说着目标一致,其实也只把她们当作探路石子罢了。
女人轻轻勾唇,苍白无暇的侧颜在斜风细雨里显出几分弱不禁风,一双澄澈的眸流动着细细水波,“盟友也罢,敌人也好,总之她对烛乙恨之入骨,各取所需,未尝不可。”
檀无央听见此话不禁流露几分好奇,“师尊晓得原因么?”
景舒禾侧目,身旁的蓝衣剑修体态优雅眉目精致,在一众碧色里如壁画里走出的神仙,此刻睁着一双清亮求知的眼睛专注望向她。
女人的视线飞快转回去,脸热心跳间无端生出几分不悦,“靠那么近作甚?为师并非耳聋眼盲。”
这无厘头的责怪让檀无央格外委屈,她分明动也未动,“师尊,这处总共就这般大,再退徒儿就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是小事,毕竟如今大了也不用费劲捞。
月瑶长老端正脸色,到底未说出令徒儿寒心的话,只娓娓道来一段过往,“厌曲曾与一女子感情颇深,奈何烛乙心胸狭隘野心勃勃,自然不愿自己的妹妹与厌曲有所往来。”
彼时的王女更为年少赤诚,以为靠一片真心总能打通所有障碍,与心爱之人相守,可最终也未能如愿。
“烛乙手腕歹毒,为成就大业可以不顾宗族血亲情谊,对他的妹妹烛玥下了禁术断念咒,无论人妖魔鬼,中此术者记忆会被随意操控,就如修士识海不可为人所窥探,一旦被强行进入,此人往后与呆木痴儿无异。”
厌曲自认为是自己的莽撞冲动间接害死烛玥,对烛乙自然更是恨之入骨。
也从那时起,这位王女的外壳与内里似是分割成两种性格,能在烛乙之妻烛幽身上设下相同的禁术,使对方为自己效力,还能在王族内部蛰伏许久步步为营,心机之深已然到了可怕的地步。
女人思绪及此莫名偏了偏。
若是换算比较一番,厌曲与她的徒儿年纪相仿,行事风格和心机手段却是千差万别。
檀无央还在消化这爱恨纠葛的往事,神色是满满震撼,“她竟能为了此事谋划数百年。”
——罢了,不如养得单纯无害些。
“她执念太深,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无需交涉太多,但眼前目的总归一致……”女人话到中间稍稍一顿,檀无央比她更早觉察雨中那奇异的声响。
“师尊小心。”
手持长剑的剑修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锁在点点碧色的水波上,细长条状的黑影在水中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不见。
这湖面下有东西正来回窜动,数量不少,且就在她们的船周试探。
——几条尚未开智的水游蛇罢了。
“师尊,要杀掉么?”檀无央回头看向持伞而立的女人。
这只说明她们已被烛乙发现,自进入这蛇族地界后二人根本未曾收敛气息,被发现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放几条普通水蛇是作何?
“无非是烛乙耳目,借此瞧瞧来者势力罢了,”女人看着船舷旁已经要浮出水面的一只蛇首,展颜轻笑,“瞧着不讨喜,都收拾干净罢。”
——
“首领,那两个人族修士既已发现了,我们何不派几位将军过去斩草除根,还要将她们放进来不成?”
支撑四面的石柱上雕刻着复杂的蛇纹图腾,厅中坐着不少族人,便是修成人身也保留着明显的蛇族特征,竖瞳鳞片,有一个最先起身,愤愤然看向前方主位的人。
为首那人身着一身盔甲,眉尾眼下俱是墨色蛇鳞,冷眼抬眸,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下属顿时闭嘴。
烛乙转动着指间扳指,他未发话一群手下也只能低着头窃窃私语。
他尚在估量与魔族的这桩交易是否合算,噬血红莲现世之事已是震动四界,但噬血红莲却落入仙门之手,南枭只言千骨魂灯在他北疆,如今又招来人族修士,那便说明此言非虚。
只是这要付出的代价……
“杀了她们也还有旁人会来,何况她们其中一个已是元婴境界,我们在这北疆藏匿已久,你们中有谁能与那修士一战?”
此言一出众下属纷纷不再言语,自三千年前一场混战,各族精锐皆是死的死伤的伤,他们退居北疆后更是修炼不易,也正因如此才要与那王族争一争地盘,也正好借势才与魔族合作。
“可她身旁那位修士不过堪堪筑基,不如我们……”
烛乙闻言嗤笑出声,“罢了,她们来此不过是为千骨魂灯,那是人族与魔族纠葛,眼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新君继位,王族行丧,此刻正是进攻的好时机,若是顺利他便能彻底成为妖族之首,若是失败……
烛乙的视线在正厅环视一圈,这些都是跟随他许久忠心耿耿的下属,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二心,若与王族正面对上,也是要带领族人率先迎敌的。
“师尊,这里竟未设置守卫,我们是否进来得太容易了?”
檀无央神色复杂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地界,虽说她不断提醒自己该保持戒心,且这简直是明晃晃的陷阱,奈何师尊的姿态实在是过于懒散闲适。
“急什么?既已知道我们的身份,总归要出来迎客。”女人似赏景游玩般来回闲逛,在走回檀无央身边时轻轻一笑,“来了。”
小路尽头,一个姿态低微的仆女低垂着脑袋小步赶来,停在俩人身边是一等一的恭敬。
或许是修为越低妖族特征便更显,仆女裸露的脚踝和小臂都是白色鳞片,“夫人让我来请二位当面一叙,首领正在与诸位统领商议进犯王族之事。”
景舒禾轻挑起眉,一时半会儿当真有些摸不透这位首领所欲为何,竟如此默许了她们与烛幽会面。
说来她们的确在某些方面过于被动:能令千骨魂灯现世之法该只有南枭晓得,但大概也是要付出不小代价。
蛇族住处不似王族那般宏伟气派、经由长久发展形似人族,反而保留属于妖族的原始风格,石墙堆砌,形成类似寨村的据点。
等在门口的女子表情木楞,瞧见外人颇有些畏畏缩缩,但还是起身迎接外人的到来。
这便是厌曲处心积虑在烛乙身边设下的棋子——烛幽。
“二位仙师…我知二位是受王女所托,烛乙的确与魔族有所串通,奈何他从不让我参与这种事,所以……”
“夫人便如此为王女殿下尽心竭力么?”
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发出如此疑问,烛幽怔愣一瞬,早早准备好的说辞被迫中断,她抬首看去只见女人平静至极的面孔。
“毫无半分怨怼之心?对方若是借你对你全族出手,夫人可曾想过自己会是何种处境?”
烛幽陷入无声的沉默,好半晌才表现出抗拒的意思,“我不懂仙师何意。”
檀无央默默打量着面前胆怯懦弱却又似乎心如明镜的妖族,一时间同样琢磨不透。
师尊从一开始就未打算隐匿身形,如今烛乙却对她们避而不见,反而让她们畅通无阻与烛幽会面。
这其中弯弯绕绕着实复杂,真真假假皆在一念之间。
于是女人慢条斯理取出缚心蛊,烛幽只是瞧见这盒中之物便是冷不丁一抖。
“此蛊可令人如提线木偶,口吐真言,奈何夫人本就有咒契在身,若是被种下这蛊,恐怕活不过一个时辰。”
厌曲能给出这东西,便说明她根本不曾将眼前的妖族性命当回事。
烛幽几乎是瞬间被巨大的伤痛绝望而击溃,若不是有人扶着当即便要跪坐在地面。
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落下,她反而凄然地笑了。
“自我心甘情愿被她设下断念咒时已是背叛族人,仙师又何必再三试探?”烛幽摆摆手示意身旁的仆女退去,失力地靠坐在竹藤椅上,“人族尚有不少爱恨纠葛的传说典故,我们妖族也并非只晓得杀戮与争抢。”
“我与王女殿下相识更早,了解更深,奈何情之一事并非先来后到不是么?”她的眉梢眼尾慢慢浮现出青色鳞片,心痛至极反而有种麻木的释然,“烛玥去后她整日郁郁寡欢,痛苦自责,对我恐怕也只剩仇恨与厌恶罢。”
彼时烛乙与烛幽已有婚契,瞧见他们在外人面前恩爱扶持的模样,厌曲便如疯魔一般,硬要烛乙也感受一番这痛苦的滋味,只是她哪里晓得他们不过表面夫妻。
便是后来晓得,厌曲对设下断念咒这事也毫无半点悔恨,她已然将烛乙视为害死烛玥的元凶,对烛乙的妻侣又能有什么往日情分。
可这位王女又怪异得很,每每传来半点所谓的“夫妻情深”,她便要恶劣地拉着烛幽饮酒夜话,感念独属于她们二人过去那点暧昧不清的年少情谊。
奈何受咒契影响,她确实是有些记不清的,每当这时厌曲会格外温声细语一遍又一遍讲给她。
却又在身旁之人眼眶微红时冷漠抽离。
檀无央顿时便瞪大了眼睛,若不是接到师尊略带警告的视线,她的表情恐怕会十分失礼。
这哪里是情深意切,分明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
不,这一家都是疯子。
“我本欲再等一等,若这便是她的答案…”烛幽话音至此轻笑出声,“缚心蛊,可蚕食心智,令人忘却感知,如提线傀儡。“
“仙师便替我种下吧。”
第63章
恩怨纠葛最是难以评判。
纵使不在身上种下缚心蛊,面前的女人终要逐渐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如初生稚童般离开这世间。
景舒禾掌心的蛊虫霎时间化为虚无,女人清冷优越的面孔难得流露一丝生动的哀悯,“旧人已去,夫人不必囿于过往,本座只想知道烛乙与魔族达成了何种交易。”
檀无央静默看向已然分不出悲喜的烛幽,她宛如一株逐渐枯萎的玫瑰,平静坦然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烛乙野心勃勃,王女殿下同样不甘,这场争斗无可避免。”烛幽神色微顿,“我虽不知令千骨魂灯现世之法,但这一切都是那位魔族护法暗中推波助澜…”
烛乙此人虽然心性狠绝,但相比厌歌更为谨慎多疑,没有全然把握不会轻易挑起争端。但最近跟随他左右的将领下士无一不叫嚷着要攻下王族,重现往日盛景。
“我知二位仙师来意,但这并非你二人之力可以阻止。”烛幽神色间袒露着忧虑,“何况他早已觉察你们的出现,在你们过湖之时,一位统帅已率兵出发前往王城。”
两族本是同根而生,挑起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又不知要牵涉多少无辜性命。
这场争斗却又无法可解,似乎是历史既定的轨迹,无论是三千年前留下的仇恨、还是私人间的儿女情长……总归要做个了断,人族更是没有插手的理由。
显而易见,这与噬血红莲现世之日有所共通。
一切都循着既定的轨道安然发展,她们是为千骨魂灯而来,但似乎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无数妖族为此丧命。
檀无央只觉胸口愈发沉闷,她虽弱小但这些年来好歹有所长进,眼下却依旧只得旁观。
——唯有找到那个人。
“若这便是他的目的,如今他恐怕依旧在此罢?”
烛幽起初愣了一愣,在看清眼前这剑修眼底的冷然时,陡然生出几分后怕。
“他与烛乙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唯有每月二十夜里会见面…”烛幽暗暗回忆着下属递来的情报,猛地抬首,“正好是今日。”
——
是夜无风无月,浓稠如墨,林间不见半点星光。
深静无人处传来细碎的脚步,身穿一身墨色长袍,面目不清,在一棵冷杉树下站定。
早已候在此处的另一道身影与他衣着相似,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瞧见一点眉目。
烛乙掀开兜帽,面对来人同样是一副猜忌防备,嗓音低沉,“不出意外,明日我的人便会到达王城,届时按照约定,你们须从外接应。”
雌雄莫辨的声音发出低声轻笑,甚至饶有兴致为他鼓掌。
“不愧是首领大人,甚好,心狠手辣,无心无情,唯有你这般才能成大事。”
“护法大人说笑,若魔尊重归于世,我等自然愿为魔尊马首是瞻,可若是…”烛乙言尽于此,露出略显阴沉的笑容,“您也晓得,那些人族修士正在到处寻找魔族下落。”
檀无央站定在离二人三步远的距离,一眼不错地盯着二人互动,攥紧扶摇的指节又轻轻放开。
这并非南枭真身,只是一道虚影,气息太过微弱。
“本座不喜被人威胁,但也乐意跟聪明人合作,”那道虚影似乎心情愉悦,消散之际只留下最后一道声音,“那两个人族修士身份特殊,你可小心着点。”
暗无一人的林中重归寂静,烛乙安静站住顷刻,指尖轻挑,猛然朝一棵树后弹出三寸有余弯钩利刃的凶器。
眉目清绝的剑修轻巧躲闪,从树后走出时全然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不曾隐蔽气息,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
“那个女人在我身边安插棋子,我又怎会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烛乙冷然一笑,“否则又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相见?”
“怎么?首领大人自以为机智过人?”檀无央斜靠在树上,“生性多疑,满腹猜忌,既不肯全心与魔族合作,又不肯放弃拿我与师尊威胁仙门的念头。”
所以才让她们轻而易举探知一切,也并未与她们起什么正面冲突。
烛乙承认得坦然,看着面前剑修的眼睛略带审视,“魔族狡诈,你们人族也不过道貌岸然之辈,我的确谁都不信。”
“不过…”他突然轻笑出声,单手把玩着掌心的弯钩,“你怎知我便不敢杀你?”
檀无央但笑不语。
这人修为的确在自己之上,奈何修为境界这东西不过名号罢了,便是不死,烛乙从她手上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依烛乙的性子,断然不会让自己在此时腹背受敌。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会杀你,”烛乙眼中精光一闪,飞快地眯眼轻笑,“但你们来此是为了那件魔物,目前我与南枭还并无翻脸的理由。”
他缓缓无声地笑了起来,用极轻的声音开口,“你师尊修为低微便罢,早在你们进来时她便被我施下了断念咒……你竟然未发觉么?”
闻言,檀无央瞳孔像受惊的飞蛾般猛地一颤,骤然缩紧,识海中迅速翻过今日每一帧画面。
烛乙此言或许是恐吓,施加咒术并非易事,但施咒之法千变万化,有的只需一载体媒介……
某个瞬间,檀无央的瞳孔茫然放大。
——水蛇。
今日在船上,有条水蛇要往师尊裙边爬去,被她一剑截开。
烛乙似乎对檀无央的反应十分满意,“莫慌,若随你而来的是个金丹期修士,这禁术都不会起效,要怪便只怪你那师尊太过无用。”
“住口!”
暴戾的念头在识海中冲撞咆哮,即将破闸而出时被生生止住,檀无央点起而起,几乎是瞬移至烛幽的院落。
她耳边是师尊嘱咐要戴好的玉珏。
本来师尊是要与她一同去的,被她以太过危险制止,女人只好将玉珏戴在檀无央耳旁,借由玉珏,方才发生的一切能够被戴着玉珏的另一人悉数听见。
如今小院里风平浪静,院中大理石案面还放着仆女端出的瓜果,到了深夜突然起风,掀动着房边悬挂的灯笼,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烛幽早早便被搀扶着睡下,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一整天接连的情绪起伏,她的心神疲惫至极。
景舒禾正正好就站在檀无央落地的位置前,便是听见这样足以扼命的消息,也并未露出过多慌乱和害怕。
反倒是她的小徒弟此刻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打击,眼中浮现巨大的慌乱,仿佛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曈孔轻轻颤动,仿佛受伤的小动物般不知所措。
“师尊,我们离开此处,回去找云婳师君…不,去无忧谷…藏书阁中定有关于它的记载,一定有解开的法子,我去找…”她语序混乱不知所谓,因为陷入突如其来的惊恐之中,镇定全无。
除去汹涌磅礴的不安感,檀无央心中反复响起一道又一道声音,她为何会没有发觉?分明知道这地方危险至极,怎么还是如此疏忽懈怠?
太过执拗,易生心魔。
女人挺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温热掌心捧住檀无央的双颊,音调语气温柔至极。
“ 檀儿,看我。”
“为师身上的禁制乃桑珏老祖所设,既是禁锢也是保护。”
檀无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浓厚自责中,只晓得听话抬头,眼神里像被狂风卷乱的雪花,找不到落点。
这般模样哪里能听得进别人说话……
女人琉璃般的曈眸流露几分嗔怪,左思右想间视线下落,轻轻贴了过去,很快移开。
檀无央涣散的曈孔有了细微反应。
唇上湿热的触感不似作假,眼前生动美丽的人也不似做梦,太过真实反而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眼眶中的热泪被风拂过,吹得她眼角略微发疼。
那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随着风而停滞。
檀无央刚要张口说些什么,门砰地被人从外推开,她与师尊之间的距离便瞬间拉开,仿佛刚才根本无事发生。
“夫人!夫人不好了!”仆女自外面闯进来,面色慌乱几乎要跌倒在地,自然也吵醒了刚刚睡下的烛幽。
“何事如此慌张?”
“派出去的将士全部被王女殿下领兵剿灭,首领以此为借口说要今夜兴兵,”仆女的视线暗暗往旁边瞧去,犹豫间还是开口道,“不曾料想,王女早便派人埋伏在四周密林,如今…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厌曲的动作太快,倒教烛乙措手不及,更是怒意冲天。
这恰恰说明厌曲早便存着要来歼灭他们一族的心思,便是没有烛幽这个内应,她也是要在今夜起兵的。
“一下子折进去几位统领,诸位将士都来讨要说法,首领便说要将夫人……”
仆女哆哆嗦嗦不敢往下说,只是言尽于此也大概能猜到下场如何。
可烛幽并未有任何言语。
“夫人自认为背叛族人,亦或者是对王女寒心,这才心存死志,”女人轻然开口,在寂静不已又兵荒马乱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可归根结底这些事与夫人无关。”
烛幽的曈孔微微颤动,她外表的躯壳依旧鲜活,内里却枯萎腐坏。
“既如此痛苦,何不去见一见那个人,总好过抱憾而终。”
第64章
两军交接的气氛格外焦灼。
这里是两山连接之处,空出大片结霜的空地黑土,因为偷袭成功,空气中混杂着血水留下的腥甜气息,横七竖八躺倒着大片尸体。
烛乙的脸色称不上好,他站在前首凝望着远处,面前的士兵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举起手中刀剑加以防备。
他们的新任君主便在此时来到此处,红衣劲装,腰间佩戴是象征着权力与王族身份的妖王令,朝着烛乙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这副皮囊瞧着天真无害,内里却冷漠绝情至极。
厌曲微微仰头,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墨色,阴沉低暗,一切都将在今日作出了结,远处天边却逐渐飞来几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她头一次窥见那位阁主大人面具之下的真容,奈何眼前情状容不得她过多观察,女人身边那面色苍白不已的妖族同样引人视线。
烛幽不期然对上对方递来的视线,恍惚间只觉二人已多日不见,如今她的识海仍旧没有过往的种种美好,心中牵动却依旧做不了假。
这才最是折磨。
“这是我等之事,还望阁主大人莫要插手。”厌曲淡淡收回目光,她身旁的一众将士便瞬间提起了刀剑长枪,只待听候命令。
景舒禾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未置可否,她身旁的徒儿倒是嫉恶如仇,此刻瞧见下面两个俱算不上好人的家伙,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师尊御剑离开。
她虽是心中焦急万分,然而师尊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方才的短暂一吻更是于慌乱中转瞬即逝,现下檀无央只能站在这里当个哑巴。
“烛幽,你暗中私通,背叛族人,今日在此便为死去的将士谢罪。”烛乙的声调透着万分凌厉与决然,挽起手下递来的长弓。
他总要寻个借口让族人发泄怒气,如今这女人便是正正好的理由。
一支利箭拖着细细的橘红色尾迹,如同划破黑暗的第一道泣血霞光,径直往烛幽的方向刺去。
檀无央反应极快,扶摇挡在烛幽身前的瞬间,而另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飞刃重重打在利箭之上,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瞬间偏移方向,落在厌曲脚前不到三尺的地面。
这一箭极弱,根本算不上攻击,但落在君主面前便犹如挑衅,一时间激起了所有将士的斗志,仿佛一种信号,为首的士兵提着枪帮直接便冲了出去。
兵刃相接的瞬间,清脆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这片霜冻的荒原。
黑土雪原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混乱不堪,而高空之上,厌曲与烛乙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再无半点缓和的余地。
唯有被远远隔绝在外的烛幽尚在怔愣,望着下方刀兵相向的场面,眼中一片空茫的痛楚,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烛乙手中早已幻化出一柄沉重的玄铁战戟,几乎无需过多言语,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灰色光芒,战戟搅动寒风,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厌曲袭去,所过之处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浮在半空的新任妖王甚至未曾挪动脚步,她缓缓抬起右手,纤长如玉的五指间萦绕着一团近乎黑色的暗红火焰。
下一刻那团火焰如流水般无限扩张,在那坚不可摧的冰龙卷冲至她身前时,仿佛撞入了一个无形的领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花,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
“怎么?首领大人是瞧不起我么?”厌曲上挑的眼尾透着几分凌厉,嘴角绽开一抹冷冷的笑,“还是说你在等魔族来替你收尸?”
被点破心思烛乙脸上也毫无慌张,他的确是在等待时机,下方是正在拼死搏杀的两军士兵,滚烫粘稠的血水如泼墨般浸透了土地,纠缠在一起根本无从辨别。
他并未使出全力,似是忌惮又像顾虑,这便给了厌曲可趁之机。
高空之上厌曲的攻击越来越狠绝,只知防御的烛乙几乎完全被压制,偏生他并未生出半点慌张。
“师尊,这似乎是陷阱,”檀无央同样未错过烛乙的反常,笃定般开口,“他在等待时机脱身而去。”
但他手下的无数将士分明不晓得此事,还在与敌人厮杀在一处。
女人的目光从一众搏杀的场面中扫视而过,终于猜透了引千骨魂灯现世的机遇为何。
“王女殿下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高空落下,纠缠在一起的士兵动作齐齐一滞,连妖力运转也变得滞涩无比,他们惊恐抬头望向那抹凌空而立的黑衣身影。
南枭面目含笑,视线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檀无央身上,他颇为友好地露出一个笑容,“许久不见,你果真还是如此弱小无用。”
纵然那位大人从一开始便对这位神剑之主有所顾忌,可如今看来他们的计划远比想象中顺利,便是神剑之主、重黎转世又如何?同样要屈服于天道规则。
檀无央定定地看向半空中的人,指节握紧又松开。
她今日的目的是拿到千骨魂灯,何况那东西对师尊的影响极大,她绝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耗费灵力。
但挑拨离间还是可以的。
“若我猜得不错,诸位今日都只是烛乙的垫脚石,他早便与魔族达成交易,根本未曾想过你们的死活,”持剑而立的剑修站在高处,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你们的首领只待用你们的命引魔物现世,尔后他大可以安然脱逃。”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妖将层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缓缓睁眼,轰然降临整个战场。
这下根本无需怀疑檀无央话中真假,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沉默不语的首领身上。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所谓的两军对垒,从一开始就只是棋盘上需要被扫清的杂兵。
有人最先在其中开口,声音掺杂着激愤和不甘,“首领当真要我们?”
烛乙并未回答,他遥遥看向对此也有些意外的厌曲,一时间所有人俱是惊恐慌乱,争相逃开。
他的目的已然十分明了,若只是手下这些族人根本远远不够,所以便要拉上厌曲所带来的将士,一同作为祭品。
“来不及了,能为魔尊大人而死,是你们无上的荣幸,”南枭雌雄莫辨的嗓音中带着兴奋和疯狂,“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声音落下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下方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般的闷响,一个无比规整光滑的圆形深坑毫无征兆地出现,并急速扩大。
它巨大到超乎想象,内部是旋转的、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光点,像是某种法则的凝聚体,散发着终结与湮灭的气息。
它出现的悄无声息而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巨大引力,周遭几十名靠得极近得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强大的吸力吸入,如轻烟般瞬间消散,不留痕迹。
一时间,处在这周围的所有人都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由内而外的恐惧。
厌曲短暂地沉默一瞬,顷刻间便以磅礴汹涌的妖力结成一道道屏障。
依她的修为大概护不住多少人,但在某些方面,她的确可以堪称是一位还算合格的主君。
而漠然旋转、吞噬一切的巨口还在持续运作,无数张写满绝望与难以置信的面孔,来不及挣扎便被不断吸食。
檀无央心中百般计量,纵然这里的妖族与她毫无干系,但这些士兵也不过是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
于是她微微侧目,得到师尊颌首的回应。
御剑而落的剑修很快以灵力撑起屏障,形成一方安稳的坚固阻隔,但有更多修为低微的妖族来不及逃到这里便被吸食进去。
而高空之上的旁观者只是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死寂笼罩了整片荒原。唯有那张巨口在无声缓缓地继续上浮扩张,无论是散落的兵刃还是尚在挣扎或已死去的躯体,都如沙塔般无声崩解,被那旋转的黑暗彻底吞噬。
巨口深处,点点星光汇聚凝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着中心疯狂汇聚,逐渐形成清晰可见的轮廓。
蜿蜒扭曲、仿佛由无数段白骨强行拼接而成的惨白骨柱,内里静静燃烧着一团惨白冰冷的火焰。
它悬浮在巨口中央,惨白的光芒照亮了下方一张张惊恐不定的脸庞,也照亮了南枭眼中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缓缓伸手,却有人抢先一步在他之前,清越的剑鸣比他袖中的魔气更快,握住了那盏魂灯。
“啧。”南枭发出一声不耐的冷哼,探出的手竟诡异地一折,五指在虚空急速颤动。
他周围的魔气瞬间收束、凝结,化作数条漆黑坚韧的藤蔓,贴着剑身蜿蜒缠绕而上,直直扑向檀无央持剑的手腕。
身形修长的蓝衣修士手腕轻轻一转,扶摇剑身顿时发出一阵嗡鸣,缠绕上来的粗黑藤条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内部切割,寸寸断裂。
但这一阻的瞬间南枭已获得喘息,从侧后方再次探向魂灯,檀无央反应极快,转身之际却被从旁冒出的烛乙拦住。
沉重的长戟直直朝着檀无央命门砸来,扶摇于半空划出一道半弧,虽是抵下了这一击,檀无央只觉虎口一阵发麻。
而即将触碰魂灯的南枭面露欣喜,却又被半路冒出来的不速之客拦截。
厌曲已然耗费不少妖力,但她的箭术极为精准,破风而来的箭矢堪堪擦过南枭的侧臂。
“我虽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可对你们魔族也没什么兴趣。”她手中的长弓再次拉满,唇角微勾,“这也算信守承诺罢,阁主大人以为呢?”
这一句话算是将四人的注意力齐齐拉至一旁,如今南枭和烛乙均被压制,这本该是夺得魂灯的最好时机。
只是女人的情状令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怔,似乎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这场面。
这完全出乎意料。
她的意识尚且清晰,周身灵力运转如常,甚至并未像上次那般察觉到一丝疼痛。
只是素净的眉心慢慢浮现出一点暗红,纹路如有生命般缓缓蔓延,形似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彼岸花花钿。
原本清冷的眉眼轮廓未变,只是瞳孔的乌黑彻底化为深不见底的血色,褪去了出尘的疏离,染上惊心动魄的艳色与邪气。
下一瞬,无数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往识海中涌来,现实世界的景象与记忆碎片的光怪陆离重叠、交织,女人不禁轻轻蹙眉,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磅礴的威压在此时恰好出现,一道厚重的声音轻轻落下。
“无央,夺灯。”
檀无央循着声音来源看去,欧阳丰已然落至高台之上。
而目睹这一切的南枭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便是檀无央绕过他径直夺走了那盏魂灯,他竟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反而大笑出声,身形缓缓隐去。
“魔尊大人,我在魔界等您归来。”
欧阳丰面色肃然,干脆直接将女人打晕递到檀无央怀中,尔后接过那盏魂灯。
“若是让魔族得逞,妖族同样难逃劫难。”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料,还在怔愣的厌曲后知后觉欧阳丰是在与她沟通。
“我需将魂灯镇压在此,此事也需借王女殿下助力。”
“所以你们人族修士一直窝藏着这位…”厌曲轻轻挑眉,略显狐疑,“若是如此,岂不是直接杀了她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她便接收到冷冷的注视,厌曲轻啧一声,耸耸肩表示自己绝对不再说话。
欧阳丰静默看向一旁依靠在一起的两人,几乎是无声叹息。
若要说这丫头是魔尊,不如说是盛放魔尊血脉的容器。
三千年前有人魂魄尽碎,只为了护她三魂七魄周全,他们的修为又如何比得过那人,星渺此等法器,寻遍四界恐怕都找不到能够匹敌之人。
思绪流转间,欧阳丰的视线又落回檀无央身上,只见对方低垂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师尊被施了断念咒,宫主可知解咒之法?”
第65章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而连绵不绝,细弱的光沿着云婳殿窗沿斜入,殿内幽静,只余青铜仙鹤的香炉口中轻逸出清烟,有安魂凝神之效。
寝殿深处,一张宽大的云榻置于紫檀木架之下,榻面铺着数层柔软的云锦,榻上之人双眸合闭,乌发檀唇,只着一身简单的素净里衣,显得高洁神圣。
秦弄影立在床边来回打量,心中惴惴头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千骨魂灯还是被欧阳宫主压在北疆,众仙门由此次事件中也有所推断,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至幽冥界。
那位妖族王女虽表示会守口如瓶,奈何此人深不可测,并不能尽信;更何况还被魔界之人发现了小师妹身上的秘密。
纵然如今女人已然恢复往日样貌,但这一切发展并不是好兆头。
云婳长老单手撑颐,陷入思考。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断念咒,桑珏老祖的禁制自是一种保护,按理说断念咒对小师妹应该并无大害,但偏生这人体质特殊,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
算算时间回来已经昏睡七日,若是再不醒…找两个锣鼓敲一敲?
思绪及此,身后传来轻手轻脚的声响,檀无央手中握着一方浸透温水的素白锦帕,轻轻覆上女人微凉的指腹,细细擦拭。
瞧瞧这徒弟,回来后也是闷头一言不发。
秦弄影垂眸看向跪坐在云榻边的白色身影,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双亲离世的场面本就刻骨铭心,若是亲近爱护的师尊也离开自己…自然是不小的打击。
可此劫难解,若一切都是天定命运,任谁都无法阻止。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孩子能寻到出路。
“莫要忧思过虑,你师尊若是醒过来,也不愿看见你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回去歇歇吧,你日日守着,一盏茶的功夫可都未阖眼。”
“师尊乃是半魔血脉,魔族如今所做的一切皆是为迎魔尊重回于世,如今已有不少人晓得此事,若是被外人察觉,天下人必然要喊着杀之灭之。”檀无央的声音格外冷静,“我要守着师尊。”
这孩子如今说话怎的古古怪怪的。
秦弄影的目光往下落,仔细端详。
不管怎么看都是眉清目秀,模样清正,一副名门正派之相,只是眼底一片阴郁。
这哪里是古古怪怪,分明是疯疯癫癫,不然还是喂几颗丹药治治罢…等等——
云婳长老莫名从这话中品出别的意味,恨不得伸出食指戳一戳檀无央的脑袋。
“连本座你也要防着?”
跪坐在榻边的小剑修并未回答,似乎是默认。
秦长老嘴角微微一勾,手中眨眼间出现几颗圆滚滚的黑色药丸。
她堂堂清澜长老,行医用毒数载,活过这么些年,还没有她治不好的脑疾。
“无央师姐在吗?掌门唤你去掌门殿一趟。”
门外的喊声来得十分及时,秦长老的手刚刚伸出一半,她那名门正派的师侄就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莫要整日疑神疑鬼的,多费点心思想想如何提升你的修为,如今还比不过本座一根手指,我看你倒是要翻了天了。”
檀无央几乎是被云婳长老一脚踹出门的,她在师妹师弟眼中向来是难以仰望的存在,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殿门已经被云婳师君毫不留情地关上。
檀无央只好在师弟震撼的眼神中不情不愿离开。
悉心教育过小辈的秦弄影满意颔首,回身的脚步却轻轻一顿。
榻上的女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正坐着在朝这边望来,柔顺的发丝如绸缎倾斜而落。
因为摸不清状况,她的眼神中尚存着困惑迷茫,乍然看去竟有一种纯洁无辜之态。
——
掌门殿内,唐烬在案几前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思绪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噬血红莲与千骨魂灯皆被镇压,但魔族既已发现景舒禾的身份,便更不会有放弃的念头。
唯一可算慰藉的便是他们若想达成目的,便不会景舒禾贸然下手,也不敢将魔尊血脉之事说出去。
“你师尊还未醒么?”
檀无央轻轻摇首,“云婳师君说师尊体质特殊,无性命之忧,但还难以看出是否会有其他影响。”
事到如今懊悔无用,烛乙与南枭不知去向,恐怕此时正身在魔界,凭她一人之力,谈何秋后算账。
她只惆怅自己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
唐烬看着双手撑颐神情黯然的人,目露无奈。
“源宫乃是群英荟萃,宫主与诸位夫子对你皆是夸赞有加,此次北疆之行你已做得极好,无须自责。”
只是这种安慰无甚作用,坐在桌前的小剑修面色更加惆怅。
唐烬无声叹息,恍惚间记起欧阳丰的话,不禁面露沉思。
——若这孩子当真是那位转世,他们也是时候该有所动作了。
——
得知女人醒来的消息,檀无央一刻未曾多留,进门时只见秦弄影正与榻间之人低声交谈。
女人眨眼的动作稍显迟缓,细顺青丝以简单的玉簪挽起,带着几分初醒的困倦。
“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几乎是檀无央一出现女人就被吸引了视线,清雅精致的眉眼,顶顶出众的样貌,任谁瞧见恐怕都移不开眼。
她凑近的动作太过自然,眸中关切和疼惜做不了假,一时间倒教景舒禾完全愣住。
月瑶长老盯住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开口,“你当真是我徒儿么?”
檀无央不由一愣,回头看去,秦长老只是爱莫能助地眨眨眼。
“该是受断念咒加之千骨魂灯的影响,暂时失了记忆,不过我查探过一番,并无大碍。”
“什么都不记得么?”檀无央忧心忡忡回头,却只见师尊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飞速移开。
“是不太记得…”女人蜷缩着手指,不知因何而有种羞于启齿的模样。
竟然将自己的徒儿…引为道侣么?为人师表怎可如此荒淫无耻。
可是眼前之人却是如此患得患失,此刻双眸仍在微微颤动。
“那自然是你给她的安全感不够,你们这关系整日躲躲藏藏就够委屈人家了,旁人家妻侣都是黏着贴着,哪有你这般冷淡的,”云婳长老方才正意味深长地胡说,“你徒弟那般模样,门中有不少年轻小辈心生爱慕,若是不看紧点,没准哪一日便被拐跑了。”
秦弄影一本正经的蛊惑话术在识海中盘旋不去,景舒禾再瞧见这张年华正好的脸,只觉胸口阵阵郁闷。
“我们不能回去么?这地方太闷,住不习惯。”
檀无央尚在思量是否要将这消息告知几位师君,听闻这话便也回头看去。
虽说她还是希望能留下让师君再观察几日,但昏睡这许多天,也该让师尊多出去活动活动才对,何况女人在吃穿用度上极为挑剔……
而本该站在身后的云婳长老早已溜之大吉。
——云婳师君总是不太靠谱的。
檀无央无奈收回视线,自作主张正要应好,榻上的女人已经攀着她的肩膀,薄软温热的身躯整个贴上来。
能够察觉檀无央的身子明显僵住,女人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却依旧伏在她肩头,闷声闷气出声,“我没力气,既是我的徒儿,不该抱我回去么?”
这本来就是徒儿分内之事才对。
眉目如画的白衣修士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记忆全无的人接触到陌生世界怕是会心生恐惧。
显而易见,连师尊的心智似乎也缩去一大截。
变得有些黏人。
这种感觉…让人生不出半点要拒绝的念头。
*
御剑而行的两人化作苍穹云海间的一道流光,眨眼间便从云婳殿回到月瑶殿上空。
鱼侑棠与宁桃灼正和几位外门弟子一同打扫院落内室,只是这里的物件各个精贵,鱼侑棠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动作时定要万分小心,若是碰碎摔碎了哪一个,将她们几人打捆卖了都不够赔的。
最后一句叮嘱完毕,鱼侑棠最先觉察自院外传来的灵力波动,欢欢喜喜出门迎接。
“你们回来——”
热情笑意戛然停在凛霜剑尊徒儿的脸上。
她的好友向来不喜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在清澜更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
但此刻檀无央看向怀中人的视线满是温柔,而被她抱住的女人更是紧紧挂在她身上就是不肯落地。
“这里脏,檀儿不能抱我过去么?”
虽失去记忆,奈何月瑶长老自幼便是极为聪颖的头脑,不过这短短一刻便深谙与徒儿的相处之道。
她也瞧得出来徒儿对自己几乎是毫无下限的有求必应,这也坐实了方才那位自称是师姐的女人口中所言。
她们并非普通的师徒关系。
女人埋在檀无央肩窝处,因相见时心中悸动而萌生的罪恶感,在此刻终于有所减缓。
檀无央的笑颜在抬眸瞧见鱼侑棠时收敛许多,而从鱼侑棠身后探头的宁桃灼更是惊呼出声,抱紧怀里幼猫状的花青黛,捂住小猫同样好奇的双眼。
师姐不愧是师姐,许久不见竟与月瑶长老进展神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我瞧今日天色已晚,无央你与月瑶师君不如早些休息?”鱼侑棠双目震撼间还能妥帖地为二人寻个借口,揪住宁桃灼的衣领转身要走,“我们还需送几个外门弟子回去,明日再聊。”
她逃脱师尊责罚时都从未如此迅速,不过须臾便拎着几位弟子齐齐飞出了月瑶殿。
但这副姿态让鱼侑棠撞见,明日整个清澜恐怕都要传遍了。
偏偏檀无央并没有要追上去解释的意思,抱着怀里的人不过轻轻点地,很快便落在寝殿门前。
“师尊,要不要先坐着?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月瑶长老的寝殿自然无人敢随意出入,更何况她素来挑剔,往日的习惯喜好也只有月瑶长老与她唯一的徒儿清楚。
女人不语,只是蹙眉瞧着殿中陈设,又往榻上仔仔细细看了两眼。
两人竟然从未共枕而眠么?
难怪她那师姐说什么自己态度过分冷淡,惹得檀无央日日患得患失。
月瑶长老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竟不知自己过去究竟是何种性情,听起来似乎高冷矜持,的确是一方长老气派。
檀无央不明所以,总觉得师尊似乎在望着虚空发呆。
师尊不回话她也不好将人放下,好在有灵力运转,她只能感受到虚虚重量,抱起来也并不费力。
正思考要不要再问一遍,檀无央乍然听见女人一句颇有威严的命令,差点将怀里的人摔下去。
“夜里冷,你来陪为师睡。”
第66章
寝殿内,宽大的紫晶玉榻上铺陈着更为名贵的雪蚕丝被,泛着淡淡的银光,其中一道隐约身影侧卧榻间,乌黑如瀑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女人一袭单薄如蝉翼的白色寝衣,淡淡浅粉的指尖随意点在锦被之上,红唇微勾,似乎心情不错。
而站在屏风前的檀无央全然是另一副心境。
如今乃是夏末初秋,怎么也算不得冷,何况师尊身上这并无遮蔽作用的雪色里衣,她几乎可以窥见丝质布料下的圆润丰盈。
“怎的不过来?”
口中虽是轻声细语的嗔怪,但榻上的人似乎并无责问之意,赤足踩在柔软的皮毛白毯上,迈着步子过来牵起檀无央的手。
“师尊,我近日对那本剑诀又有了新的体悟,不如今晚还是……”檀无央的眼神四处瞟动,往上是女人精致美丽的脸孔,往下是白里透粉的足尖,她脑海中满是不可说的过分念头,因此看哪里都是一种冒犯。
她竟不知师尊如此喜爱这种风格,曼妙的身体线条几乎是一览无遗。
“还是如何?”面色略显不满的月瑶长老径直打断了徒儿,眸中盈起浅浅的水雾,整个身子柔若无骨般靠进檀无央怀中,“我今日初醒记忆全无,本就心生慌乱,便是如此檀儿都不愿陪我么?”
方才还妄图挣扎的小剑修立刻抿紧唇瓣,来回摇首。
——自然可以,为何不可以。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牵紧檀无央的手将人拉至榻边。
待案上的烛火彻底熄灭,整座寝殿只余下隐隐约约的浅淡光线,檀无央呈条状躺在外侧,身子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太过安静,只余下身边人的呼吸,尤其是师尊还不知为何愈靠愈近…
今夜大概是睡不着的,不如思考接下来如何行动,如今魔族的目标该是幽冥界,但幽冥界与其他三界不同,掌生死轮回,若是她们想要进去,便只有趁着每百年一次的入口开启……师尊是不是靠的太近了些?她再往外移的话可就要掉下去了。
“在想什么?”女人不知何时半撑着身子,清浅绵软的呼吸柔柔打在檀无央侧脸上,轻声埋怨,“怎么不理我?”
檀无央微微侧头,这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突破边际,借着盈盈月光可以描绘勾勒出师尊恰到好处的脸颊轮廓。
这一遭失忆也不知是福是祸,师尊比之曾经也太过……热情外放了些。
“天色已晚,师尊还是早些歇息吧。”
“睡了这些时日,自然不累,”景舒禾觉察到身旁人的距离再度偏离一分,秀眉半起,嘴角的弧度愈深,“檀儿紧张什么?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如今丢了大半记忆,她的心智自然不似过去那般深沉内敛,也唯有眼前的小徒弟算得上是一眼亲近之人,只是怎的这般榆木脑袋。
便是她从前再如何冷淡疏离,如今记忆全无,自己的态度也足够明显,徒儿竟连抱一抱她的心思都没有么?
月瑶长老对自己的外貌魅力头遭产生怀疑。
还是说当真习惯了,过去的自己竟有这般冷漠无情么?
罢了,徒儿既然不太擅长,做师尊的总该悉心教导。
“还是冷。”
檀无央艰难地沿着榻边躺好,怀中冷不丁贴上温热娇软的身躯,女人身上的馥郁香甜如花蜜在鼻尖蓬蓬化开,寝衣本就单薄,这状若无物的阻隔根本毫无作用。
女人躺在她的臂弯处,借着溜进窗沿的清白月色,愉悦地发现檀无央逐渐由粉转红的耳尖,干脆贴近了檀无央的耳廓,按住檀无央又要挣脱的手臂,吐气幽兰。
“师尊我觉得……”
“不许躲,不是来陪本座睡的么?”
好端端的一句话怎么听出了别的意味。
挣扎无果,檀无央彻底躺平,任由身旁的女人上下其手。
月瑶长老对徒儿这副懂事乖巧的模样甚是满意,自顾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这般幽然的环境令人心安,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许多。
她倦意袭来,倒是令身旁的檀无央彻底失了睡意,在女人终于安然阖眼之际,檀无央才大胆地微微侧目,视线沿着女人的浅而密的绒眉往下细细描摹。
无论样貌变幻还是禁制松动,总归一切发展都沿着既定的轨迹,似乎无可更改。
掌门师君要她再回苍山,寻三千年前重黎剑尊留下的剑诀传承。
“如今各方视线皆在冥界,苍山洞府两年后再度开启,你且速去速回,这也是谢洄老祖之意。”
这令檀无央更是不解,她记起二人的初次会面,谢洄老祖瞧着冷冷清清,目光中却尽是悲戚,似乎有何不可言说的牵挂。
各个皆是如此,恐怕不仅是早早晓得师尊身份,如今还要将她与重黎前辈挂上关系,想重演三千年前的一幕么……
这事师尊也晓得罢?
檀无央目光垂落,女人并非明艳张扬的长相,常是气度温润,眸光噙笑,凛然不可近亵,如今睡着倒有种别样的恬静温婉。
便是当真无可更改,她也决计不会作出同样选择。
——
翌日,云海翻涌,澄澈日光如碎钻般折射在青石阶的露珠之上,宗门处的铁骨松长势更是喜人,挑着在山间行走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抽,惹得各个路过的弟子俱是痛嚎。
今日上山赶往比武台的弟子尤其多。
“师姐。”
檀无央站在月瑶殿前朝来人遥遥行礼,温暖日光倾洒在发间肩头,衬得她更是肌肤如雪,眉骨鼻梁挺立清绝。
“无央,此次针对新进弟子的门内考核便交给你们了,师尊他老人家主意多,”舒冉面露无奈,她如今接了大半师尊的门内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次都要想点新法子。”
不过是一些适才筑基的孩子,自幼成长环境本就各不相同,师尊倒是要把文斗武斗都搬出来了,她忙不过来便只能由几个师妹师弟代劳。
“诸位师君夫子正赶往比武台,月瑶师君情况特殊,若是要去便需你多多看顾了,师君如今只喜欢赖着你。”
舒冉展颜轻笑,昨日师妹将师君抱回月瑶殿的事可谓是一传十十传百,落在鱼侑棠眼前的八卦可禁不住藏。
檀无央的耳尖微微泛红,还不待说些什么,身后贴上温香软玉的身躯,女人的音色困倦慵懒。
“起这么早作甚?”
舒冉立刻甚有眼色低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师君,弟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眼看师姐满脸促狭地离去,檀无央脸颊有些许滚烫,心中却升起难言的满足与欣喜。
依她如今修为本就无需睡眠,昨晚毫无困意便只顾瞧着师尊的脸发呆,一大早又来与舒冉师姐商议考核之事,倒是忘了师尊睡眠极浅,容不得吵闹。
年轻的小徒儿心中浮起小小愧疚,转身轻轻扶住身后面色略有不满的师尊,让女人整个身体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师尊,今日乃门内考核之日,您要随我一同过去么?”
景舒禾双眸半阖,靠在徒儿肩头沉思。
现如今她记忆全无,对周遭并不熟悉,虽然有个乖巧听话且样貌舒心的徒儿在旁,但到底并非长久之策。
比武台观席之上,秦弄影端庄而坐,并未抬眼便觉察身旁微微掀动的轻风。
“你要同他们一道下去么?”
“嗯,我与阿洛她们一起,若有要事,师尊可随时唤我过来。”
云婳长老不动声色轻抿一口茶水。
“我不能去么?这处又瞧不见你。”这话音中带了细微的失落和抗争。
檀无央唇齿间溢出低低轻笑,算作回答。
那自然不行,一众长老夫子都在此处,二人同座,相互隔开,堂堂月瑶长老,与弟子站在一处并不妥当。
云婳长老杯中的茶水猛猛见了底。
月瑶长老的神色中不免带上遗憾和委委屈屈的妥协,“既如此,你要快些回来。”
“本座如此惹眼,你们师徒二人是看不见么?”秦弄影愤愤放下手中杯盏,恨不得把快要粘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她实在难以融入这你侬我侬的氛围,是失忆并非失魂,她这小师妹莫不是被哪家狐狸上了身罢?
自己还真是热心过头,本以为只是一臂之力,谁成想倒教这二人在她面前如此黏糊,令人牙酸。
景舒禾这才终于看向她那瞧着不甚靠谱的师姐,眼底露出微微不满。
秦弄影这下才断定是师妹本人,毕竟只有小师妹才会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尊长,对着师姐永远是一副欺诈打压的霸道模样,令人心寒。
外间已有人在唤,檀无央微微躬身行礼,急着离去,“还请云婳师君看顾师尊一二,弟子不便多留。”
言罢檀无央离去的脚步匆匆,并未瞧见她的师尊瞬间收敛了楚楚可怜的模样,端起茶盏,姿态赏心悦目。
秦弄影瞧着这如翻书般的脸色,嘴角微微抽动,“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
若她猜的不错,依景舒禾如今心智,该是年轻时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偏生她那小师侄又生得眉清目秀,心性坚韧,正正好长在了月瑶长老的心坎上,如此矫揉造作,实在是没眼看。
“劳师姐挂念,一切都好,倒是师姐一夜操劳,尤为辛苦。”
“你如何得知的?”云婳长老的瞳孔微微颤动,若不是女人神情太过外放跳脱,她还以为这人是在装傻充愣。
“适才经过时,陆师姐一直往这里张望,心神不宁,”女人狡黠一笑,“师姐的脖子……今日还是没遮好。”
好在每两个席位均有帷帘相隔,这才未曾被人看见。
“你那乖徒儿也是个兜不住的,什么事都与你说,”云婳长老愤愤牙痒,气极反笑,“如此看来,师妹昨夜倒是睡得极好。”
“为人师表,礼不可废,本座自然睡得极好。”月瑶长老不动如山。
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说的不错,我清澜向来尊崇礼节,又鼓励姻缘自由,像师侄这般的在同门之间本就惹眼,年轻人又心气旺盛…”秦弄影嘴角含笑,随手一挥,帷帐前便幻出化一面水镜。
水镜之上,檀无央正与一新入门的师妹相谈甚欢。
“总不好给憋坏了,师妹说是与不是?”
第67章
比武台侧方,檀无央几人正在为初来乍到的一众新面孔指引流程,门中有不少弟子识得她们,但见面的次数甚少,因而不过顷刻便熙熙攘攘围过来不少人,都想与几位师兄师姐交谈几句。
“多谢师姐,我方才还以为是走错路,虽已在清澜待过足月,但还是找不清方向。”水镜中的新弟子冲着檀无央腼腆一笑,虽是低首也会偷偷瞄一眼眼前人。
檀无央微微勾唇,“无妨,再过几日你们需自行到明理堂听夫子讲学,自然便熟悉了。”
“不过我还有一问想请师姐解惑,”面孔稚嫩的年轻弟子心思跳脱,压低声音开口,“师姐可知…月瑶长老今日也在场么?”
上端几位长老的席位皆是以帷帘作挡,瞧不见内况。
她的面前——月瑶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冷不丁脊背发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幽目光几乎要将她盯穿,檀无央回头看去却恍若幻觉。
“我虽在渝州长大,也只听闻月瑶长老生的极美,但性情古怪,如今只收了一位亲传弟子…”年轻弟子略显好奇,“弟子斗胆请教,可是月瑶长老不好相与?为何之后再无收徒了?”
檀无央后知后觉,眼前之人并不知她的身份。
“考核在即,勿要交头接耳。”
雪融夫子冷不丁自二人身后出现,方才还妄图探听八卦的小弟子向雪融夫子行礼,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聊表拳拳敬仰之心,“还望考核之后能求得师姐名姓!”
高台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二位长老容貌昳丽,嘴角含笑,唯有眼底泄露出细微不同的情绪。
“本座这师侄生的当真是惹人喜爱,”秦弄影不禁斜目,眼瞅女人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嘴角的弧度更甚,“今日后山新开的那几株桃花,属实鲜艳动人。”
一日考核毕,檀无央脚步匆匆,一是急于躲开那些已认出她的各路弟子,另一方面是她连短暂休憩的空隙都无,未曾瞧得师尊,师尊倒也不曾唤她。
“无央师姐!”
身后传来的叫喊尤为熟悉,檀无央回首,便瞧见宁桃灼怀抱幼猫,眉目含笑,与几个面生的弟子一同往这边快步走来。
——躲是躲不掉的,出卖她的还是熟人。
“师姐,方才不知师姐便是月瑶长老之徒,多有怠慢…”
“听闻几位师姐近日在北疆妖族阻止魔族那群歹恶之徒,令我甚为敬佩,师姐明日还会来否?”
“不知师姐可否收下…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小小心意。”
被围在中间的小剑修只觉头昏脑涨,周遭传来的声音各式各样,除去香囊还有什么糕点乡产,一股脑要往她面前堆。
檀无央径直捕捉到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宁桃灼甚为无辜与她对上眼。
这群人赖在此处不肯走,让雪融夫子瞧见又要责骂她,她只是奉舒冉师姐之命维持考核秩序,万万不想平白挨训。
所以便只能让师姐代为处理了。
遥挂天边的半弯透白或亮或暗,夜色浓深,逐渐遮住整个半月,檀无央一脸疲累地拖着身子回到月瑶殿。
她放轻脚步,师尊寝宫的烛火已然熄下,虽说今日事务繁多,可这也不该是师尊素来歇息的时间。
葱白分明的指节缓缓抬起,檀无央犹疑顷刻,还是叩响面前门扉。
“师尊,睡下了么?徒儿今日忙忘了时辰…不曾分出时间过去看您,师尊可是有何处不适?”
寝殿内的女人单手撑颐,轻然抬眸,借着昏暗的外间天光可以瞧清一道躬身垂礼的清瘦身影,不用想也知是何情况,大概是因为晓得今日未将师尊看顾好,所以一结束就急匆匆回赶,却又被旁的人绊住。
——呵,当真是好生惹眼。
月瑶长老心头蓦地升起无端惆怅。
按理来说,她活过如此年岁,与小辈吃味这种事只会显得太过较真狭隘,奈何今日她就是不大高兴。
可若要她亲自告诉徒儿,她拉不下这张脸——堂堂仙门之首的长老,凭何要她先开口?
暗波流转间已被这心思折腾得愠恼,偏生有个模样肖像檀无央的小人儿在她心底四处蹦跶,惹人更恼。
女人冷不丁起身,猛地推门。
檀无央站在门口被吓一跳,只瞧师尊面色沉沉的模样便知自己似乎又犯错了,低眉顺眼随着师尊进入室内,措辞该如何开口。
“有何事?”
“无甚要紧的,”檀无央姣好的面容昳丽精致,此刻倒是显得格外认真,“只是来看看师尊,师尊若是觉得乏累,明日还是莫去了罢。”
女人似笑非笑,“为师有何辛苦,你这身上倒是沾着不少香露脂粉,徒儿今日怕是极为辛劳罢?”
她已然说的足够明显,奈何那生得雪白清丽的木头身形一转,竟是要出门。
“徒儿这就去沐浴净身。”
“檀无央!”月瑶长老口中是少见的连名带姓,颇有些羞恼愤愤的意味,“便是身为徒儿,你不也该哄一哄为师么?”
一张清雅出尘的脸,此刻因为眼尾的薄红而鲜活明艳起来,暗含着缱绻绵软的缠怨幽屈。
“是我哪处惹师尊不高兴了么?”檀无央一脸苦恼时嘴角却悄悄往上掀起,师尊的小性子极为少见,倒教人有些挪不开眼。
“本座性情古怪,不好相与,的确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女人翩然起身,连个眼神都不曾留下,“本座乏了,你出去罢。”
“师尊一人,夜里不冷么?”
坐至榻边的女人冷冷一笑,心中舒气望向窗外夜景。
呵,哪里是榆木脑袋,分明是铁铜制的,敲下去都砸不出一个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月瑶殿抢了千机殿的活儿,日日都是叮铃哐当一顿响。
以前冷淡疏离,多半是被这不懂情调的人气的。
“师尊在生我的气么?”
素白绸衣的女人身形窈窕,仪态端庄,依旧望天。
“我与他们统共就说了几句话,”檀无央半垂眼睫,蹲在女人身前轻轻抬首,是一副少见的可怜模样,“师尊能否不要赶我走?”
月瑶长老依旧面色冷然,本不愿如此轻易低头显得自己毫无威严,奈何她的徒儿生了一副极合她心意的样貌,初开口就令人心软。
眼瞧着女人态度明显缓和,檀无央趁势往前轻趋,眸中浮动着渺渺雾色,格外惹人垂怜。
“师尊若是气了可以罚我不理我…我只怕师尊日后恢复记忆,还是何事都不与我讲。”
女人微凉的指被包裹在温热掌心,景舒禾缓缓低眸,淡粉的唇勾起弧度。
“檀儿的意思是,为师若不高兴便可拿你出气?”
檀无央不明所以,她反复回想只觉自己话中大概是没有这个意味,但师尊心情正好,似有些跃跃欲试。
——既如此她还是莫要再多言了。
净身沐浴后的小徒儿携着淡香与水汽归来,只瞧见自家师尊斜倚榻间,身子半撑,饶有兴致地冲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颇为乖巧坐在榻边一小角的位置。
“明日一早还需早起,今夜该早些歇息。”
“我已让宁师妹代我看顾,她最近与她阿姐整日在城内游山观水,该是很闲的。”檀无央在心中小小计较一番宁桃灼的出卖行径,干脆替宁桃灼谋了个好差事。
女人莞尔轻笑,借着力道缓缓坐起,清浅的鼻息离檀无央面颊极近,一时连周遭空气也染上暧昧不明的缱绻。
“所以…今夜时间还长。”
“也不是很早了……”檀无央下意识揽住女人后腰,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一句话也说的磕磕绊绊。
“那现在要睡么?”女人后面的尾音几近模糊。
檀无央没有开口。
唇瓣被轻轻碾过,复加舔舐.吮咬,她也并不能分出心神回应这个问题,在北疆时匆匆而过的绵软触感,今时今日倒教人品出几分甜密润湿的滋味,夹杂着令人心颤的痒。
思绪在某个顷刻瞬时空白,又似乎像是河流奔涌齐齐涌入识海,檀无央怔怔未动,想着师尊是半跪的姿态大抵是会累的…不过师尊方才似有对她提问,该先回应师尊的问题才是,但现下好像难以应答。
该先退开么?
檀无央视线凝在女人卷而颤的睫毛,身体的反应倒先替她给了答案——垂在身旁的手臂揽住女人细瘦的腰腹,将人以面对面的姿势抱坐在怀中,她那柔弱无骨的师尊便可省去大半力气,
便是不睡也无妨的。
——
“你那徒弟像是被人施了咒术,大清早绕着清澜来来回回也不知跑过多少圈,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沈千重坐在景舒禾身旁,手中的折扇反复开合,他在一众弟子面前要端着风流倜傥的高深模样,眼神却止不住隔着云层往山下瞟,语气满是嫌疑。
月瑶长老今日难得露面,亮滑如绸缎的乌发以玉簪绾起,垂落身前的部分遮住了光滑细腻的侧颈,眸光噙笑,鼻骨优越,若是有心人大抵会发觉,月瑶长老的唇瓣泛着微微红肿。
但面前的可是五位长老,并无人敢抬首细看。
年轻人确是气血正盛,连带着她的脖颈上也留着红色印痕,若不是尚有些理智,事态发展大概是更严重的。
女人视线一转,遥遥站在宗门前的檀无央今日已自觉远离众人,但神思恍惚目光游离,偶尔露出莫名的傻笑,惹得她身旁的鱼侑棠等人眸光关切。
“如今已过去几日,还是什么都未想起么?”秦弄影窈窕的身躯自一旁移来,眼底泄出几分担忧,在瞧见女人湿红微肿的唇瓣时,那抹忧虑又眨眼即逝。
“也罢,倒是你那徒儿比你更严重些,本座过去瞧瞧。”
唐烬端坐主位,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檀无央若是要去往苍山拿到传承,少不了一番考验磋磨,她那师尊偏生又因为北疆一行落得个记忆全无……彻底暴露于魔族视线之下。
清澜掌门忧心忡忡,想着不若还是自己亲自陪同檀无央去走上一遭。
“掌门。”
唐烬睁眼,身旁的弟子方才从山上过来,靠近他耳边细细低语。
待一席话反复说了两遍,唐烬神色微顿,一副苦尽甘来满眼噙泪的热切模样。
“老祖是何时下山的?”
第68章
谢洄依旧是低调朴素的装扮,她虽年岁高但面容饱满细腻,甚而有种非人妖异的精致感,一双金色瞳眸在众人间格外显眼。
掌门殿内难得有几分严肃庄重的氛围,谢洄的视线轻轻扫过殿中众人,掠过低首不语的宁桃灼时目光却是短暂停留。
她虽隐居世外却并非不闻俗事,除去景舒禾记忆全无、千骨魂灯现世……宁桃灼自无忧谷带回一花妖这等小事也难逃她耳目。
“老祖此番出关,可是有何指示?”唐烬坐于主位左手旁,他尚未接手掌门之位时老祖便避世不出,如今突然下山,又是魔族声势正盛的空档,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件事罢。
谢洄双眸平静无波,在场的几个早晚要晓得魔族血脉之事,她便也毫不避讳开口,“剑尊传承并非易得,邪物现世更使得禁制松动,苍山,她去不得。”
无需特意点明,几位长老便知这个她所指为谁,各个相顾不语。
这事他们自然是考虑过的,倒是不必老祖大费周章亲自告知,除非谢洄另有安排。
“老祖与我同去?”
月瑶殿内,檀无央眼底错愕。
唐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前之人虽背负着所谓使命责任,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对过去的许多事许多人,知之甚少。
“你师尊的状况你自是晓得,确实该少露于人前,老祖此番出关,自然也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距苍山再开已不足三年,近来人间地界异动祸乱频发,闹的人心惶惶,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祈求仙门庇护。
若有老祖坐镇,对人间百姓也是一种慰藉。
檀无央半垂眼睫,无需过多思量便理解掌门之意。
两次邪物现世,师尊的状况反应都极为强烈,苍山这种地界,若当真有剑尊传承,恐于师尊不利。
只是师尊如今记忆全无,更被魔族晓得半魔血脉之事,她总是不大放心的。
似是看透她心中疑虑,唐烬缓缓起身,沉声开口,“有我等在,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还不敢贸然来犯,只是你要切记,此事万不可泄露半分。”
——
岁月流水弹指一挥,三年之期于修行者而言不过须臾,临行之际众人倒是默契隐瞒,只告诉景舒禾是受邀外出论道参会。
月瑶长老虽记不得往事,但心思通透颖悟绝伦,一双美眸在徒儿与那位老祖身上打转一周,虽心生疑惑倒也并未多问。
檀无央沉默站在那道青色身影之后。
她总觉着谢洄老祖身上藏着不容人知的过去,每每见到,都能觉察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空洞。
“莫耽搁时辰。”
檀无央尚在出神之际,身前的谢洄老祖只留下一句便御剑而起,身形飘然似仙。
后知后觉的小剑修急急跟上,回眸朝诸位师长同门行礼时,她的师尊正在她身后,莞尔一笑,给予安心。
离开宗门时显得刻不容缓,待出了渝州城内,到了周遭渺无人烟的乡野村落,前方的青衣身影倒是不急不慢了。
路旁的流民更甚,三三两两举背着行囊往城中去,寻求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安稳之地,衣不蔽体,蓬头垢面。
檀无央轻轻抿唇,这场面并非是魔族作乱的后果,近来天灾不断,收成甚微,便是减免赋税开库放粮,也还是难以让如此多难民食足衣暖。
“此间众生,皆由天定。”
前方传来清淡至极的声音,谢洄不知何时驻足在原地瞧她,话中似乎颇有深意。
她定定看着檀无央,只见视线中明眸清正的剑修微蹙起眉,对此并不赞同。
“若依老祖所言,天道无情,这世间众人生来便要遭受莫须有的苦难,我们就只得袖手旁观么?”
她似乎觉得谢洄这毫无波动的模样太过冷情决绝,修行之人若不能救济苍生,只算的上是苟活于世罢了。
金瞳的单薄身影黯然沉默,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不再与她搭话。
——不过是少年心气,年轻时谁又不曾立下这番豪言壮语,可结果呢?
何况她放在心尖上之人可是禁锢着可怖力量的半魔,世人连妖族都尚且不能容忍,又怎会放任她那师尊好好活着。
既要这天下安稳,又要护一人周全。
三千年过去,当真是死性不改。
谢洄半垂眼睫,眼底一片凄然凉薄,状似自言自语,“又是这般抉择……那这次你又要如何?”
——
苍山山顶盘踞于云海之上,被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远望而去沉淀着深重的黛青色,山体如巨大的卧龙蛰伏,脊背起伏间,吞吐着漫天的云霞。
灵潭宫弟子如今多被派到山下历练,身为宫主的林筝单独接待二人,面色犯难。
“我虽从上一任宫主那里得知此事,奈何苍山禁制重重,更是诸多弟子试炼之地,兼具无数洞府、还是古役战场……我至今仍是不知所谓剑尊传承到底在何处。”
料想也该是这个结果。
檀无央心底有所猜测,假使她要在世间留存一股过分强大的力量,为防止有心之人窥探,最好的地方也该是此处。
只是……要她来拿这份传承,这其中定有什么不曾言说的原因罢?
她不动声色看向身旁,谢洄老祖依旧眉目淡然,在大殿之中只余她们三人时才轻然开口。
“无妨,只需宫主行个方便,我自有应对之法。”
“如此甚好,”林筝眉间带笑,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明日晌午时分,望二位莫要来迟。”
回沐舍的路上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四下无人之际檀无央才终于道出心中疑问。
“弟子有疑,还望老祖解惑,方才老祖与林宫主所说的应对之法又是如何?”
“不如何。”
谢洄回应得简短,清清淡淡的眸光回转,“重黎乃当世之首,她要隐瞒世人藏下一道禁制封印,自然无人可知。”
话毕她稍稍停顿,落在檀无央身上的目光更为复杂,话中更有深意。
“但你会晓得的。”
檀无央听见这话眼底当即浮现细微的抗拒。
这些年来从无数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总能模糊晓得那位剑尊是何等人物,斩杀魔尊之举有多震撼世人,便也说明……
她并不想和此人有过多牵涉,偏生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她就是她。
“何须抵抗,便是为了你师尊,你也该拿到这份传承,”谢洄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平铺直叙的言语中竟是有开解之意,“弱小之人,在天意面前不过蜉蝣。”
翌日晌午,太阳行至天穹正中,林筝与灵潭宫诸位长老早早候在山上,待遥遥看见二人,便摆开阵势祭出法器,预备着打开结界。
灵潭宫依苍山而建,无论是洞府开启还是平日生息,都不过在这苍山一角。
如今要寻那剑尊传承,才算是彻底揭露其全貌,也更是危机重重——毕竟是众多修士与魔物殒身的地界,谁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我等在此恭候老祖,三日后,必以灵潭宫上下之力将二位遣送回来。”
走在前首的谢洄微微颌首,如今面前不过是连绵不绝的山林幽径,虽深不可测但瞧着平静无波,越是如此越是该暗藏玄机。
“走罢。”
踏入苍山腹地的那一刻,光便陡然断裂,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巨刃,将光明与黑暗齐齐斩开。
檀无央想起上次在苍山误打误撞发现扶摇的契机,那该是南枭有意为之,要引她出面,但如今是整个苍山,只凭借所谓的缘分牵连,是否太过虚无了些?
这般想着,檀无央便唤醒了尚在修炼的九曦。
初入时分明是天正晴明,如今到处昏暗,浴火的凤凰在这幽暗中如一团盈盈火光,径直往上空飞去。
契兽与主人之间有所感知,借此她也能先行感知周围情况——无非是茂密繁盛的树木枝干,还有愈发复杂陡峭的山势。
老祖口中所说的应对之法,不过就是让她自去寻找罢了,她在忙着四处寻找可疑之迹,身后之人只安静跟着她,合目养神。
檀无央嘴角不禁微微抽动,按照这般找法,便是花上一月也难有所发现罢?
于是一袭白衣的年轻修士干脆停在原地,默默掏出了扶摇。
通体莹白的剑身薄而锋利,往外溢散着纯净汹涌的灵气,几乎是瞬间便引起周围风起云涌,连树枝躯干似乎也在微微波动。
谢洄恰时抬眸,望着前方挺拔清正的人单手持剑,眉眼专注,正意图从这混乱的场面中辨认出什么。
这是遥远的战役之地,加之用结界与外界隔开,并未有修士大能前来净化,自然是魔气驳杂。
但恰恰因为有那位的力量在此,那些游走了三千年的怨念亡魂也不敢随意妄动。
还算聪慧。
但在这些活过三卡年的老东西面前,这年轻修士的一人之力似乎显得太过单薄。
不过她暂时不打算出手相助。
周围的黑雾如沸水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檀无央渺小的身影犹如狂风中的一盏孤灯,随时都将被周遭滔天的魔雾吞噬。
灵兽护主,头顶的火凤在觉察不对时已翩然落至檀无央身前,金红色的羽翼展开,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它仰天长鸣,周围的怨念亡魂在这一声凤鸣中齐齐颤抖扭曲,更为躁动。
“在东南方向。”
九曦身后凌厉磅礴的剑气奔涌往前,不待那团驳杂的魔气反应,已被拦腰截断。
灼热的金焰缓缓焚烧着残余魔雾,周围的魔气却是在不断凝聚盘旋,预备着更为强劲的攻击。
“吾可挡住它们。”
檀无央轻轻摇首,“我只得辨认出那里似乎有更为纯粹强大之存在,但不能断定,方才的动静只会引来更多怨魂残魄,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只是需要想个法子把这些魔物引开……
也是在这瞬间,四周升起纯粹汹涌的妖力,金色而生机磅礴的苍天巨树耸立而起,顷刻便驱散了尚在蓄势的团团魔气。
望着天穹之上的金黄树干,檀无央曈孔微颤,缓缓回头。
谢洄已在此时落回地面,优雅沉静的姿态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玩闹。
“发愣作何,还要在这里等它们起势重来么?”
“……”
檀无央默默跟随在身后,她算是有幸得见谢洄老祖的实力,若是如此……那位连谢洄老祖也称赞过的剑尊,又该是何等强大。
二人一连往东南行走两日,除去起初刻意招致的森涌魔气,其后便再未有过那般场景,只是魔气愈发浓郁。
这也恰恰说明,她们行走的方向大致不会出错。
谢洄一路上并不多言,虽隐隐觉察自己内力逐渐减弱,但毕竟是那人所留下的东西,依她的身份……倒也并不奇怪。
第三日清晨,在密林间来回穿梭的二人终于寻到空地,连带着天光乍破,昏沉幽暗的环境被强烈光亮刺开,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是一面宛如水镜的湖泊,宁静,突兀。
“师祖,这——”
檀无央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身后再无半个人影,连一直跟在她们左右的九曦也不知去向。
心神稍动,檀无央往那湖面靠近些许,妄图从其中看出一点玄机,但周围风平浪静,里头更是深不见底。
明亮的眸光自天空至周围树丛寸寸巡过,最终还是落回了湖面。
她小心翼翼伸手,指尖触碰水的瞬间,平静的湖面翻起滔天巨浪,将她包裹吞噬其中,再度重归安宁。
站立在结界之外的谢洄眸色微动,最终只是寻了个树下干净阴凉的地方,盘膝而坐。
沉入水中的檀无央闭眼屏气,腰间佩戴的扶摇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往湖底更深的地方飞去。
她最讨厌的便是这水中深邃空无之感,纵然被师尊按着脑袋学了如何凫水,如今也只想着赶紧回到平地。
但是压根看不见扶摇的影子,还是要往下去找找才是……
“死不了,别在本尊的地界乱扑腾。”
悠扬的声调自背后响起,檀无央警惕转身,只见对方手中拿着属于自己的法器,用一种极为嫌弃的眼神打量她。
女人与她生了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身影忽实忽虚,更有种深不可测的气度。
檀无央对对方的身份有所猜测,不知为何也有些不乐意搭理她,眼神幽幽地盯着女人手中的扶摇。
女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倒是乐了,不禁感慨,“我于你这般年纪,还在与师姐四处历练游乐人间,你却是不易……她近来身子可还有不适么?”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檀无央眉心拧紧。
眼前之人并非重黎剑尊本尊,不过一缕魂识,话里话外对那个她倒是熟稔非常……那个她除了师尊还能是谁。
“何必这副表情,既能来到此处便也早该能猜到,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女人在水中慢悠悠来回漂浮,似乎犹嫌火不够旺,作恍然大悟状,“也不对,我与师姐相处的日子,要比你多上许多。”
“那又如何?”檀无央心有不满,语调不禁严肃许多,“或许我的确是你,可我与你不同,于旁人看来,剑尊是拯救天下苍生的正道领袖,于师尊而言……你是伤她最痛之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不愿意承认师尊与这个女人的前尘往事。
女人微微怔愣,倒也不恼,嘴角扯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惯会自己骂自己,我若是不想救师姐的命,你如今便不会存在。”
檀无央侧目,用余光瞧她一眼,只见女人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哀痛。
“我在此处停留三千年,瞧你转世为痴儿盲童,哑人废疾……东拼西凑终于找回三魂七魄,本想着等你修为大成,便将师姐的魂体带走,却是不曾想桑珏……”
话语至此,她眼中多是惭愧。
“你既然埋怨我对师姐不利,便记住了,我只是你留在此处的一缕魂识,现在不妨仔细瞧瞧,你自己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额间被女人的手指轻轻触碰,眼前乍然掀起巨大的光亮,檀无央短暂适应着这变化,再度抬眸眼前已是一片飞沙走石,满地血腥。
“重黎,你为何还不动手!魔族伤我同门,害我族人,人人得以诛之!”一声嘶吼从身侧传来。
檀无央随着声音转首,是地上的一位断臂弟子在冲她喊叫,满是愤恨。
她再低头,只见自己身上染血的衣袍已然辨不出本来颜色,此刻持剑立在众多横尸之间,手臂却在细微发颤。
“重黎,莫要乱了心神,玹清她并未杀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略显担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分神的思绪被唤回,檀无央瞧清眼前之人的样貌,由此判定对方是在唤自己。
此时的谢洄老祖更为稚嫩生动,不似她所见那般冷淡沉默。
“如此魔物,实乃大患,今日若不能将其诛杀,恐怕这天下将成人间炼狱。”不知是哪里来的老者单手抚摸着胡须,忧心忡忡。
他身旁面色肃穆的长者,以灵力向四周扩音。
“传本尊之令,众仙门弟子若遇上那魔头……就地斩杀。”
檀无央神思恍惚,这种感觉格外熟悉,意识与身躯似乎来自两个时间,可感受却极为真切。
这里是苍山,且是三千年前,交战正酣的苍山。
“掌门,玹清并未造下杀孽,今时今日依旧在苦苦挣扎,您不能如此!”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左肩带伤的女子,清白衣袍,语调决绝。
“师姐……”谢洄从旁扶住几乎踉跄的人,檀无央也借此看清这年轻弟子的脸,杏眼檀唇,眉目隽秀。
——这便是桑珏老祖么……
“桑珏,她如今身负四件天地邪物,神智混散,只有暴虐杀戮,难道要等她带着魔族妖族杀到宗门么?届时你担当的起么!”先任掌门拂了拂宽大衣袖,面向檀无央的方向,“重黎,往来苍山的路上,你可瞧清了魔族的所作所为?”
“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你初入宗门所立下誓言,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檀无央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接着便是不远处巨大的轰鸣坍塌声。
女人着一身玄色衣衫,裙尾曳地,血红色瞳孔冷然漠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来,优雅姿态仿若置身何种席筵。
她身旁的小魔小妖还在喝彩和嬉笑,“说是仙门之首,众仙宗联合,派出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我们尊主动动手指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檀无央怔怔望着前方,心脏似乎被狠狠揪在一起。
那日在北疆,师尊便是这副样貌……分明极为痛苦。
而在女人身后,人身蛇尾的男子,大概便是那所谓的妖王烛阴。
“众弟子听令,列阵。”身后掌门已经唤众人摆开巨大的阵型,凝成结界。
檀无央深知这身体不受自己所控,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出阵法之中,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划破虚空。
她几乎是走到女人身前才喃喃出声,眼底一片浓郁的悲伤,“师姐…”
女人却待她如陌生人般,甚至并未拿出法器,只是缓缓抬手,玄色衣袖如云卷云舒,指尖轻点,便有无形巨力如山崩般压来,尚未成型的结界顷刻破碎。
染血的身影并未躲开,只是横抵扶摇挡住往来劲风,剑身如霜,破开那威压后竟是径直指向女人的喉骨,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持剑的长臂依旧在发抖,也正是她这短暂的犹豫,周围的魔族竞相朝她冲来。
“杀了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为尊主开路!”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至,一声声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檀无央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已扑至身侧,可她的剑尖仍抵在女人喉前,颤抖着无法寸进。
女人眼底的血色翻涌,微弱的挣扎如风中残烛,眼看便要熄灭。
“阿黎……”女人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指尖微微蜷起,似想触碰她的剑,又似想推开她。
檀无央只觉师尊的脸孔尤为清晰,那双血色眼眸中滑过一抹挣扎与清明,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连一句话磕磕绊绊。
“快…动手…”女人眼中的清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疯狂与绝望,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将自己的咽喉狠狠抵上了那冰冷的剑刃。
“师姐…”
对这份疼痛感同身受,檀无央已然分辨不了外界的喊叫打杀,她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持剑的右臂,便是脑海中万般阻止的念头,最终剑身还是斜斜刺入女人肩胛,剑尖自后背透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衫。
也是此时,狠戾的魔气森森涌动,女人抬手往檀无央的胸口击去一掌。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静止,唇角渗血的身影泪如雨下,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手腕猛地发力——
扶摇在肉身内翻转,女人在檀无央面前缓缓倒下,血红的瞳孔渐渐涣散,映着她的倒影,安然阖眸。
檀无央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那片刺目的玄色之上。
“师姐,莫怕,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抱住怀中瘦弱安静的身躯,一时无人敢上前一步。
“重黎,你在做什么?!”
檀无央最后只听见这声叫喊,接着周遭瞬间化为一片黑暗,带她重拾记忆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连带着所有过往的记忆,如澎湃潮水般进入檀无央识海。
“当年,这是最好的法子。”
檀无央觉察自己双颊的泪痕,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好办法…”
将难题丢给三千年后的自己解决么,真不像她的处事风格。
她就说,自己和这位剑尊是不同的。
“如今,你的修为,你的过往,我悉数还与。“身后的语调轻快起来,将扶摇递还至檀无央手中,声音渐渐隐去,“我的使命便也结束了。”
“对了,就莫要告诉九曦这些事了,它那家伙当时为了救我差点没命,如今被你养得不错。”
与此同时,谢洄迎着日光睁眼。
檀无央在远处迈着步子缓缓走来,看着她的眼神同样复杂。
“你曾言自己定能想出应对之法,要她等你归来。”
“你既杀了她,又要散尽修为,献祭自身护她魂体周全,历经三千年转世才得以补全神魂,如今你当真回来了,”历遍四时更替,山水流转的半妖目露苍凉,“师姐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在她身上设下禁制,以性命相护,如今我倒要问你,你有何应对之法?”
她末尾的语调禁不住微微颤动,满是悲怆。
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她的心上之人因着这二人而去,她却是谁也恨不得。
若是世人晓得天下第一仙门的谢洄老祖乃是半妖,恐怕要持刀带剑杀至清澜,不说她的生死如何,还要拖累整个宗门。
而当年救她性命之人还是个半魔。
檀无央陷入沉默,满心愧疚,“抱歉,我思索许久,当年四件邪物齐齐出现,就仿佛有人刻意为之,如今……我还需时间查探。”
这是灾祸源头,也是最大的疑点。
什么天道授意,因果使然……那便揪出这通天之人。
“我要去见一见玄天阁那位。”
第69章
渝州城内,路边街角搭起几架棚帐,为往来经过的难免布衣施粥。
客栈内倒是冷清,除去过路行人落脚少有住客,几人围坐一起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听说了么?各大仙门近来频频集会议事,怕是要变天喽……”
“你们怕是不知,我家中古籍上有记载,仙门联合还是三千年前的事,那场景着实惨烈,食人肉,还是趁早保命去吧。”
“逃又能逃去哪里?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
“……”
客栈外安静伫立的女人以帷帽遮脸,脸色些许虚弱苍白,青丝如瀑垂落至腰际,明净双眸将街上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旁走来的紫衣身影手执团扇,语调轻缓,“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好在近来露宿街头的穷苦人家减少许多,多数已回去垦荒播种,也算是向好之兆吧。”
景舒禾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弧度,目光不起半点波澜。
“希望如此。”
“掌门师兄那边有消息,老祖与檀师侄已在回宗路上,”秦弄影借着余光看向身侧捉摸不透的人,忧心忡忡,“你身子初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她现在可是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自打记忆复苏便是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说是担忧檀无央又不像,心里分明藏着别的事。
女人睫毛轻颤,唇齿间泄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记忆全无无牵无挂时过得更为舒心,如今前尘往事在识海中来回翻涌,记起前几日自己缠着檀无央时的场景,竟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有种说不上的别扭。
罢了,如今关于邪物来源之事尚未有任何眉目,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魔族血脉暴露时,紫阳宗最先声称要来讨伐,可笑的是当时她们二人还在紫阳宗帮着重建宗门,也是误打误撞闯入其禁地才……
“师姐先行一步,掌门师兄有所交代,我还需去趟平乐。”
秦弄影不明所以偏头,似乎在辨认她所言是真是假。
就照现下这个身子骨,能放她出来在城中溜达已经是唐烬松了口,莫说身子乏弱,还有潜藏暗处的魔族……什么掌门师兄的交代,这事她怎么不知?
“诓我?你老实跟我回去,要去什么淮南平乐都可,但身旁必须有人。”
女人无奈抬眸,一句未言便被秦弄影拽着衣袖扯走了。
她二人御剑乘风,脚程自然极快,方才落地便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嘶——风风火火去作甚?后头是有什么精怪赶着你?”
鱼侑棠生生刹住脚步,朝二人弯腰行礼,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兴奋,“二位师君,老祖和无央现在掌门殿内,适才听说无央如今已是合体后期,不,不对,她的修为超乎十层境界之外,仿佛……说不上来,我一晓得便想赶紧去瞧瞧,这才冲撞了二位师君。”
秦弄影并非全然不知,立刻便将这其中关窍想的通透,但也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反观她身旁,身为檀无央师尊的人犹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毫无半点波澜。
“罢了,左右你徒儿已经回来,她最乐得陪着你,我还是回去想想如何调养你这身子。”
眼看着这副模样是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的,不如她自己到掌门殿凑凑热闹。
女人静默站在原处立了一会儿,衣袂飘扬,不过片刻那地方便再无痕迹。
——
月瑶殿里玉兰桃花正开,轻风吹散满地落英,偶有两瓣俏皮溜过窗沿,打着弯儿悄悄,被人捻起。
铜炉中袅袅升起烟霞,一袭月白身影单手撑额斜倚案几旁,指尖捻住花瓣时心思微动。
院落里传来脚步声,来之匆匆,足以见得主人的迫切与心急。
檀无央推门而入时女人正抬眼看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外放鲜活,一贯的清冷内敛。
不过短短几日眨眼之间,俩人相顾之时却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似乎非她本意,但心头的酸涩与喜悦却令人震颤。
檀无央稳住心神,低下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来了?”月瑶长老唇边挂着清浅笑意,几乎是叹息着开口,“超乎十层境界之外的修为,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果真只有你这一身根骨最为怪异。”
“师尊,我与她是不同的。”檀无央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格外执拗,似乎将过往与当下分割,便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你与她不同,我却还是我。”女人难得冷下面容,声调平静至极,“桑珏念及往日情分,帮了你我二人,可清澜世代掌门便要为一个魔头守着秘密,届时若我再……宗门上下几千条性命当如何?”
“我在百晓阁中谋求数百年,想出让那些含冤而终的恶鬼、贪婪暴虐的邪魔收敛杀性的法子,可人心偏见难改,便是如此世人便愿意接纳他们么?更何况我与他一起不同,还不晓得届时又是何种模样……”女人微微低首,拭去檀无央眼角泪痕,眼底夹杂着类似疼惜的情绪,“不该如此莽撞行事,你可知……”
可知自她醒来以后,往来数百年间曾与她无数个转世擦肩而过,魂魄不全之人,在这世间该是何等无助艰难,更不敢设想再往前去,千年之间她该是何种模样。
不该如此,莽撞行事。
檀无央怔怔愣住,因这师尊说过无数次的话语而思绪沉重。
识海之中,重黎与玹清俱是孤儿,自幼相依,这位日夜陪伴她之人在重黎心中占据着最为珍重的位子,所以想尽法子要将人带回来。
她既是她,又不像她。
“徒儿并非莽撞,只是往事匆匆,并未发现许多怪异之处,如今既已有眉目,便有所转机,”檀无央对此格外坚定,又在某一瞬间眉眼耸拉,“师尊可否莫要总想着丢我一个人……”
外人眼中,似乎她生来便是天道宠儿,便是未曾求仙问道,也足以过得一生闲适安逸的富贵生活,便是修行之路上,也甚少遇到什么难题困境。
只是身旁之人却总在猝不及防地离去。
景舒禾沉着眉眼深深呼吸,自上而下的角度能清晰看见檀无央眼底的伤神难过。
到底是她错得更深,早早晓得自己扑朔迷离的命运,应将徒儿推得远些,免受由她带来的苦恼与纷扰,偏生还是自私地将人牵到身旁。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有寻求那点似有若无的转机。
于是她弯了弯腰身,轻轻地、安抚地拍在徒儿的后背上,檀无央无所适从的悲伤便在这个拥抱里逐渐平静。
她反手抱住女人时只觉心疼,师尊近来大概忧思甚多,单薄的腰身不盈一握。
“既如此,我想到旁人家的禁地里走一遭,檀儿陪我一同去么?”
而另一端,初踏进云婳殿的秦浓影便看见自己的徒儿正在翻箱倒柜。
秦清洛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也正是如此大小事宜交给徒儿她甚是放心,如今看着秦清洛满脸焦急,云婳长老恍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找什么?这么着急?”
秦清洛看向背后出现的人,犹疑开口,“师尊,云婳殿里诸多的丹药灵草毒株,每月都是按照一定数量分类归整的,方才清点时少了您最近制的那枚忘川散。”
秦弄影松下心神,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随手做来玩的,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丢了便丢了。”
“并非是丢了,今早月瑶师君来过一趟,”秦清洛吞吞吐吐还是选择告知真相,“徒儿是在寻忘川散的解药。”
饶是秦弄影听见这话也是一愣,不过须臾后又神色如常。
罢了,她那不听人劝的小师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旁人拦也拦不住。
“无妨,此事你我恐怕都帮不了,”云婳长老慢悠悠坐下,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玩笑姿态,“倒不如想想如何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也算为她们二人做些事罢。”
——
为防止耽搁时间,檀无央便以掌门的名义向玄天阁传信,由徐泠玉转到玉穹老祖处。
徐泠玉接到书信时只觉檀无央现在真是过分粗心,玉穹老祖目不视物,难道要她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念么?
玉穹老祖可是早在阁中下过禁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她的住处,便是阁主也不能进去,至今也唯有一位跟随许久的弟子在身旁伺候着。
只是她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书信打开,里头缓缓飞出一只浑身透明的灵蝶,倒像是某种传音的媒介。
那灵蝶宛如通了神智一般,径直往后山方向飞去。
“喂!你疯了罢,老祖那里设有结界,你一只小蝴蝶怕是要——”徐泠玉说到一半戛然顿住,眼睁睁看着那只透明蝴蝶飞进后山结界。
端坐轮椅之人以白绫遮目,虚空中传来微不可察的煽动风声,她缓缓抬起手指。
那只寻到目标的蝴蝶便落在她的食指上,合拢双翅。
“玉穹老祖,弟子乃清澜月瑶长老之徒,关于三千年前重黎玹清之事,弟子仍有一疑,还望老祖解惑。”
玉穹微微勾唇,恍然有种解脱之感。
这两个名字倒是许久不曾并在一起出现了,世人口中唤的只是剑尊与魔头,倒教她这个垂暮之人独自抱着前尘往事,在此推算渺茫的希望。
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触碰蝶翼,声音滞涩,“常言世人不可窥伺天道圣意,但天道乃万物之主,自诩至高无上,若有人忤逆其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所谓天道,同样兼有人心两面——慈善与阴暗,其实并非什么圣人神主。
“无数修士穷极一生所求便是飞升上界,各行其道,尝试各种法子,自然也会有人另辟蹊径。”
“魔族猖獗,邪物降世,乃是有人暗中相助,三千年前便是紫阳宗中人。”话落此处,玉穹手指微微颤抖,围在眼周的白绫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血红。
自知时间不多,玉穹强忍着锥骨剜心的痛楚,一字一句道。
“重黎,虽不知为何,但天道的确偏宠于你,它不敢杀你…这便是解法。”
最后一字毕,她搁置在腿上的手臂颓然垂下。
第70章
平乐之地处西南,横断山脉纵列,地势错综,与东部繁华之地隔着大片旱漠,是以路途中人烟稀少,刺骨寒冷的夜风常混杂沙砾,迎面扑来。
玄天阁老祖归天而去,临死之际白袍染血然嘴角噙笑,似乎是终于搁下一件心头大事,只是她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死前究竟在这大殿中发生何事,玄天阁中无人得知。
师徒二人为防止引人耳目,皆是换上一身公子装扮,倒是这平乐城中近来也收纳了不少流民,她们二人衣冠整洁气度不凡,反而引得频频注目。
檀无央默默瞧着这城中景象,她左侧路边还有一灰扑扑的女童,坐在阿娘怀中偷偷抬头打量她们,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修行之人虽不用金银,但她是月瑶长老唯一的弟子,钱两自然是从来不缺的。
檀无央犹豫间拿出自己的储物锦囊,却被景舒禾轻轻按住手臂,示意她往前看去。
前头五六个壮丁姑娘拉着一车车吃食衣物,正为这些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分发,某些人拿到这还冒热气的热饼,立刻就要朝几人下跪磕头。
惊阙钱庄的服饰与字号实在是极有标志性,无需猜测便知这是师尊的手笔。
“他们如今缺的不是钱财银两。”女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刺绣繁复密实,肌肤如雪,成这浑浊一方间最明净亮眼的色彩。
只是粮米短缺,价格疯涨,便是有钱也不见得能买来。
“这长街之上几乎坐满无家可归之人,却并不见有一个紫阳宗弟子出面。”檀无央声音冷冷淡淡。
自打晓得紫阳宗中那些人的肮脏行径,她对这个宗门再无任何好的观感。
平乐本就地势特别,与其他城都隔着荒凉大漠,平时外出便需携带足够物资,如今灾年生乱,这些穷苦百姓无处可去只得来此,作为当地仙门倒是毫无作为。
各大仙门虽因目的一致而结盟,可也只是面上和气,紫阳宗本就态度敷衍,此般置身事外的做派更是令人不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寻家客栈罢。”女人侧目时恰好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视线,不禁兴致盎然,“也罢,倒是我们疏忽了,这时候穿越大漠来到平乐,自然是要被人盯上的。”
檀无央抬眸凝视着前方拐角,轻声道,“师尊,是金丹期修为,要绑回来么?”
月瑶长老目露嗔怪,指尖轻轻点在自家徒儿肩头,“为师何时将你教的这般喊杀喊打了?人家蹲这许久也是不易,随他去罢。”
——
“师尊,果真如您所料,弟子在城中蹲守两日,今日果真有人入城,锦衣玉袍不似普通人家,瞧着身形音色……该是两个女子,却作了男子装扮。”
紫阳宗某处殿宇中,一弟子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回复着今日的情报,而站在前方的男人着一袭暗紫衣衫,正摸着胡须沉沉思索。
“本座晓得了,你下去吧。”
待殿中无人,他才长长舒气,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抹慌乱。
玄天阁那位的死讯传出,禁地里的那位便传令要他提防着外界来人,若是不能将人带到他老人家跟前,便除之后快。
这位初任不久的新长老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只是两个女子……”他口中喃喃自语,某个瞬间突然如失了神智般,眸光狠厉,“不过两个女人罢了。”
城中客栈,檀无央轻手轻脚推开二楼房门,一袭柔软衣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向外间眺望。
“师尊,除去露宿街头的难民,此处极为怪异,”檀无央轻轻蹙着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甚少,但在这饥荒灾年,那赌坊酒肆竟是坐满了。”
打听了才知这赌坊酒肆俱是紫阳宗下产业,不少富贵人家的孩子若是根骨欠佳,资质粗鄙,便借此种方式送出钱两珍宝,勾搭仙门中人,求一个得道成仙的门路。
明面上是清正门派,背地里却借着这渠道收敛钱财。
景舒禾回眸凝视她,檀无央不明所以回望过去,只见女人嘴角弯起一抹微微弧度。
“细细想来,若是偷偷到人家禁地去,便是我们不占理,不如让主人家主动来请,檀儿觉得如何?”
是夜,平乐城最大的赌坊内。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明眸善睐,秀眉如黛,令人过目不忘,她挽住的那人比她微微高些,脸颊生着雀子斑,眉宇粗短,远远望去……算不得登对。
檀无央浑身别扭,粗粗的眉拧在一起,轻声道,“师尊,我觉着这法子不好,分明是你更惹人注意。”
——听着像是有小情绪。
女人莞尔一笑,方才在客栈里,她好说歹说才诱哄着檀无央换了装扮。
檀无央更是懊悔自己毫无定性,师尊只是坐在她腿上软声求了两句,她便立刻低头答应了,任由女人在她脸上胡乱作画。
画便画罢,为何给她的是木楞呆傻的一张脸,自己却是端庄漂亮,不是说好低调行事么?
对上檀无央糟糕的面孔,月瑶长老默默推着徒儿的脸转回去。
确是丑了些,她画完以后实在不忍心对自己也下此狠手,左右只是换个样貌,她们今夜来此恐怕要闹出不小动静,这种小事无伤大雅。
檀无央闷声闷气踏进赌坊,里头称得上是热火朝天,与街上的萧瑟之景反差鲜明,着实荒诞。
她们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前头手脚伶俐跑来一小二,本是笑嘻嘻的,看清二人容貌后也是眼底一惊,一番神色变幻被檀无央尽收眼底。
不禁更郁闷了。
女人在身后悄悄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动,檀无央心底那点郁闷瞬间被抚平。
“二位瞧着面生,该是头次来罢?”小二眼尖,虽然这男子身形清瘦,样貌难评,但只观俩人衣料皆属上乘,便可知是只肥羊。
檀无央不拿正眼看他,神色极不耐烦,“少废话,找你们庄家出来。”
小二一愣,似乎是被这人突然的气势吓到,“这…我们庄家他……”
“哟,还有来我的地盘闹事的?”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打断了二人交谈,周围正在推牌九比大小的人都不约而同往中间望去,只见一身形臃肿的男人从阶梯上下来,手盘佛珠,神情傲慢。
他拖沓着步子站定在檀无央面前,目光却频频往檀无央旁边的女子看去,露出色气的笑意。
“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不如跟了我?你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在床上玩个尽兴…”
说着他伸手就要往女人的下巴摸去,却被旁边的檀无央冷冷抓住,干脆利落卸掉一只手臂。
众人尚在反应之际,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不可置信地看着俩人。
“该死的,你知道我是谁么?来人…来人啊!给我打死这个狗东唔——”
他突然瞪大双眼,却因为口不能言而满脸通红,慢慢双膝跪地,待看见檀无央手中剑锋时,裆部被难闻的液体彻底浸湿。
月瑶长老一时半会儿竟也愣了一愣,按照计划不该是先与这人周旋须臾么?徒儿自苍山回来后这行事是愈发……果断了。
她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左右她们就是来闹事的,这般动静还不能将人引来么?
“怎么,你们这处只有这一个庄家么?”
站在一旁的小二已经被眼前一幕吓傻,待听见檀无央冷冷的问话才恍惚抬首,磕巴开口,“是、是……”
话音未落,二楼匆匆下来许多持剑的护院,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着紫阳宗标志性的弟子服饰,怒气冲冲,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大概便是此人前去通风报信的。
他最先瞧见持剑站在中央的人,本以为只是个来闹事的,靠近时却发现自己竟探查不出此人身上的修为,满是愠怒的脸上立刻出现一抹惊疑不定。
眼见目的达到,檀无央随手解了方才施下的禁制,跪在地上的男人立刻往反方向爬去。
“二叔!二叔,就是他……”
男人心中有疑,但周遭俱是看热闹的人,在气势上他绝不可低头,于是挺了挺腰板,沉声开口,“平白闹事,打伤我侄儿,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我只是让他长个教训,作长辈的管教不严,怕是以后被人打死了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檀无央轻笑出声,“毕竟紫阳宗也算是仙门正派,容不得鼠辈借势欺人,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对不对?”
“你——”
“松柏长老!您怎么来了!”
男人正欲出声,门外却传来一声不小的惊呼,穿着暗紫衣衫的人乐呵呵走了进来。
“这位小友说的不错。”
这所谓的松柏长老满脸笑意,对着师徒二人的态度格外亲切友好。
“我紫阳宗自然容不下为虎作伥之徒,亭茂,你若是处理不好,便不必再回来了。”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只得忍气吞声,“是,长老。”
松柏收敛神色,面对檀无央端出一副和善的姿态,笑道,“本座瞧二位面生,是外地人罢?小友如此侠肝义胆,本座甚感钦佩,不如随我至宗门小坐?”
“松柏长老之邀,晚辈不敢不从。”檀无央精准捕捉到门外跟随的弟子正是今日蹲守她们的那个,不动神色勾唇,“只是我家娘子心善,瞧见外面还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穷苦人家,心生不忍,如今我们二人是分文不剩,这才想到赌坊来碰碰运气,不曾想这里竟属紫阳宗管事。”
松柏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预感这人接下来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檀无央厚着脸皮开口,“松柏长老为人正直,不如干脆撤了这赌坊,让灾民落脚?”【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