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炖兔子 他压下心里的蠢蠢欲动……


    李青梅给搬了小板凳过来,方夏扶着周秀娘坐下,吴老太也跟着坐下来,几个汉子见不吵了就都各自散去。


    “夏哥儿,”周秀娘拍了拍儿夫郎的手,“你别听那老货瞎说,啊?娘不是那刻薄不讲理的人,你既然嫁进咱们李家,那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成,别在意外人说什么,娘只盼着你同远山好好的。”


    “娘,我知道的。”方夏点头应着,他头一次见婆母发这么大脾气,还是为了他,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吴老太也接着说:“是啊,你别听那死老太婆瞎说,你看我们家柳满,不也是成亲快三年了才有的小石头?”


    说着还不忘掂一掂怀里的大胖孙子。


    老实说,方夏还真没怎么认真考虑过生孩子的事儿,如今让两个长辈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让他只能红着脸不住点头。


    “哎呀,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家去了。原本过来是同你们说村里猎户丢捕兽夹的事儿。”吴老太抱着小石头站起来道。


    “什么捕兽夹?”李青梅问。


    “这几日村里的老猎户说啊,他下在山上的捕兽夹丢了,不知是让哪个贪玩的混小子拿跑了还是怎么的,说是让上山砍柴或者家里有小娃娃的留心些,出门小心着点儿。”


    “行,我一会儿嘱咐嘱咐家里几个孩子。”周秀娘说道。


    村里老猎户到了冬天就不上山了,只在山上固定的几处地方挖几个坑做陷阱,再放上捕兽夹,隔些天上去看看就行,冬天天气冷,也不怕猎物死了坏了。


    只是这捕兽夹是个大物件,一般在哪里下兽夹猎户都会做好标记,防止村中人进山误伤。


    村里人都知晓老猎户下兽夹的地方,必不会去那片儿砍柴,林子深不好走,万一碰上山中野猪或是豺狼那就麻烦了。


    再一个就是捕兽夹都是铁做的,份量也不轻,而且还在深坑里,猎物陷进去是出不来的,不可能是有什么大型猛兽带着捕兽夹逃跑。


    只怕是被那些调皮的后生拿去玩耍,如今日子富足,不至于有谁费劲上山偷个捕兽夹拿去卖。


    几个人说了会儿闲话,猜不出来也就作罢,猪皮冻过滤好后,搬到院子里冷却,最迟明日就能吃了。


    李晓山馋得不行,嬉皮笑脸地说:“娘!等做好了这么一大盆,堂屋放不下就放我们屋里啊!”


    “那不是羊入虎口吗?”周秀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小儿子。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好似刚才的不愉快不曾发生过。


    猪皮冻做好了,看看时间也该做午饭了,恰在这时李远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肥肥的兔子,他将那兔子往灶台一放,道:“今日去村里老猎户那见有兔子,买了一只回来,咱们今日炖兔子肉吃吧!”


    “这么大的兔子啊,这得有几斤?”方夏问,还凑过去摸了摸兔子的毛。


    李远山笑了笑:“怎么也有五六斤吧。”


    几个弟弟妹妹都很高兴,他们家不缺肉,可猪肉吃多了也腻,偶尔换换口味,吃着也新鲜。


    “夏哥,我们跟着你沾光了啊!”李云山说着,回头用胳膊肘撞他大哥一下,“我们也能分块儿肉吧?”


    话音刚落,李晓山和李青梅也在旁边挤眉弄眼地嗤嗤笑。


    几个人都知道他大哥买兔子是为了给方夏补身子,因此故意说笑着往李远山眼里钻。


    “什么时候缺过你们一口?”李远山沉声道。


    几人嘻嘻笑着跑开了,再不走他们大哥就要发火了,方夏哥哥脸皮薄不说什么,可他们大哥就护短得不行。


    周秀娘看着一家人嘻笑打闹,方才的那点不爽早就抛到了脑后:“老大啊,中午赶不及了,晚上再做吧,啊?”


    “嗯,听娘的。”李远山点头应了,又接着道:“今日过去,听老猎户说他放在山中陷阱里的捕兽夹丢了,让村里人出门都注意些。”


    方夏正要和面做饭,闻言抬头同李远山说道:“方才隔壁的吴大娘过来也说呢。”


    “嗯,那你们出门别走什么偏僻的地方,仔细着些。”李远山蹲下帮忙烧火,边往灶膛里扔柴火边嘱咐。


    周秀娘欣慰地看着大儿子同儿夫郎说话,院外其他几个孩子打闹玩耍,一家人和和美美,再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吃过午饭,李远山领着两个弟弟上山砍柴去了,冬日里天冷,虽然家里柴房里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得很高,可家里烧火做饭、烧炕、杀猪都离不开柴火,即便是有木炭,平日里还是木柴用的多些。


    因此只要得空了,他们都要去山上一趟,就怕冬日里柴火不够用。


    半下午的时候周秀娘就催着李达去剥兔子皮,兔子早早收拾干净了剁成块装在盆里,等一会儿好上锅炖。


    方夏坐在屋里缝衣服,李远山干的都是苦活儿重活儿,时不时衣服上就扯开一道口子,方夏只要看见就立马给补了,前几日歇了几天没动针线,李远山有两三件衣服都需缝补,正好现在一块拿来缝好。


    一下午时间也没人来打扰,方夏能安安静静做一会儿针线。


    这么些天他也发现了,他家汉子费衣服,因此方夏针线做得细密结实,这样干活儿时也没那么容易扯坏了。


    冬日天冷,洗衣服也不方便,河水都结了冰,他们都是在家里洗。


    李远山心疼他不让用凉水,说若是洗衣服就烧热水兑着,这样也不皴手,还说冬天衣服厚重要等他回来一起洗。


    方夏补好几件衣服,收拾好针线笸箩,轻轻抚着自己的手,暖暖的也没生冻疮,他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日头渐渐落下去,周秀娘在灶房收拾做饭,晚上吃炖兔肉,她晓得大儿子心疼夫郎,她可不能拖后腿,早早就将兔肉炖上了。


    方夏在另一边揉面预备蒸馒头,家里馒头吃完了,面早就醒发好了,这会儿正好蒸。


    家里常吃的是杂面馒头,偶尔也蒸一顿白面的,往日一次要蒸好几笼屉,够家里人两三天吃,今日也不例外。


    夕阳的余光斜斜照在灶台上,周秀娘估摸着兔肉炖的差不多了,便揭开锅盖看,暖烘烘的白气裹挟着兔肉的香气涌出来,方夏吸一吸鼻子:“好香啊!”


    “香吧?娘可不是吹,这炖肉的手艺方圆几十里没人能比得上我!”周秀娘笑眯眯地说。


    “嗯!特别香!我都快流口水了。”


    周秀娘很受用,笑得更开心了,想当初儿夫郎刚嫁过来时呆呆愣愣的,还以为是个木讷不通人情世故的,如今活泼性子显出来,再加上眉眼长得好看,当真是个俊俏的小夫郎。


    馒头上锅了,李远山他们也回来了,将柴火整整齐齐放好,兄弟几个过来舀水洗手,方夏给盆里兑了些热水,才让他们去洗手。


    炖好的兔肉用大陶盆盛出来,每一块肉都裹着酱油色的汤汁,还没端上饭桌,香气就直扑鼻子。


    不过今日几个弟妹都没争抢,他们知道这兔子肉是大哥买来给夏哥哥补身子的,要先紧着夏哥哥吃。


    兔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夹一撕就骨肉分离,配着刚出锅的松软的馒头,一家人都不言语,屋里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


    方夏吃了几块肉,脑门、鼻尖都冒出来细密的汗,李远山又给他的碗里夹了一个兔腿让吃,方夏夹出来给了李青梅。


    “夏哥哥,你吃。”李青梅跪坐起来,要再给他夹回去。


    方夏摇摇头:“吃吧。”


    统共就四个兔腿,方才他已经吃过一个了,剩下三个弟妹几个分一分,也没了。


    “让你吃你就吃。”李远山发话。


    见大哥点头,李青梅才大口大口吃起来。


    兔肉不似猪肉肥腻,吃起来更紧实,一家人吃的香,最后甚至用馒头将大陶盆里的汤汁都刮了一遍,吃饱喝足连身上都暖和了,待收拾妥当,就都各自回房歇息。


    西屋里,李远山正披散着晾头发,他今日上山砍柴,身上头上脏污得难受,便洗了澡。


    这样的天气方夏是不敢这么大洗的,怕再受寒病倒了,因此只拿布巾将身上里里外外都擦一遍。


    不多时,李远山头发干了,两人齐齐钻到被窝里,他一伸胳膊,将方夏搂过来,问:“兔肉好吃吗?”


    “嗯,好吃!”方夏说着,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身边人的腰上。


    屋里的油灯灭了,反正也睡不着,两人依偎着闲聊,好似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方夏想起今日的事,正好趁着这会儿问问:“远山,你想不想当父亲?”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黑夜里将李远山震傻了。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回应,方夏伸手推了推身边躺着的人:“问你呢,你想不想要孩子?”


    连问了两遍,方夏抽回搭在李远山腰上的手,用手背贴着脸给自己发烫的面颊降温,幸好晚上看不见,要不真真羞死人了。


    谁能不想要孩子呢?乡野村夫,一辈子所念所想不过就是一间屋、几垄地,还有合意的媳妇或是夫郎,再添几个娃娃,这样才算圆满。李远山也不能免俗,他当然是想要孩子,想做父亲的。


    “想啊!”黑暗中李远山呼吸沉重,声音里都透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当然想了!”


    看李远山高兴,方夏也欣喜,便顺着话说:“那你喜欢小汉子还是小姑娘?”顿了一下,他又补半句,“或者小哥儿?”


    这个问题李远山从没想过,只要是他的孩子,不管是汉子还是哥儿,他都喜欢,只是他也从没问过方夏喜欢不喜欢。


    “无拘汉子或者哥儿,只要是你生的,我都稀罕。”


    说完李远山又往夫郎那边靠过去,问道:“你呢?你喜欢小子还是姑娘?”


    “我不知道。”方夏摇了摇头答道。


    头对头的两个人忽地笑了,缓了一阵,李远山开口:“咱们也不着急,你先养好身体,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压下心里的蠢蠢欲动,又不着痕迹地朝着自家夫郎贴过去,待两人之间连一点缝隙也没有时,方夏才察觉出异样,刚刚想着孩子的事儿出神,都没注意到越贴越近的人。


    此时被李远山压在怀里,才觉出热来,哪怕是冬天,都让他想把手脚伸出被窝外面散散热气。


    “怎么了?这么久没亲近你,生疏了?”李远山带着气音的低沉嗓音响在耳边,让方夏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不许说话了!”方夏凶他。


    既然夫郎不让说,那李远山便只一味地闷头出力,甚至中途还调了个姿势,让方夏手撑着自己肌肉健硕分明的胸口,坐到了怀里。


    后半夜里,方夏差点羞愤欲死,等一切消停了,李远山哄了好久才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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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相亲 这话将周秀娘气个倒仰,……


    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晴天,偶尔有一丝风吹过,也并不觉有多冷,李云山带着弟弟李晓山正同村里年岁差不多的几个小子玩耍。


    村中成了家的汉子们多是扎在一堆,或坐或站,手里间或拿着个烟斗,他们总觉得同那帮毛都没长齐的愣头小子不同,并不与他们一块儿玩闹。


    没成家的这帮小子们分作两拨,正蹦跳着斗拐,李云山在里面个头最高,他棉袄袖子都撸起来了,单脚跳着,蹦到对面使全力一撞一压,两边膝盖碰到一起,李云山竟生生将对面的人撞着倒退出去好几步。


    正玩得起劲儿,忽听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却是自家小妹过来了。


    李云山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甩甩肩膀走过去问:“怎地了?”


    “二哥!娘让你回家呢,媒人婆婆来家了。”李青梅说完,拉着李云山的袖子就要走。


    身后正热火朝天玩闹的几人一起吹着口哨,声音高低不一、参差不齐,嗓门大的还在高声喊:“李老二你也要相亲了!啊哈哈哈哈,是娶媳妇还是夫郎啊?”


    李云山不理他们,只拉着妹妹匆匆往回走,李晓山见二哥走了,他好奇爹娘给二哥相看谁家的人,便也跟着回家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嗓门颇大的妇人的声音:“他婶子,这几日我给你寻摸着,村南头老卫家的姑娘正当年,过了年就十六了,同你家二小子年岁相当呢。”


    “好好!”周秀娘给炕边跨坐着的张媒婆端一碗糖水,又拿几样零嘴吃食,“劳您费心了。”


    张媒婆端起碗喝一口糖水,她也不急着吃东西,只道:“那卫家姑娘模样也不差,家务事儿上也是样样精通,女工更是没话儿说的。”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来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绣着彩蝶飞舞的手帕。


    周秀娘接过手帕细细瞧着,嘴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张媒婆磕着瓜子又挨近了些,推心置腹道:“他婶子,那姑娘身条匀称,个儿高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见周秀娘十分满意,张媒婆又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红纸:“那姑娘的生辰八字,我也拿来了,她婶子,你得空了也找算命先生合一合,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人家姑娘家应是相中你家二小子了……”


    正说着,屋里门帘忽地掀起来,李云山着急忙慌喊:“娘!”


    方才他回来时,因着屋里只有媒婆和他娘坐着,他一个汉子按理是该避一避,便没有贸然进去,只在堂屋等着。


    待听到那媒婆连生辰八字都拿出来,这才着急。


    他才十六,还没准备好成亲,平日里也没对哪家姑娘或者小哥儿上过心,不知道他爹娘为何这么急着要相看人。


    “没规没矩的,怎地进门也不晓得喊人?”周秀娘瞪一眼二儿子,接着同张媒婆说话,“这孩子就这样,许是听见要给他说亲,高兴的。”


    “娘!我没有……”


    周秀娘看一眼儿子,斥道:“长辈们说话呢。”


    李云山闭嘴了,只憋闷地站在地上掰手指。


    张媒婆被打断了话,也没显出不高兴来,她上下打量一番李云山,道:“二小子同他大哥一样,身高腿长的,这两年也长起来了,想来还要再窜一窜呢。”


    “是啊,眼看着就长起来了。”周秀娘说着又转头看张媒婆,“那卫家姑娘的八字……”


    “对对!八字,瞧我这记性,他婶子你拿着去合一合。”张媒婆一拍大腿,复又将红纸递过去。


    “哎哎,好!”


    “若是有信儿了,就去家里寻我张媒婆!要我说啊,这孩子们也大了,该定就定!”


    “娘,婶子,我还小呢,还不想成亲!”李云山突然插嘴道。


    周秀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开口道:“不许瞎说!”


    张媒婆呵呵笑着打圆场:“不小了,这孩子,怕不是听到要说亲高兴坏了?”


    李云山心里着急,他上前一步,扯着周秀娘的袖子道:“娘,我真的还不想成亲,你看大哥二十二才刚成亲,怎么这么急着给我相看?”


    “二小子啊,这也不是相看了立马就要办喜事啊,这提亲、纳吉、请期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一年半载的,这好姑娘可不等人啊!”张媒婆解释道。


    “可不是,云山呐,你往日是最知礼数的,今日这是怎地了?”周秀娘也接着道,“再说了,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这如何比?”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愿说亲,你们让我去相看我也不去!”


    这话将周秀娘气个倒仰,举手就要打李云山:“你个小兔崽子!说的什么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说不成亲就不成亲的?”


    李云山一动不动站着也不躲,旁边的张媒婆连忙拉着周秀娘道:“他婶子,莫打莫打,既是孩子不愿意,那就再等等啊。”


    说着将写着卫家姑娘八字的红字塞回怀里,高声笑着道:“那今日我先回了,等你们商量好了,再来同我说吧。”


    送走张媒婆,周秀娘回来气得狠狠拍了李云山几下,他家二儿子一向机敏孝顺,今日不知怎么的竟这般倔,当着外人的面儿同她这个当娘的争起来,真是平日里管得少了!


    李云山也不说话,只闷头受着,旁边站着的李晓山和李青梅都上来劝,周秀娘打了几下,到底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她也舍不得真打,只好叹了口气放下手。


    “云山呐,你同娘说,怎么就不愿这么早成亲了?这村里的大小伙子都是你这个岁数开始相看的。”


    见李云山预备张嘴,周秀娘立马接着说道:“你少拿你大哥做借口,当初你大哥说亲时千难万难的,你不知道吗?因着这事儿爹娘几年睡不着觉,你同娘说说你这到底是在闹什么?”


    不等李云山开口,周秀娘望一眼院里,又道:“今日你大哥他们不在,若是一会儿回来了,这话你们几个不许杵你们大哥面前去说,听见没?”


    “知道了,娘。”几个孩子纷纷答应。


    李云山抬起头磨蹭到周秀娘跟前,咧开嘴笑着说:“娘,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还小,杀猪的手艺还没练到家,也没自己独自个儿挣钱呢,等我什么时候手艺同大哥一样好,我再琢磨娶亲的事儿,成不?”


    “借口!你这就是借口!这小半年,不说别的,娘眼看着你这杀猪的手艺越来越纯熟,怎么就不到家了?只是你年岁小,咱们家也不兴分家单过那一套,才没让你独自出去另立摊子。这若是在别的人家,十六七岁这就是家里的壮劳力了。”


    李云山嘿嘿笑着,挠挠头,不说话了。


    周秀娘又问:“云山,你同娘说老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相中谁家姑娘或是小哥儿了?你同娘说,娘去……”


    “我没有!”不等周秀娘把话说完,李云山急忙打断。


    “没有?”周秀娘狐疑道。


    李云山凑过去帮他娘捏肩膀:“娘!真没有!”


    “没有什么?”一声响亮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李远山和方夏撩起门帘进来了。


    “啥也没有,大哥我帮你拿粉条啊!”李云山长腿一迈,跑了出去。


    几个弟妹一起上来帮着拿的拿、分的分,将李远山和方夏手里端着的一大盖帘粉条都接过去放好。


    冬天缺少新鲜菜蔬,庄户人家只要有条件都是变着法地做吃食,粉条劲道好吃,无论是做拌菜也好,或是同腌酸菜熬着一块儿吃,都是十分美味的。


    压粉条需得用饸烙床子,他们家没有这个,早前吴大牛他们家预备压粉条时就来喊上李远山一起。


    因此方夏和李远山早早就去了吴大牛家压粉条,粉条压好了要晾一晾,才能好存放,冬日里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


    方夏出门去,同几个弟妹一起将粉条晾在院子里架起来的细竹竿上,细细的粉条挂满了竹竿,稍微见见风就能收起来了,收下来的粉条团成团,待吃的时候取一团就成。


    “那边还有好几锅呢,我先过去帮忙。”李远山说完又出门拐进了吴大牛家。


    周秀娘从灶房取出来两个大陶盆,预备一会儿装粉条用:“咱们一会儿做个酸菜猪肉炖粉条吃,今年的第一锅粉条新鲜着呢!”


    李云山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一溜烟儿跑了。


    院子里冷,一张嘴就是一股白气,可却没人抱怨,他们一年四季忙忙碌碌的玉y 偃u树,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方夏心里更高兴,往年从没有一家人这么热热闹闹一起准备过冬的吃食,家里预备的东西越多,他心里就越踏实,哪怕明日大雪封山也不怕,家里的口粮和柴火足够他们度过这个漫长寒冷的冬天。


    他抬头看看略微有些阴沉的天,说道:“总觉得今年比以前要冷得早呢。”


    “可不是,看这天儿啊,又憋着雪呢,前几日那场雪就不小了。”周秀娘锤锤腰站起来,“到底是上年岁了,这一变天啊,不是腰疼就是腿疼。”


    “娘,你快歇着吧,我来收拾这些。”方夏接着话道。


    周秀娘应着,进屋去了。


    到底不如年轻时候身体结实,她心里默默想,这些年家里虽不缺吃喝,可她没有公婆帮衬,自己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家里地里的活儿都少不了,落下些毛病是常事。


    幸亏他们家老大娶了方夏,周秀娘欣慰地笑着,夏哥儿来了,帮她分担了不少活计不说,家里也热闹了许多,尤其是李远山,脸上也时常挂着笑容,这在从前是极难得的。


    笑着笑着,周秀娘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大儿子是不用愁了,这二儿子的婚事怎么刚开始就不顺呢?


    院子里,方夏领着两个弟弟妹妹忙着收晾好的粉条,李远山和李云山则一趟一趟将刚出锅的粉条用盖帘端回来。


    粉条太多,院里的竹竿放不下,方夏就又取了几个盖帘,拿布巾擦干净后,直接把粉条卷成团,成团的粉条冻一冻也行,就是吃的时候不好化开,不过都是自家人吃,也不必讲究太多。


    忙碌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到中午的饭点却不见太阳出来,天气阴沉的厉害。


    方夏拿了两坨粉条预备去做午饭,今日就闷干米饭,再配上一锅开胃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保管热乎乎吃完都不冷了。


    做菜之前,方夏热锅后先干炒了两把粗盐,小时候他见阿奶腰疼腿疼的,就会把粗盐炒热用布口袋一装热敷,哪里疼就敷哪里,这个偏方他一直记得,就是不晓得管不管用。


    粗盐炒得烫烫的,方夏拿一个粗布口袋装好后,就喊李青梅给周秀娘送进去了。


    五花肉切得厚厚的,方夏又从盆中将泡好的酸菜捞出来,前些日子家里腌的酸菜能吃了,不过在吃之前要泡洗几遍,地道的腌酸菜盐味足,不泡的话苦咸苦咸的,但也不能洗太多遍,否则会把酸菜特有的酸味洗没了,吃起来就不香了。


    方夏攥菜的功夫,李远山进来了,他把正在烧火的李青梅打发走,自己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么大个人想忽视都难,方夏麻利地笃笃笃切菜:“你怎么来了?”


    “来搭把手,烧火做饭。”李远山低着头,扔一根柴火进灶膛里,回答得理所当然。


    方夏不由自主笑了。


    菜都备好了,那边锅里的米饭也差不多蒸好了。


    李远山将灶里的火埋好,又转过来开始热这边的锅,好方便炖菜。


    方夏一下一下挥舞着锅铲,开始煸炒肥嫩的五花肉片,待肉片变金黄后就要放调料了,方夏伸手预备从菜板上抓方才切好的葱姜,不巧却碰到了一只手。


    他匆匆回头一看,却见李远山的大手正拢在菜板的调料上:“我来。”


    屋里肉香味弥漫,方夏赶紧回头看着锅,这回没等他动作,李远山便将切好的酸菜丝倒进锅里。


    两人默契十足,一个炒菜、一个帮忙,倒也不显忙乱。


    “舀些水。”


    “好嘞!”


    待方夏盖好锅盖,灶房里的两人才互相看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冷不冷?”李远山问,灶房里没有别的取暖用具,只能靠做饭时灶膛里烧火温一温手脚,李远山心疼夫郎,便忍不住多一句嘴。


    “还好。”


    方夏搓搓手,往灶膛那边靠了靠,酸菜要炖一会儿才能下粉条,不然下早了粉条就煮化了。


    李远山很自然地抬手捂上方夏的膝盖,帮人暖着。


    “我得看着锅呢。”方夏躲了一下,没躲开。


    李远山又去拉方夏的手,他身上火力旺,正好给夫郎暖和暖和:“我也帮你看着,没事儿。”


    方夏回头看一眼院里,见家里人都没注意这里,也没人要进来,便轻轻靠过去取暖。


    酸菜炖得差不多了,方夏掀开锅盖将粉条下进去,铺到酸菜上面继续炖,等一刻钟后洒上盐巴和葱花就能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炖粉条从锅里舀上来时还很烫,李远山没让方夏动手,自己端着一大盆菜先进屋了。


    闻到香味儿的弟弟妹妹们都跑到灶房帮忙,盛米饭的盛米饭,拿筷子的拿筷子,一家人齐齐上手,饭菜都上桌了。


    舀一勺汤泡到米饭上,肉香和酸菜的清爽混在一起,瞬间香得人直咽口水,两个弟弟好似饿虎扑食一样,脑袋扎进碗里就出不来。


    粉条也是劲道爽滑的,呼噜噜吸溜着吃,再伴着菜汤吃一口饭,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外面渐渐刮起了风,屋子里却不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再难熬的冬日也不畏惧了——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评论


    第43章 意外 一屋子的人乱成一团,浓……


    吃过午饭,天开始下起雪来,初时雪还不大,但是天却阴沉得可怕,没过多久,鹅毛般的大雪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了。


    院子里晾晒的粉条早就收了起来,方夏坐在炕上围着小垫子温脚,李远山正抱进来一捆秸秆蹲在地上烧炕。


    “院儿里的东西都收完了?”方夏问。


    “放心吧,都收了。”李远山低着头应了一声。


    家里汉子事事都做得周全,很少让他操心,方夏看着地上忙碌着的人,悄悄抿着嘴角笑了。


    干坐着也无聊,方夏便拿出针线来预备给自己缝双棉鞋。


    李远山烧好了炕,又将地下的土灰碎沫打扫了才停手,见夫郎又低着头做针线,便顺手点亮了油灯端过去。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方夏偶尔翻折布片的声音,李远山也不说话,只坐在一旁看,间或帮忙递个东西。


    屋外的雪一直到晚上也没停,临睡前,家里的汉子们还去后院给家里的牲畜住的地方又围了一层干秸秆,早前怕下大雪将家里的牲畜冻伤,就已经用草垫子把鸡窝猪圈什么的盖上了。


    冬日苦寒,乡下人家里的牲畜都是极贵重的家产,万不能因着天冷有什么闪失。


    一夜的风雪终于沉寂,早上方夏推开门就被冷冽的风吹得一个激灵,他缩缩脖子走进灶房去做饭,周秀娘腰疼得起不来,他这个做儿夫郎的自然应该多承担些家务活儿。


    院子里,李远山早早就扫开一条通向灶房的小道,雪很厚,都快没过小腿了,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屋顶、树上都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天还没放晴,这会儿虽不下雪了,可看天气用不了多久还会接着下。


    李云山和李晓山兄弟俩去后院了,这么大的雪,后院也得收拾收拾,牲畜住的窝棚顶上积雪太厚容易压塌,趁着这会儿不下雪赶紧收拾出来。


    李远山把院子里人走的道儿都扫出来后,就去打扫牛棚,顺便再给家里的小牛添上水和干草料,人吃饱了,家里的牲畜也不能饿着。


    “老婆子,腰可还疼?炕烧热了,你去热乎的那边躺着去。”正屋里,李达早起将屋里收拾妥当,老妻身上不爽利,他就多干些活儿,两人半辈子都是这么扶持着过来的。


    周秀娘半躺在炕上,拿着方夏刚给送进来的热粗盐敷着腰,笑着道:“缓过来了,没事。你腿脚也不便利,别忙了,让儿子们去忙吧。”


    “无妨,也没多少活儿。”李达答应着,又接着说,“要不等路好走了,找他二舅给看看?”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还看啥呀?不看了。”


    两人絮叨了些家长话,周秀娘忽地想起来今日还没去收鸡蛋鸭蛋,虽说冬日里鸡鸭下不了几个蛋,可这么冷的天冻坏了也可惜。


    “青梅,去后院看看鸡窝有没有蛋!”周秀娘隔着窗户朝院里喊。


    李青梅正在灶房帮忙看火,听到声音便站起来取了墙上挂着的篮子,边走边回道:“知道了!娘。”


    后院雪铲得差不多了,两个哥哥正在弄猪圈顶上的积雪,他们家猪养得多些,猪圈也盖得比别人家的大,两个人已经打扫了好一会儿,还没弄完。


    鸡窝里的积雪还没清理,几乎快没过李青梅的小腿肚子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亏得她平日里天天来,这一小截路她还是很熟悉的。


    李青梅趟着雪一步一步往前挪,快要走到家里的鸡平常下蛋的草堆时,忽地左脚踩到一个坚硬无比的东西,只听咔嚓一声,她的小腿被尖锐的铁刺扎穿,一股无法言说的疼痛袭来,让李青梅再也站不住,扑倒在雪地上。


    “啊——”身体倒下的瞬间,李青梅痛叫出声。


    正在打扫猪圈顶的李云山先反应过来,他也没从鸡窝门那边绕,直接跳过矮墙几步冲到妹妹身边,将人上半身扶住,着急问:“怎地了?”


    李青梅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铁刺扎在小腿上,稍稍挪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随后跟来的李晓山指着小妹妹的腿大喊:“血!二哥你看!”


    两人匆匆将李青梅腿边的雪扒拉开,这时才看清楚李青梅的左腿上竟卡着一个粗瓷海碗大小的捕兽夹,几个不规则的锯齿扎破厚厚的棉裤,黑红的血一滴滴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先回屋!”


    李云山弯腰抱起妹妹,李晓山小心翼翼托着李青梅的腿,尽量不让捕兽夹拽得伤口再撕裂开。


    兄弟俩小步朝前院跑,在出耳房时迎面碰上了匆匆赶来的李远山,方才他正同夫郎端饭,听到后院的动静,赶紧跑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李远山打眼一看,抬腿就朝院门方向跑:“我去找二舅!云山你们先回屋!”


    待将李青梅抱回屋里,一家人都吓傻了。


    方夏第一个扑过来,小妹是家里弟妹同他最亲近的,这会儿看着李青梅苍白的脸,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他怕自己不当心弄疼了她,平白无故增加小妹的痛苦。


    这时,李达也踉跄着几步跑过来,看到孩子腿上卡着的捕兽夹,他有些驼背的身形晃了晃,紧紧咬着牙关,试图用手去掰开捕兽夹上冰冷的铁齿:“别怕,爹这就弄开它……爹在这儿……”


    可稍微一碰李青梅就疼得直打哆嗦,李达只好作罢。


    “我的闺女啊……”周秀娘哭喊着,难以置信地从炕上翻滚下来,差点跪在地上。


    方夏见此情景,忙擦一把眼泪,跑过去先扶住周秀娘。


    周秀娘撑着方夏颤颤巍巍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女儿腿上那个狰狞可怖的捕兽夹和不断扩大的血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一屋子的人乱成一团,浓重沉闷的气氛笼罩在屋里。


    一大早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各种吵闹的声音也大,自然瞒不过周围的人,隔壁的吴大牛和柳满没多久就过来了,他俩见李青梅左腿被捕兽夹卡着,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家里如今一片凄惨,没个主事的,还是李云山强忍着心痛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几句同他俩低声说了。


    话音刚落,李远山回来了,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周兴旺。


    两人匆匆进门,话都顾不上说,先给炕上半躺着的李青梅看腿上的伤。


    “怕是伤了骨头,”周兴旺摇摇头叹了口气,“如今还是先止了血,赶紧送去城里的医馆看看,正骨接骨可不能马虎。”


    周兴旺的话一说完,屋里的人心都凉了半截,若是伤了骨头日后落下残疾,好好的姑娘家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李达道:“他二舅,听你的,先给孩子止血。”


    “行!”


    要止血需得将腿上卡着的捕兽夹取下来,这捕兽夹虽说不大,可铁齿卡在皮肉里,若是取的时候不当心会让腿上的伤口更深。


    周兴旺便让李远山和吴大牛一人一边往开掰捕兽夹,他俩力气大也稳当,自是点头答应。


    怕取捕兽夹时李青梅疼得胡乱挣动,周兴旺嘱咐方夏和柳满两个哥儿去按着小妹妹。


    家里多是汉子不方便,周秀娘自己也伤了腰,悲恸之下没什么力气,他俩便上前一个半抱着李青梅,一个按住了她的胳膊。


    一切准备妥当,周兴旺用白纱布垫在捕兽夹旁,稳稳托着李青梅受伤的左腿,只听他一声令下,李远山和吴大牛两人手指扣在铁齿两侧,同时用力往外掰。


    随着捕兽夹缓慢挪动,鲜红的血顺着铁齿啪嗒啪嗒流下来,李远山手上青筋暴起,甚至将自己的手指垫在捕兽夹的铁齿上,怕再伤到李青梅。


    “撑住了!”周兴旺喊道。


    他用手托住李青梅的小腿往上抬,皮肉脱出捕兽夹铁齿的刹那,李青梅整个人都软了,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黑发,只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娘……好疼……”


    周秀娘心疼得不行,强自忍耐着哄着李青梅。


    周兴旺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已经被扎破的棉裤,用白纱布迅速裹紧李青梅受伤的小腿,接着说道:“都别愣着,赶紧收拾东西去城里。”


    昨日刚下过大雪,路肯定难走,平日里心疼家里小牛,去镇上都舍不得用,可今日李青梅伤成这样,无论如何也得驾车才能去。


    怕李青梅在牛车上冷,方夏从屋里抱了两床厚褥子被子,牛车不像城里有钱人家的马车带有车篷,只能这样用被褥多围着些取暖。


    李远山驾好车,李云山把李青梅抱上车板,因着小妹是女眷,兄弟俩便商议由方夏陪着去,好有个照应。


    李青梅被抱上牛车时,人已经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方夏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又拿了一块褥子垫在她受伤的腿下,乡间道路多坑洼,生怕路上颠簸再伤着她。


    李远山查看一番带着的东西,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周秀娘追出来,也想跟着一起去,小女儿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离开过自己一步,她放心不下。


    “娘,有小夏在,你还不放心吗?”李远山道。


    “放心的,放心的,只是……”


    方夏过去扶住婆母,轻声道:“娘,我定会照顾好青梅的,你腰还伤着,就别去了。”


    “娘,家里不能没人,一切有我们。”李云山也劝道。


    “老婆子,你就听孩子们的话吧,咱俩这老骨头不能给他们添乱了。”后边站着的李达也道。


    周秀娘抹了抹眼泪,点头答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交给方夏,哽咽着说:“快去吧!你们几个也多多注意着些。”


    几人点点头,李远山驾着牛车,往出村的路上行去。


    牛车吱吱呀呀地向前走,方夏坐在板车上,一手扶着李青梅,一手抓着板车的把手,路上偶有风吹起雪花飘落到脸上,他也顾不得擦一擦。


    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个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溜烟儿跑了——


    作者有话说:卑微求收藏


    另:大家喜欢早八更新呢?还是中午十二点呢?还是晚六啊?


    请各位宝宝门plq回我哈


    第44章 大雪 李远山偏头深深看一眼方……


    玉河村不起眼的一个院落里,方春站在破旧的屋里不断向外张望。


    这屋子老旧,后面的土坯墙上还裂开了几道缝,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吹得方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可他眼底的狠毒却半分不减。


    自半月前被李远山狠揍一顿后,他就不怎么出门,脸上的淤青虽然消散了不少,可颧骨处还有块青紫的印子,每每想起来自己挨打的事,方春对李远山和方夏的就恨得牙痒痒。


    等伤好得差不多了,方春便同他娘赵桂花说在家闷得慌,寻个由头就出来了。


    方春养伤的那些日子,常六指时不时就提些酒肉吃食去看他,两人也算臭味相投,几杯黄汤下肚后竟凑在一起称兄道弟,背地里他俩常常琢磨着如何给李远山使绊子,如何算计方夏,让李家将方夏休了。


    常六指跑了几趟赵家庄,终于对方春道出了自己的龌龊心思——他看上了方夏。


    方夏长得好看,常六指自那次河边见过一眼后,一想起方夏那清秀俊俏的模样,他心里就抓心挠肺得受不了,满村里还没见过这么可人的小哥儿,身段儿脸蛋儿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常六指满脑子都是龌龊心思,若是能把人弄来,自己既有面子又有暖被窝的人,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此后,常六指一看到李远山就嫉妒得烧心撩肺的,恨不得立马就将他那俊俏夫郎抢过来。


    只是李远山凶悍,他不是对手,李家在玉河村人多势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方春得知他的想法,便给他出主意,若是能让方夏伤了残了,那李家定会将人休了,庄户人家谁家会养一个没用的哥儿?


    初时常六指还不愿意,可后来自己也想不出别的主意,在方春三番五次的怂恿下便同意了。


    这事儿上方春是有私心的,他才不管常六指什么想法,他挨了一顿好打,差点把命丢了,这都怪方夏!


    若不是他嫁了这么个暴戾能打的屠夫,自己怎么会遭这个罪?


    因而他只想如何报复方夏,如何给他们找点不痛快,当然了,若是方夏被休了就只能回方家,到时再将人嫁给常六指,自己还能得些彩礼钱。


    方春和常六指两人商量定了,常六指便瞅着冬日里没人上山,去山里老猎户那偷了个捕兽夹,他俩都不敢正面与李远山起冲突,就想了这么个招儿,在方夏常去的地方下个捕兽夹。


    常六指时不时就偷偷溜去李家后院踩点,这些日子方夏不常出门,只是每天固定要去后院鸡窝收鸡蛋,捕兽夹若是放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他一直找不到机会。


    赶巧天公作美,竟下了如此大一场雪。


    昨日开始下雪时,方春便从赵家庄赶来,催着他去放捕兽夹。俩人在常六指家里从傍晚等到后半夜,趁着天黑雪大,将捕兽夹悄悄放到了李家后院的鸡窝里。


    早上怕被村中人瞧见,方春便没出去,只让常六指一人去看看李家的情况。


    方春抬头看一眼阴霾的天空,不远处走来了常六指的身影,待人进屋关上门后,他才上前问,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怎么样?”


    “打着啦!”常六指狠狠拍两下方春的肩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不正经的笑,“就是我不敢离得太近,看不清是谁,不过他们家出来好些人,架着牛车走了。”


    “嘿嘿嘿,那是他们活该,走!咱哥俩喝一盅去!”


    常六指搓搓手,跟在方春身后进屋去,冻了这大半日,是该喝点酒暖暖身子——


    乡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牛车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李远山赶着牛车向城里走着,但路上积雪太厚,到底不好走,兄弟俩只能小心仔细地赶着车。


    方夏坐在车前面,半抱着李青梅,雪天路滑路上不平,这样护着小妹能舒服些。


    几人一路磕磕绊绊走着,府城与永安镇的方向正相反,且路途也比去镇上远,平日里少有人走。


    今日路上积雪厚,几乎没什么人,只有牛车发出“嘎吱——嘎吱——”单调的响声。


    李青梅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但村里的路本就不像城里的官道那般平坦,偶尔车轮压过几个碎石头颠簸几下,总让她难受得呻吟几声,她才九岁,遭了这样大的罪除了最开始疼得哭了一回,这会儿再疼也是咬着牙忍着。


    “青梅,你怎么样了?”方夏伸手捂了捂小妹妹的脸,轻声问着。


    “夏哥哥,我感觉不到腿了。”李青梅声音极低,有气无力地开口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许瞎说!”方夏急急道。


    “马上就到城里了,咱们找最好的医馆去看,一定没事的!”


    李青梅伸手抓住了方夏温暖的手,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嗯,夏哥哥,我信你。”


    李远山回头看一眼夫郎,眼底压抑着心疼和愤怒,攥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他抬手拿鞭子抽了小牛一下,没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另一边的李云山脚下的步子越发急切,他喘着粗气只想拼命赶路,快点到府城就能让小妹少受些罪。


    几人没走出多远,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满天飞絮里,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偶尔听见李远山赶车的吆喝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落到人的眼睛上鼻子上,让人越发辨不清方向。


    方夏将自己的头巾摘下来裹到李青梅脸上,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忽然,牛车的车身猛地向前一沉,接着就听到一声闷响,拉车的小牛叫一声使劲向前拽了拽车,停住了。


    “怎地了?”方夏护着李青梅坐起来问,方才那一下差点将他甩下车去。


    李远山俯身仔细查看,本来坐在车前面的李云山也跳下车去了。


    兄弟俩看不清路,只好用手扒拉车轮处的积雪,没多久就摸到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卡在车轮处,而石头陷在一个半尺多深的坑里。


    李云山狠狠踢了一脚那石头,又用手拼命拉拽,试图将石头搬开,好让车轮从坑里出来。


    李远山绕着板车查看一圈,哑着嗓子道:“车轮卡住了,车轴怕是裂了,云山别费力气了。”


    “大哥,这可怎么办啊?”


    李远山沉声道:“我背青梅去。”


    雪下得更急了,不待方夏和李云山开口,李远山又说:“我和你夏哥接着往城里去,你赶紧回村里去找人弄车。”


    方夏帮着把李青梅从棉被里扶起来,李远山蹲下轻轻将妹妹背起来,棉被是不能带了,只好先放在牛车上。


    怕李青梅受伤的腿再冻了,方夏拿起一块褥子将她的腿严严实实围住,又用麻绳将李青梅和李远山的腰间捆上。


    李远山深吸一口气,稳稳站起来,回头又叮嘱二弟:“路上别急,自己小心。”


    李云山看着风雪中大哥坚毅的脸庞,终是点点头,上前先将小牛身上的的缰绳套卸下来,拉起小牛往来时的路走去。


    “大哥,我这边安顿好就去追你!”


    “好!”


    李远山分辨着府城的方向,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开始还有些晃晃悠悠,后来走稳了速度也快起来。


    脚下的雪越积越厚,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拔出来时还带着簌簌的雪沫子。


    风雪簌簌扑到脸上、脖子上,登时就化了,身后跟着的方夏隔一会儿就要帮他们拍打落到身上的雪花。


    风雪太大,看不清脚下的路,更看不清眼前的方向,方夏只能仔细分辨这李远山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走。


    李远山偏头深深看一眼方夏,想说什么又没张口,方夏摇了摇头,伸手握了下他背着李青梅无法回应的手。


    两人继续顶着风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李远山背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大哥,还要……多久?”


    “快了。”


    李青梅又歪着头说:“夏哥哥,我腿好疼啊……”


    方夏抓着她的手晃晃:“坚持坚持,马上就到了。”


    李青梅不说话了,只把头靠在李远山被汗水湿透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她甚至听到了她大哥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夏哥哥,在这样大的风雪中,他们都是她的依靠,是她最亲的亲人。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已经遥遥看到垣州府的城门了,身后隐隐传来李云山追来的声音。


    “远山!是二弟!”方夏气喘吁吁地说。


    李远山停下脚步回头望,背着小妹在风雪中走了这么久,即便是强壮似他这般的汉子,也是累得浑身僵硬,走到现在全凭心间的一股气撑着。


    待李云山接过小妹后,李远山才得以喘口气,几人继续前行。


    最寒冷的冬天,李远山和方夏都走出了一身汗,天寒地冻一路无人,两人也不再避讳,手牵手互相搀扶着进了城。


    进城后路相对好走了不少,他们问过城门边值守的人,小妹这样严重的伤要找专门治跌打骨科的大夫,问清路后,他们便匆匆朝着医馆走去。


    今日雪大,医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坐诊的大夫是个仁义的,见着他们背着人匆匆进门来,二话不说便帮忙将李青梅抬进屋里。


    把李青梅放到医馆的小榻上,这种小榻又窄又硬,本就不是给人躺着的,只平日里看诊时靠坐着用。方夏侧身也坐到小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李青梅的上半身揽进怀里。


    原本她还是昏昏沉沉的样子,此时一被放下,就忽地醒来,嘴里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哥哥,大夫见她这样,便让方夏抱紧李青梅,别一会儿看诊时疼得乱动。


    “有些耽搁了,伤口里怕是不干净,可能会化脓。”大夫将李青梅伤腿上的半截棉裤剪掉,同几人交代着,“幸亏是冬天穿得厚,骨头应是无碍,只不过……”


    李远山立刻道:“大夫您只管治,我们听您的。”


    大夫抬头看一眼李远山,便知这个疤脸汉子是拿主意的,他唤来药童帮忙,李青梅从受伤到送来府城医馆,少说也过去了两个时辰,大夫怕她精神不济昏迷,便要先施针,再灌药。


    到底是府城里的人,见到李远山也并不害怕,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干活儿去了。


    李远山在小榻边半跪着,双手按着小妹的腿,看着大夫拨开伤口上浸满血的白纱布,显露出腿上有些狰狞的伤口,他死死咬着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云山背过身去,对着墙使劲闭了闭眼睛。


    大夫专心诊治,几人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大夫耽误看病。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大夫清理伤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和药味在屋里越发浓郁,呛得人鼻子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下针、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一套流程走完,屋里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方夏抬了抬麻木的胳膊和腿从小榻上起身,这时肚子才咕咕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希望大家可以对剧情什么的提提意见哦~


    第45章 救治 方夏一夜没怎么合眼,第……


    经过大夫一番诊治,李青梅喝了药终于安静下来睡着了,她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又用他们医馆里特制的工具固定住才算完。


    大夫长出一口气,这么小的女娃娃,还是被捕兽夹伤到,他接诊半辈子也少有这样的伤病。


    “头几日最难熬,伤口会发炎,病人也会反反复复发烧。”大夫交代着,“这几日还是住在我这医馆里好,家里留个人守着,每日多用凉水浸透干净的布巾敷在伤口四周,切记不可触碰包扎好的伤口。若是烧得厉害,赶紧来前面找我。”


    方夏点点头,自是一一应下。


    李远山跟着大夫去结算诊金,这几日都要住在医馆里,因此诊费、药费和住宿的费用一并都要交齐,因是急症,大夫给用的都是好药,这些钱零零总总算下来足有五两银子。


    出门时周秀娘将家里的钱都拿给了方夏,交完医馆的诊金已是去了大半。


    李远山看着手里的钱袋子垂下了眼睛,这几年家里盖新房、给他说亲娶夫郎没少花用,他爹娘手里的老本儿几乎要花光了。


    这日子刚好过没几天,如今又碰上这么一遭,小妹住在医馆不晓得后续要花多少钱,他们这几日在府城要吃要住肯定也得花钱。


    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了,李远山下定决心转身去医馆的隔间喊方夏出来说话。


    隔间里不能没有人,李云山便先接替方夏坐过去,照看着李青梅。


    待方夏出来,见李远山皱着眉站在走廊下,便快走几步过去:“怎地了?”


    “小夏,我想……同你商量个事儿。”李远山踌躇着开口。


    “什么事?你说就是。”


    “方才付过诊金,娘给的钱已不多了。”李远山低头看一眼自家夫郎,继续说,“我想,若是爹娘那边钱不够,那就将咱们攒着的钱先拿出来花用,行吗?”


    他们两人的钱都是李远山挣的,自然是听他的,再说这个钱又不是去作别的,给小妹治病,家里有难处理应帮衬着,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才算是一家人。


    因而方夏没纠结,点点头回道:“听你的,你做主就好。”


    见夫郎如此好说话,李远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村中好些人家经常因为钱的事儿,婆母与儿媳妇或儿夫郎不睦,可他的夫郎却是这样通情达理,想着想着李远山忍不住又牵起方夏的手:“咱们先过来这一关,我还能挣钱,日后我定加倍去挣!”


    “嗯,我知道的。”说着方夏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荷包递过去,道:“这里面是今日出门时,我装的几块零散的碎银子和铜板,拿的不多,你先拿去花,若是还不够,那就回家一趟去取咱们钱匣子里的钱。”


    李远山深吸一口气,没接。


    自家夫郎从来都是温柔乖顺的,话不多却娴静得体,今日这么冷的天,他却毫无怨言地跟着自己,现在还要将攒着的钱拿出来给小妹看病,让他一个汉子鼻子有些酸。


    “怎地了?”


    “没事,”李远山眨眨眼,“现在不用,等用的时候我再来与你拿。”


    “好,那我先进去了?”


    李远山嗯一声,方夏又进到隔间照顾李青梅去了。


    李远山兄弟俩一个先去买吃食,一个则去买些日常洗漱用具,一大早就开始赶路,这一通折腾,几人都还没吃饭。


    住在医馆,吃喝都要花钱,且城里物价要更贵些,两人都没怎么来过府城,对这里不甚熟悉,医馆里的药童是个极好说话的少年,同李云山岁数差不多,很热心地给他们指路。


    方夏坐在小榻前看护着李青梅,隔一会儿就要给她用凉水敷一敷伤口周围,他心细手也稳当,擦拭时一直小心着避开伤口。


    果然是府城的名医,诊金虽贵,却是有真本事的。


    李青梅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大夫又来瞧了瞧,让吃些软乎好消化的东西,方夏便将李远山买来一直温着的粥给小妹喂了些。


    到了傍晚,李青梅果然发起烧来,李远山急忙去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坐下诊过脉后,又给加了几味药,说是退烧的便又出去了。


    临走前还叮嘱:“夜里要多注意些,肯定还会再烧起来的,要一直备着凉水降温。”


    方夏认真记下,又去换李青梅额头上的已变得温热的布巾,他们从家里来时什么都没有,这会儿用的木盆布巾都是临时买的。


    这边医馆晚上只能留一个看护,怕小妹晚上起夜什么的不方便,因此还是方夏留着,李远山兄弟俩则去其他地方找住处。


    住店有贵有便宜的,兄弟二人为了省钱便找了那种能睡十几人的大通铺。


    李远山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决定等明日天亮了就回家去拿钱,先紧着自己的花用,若是不够少不得还得同亲戚们借一些。


    太阳落山后,医馆也要上门板关门落锁,李远山不舍地牵起夫郎的手,叮嘱道:“小夏,今日辛苦你。”


    “没事的,天色不早了,你们快去住的地方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也不好走。”


    “那我们先走了,明日就来接替你。”李远山最后重重握了一下方夏的手,才一步三回头走出医馆。


    方夏挥挥手:“放心吧,这里有我呢!”


    送走了李远山两兄弟,方夏又回到隔间坐下,这里陪护的人是没有床可以睡的,只有一方软垫,可以坐下来靠着打个盹。


    夜色慢慢爬上来,医馆里很安静,老大夫晚上要回后院休息,前堂这边只有守夜的药童。


    方夏靠在小榻旁边迷糊着,他不敢睡得太沉。


    窗外起了风,吹着窗户纸扑簌簌地响,迷迷糊糊的方夏听见小榻上翻身的动静,便立马坐起了身。只见李青梅半侧着身子蜷缩起来,一只手还搭在包着草药的伤腿上。


    “青梅?”方夏低声叫着,“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青梅并没有回答,只是她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有些红,方夏急忙探手到她额头上,又烧起来了。


    “青梅?青梅!”方夏又唤了两遍。


    李青梅这才昏昏沉沉醒来,她沙哑着嗓子道:“夏哥哥……我口渴得厉害……想喝水。”


    方夏匆忙起身,从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瓦罐里倒了碗温水,这边医馆每个隔间都给提供一个小火炉,方便病人温些水或是吃食用,当然这些都是收费的,包含在医馆的住房费里。


    李青梅的嘴唇有些干裂,方夏不敢一下喂太多水,先用小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湿润她的嘴唇,等差不多了方夏才将人慢慢扶起来,喂了小半碗水。


    喂完水方夏把人缓缓放倒平躺着,又去查看李青梅腿上的伤口。


    李青梅还发着烧,方夏便起身去拧了一条冷布巾,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接着拿过擦身的布巾投凉了,小心翼翼帮她擦着腿上肿起来的部位。


    方夏手劲儿很轻,始终记得老大夫的叮嘱尽量不触碰伤口。


    夜渐渐深了,医馆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李青梅偶尔翻身时发出的闷哼声就格外明显。


    方夏每隔一会儿就给小妹换额头上的布巾,直到后半夜李青梅才彻底退烧,方夏守在小榻边,看着她终于沉沉睡去,将人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方夏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二日李远山早早过来接替他,看着夫郎熬得满是血丝的双眼,李远山心疼地将人拥在怀里。


    “多谢你!”


    方夏左右瞧了瞧没人,才放弃了挣扎,额头抵在李远山的肩膀处,轻声回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李远山把人扣紧了,郑重地道:“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


    “你现在对我就很好啊。”方夏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李云山去早食摊子买回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几人就着小火炉上温着的水草草吃完,李青梅不宜吃油腻的,便给买的小馄饨。


    吃过早饭,由李云山看顾着妹妹,李远山带着方夏出去找客栈歇息。


    原本方夏是不愿意出去住的,外面贵不说,还不能及时照应医馆这边,但拗不过李远山,叮嘱完二弟后,只好跟着他从医馆出来。


    他们找的客栈离医馆不远,到了住的地方,李远山去要了一个单间让方夏进去坐着歇息,小哥儿不似他们汉子,晚上十几个人挤一挤也不妨事。


    安顿好后,李远山又出去端了水让方夏洗漱,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自家夫郎身体也才刚养好。


    方夏仔细打量着客栈的房间,他从来没在外面住过,有些不习惯,但出门在外他没什么主意,一切都是听夫君安排。


    收拾妥当后方夏脱了外面的棉袄躺下,客栈里的是床,不如家里的火炕暖和,但屋里放了大炭火盆,也不算多冷。


    “远山,你要回医馆了吗?”方夏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小声问。


    “先不回去,我给你把屋里弄热乎些,你睡吧。”


    “我有些睡不着。”


    李远山想了想,便道:“那我陪你。”


    说着便脱鞋上床,躺到方夏身边,他没脱衣服,只挨着人侧躺在被子外面:“我守着你,睡吧。”说着又抬手轻拍方夏的腰,好像安抚小孩子似的。


    方夏这回安心了,在李远山颈窝处拱了拱,闭上眼睛睡了。


    客栈白天没什么人,也不怎么吵闹,李远山抬手轻触怀里人的睫毛,方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醒。李远山的手又挪到人的鼻子上,摸着夫郎的鼻子略微有些凉,他立马将被子又拢紧了些。


    李远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自己的小夫郎,这半年来,方夏越发圆润白净,身上褪去曾经怯生生的模样,整个人由内到外都透出温润和坚韧。


    想起昨日一整天的辛苦,方夏一句怨言也没有,陪着他们操劳奔波,夜里还熬了一宿尽心尽力照顾小妹,摸着夫郎眼下的黑青,李远山忍不住亲了亲方夏的额头。


    一时间,从前压抑在心底的暴戾和怨怼都消散了,老天爷让自己这么晚才能娶到夫郎,曾经受了那么多苦,也许都是为了能让他遇见方夏,遇见他李远山一辈子都愿意真心相待的方夏。


    看夫郎睡熟了,李远山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关上房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来啦


    第46章 调戏 方夏吓得脸都白了,想出……


    方夏醒来时已近未时,阳光斜斜照在屋里的地板上,让他有些恍惚。这两日李远山都是守着他睡着后才离开,等他快醒来时再匆匆赶回来。


    他们已经在府城待了三天,身上带的银两也都花光了,今日早上安顿好方夏后,李远山便说要回村里一趟去拿钱,此时见人没来,方夏琢磨着夫君应该是在回村的路上了。


    府城路远,李远山舍不得花钱再搭车,只靠着自己两条腿走,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天的功夫。


    方夏起来后自去洗漱,桌上有李远山早上出门时留着的烧饼和粥,客栈里也提供吃食,不过都贵,他们这些日子都是怎么省钱怎么来。


    他收拾干净后,端着烧饼和粥去客栈后厨找厨娘婶子。


    这两日客栈里的伙计和厨房做工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境况,厨娘婶子心善,看他一个小哥儿忙里忙外天天夜里去医馆照料小妹,白天才回来休息一会儿,便叮嘱他若是要热饭什么的只管去后厨找她。


    这两日李远山兄弟俩也没再去挤大通铺,他们几人都是在客栈住的,一间屋子,白天方夏回来自己歇一歇,晚上就是他们兄弟俩挤一挤,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也没什么穷讲究的了。


    “夏哥儿,你家妹子咋样了?”厨娘婶子是个胖胖的妇人,人长得壮实嗓门也大。


    方夏手里拿着烧饼边吃边回:“好些了,大夫说再有一两日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回家了好好养着,老话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以后啊,定会顺顺当当的。”


    “谢婶子吉言!”方夏应着,不忘抬头朝人笑笑。


    “啥谢不谢的,你这小哥儿,不仅人长得俊俏,嘴还怪甜的。”厨娘婶子说,“给,今日的鸡蛋蒸好了,凉一凉,一会儿你正好端走。”


    “嗯嗯,知道了婶子。”


    小妹住在医馆,这边没锅没灶的,想自己做个想吃的都没办法,来的那日李远山去求了厨娘婶子,说是借用客栈的灶房每日蒸两碗鸡蛋羹,柴火费人工费照价算就行。


    一碗鸡蛋羹的事儿,厨娘婶子自然答应,不过也没要他们钱,只说买来鸡蛋放着就行,她每天给蒸好,等方夏歇息好了去医馆时带上就成。


    出门时,方夏再三同厨娘婶子道谢,差点将人惹恼了。


    客栈本就离医馆不远,方夏自己也走惯了,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医馆门口。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休息,自己吃饭,还要自己穿过一条繁华又陌生的大街去医馆。


    进了医馆,抬眼就见李云山正搀扶着李青梅慢慢走路,大夫叮嘱过不能一直躺着,要多起来活动才行,看样子今日小妹走得还挺利索,比前两日好多了。


    见方夏进来,兄妹两人齐声喊道:“夏哥哥!”


    “累不累?我带了蒸鸡蛋,先坐下吃些。”方夏过去挽着李青梅的手臂道。


    “不累,大夫说我得多走走才行。”李青梅经了这么一遭,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不过今日看小脸倒是红润了不少。


    方夏将蒸鸡蛋从小篮子里端出来,招呼着李青梅先去吃,这个小篮子还有蒸鸡蛋的盘子都是同厨娘婶子借的,一会儿还要还回去。


    “云山,你午饭吃了没有?”安顿好李青梅,方夏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李云山。


    “吃过了,夏哥。”李云山笑一笑回道:“大哥走时给我留了午饭。”


    几人不再说话,只在隔间里等着李青梅吃鸡蛋——


    天气回暖了些,路上积雪融化了不少,不过也没好走到哪里去,这几日来来往往的行人多了,路上早就被人踩得泥泞不堪。


    李远山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玉河村村口,路上赶得急,脚上腿上都是泥巴。


    还没走到家门口,便看见三弟李晓山正提着两桶水要回家,看见他回来,连水桶都不要了,一溜烟跑回去报信:“大哥回来啦!我大哥回来啦!”


    李远山摇摇头,将地上的两桶水提起来,跟着进了家门。


    “咋样了?”李达夫妇两人匆匆从屋里出来,见着大儿子后这一颗心才算落到肚子里。


    这几日他们在家等着,吃不好睡不好,一天要跑去村口好几次。


    可李达腿脚不好,周秀娘又伤了腰,小儿子这几天也得顾着家里的牲畜,再加上路远不好走,家里的车那日找人弄回来后也没修,因此他们只能干等着。


    今日好不容易等来了李远山,都着急忙慌过来询问情况。


    李远山坐定后,连着猛灌两大碗水,才将他们带李青梅去府城救治的情况同爹娘一一道明。


    听到李远山说小女儿没事后,这几日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一家人都不由得松一口气。


    “都怪我,大雪天的,叫青梅去收鸡蛋!”周秀娘擦一把眼泪,后悔不已,“几个鸡蛋,冻就冻了,我怎么就非要孩子去收呢?”


    “娘,这又不是你的错。这谁能想到鸡窝里有捕兽夹呢?”李远山劝慰着周秀娘,心里暗暗想,这些日子忙顾不上,等过些日子闲了村里转悠转悠,最好别让他寻到是谁捣的鬼。


    “是啊娘,大哥说小妹没事了,你别太忧心了。”李晓山也跟着劝。


    李达紧接着问:“远山,你们啥时候回来?可是钱不够花用了?”


    “大夫说明日就能回了,”李远山道,“临走时娘给的钱花没了,我回来再拿些。”


    一听这话,周秀娘坐不住了:“娘这就去找你几个舅舅借!”


    那日她将家中所有的银两都给了方夏,那些钱原本是攒着给老二说亲用的,如今家里只剩些零碎铜板,确实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我也去吧。”说着李达也站了起来。


    李远山拦住爹娘:“爹娘!先花我的,若是不够再去借也不迟。”


    “那怎么行?”李达不同意了。


    “你们俩攒的钱是你们的,断没有再花你们的道理!”周秀娘也跟着附和。


    “娘,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花我的。”李远山一句话拍板,“再说,我已同小夏商量过了,他也同意的。”


    事情说定后,李远山便自去屋里拿钱,钱匣子里还有六两银子并百十来个铜板,他带了五两银子,留下一两多日后收毛猪用,家里不能一分钱也不留,万一周转不开,猪肉生意也没法做了。


    在家吃过午饭,收拾了些换洗衣服和吃食,李远山又匆匆出门了。


    府城不比去镇上,这一来一回十分折腾人,饶是李远山这样健壮的汉子,再走去府城也是累得够呛。


    回去的路上,李远山捏紧胸前藏着的荷包,咬牙闷头往前走,实在累了就靠着路边的大树歇一歇,因此并没有发现身后远远跟着的两个人。


    方春这几天一直住在玉河村的常彪家里,他俩人天天没事就在村口蹲着,今日终于蹲到了李远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便打算跟着人探探情况。


    紧赶慢赶,李远山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府城,冬日天黑得早,外面又冷,这样的天气是不宜长久赶路的。


    到了医馆,李远山先去看了小妹,又将路上买来的晚饭拿出来让方夏他们先吃,自己则是去了大夫那里。


    询问过大夫李青梅的状况,又付了二两银子的医药费,李远山这才歇下来。


    今日赶路太累,等吃过饭方夏便将他们兄弟二人早早撵走了。


    李远山心疼夫郎这几日的辛苦还不愿意走,方夏却说:“你就听我一回,今日先回去早点歇了,明日再早早来替我就成。”


    碍于弟妹在跟前,让李远山没法抱抱自家夫郎,李远山只看着方夏笑了笑,点点头同李云山回客栈去了。


    第二日午后,方夏醒来时客栈屋里依旧是只有自己一人,不过他也习惯了,今日就能回家了,李远山要忙的事情挺多,要去雇车,还要去将家里拿来的特产吃食送一些给这几日帮忙的厨娘婶子和伙计,感谢他们这几日的照拂,自然不能一直陪着他。


    方夏收拾妥当,又吃了饭食,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也顾不上回头,只笑着问:“事情都办完了?这么快都回来了?”


    开门进来的人并没有说话,方夏好奇转身,却看见一个满身酒气带着油腻笑容的人正背靠着门框堵在了门口。


    方夏一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大声喊:“你是谁?”


    “哟,夏哥儿起了?”这人伸出长着六个手指头的手摆了摆,“怎么不记得常哥哥了?”


    “我是常彪啊!常六指!”那人说着不忘又晃晃自己的手。


    方夏吓得脸都白了,想出门可这客栈却只有一扇门能走,还被那常六指堵着,眼看着人一步一步走过来,只能声嘶力竭大喊:“你别过来!”


    “常六指,堵上他的嘴!别引来人!”门外有人低声喝道。


    慌乱间方夏惊恐地睁大眼睛,那声音……那声音不是方春又是谁?


    常彪嘿嘿一笑,几步上前抓方夏的手腕,将人逼到床边,调笑道:“夏哥儿,我可想着你好久了,白天晚上脑子里都是你……”


    方夏被人逼得没办法,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就朝常彪身上扔去,也顾不上看能不能打到人,只拼命挣扎着想跑出房间。


    那常彪也是昨日喝得多了,今日瞅着李远山出门的时机匆匆过来,人还有些不清醒,竟让方夏挣脱了,朝着房门跑去。


    方夏打开门,就同门口站着的方春撞了个满怀,他死命推开方春,就往外面跑。


    身后两个汉子虽都是喝了酒不甚清醒,可到底要比小哥儿体格健壮,没几步就追上了方夏,他的手腕被一只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攥紧,身体也被拉扯着向后倒去:“李远山——救命!”


    “住手!”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客栈里的厨娘婶子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喊,“都闪开!”


    话还没说完,伴随着弥散的白气,一大盆刚出锅的热水就泼到了常彪和方春身上。


    客栈里住着的人听到走廊里的动静,陆续从房间里出来看,两人一身狼狈,得亏冬季里身上棉衣厚,不然要被烫秃噜皮。


    见人越来越多,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也都出来赶人,掌柜的吆喝着要去报官,常彪和方春两人慌忙挤开人要跑,却被客栈的几个伙计拦住了,一时之间吵吵嚷嚷,引来街上许多人围观。


    方夏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这才哭出声来,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厨娘婶子连忙走上前将人扶起来领进房间,安慰着:“小哥儿莫怕,这里有我们呢,掌柜的也不是那助纣为虐之辈,只是他还要做生意,不愿将事情闹大。”


    “婶子,多谢你救我,我没事。”方夏哽咽着说。


    厨娘婶子又安抚了几句,便打发人去医馆寻李远山。


    没一刻钟,李远山风尘仆仆跑回客栈冲进房间,他的脸色黑得吓人,越发显得脸上的伤疤可怖,他几步跑到方夏跟前,将人紧紧搂住,好一会儿才松开。


    李远山上下打量着人,语气焦急:“小夏,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我……我没事。”方夏摇摇头,将事情的经过同李远山一一道来。


    李远山听了,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他在客栈大堂见到正缩着脖子的常彪和方春两人,二话不说,先一脚踢在常彪身上,将人踢得踉踉跄跄倒出门去。


    随后回身,举起拳头对着方春就要揍,可那方春却早已吓得尿了裤子,人还躲到了桌子底下,死活拉不出来。


    李远山也没同他僵持,这客栈里的东西打坏了还得赔,门外不是还有一个?


    他几步跨出门去,揪着常彪的衣领子将人拎起来,紧接着雨点儿般的拳头便朝着人的脸落下,打得常彪鬼哭狼嚎,连连讨饶。


    客栈里站着的伙计和住店的人吓傻了,都躲得远远的,竟然连一个敢上前拉架的都没有。


    李远山最后扯着常彪的胳膊将人像破麻袋一样狠狠扔到马路上,声音在寒风里冷冽异常:“再让我看见你,定让你从常六指变作常五指!滚!”


    常彪摔出去时,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万幸驾车的人拉紧了缰绳,才没有在大街上发生意外。


    “怎么回事?”车篷里探出个颇为儒雅的人,看见李远山当街站着有点惊讶。


    “李家兄弟,怎么是你?”


    李远山也有些讶然,连忙抬手抱拳道:“章老板。”


    原来车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安镇上的章有德——章老板。


    章老板跳下马车同人寒暄一阵,得知李远山家里小妹受伤,今日要回家还没雇上马车,便主动要拉上他们几人给送回家去。


    李远山原本不愿麻烦章老板,可他因着匆匆忙忙跑回客栈,还没雇上马车,这会儿已是申时,若再去寻马车,一来一回等回到家怕是早就天黑了。


    “那就麻烦章老板了。”李远山再三谢过章老板便同意了。


    那边厢常彪和方春见李远山同人说话没功夫注意他们,便偷偷摸摸爬走了。


    李远山回到客栈屋里,见方夏呆呆地坐在床上,便紧走几步过去将人抱住,他下颌抵着人的头发,声音低沉有力:“怪我,都怪我,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李远山郑重地道——


    作者有话说:评论来评论来,评论从四面八方来


    第47章 同心 “娘,咱们是一家人,不……


    “嗯。”方夏委屈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靠在李远山怀里,姿态极其依恋。


    李远山环抱着人安慰了许久,才让方夏渐渐平静下来。两人收拾东西结了帐,同客栈相熟的几人道别后,便坐上门口章老板的马车一起向医馆行去。


    章老板的马车车厢大,李青梅和方夏先坐进去,为着避嫌章老板和车夫一同坐在了车厢外,而李远山和李云山兄弟俩则跟着马车走。


    一路上李远山和章老板闲聊着,将这几日的事情与人分说一遍。


    章老板是个颇为讲义气的人,听完了李家的遭遇后,拍了拍李远山的肩膀道:“李家兄弟,莫要丧气,钱没了能再赚,人没事就是最好的。”


    “章老板说的是。”李远山点头表示赞同。


    “说起这个,李家兄弟你别埋怨我多嘴,”章老板看着他认真说,“我今日去府城谈生意,马上就能谈下来了,我铺子里正缺手艺好的剪纸师傅,这冬天里也没什么事,不如让你家夫郎闲时剪些窗花来卖?”


    见李远山沉默着没说话,章老板又道:“我还是那句老话,价钱好商量!”


    这件事李远山曾经与方夏说过,一切听方夏自己拿主意,不过今日他们既坐了章老板的马车,承了人家的情,若是直接开口拒绝或是回避着都不太好,况且这些日子花钱无数,家里确实需要钱。


    正进退两难之际,忽然车厢里传出方夏的声音:“章老板,我愿意的。”


    几人纷纷朝着马车后边看去,方夏正撩起帘子来,对着李远山道:“远山,既然章老板不嫌弃,我也想剪窗花贴补家用。”


    看着夫郎无比认真的眼神,甚至往常腼腆又乖顺的夫郎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定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让李远山心疼得没法拒绝。


    再者说,也不能不同意,他曾经应承过这个事要方夏自己拿主意的。


    “李家兄弟,你好福气啊!娶了这么敞亮的夫郎,日后还愁过不好日子?”章老板哈哈笑着说。


    “章老板过奖了。”李远山拱拱手回道,而另一边的方夏在说完后又缩回马车里去了。


    毕竟是不常出门的小哥儿,对着这么多汉子,能说明自己的想法已是不易,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李远山担着。


    “怎么样?李家兄弟,既然同意,那别忘了得空来我铺子里,有些窗花是专门定制的,需得用我这里的纸,小哥儿的手艺我瞧着好得很,只要肯下功夫好好剪,我这里随时都收。”


    李远山郑重地道:“那就多谢章老板了。”


    马车里躺着的李青梅轻声道:“夏哥哥,你真厉害!”


    倚靠着车壁坐着的方夏摇摇头,轻轻笑了下,他们是一家人,如今家里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别的不会,既然剪纸能赚钱,他自然愿意用自己的本事挣些钱补贴家用。


    他知道李远山要强,可他也不能将家里的担子都压在夫君一人身上,既是夫夫,那遇到难处了自然是要共进退的。


    马车外走着的李远山没再说话,却也懂得夫郎的心思,他仰起头呼出一口气,再大的困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还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身后跟着的李云山走上前,凑过来说:“大哥,我也想做点事,只要能挣钱就成。”


    “咱们还是杀猪,卖猪肉。”李远山一锤定音说道。


    “可是,咱们家的猪肉摊子每两三日杀一头猪,我想闲着的时候再去干别的活儿计,能挣多少算多少。”


    “不干别的,咱们就杀猪,只是要比以往辛苦些。”


    李云山认真道:“大哥,我不怕吃苦。”


    “好,就这么说定,待回家后同你细说。”李远山揽着二弟的肩膀道。


    章老板的马车车篷厚实,驾车的人也稳重,一路没费什么事就将他们送回了玉河村,待马车停到李家大门口,才让方夏和李青梅下车。


    周秀娘知道今日孩子们回来,早早就把住人的几间屋里的炕烧得热乎乎的,李达也将炭火盆点着,家里一点儿都不冷了。


    得知他们是搭了镇上章老板的马车回来的,李达匆匆过去道谢,好说歹说要留人在家里用饭,不过被章老板以天色不早为由推辞了。


    周秀娘见留不住人,便去灶房拿些自家晒的菜干并酱菜之类的,还包了一大块卤好的猪肘子肉,紧赶慢赶给塞到章老板马车上。


    他们知道镇上开铺子的大老板定然不缺这些,不过都是他们庄户人家的一点儿心意,若是不拿些什么,他们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周秀娘将小女儿扶着坐上炕,伸手将人紧紧搂上:“我的心肝儿啊!可是遭罪了!娘看看,腿还疼不疼?”


    “娘,不疼了。”李青梅慢慢回着,声音有些没力气,虽说一路都坐在马车上,可到底路上颠簸,回来后人就有些没精神。


    她身子还是有些虚,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伤口长好了后还需仔细将养着,才能不落下病根。


    照顾着李青梅吃了晚饭喝过药,让闺女躺下歇了,周秀娘才走到堂屋八仙桌旁坐下。


    她擦擦眼角的泪水,拉过方夏的手道:“这些天多亏了你啊!夏哥儿,要是没有你,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娘得好好谢你!”


    “娘,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方夏听着婆母说的话,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他爹,咱们不行把家里的牛卖了吧?”周秀娘转过脸冲着李达说道,“青梅这一遭,后边花的都是老大的钱,咱们卖了牛先给他们小两口补上。”


    李达没有犹豫:“老婆子,听你的。”


    饭桌上的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向李达,尤其李晓山,半大的小子此时红着眼睛,想说话又不敢说,只咬牙强忍着。


    往常放牛打草多是李晓山去,家里那头小牛与他最是亲近,早就养出了感情,如今突然听说爹娘要卖牛,他自然第一个不愿意。


    “爹娘,你们先听我说。”李远山饭也不吃了,将筷子一搁开口道,“咱们还不到卖牛的地步。”


    他看一眼三弟憋得通红的眼眶,道:“方才小夏也说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如今缺钱,咱们想办法再挣就是,其他的爹娘无需操心,一切有我。”


    “还有我。”李云山附和着。


    李晓山见状,也急忙表态:“爹娘,我也能出去挣钱!只是,小牛就别卖了吧?”


    听到几个儿子这么说,李达摇摇头:“爹老了,听老大的吧。”


    饭后,李远山安顿好方夏去洗漱,在府城劳累这么些天,都是黑白颠倒着过,回来了是该好好洗洗,也解解乏。


    家里几个汉子坐在堂屋里,围着炭盆边烤火边听李远山说话:“爹,原先柳树村的养猪大户陈大哥就曾经邀我去他们村收毛猪,那时候我担心咱们揽不了这么多生意,便没答应。如今我想,家里的肉摊子不能断,就由爹和老三看着。”


    “我看行!”不等大哥李远山说完,李晓山便急急开口,生怕晚说一个字他爹就要将心爱的小牛卖了。


    李远山拍了拍三弟的头,接着道:“我打算去柳树村收毛猪,毛猪拉回来宰割好后再拉去镇上摆摊子卖,不影响咱家门口的生意,还能多挣钱。”


    “大哥,拉去镇上卖,来回路程远,我同你一起!”李云山紧接着说,回来路上他大哥就说还干杀猪卖肉的营生,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李远山点点头应了声好,又转头同李达说:“爹,只是这样你就得辛苦些了。”


    “这点儿苦算什么?你爹我年轻时候当兵打仗,那才叫苦。不过再撑个猪肉摊子,扛得住!”


    几人商议定后,便决定明日李远山同二弟先去一趟柳树村,找陈大贵商量收毛猪的事。


    中途说起兄弟俩如何分账,李远山主张一人一半,李云山不同意,他说大哥出力最多,他拿零头就好,大哥拿大头才行。


    兄弟两人好一通扯皮,最后还是李达给两个儿子掰扯明白,兄弟俩都出力,不过老大李远山要更辛苦些,便按照四六分,李云山拿四,李远山则拿六,说定之后两人也再无异议,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西屋里,方夏洗完澡出来正围着被子擦头发,李远山就提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怕夫郎着凉不舒服,李远山又给炭火盆里添了些木炭,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一点儿感受不到寒冬的冷。


    李远山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直接脱了衣服跳进去就哗啦啦开洗了。


    急得炕上的方夏直喊:“那是我刚用过的水!还没换呢!”


    “不碍事,”李远山趴在浴桶边沿,“咱们俩哪用分得这么清。”


    李远山说完又开始搓身上的泥去了,方夏却闹了个大红脸,自家夫君怎么越发不讲道理了,他有些郁闷地裹紧身上的大厚被子,不说话了。


    这几日在府城奔波,都没什么时间好好洗洗,李远山搓了好几遍后又拎起地上的水桶将身上的污浊冲洗干净。


    等收拾好钻进被窝时,方夏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觉察到李远山贴过来的坚实胸膛,他很自然地贴上去蹭了蹭,手也自觉搭到汉子的腰上。


    李远山埋在自家夫郎颈肩处狠狠吸一口气,这些日子劳累忙碌,两人别说亲近,就是搂搂抱抱都不曾有过,更别提睡在一个被窝里相拥而眠了。


    方夏晓得他忍得辛苦,便躺平了轻声道:“我有些困,时间别太久了。”


    正搂着人亲的李远山呵呵笑了,他是有些想了,可也知道方夏这些日子辛苦,好不容易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他怎能扰人睡眠?


    “我什么都不做,”李远山轻轻啄吻着怀里的人,“你安心睡吧。”


    方夏耷拉着眼皮,眼睛都睁不开了,他钻到李远山怀里枕着人的胳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要铺开事业线啦


    第48章 挣钱 吃过午饭,方夏接着去剪……


    第二日天不亮,李远山便早早起来了,方夏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李远山轻轻给人掖了掖被角,又下地将炭火盆弄旺,才转身出去。


    今日要做的事情多,李远山先是帮着家里将毛猪宰割好,猪头猪下水这些都卤上,今日他要去柳树村找陈大贵谈收毛猪的事儿,自然不能空手去,家里的事情忙完李远山又去村里酿酒坊买了一坛好酒。


    刚过巳时,周秀娘便卤好了肉,将猪头切一半下来,又将其他猪心猪肝等下水满满包了一兜子。


    收拾妥当后李远山便同二弟云山推着板车出发了。


    趁着今日出门再跑一趟镇上,顺便将板车修一修日后好用,家里的肉摊子自有他爹李达和三弟晓山照应,不用他们操心。


    自今日起,李晓山便开始学杀猪了,算起来要比他大哥和二哥都小,他这个年纪学着实有些勉强,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李达上了年纪,自己一人照料猪肉摊子有些力不从心了,自然需要小儿子搭把手,家里的壮劳力汉子都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这两日路上好走了些,李远山兄弟俩推着板车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柳树村。


    到陈大贵家门口时正巧碰见陈家媳妇,李远山忙上前一作揖:“陈家嫂子,陈大哥可在家?”


    “在的,在的!”陈大贵媳妇回身见是李远山,忙开门招呼着人进院子里,“前几日我们还念叨你呢,怎地这么久不见你来?你大哥盼着你同他喝一杯呢!”


    说着又朝门里喊道:“大贵!你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院子里,陈大贵正将一窝小猪从母猪圈里赶出来预备关到隔壁的猪圈,李远山忙上去帮忙。


    “李兄弟,你别忙!且等等,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同大哥喝一杯再走!”陈大贵说。


    李远山提着手里的酒坛子一晃,笑着道:“陈大哥,我带了酒。”


    话音刚落,李云山也走过来同陈大贵见礼,方才他将板车放在门外,陈家媳妇不放心,硬要让他推进院子里,因此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才过来。


    几人前后脚进屋,陈家媳妇进灶房去做下酒菜,将李远山带的卤肉拿出来后,嘴里不住夸:“婶子这手艺是真好!这卤肉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酒过三巡,陈大贵问起这几日他们忙什么,李远山捡着要紧的同他一说,陈大贵立马拍了桌子:“这是哪个坏种趁着大雪天给你家院里放捕兽夹?寻着人了,大哥同你一起去好好收拾他!”


    “昨日我们刚从府城回来,还不清楚,这几日得了空定要好好查清楚。”李远山端起酒杯敬陈大贵一杯。


    几人又闲聊几句,李远山便说起要来柳树村收毛猪的事儿。


    李远山端起酒杯:“上次拒了大哥,是兄弟的不对,日后还得仰仗大哥帮衬,在村里多为我们张罗张罗生意。我自罚三杯!”


    旁边坐着的李云山有样学样,也端起酒杯一同敬对面的陈大贵。


    “李老弟你这话就见外了不是?当大哥我是什么人?”陈大贵按着李远山的手,接着道:“你这也是帮了我们村养猪户的忙,咱们谁也别同谁客气!”


    “就是,这买卖商议定了,我们也省不少事儿呢!正好我们家有几头猪到出栏的日子了,一会儿李兄弟就去挑一挑。”陈家媳妇也跟着说。


    事情说定,几人自然高兴,陈大贵还说一会儿吃过饭要领着他们兄弟俩去村里转悠转悠,好同其他养猪户知会一声——


    李远山走后没多久,方夏才睡醒,他起来一看太阳都老高了,匆匆忙忙收拾好从屋里出来。


    周秀娘正在灶房里给李青梅熬药,虽说不用住医馆了,可药还是要再吃一段时日的。


    “娘,我起来晚了,怎地也不叫我?”方夏道。


    “你睡你的,劳累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回家了。”周秀娘起来给他从锅里端饭,“饭还热着,吃了再歇歇。”


    家里人早就吃过早饭了,周秀娘专门给他留了一块卤猪头肉,切好后不用额外再放调料,直接吃就成。


    方夏饱饱地吃过一顿不算早饭的早饭,把几个碗碟洗干净,便预备去剪些窗花样子,好得空让李远山拿去章老板铺子里,让老师傅们掌掌眼,看今后自己剪什么样式更合适。


    冬日里,家里地里也没什么活计,只偶尔闲了出去捡些烧火用的柴,因此也没什么要紧事做。


    周秀娘看着李青梅喝了药,又扶着人在堂屋里来回转悠几圈,便一起进来西屋。


    屋里放着炭火盆,方才又烧过炕,娘三个坐在炕上一点儿也不冷。


    炕上摆着炕桌,方夏正比划着剪窗花,他拿出前些日子买回来的红纸,心里合计着,头一次剪,还是剪些喜庆的最合适,也好卖。


    见方夏裁剪的纸多,周秀娘便提议要帮着裁,李青梅也学着折纸,省得方夏一个人既要裁又要折,一个人忙不过来。


    三个人坐在炕上有说有笑,时不时还要凑一起看看方夏剪出来的窗花样子,不出意外果然得到了周秀娘和李青梅不少夸赞。


    正说着话,忽听李晓山跑进来喊:“娘,是大舅母他们和姨母来了。”


    门外周秀娘的几个嫂嫂同妹妹周月娘进来,或提着老母鸡或拎着鸡蛋,原来是亲戚们听说李青梅昨日从府城医馆回来了,正好趁着今日过来看一看。


    亲戚就是这样,谁家有事了搭把手,帮不了忙也能凑个数,这样在村子里才显出一家子的团结来,也叫旁的人不敢随意欺负。


    方夏也赶紧从炕上下来,一一叫过人后,帮着周秀娘端茶送水招呼亲戚们。


    几人把东西放下后,又去细细看了炕上坐着的李青梅,见孩子恢复得不错,也就放下心来。


    周秀娘推脱着不收,让几个嫂嫂一通说道,刚看过小外甥女的周月娘也跟着道:“我的好姐姐,我们这是给孩子补身子的,亲戚里道的,可不兴同我们拉扯啊!”


    “好,好,听你的!”周秀娘道。


    几人也没坐多久,看时候差不多也就回了,知道他们家里忙着,连周秀娘要留着吃午饭都没答应。


    送走几人,回来就见方夏已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周秀娘便道:“正好有只老母鸡,娘中午给你们炖鸡汤喝!”


    快到晌午了,周秀娘便张罗着去做饭,期间隔壁的吴老太太和柳满也过来瞧了瞧李青梅,还带了一篮子鸡蛋,周秀娘知道他们家境况也不是多富裕,起初推脱着不要,让拿回去给小石头吃,可禁不住吴老太太和柳满两人拉扯,只好收下了。


    送走二人后,周秀娘回到灶间接着去做饭了。


    看情况午饭大儿子和二儿子是不回来吃了,因此她也不让方夏帮忙,只让他接着去剪纸或是歇着,就家里这几口人的饭也好做。


    李青梅正在养伤期间,饭食上自然要做的有营养些,因此周秀娘今日午饭便蒸了白面馒头,又将猪肉和冻豆腐熬了一锅出来,鸡汤炖好了,一直在灶房的小火炉上温着,等场院里卖猪肉的李达和李晓山收摊就能开饭了。


    小闺女需要补,方夏也要补一补,儿夫郎忙了这些天,整夜整夜地熬着,回来眼见的就瘦了,好不容易在他们家吃胖起来,这几日又瘦得脸色有些泛黄。


    吃过午饭,方夏接着去剪窗花,家里没太多红纸,他尽量多剪几个样式,花鸟鱼虫、喜庆的文字纹样,靠着记忆里的样子,方夏剪出来差不多二十几个图样子。


    屋里炕上、窗台上,都摆满了窗花,一样两个,或者有的套叠着剪,就是一种四五个。


    等李远山回来时,看到自家夫郎剪出来的窗花都惊了。


    “怎地剪出来这么多?”


    “我不晓得章老板铺子里收什么样儿的,就都剪了一些。”方夏说着,不忘拿擀面杖一点一点将手里的窗花擀平。


    “今日可还顺利?”方夏问。


    李远山粗手笨脚的,也帮不了什么忙,只缩着手脚坐在炕边上回:“挺顺利的,同陈大哥商议好了,以后每日都去柳树村收毛猪,正好还有一个多月就进腊月了,村里不少人家的猪要出栏卖呢。”


    “那就好。”


    “今日同二弟还拉回来两头毛猪,明日杀了,正好家里卖一头,我与二弟去镇上卖一头。”李远山说完,指着方夏摊平在炕上的窗花问:“这些窗花我明日一并带上,送去章老板铺子里?”


    “嗯,好!家里红纸不够了,明日再买几张。”方夏说道。


    “行!不过你也要仔细眼睛,不能一直闷着,要出去走走。”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黑下来,方夏才停手。李远山帮着自家夫郎将炕上的剪纸窗花收起来,又把炕上剪窗花时剩下的碎纸屑打扫了,这才出门。


    烧炕打扫,两人齐齐动手将屋子收拾干净后,便听得周秀娘喊他俩吃饭。


    中午剩下的鸡肉鸡汤还有不少,周秀娘用鸡汤煮了一大锅面条,在这样冷的寒夜里,吃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再配上小咸菜,胃里舒坦极了。


    今日李远山在陈大贵家饮了酒,身上免不了有酒味,晚上洗漱后就将身上沾着酒气的衣服换下来,帮着拿衣服的方夏淡淡笑着说:“平日里也没见你怎么喝酒,酒量还不小。”


    看着方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李远山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抱住了夫郎。


    他紧紧搂着人亲着,方夏也抬手搭在他的脖颈上,浅浅回应着。


    这下李远山好似胸口瞬间燃起来一团火,轰的一声就点着了,从前的方夏都是被动接受,颇有一种任由他搓扁捏圆的架势,而今日却主动起来,这怎么能忍?


    李远山一个翻身将人压在炕上,狠狠亲起来。


    待两人气喘吁吁分开时,李远山附在自家夫郎耳旁问:“今日怎么知道要亲我了?”


    方夏脸红红的,喘着气不说话,只用脸颊不停蹭着李远山。


    李远山笑着贴上方夏的额头,手上不停摩挲着人的腰,呼吸越来越粗重:“小夏,我想你想得要命了。”


    说完大手一掀被子,将两人都拢了进去,屋里再听不见说话声了,只偶尔从被子里传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经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夏是剪纸小达人


    第49章 剪窗花 方夏没有立马接,而是……


    这半个多月,方夏每日都要剪二十多个窗花,趁着李远山早上去镇上卖猪肉时带上。


    图样简单的窗花一张两文,复杂些的则三到五文不等,刨去买红纸的钱,基本上一天就能挣五六十文钱,这对于一个乡下小哥儿来说,已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不过剪窗花也要赶节令,往往是临年过节时买的多些,到了其他时间自然就少了。


    这些天李远山天天去镇上出摊子,一日也不落下,算下来两人挣了得有二两五钱多银子,加上原来手里剩下的二两银子,两人又攒下了四两五钱。


    过了冬至,天气越发寒冷了,一大早方夏帮着李远山穿戴好棉帽子厚手套,才送人出门。


    看着他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里,每日都要赶着牛车去镇上,方夏心疼得不行。


    可是他也知道,这些日子家里缺钱,自家汉子要强又肯干,必然是不怕吃苦的。方夏想着想着,不自觉笑了,我也不怕吃苦,我接着去剪窗花。


    穿过场院时,方夏看见李青梅正在院子里缓慢走着,这几天她已经不用人扶了,自己每日都要出来走一走,锻炼锻炼腿。


    “走几圈就差不多了,天儿冷别冻着。”方夏叮嘱道。


    “哎!知道的夏哥哥,我走两圈就还帮你折纸去!”


    “好!”


    方夏回屋后将炕桌搬上来,准备好红纸和剪刀。


    今日要剪的是预订的图样,镇上一家有钱的财主家里要办喜事,定了好些龙凤呈祥的图样,章老板看他这几日拿去的窗花精致,花样也多,便分了他一些。


    这批定制的窗花要求高,用的红纸也是质量最好的,方夏心里合计着,都剪完能得两百文钱呢。


    屋门吱呀一声被李青梅推开了:“夏哥哥,我来帮你了。”


    方夏忙招呼人上炕来坐,嘴里还念叨着:“就等你了,没你我还开不了工呢!”


    两人隔着炕桌坐好,依旧是李青梅折纸,方夏剪。


    方夏稳稳握着剪刀,红纸在他掌心上下腾挪移动。


    剪刀缓慢移动,先是剪出龙的背脊和凤凰的上半身,轮廓出来后,再细细剪出龙的鳞片和凤凰的羽毛,中间以祥云托底,龙凤尾巴相连处则是一个喜字。


    这幅剪纸最难剪的部分是龙鳞和凤羽,需得控制好剪刀,用剪刀尖一点一点交叉着剪,还不能将相连部分剪断,否则龙凤呈祥就成了龙凤分离了。


    窗花剪好后放到宣纸上,方夏才缓缓舒一口气。宣纸上龙首微微侧着,凤凰也歪着脖颈,仿佛在互相依偎着说悄悄话。


    “夏哥哥,这也太好看了吧?”李青梅瞪大眼睛说着,她想上手摸一摸,可又怕不当心弄坏了方夏好不容易剪出来的窗花,只托着腮帮子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窗花!”


    “哪有啊?镇上好多剪纸的老师傅,那手艺才叫好呢!”


    “我没见过什么老师傅不老师傅的,我只见过夏哥哥你剪的窗花,真是一顶一的好看!”


    方夏笑着摇摇头,又预备剪下一个。


    “夏哥哥,我能不能……”李青梅吞吞吐吐地说,“我能不能跟你学剪纸呀?”


    李青梅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知道家里为着给她治腿伤,花了许多钱,她不愿意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做的闺阁姑娘,她也想同夏哥哥一样,有本事给家里挣钱。


    虽然她什么都不会,可她能学,这几日天天看着,一些简单的纹样她也能剪出来了。


    方夏抬起头看着李青梅道:“真的想学?”


    “想的!”李青梅斩钉截铁地回到。


    “那行,我慢慢教你,剪纸枯燥无趣,你可得耐得住性子啊。”


    “我行的,夏哥哥!我还怕你不教呢!”李青梅从炕上跪坐起来,双手一揖,冲着对面的方夏拜了拜,“夏师傅!请受小徒一拜!!”


    方夏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妹妹,忙道:“这就教你,这就教你!”


    剪纸最基础的是先认识简单的纹样,方夏边剪边示范,有月牙纹、柳叶纹、锯齿纹等等,每种纹样什么样子,如何剪出来,什么样的窗花图案适用,他讲得仔细,李青梅听得也认真。


    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天李远山和李云山去镇上摆摊子卖猪肉,一般中午饭是不回来吃的,而方夏要剪窗花,周秀娘舍不得他太过劳累,做饭扫洒之类的活计都不许他上手。


    吃过午饭,方夏和李青梅又回屋里接着去剪窗花,周秀娘时不时就要过来搭把手,或是提醒两人要歇歇眼睛。


    李青梅学得上瘾,央着方夏接着讲,方夏笑笑应了。


    剪纸按照题材分,有动物的,有植物的,还有人物的,像他给李远山绣的荷包上就是动物纹样。而不同的纹样表示的含义也不同。


    方夏缓缓回忆着阿奶小时候偶尔讲起的剪纸技法,一点一点说给对面的李青梅听。


    “不同的图案纹样,代表的寓意就不一样,有纳吉祝福的福寿纹、喜字纹,有驱邪纳福的五毒剪纸和葫芦剪纸,还有讲故事和人物脸谱的剪纸,像嫦娥奔月啦,八仙图啦……”


    李青梅托着腮帮子问:“夏哥哥,那故事里的人都能剪出来呀?”


    “是啊,越是这样的剪纸越复杂,也越费功夫。”


    “夏哥哥,你怎么能记住这么多呢?”


    方夏迟疑着道:“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小时候记性好?看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我就没夏哥哥的记性好,你讲了这么些窗花的图样,我还没记住两个呢!”李青梅懊恼地说。


    方夏歪着头笑着看她:“急什么?这才刚开始一天,你若要学,就得反复听反复练呢。”


    “好!夏哥哥我听你的!”


    “看这个,”方夏摆弄着手里的窗花,让李青梅看得更清楚些,“为了让剪出来的窗花更好看,有些还会在窗花的边角剪些回纹、云纹和如意纹做装饰呢。”


    傍晚时分,方夏收拾炕上剪好的窗花和碎纸屑,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李青梅才如梦初醒,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剪纸窗花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日后她定要加倍努力跟着夏哥哥学才行。


    李远山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今日天气格外冷,出来买肉的人不多,兄弟俩守着猪肉摊子直到半下午才将猪肉卖完,回来的路上又去柳树村收毛猪,因此回来的也就晚了。


    把今日挣得的钱交给方夏,李远山算了算账道:“了不得,小夏比为夫都挣得多了!”


    方夏没有立马接,而是伸手抓着李远山冻僵的手来回搓着,又哈着气捂上人通红的脸和耳朵,声音轻轻的:“我那剪纸生意仨瓜俩枣的,也就是这一阵子能挣些,比不得你们日日出摊长久又辛苦。”


    给李远山搓了好一会儿,方夏又说:“冻坏了吧?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冲碗糖水热热的喝。”


    “不急,我同你说个事儿。”李远山拉住要出门的人道。


    “什么事?”


    “今日我将窗花送去章老板铺子里时,正巧章老板在,他说前些日子在府城接了个大单子,要给一位大官儿的老母亲贺寿,有人定制了一幅很大的‘寿’字剪纸,铺子里的老师傅们在犯愁呢,不晓得要如何下手。”


    方夏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大官儿的老母亲要贺寿,同他有什么关系?


    李远山接着道:“章老板说,若是你得空了,就跑一趟镇上,商议商议这个剪纸要如何剪。”


    方夏眨眨眼睛:“我怎地知道要如何剪?”


    李远山将人虚虚拢在怀里,头抵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是章老板的原话。”


    “行,那明日我同你们一起去镇上,顺便将今日剪出来的窗花送过去。”


    两人商量定后,便都早早去吃饭洗漱睡觉,明日要起个大早,不能耽误了时辰。


    正收拾着,忽听院门笃笃响,天都黑得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谁,李远山让方夏先去泡脚,自己出去看看什么事。


    还没出屋门就见二弟也从屋里出来了,李云山朝着他大哥一笑,大着嗓门道:“大哥我去吧!”


    既然有二弟操心,李远山也不推让,自然转身回屋陪夫郎了。


    李云山嘴里喊着“来啦来啦”,匆匆跑到院门口拔下门栓,开门一看,竟然是隔壁的孙青青。


    今晚没有月亮,门外也是黑漆漆一片,李云山站在门里有些愣怔,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孙青青了。


    门外站着的孙青青此时肚子已经很显眼了,只不过她整个人却依旧消瘦,不甚厚实的棉衣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越发显得整个人瘦小可怜,只隆起的肚子有些突兀地向前戳着。


    她见是李云山,将手里遮盖着笼布的篮子往人手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很快:“云山兄弟,这是我这些日子攒的鸡蛋,你拿去给青梅妹妹补身子。”


    说罢,不等李云山反应,便匆匆走了。


    “云山,是谁啊?”屋里周秀娘喊。


    李云山知道孙青青日子艰难,原本想追出来将手里的篮子还给她,可听到家里他娘喊他只好作罢。


    再说孙青青的身影早就在夜色中看不见了,自己一个汉子追着孕妇也不好,因此只好拎着篮子回家。


    听了李云山回屋后的说辞,周秀娘忍不住叹一口气:“那孩子也是不容易,牙缝里抠出来点吃食,巴巴的送过来,咱们家得记着这份情。”


    屋里的人都跟着点头,李云山将手里的篮子放下,掀开笼布数了数,一共才十个鸡蛋,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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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刻刀 “按照我的想法来……”……


    第二天一大早,方夏就跟着李远山一块儿起来了,今日不仅要去镇上送剪纸,还要看看章老板说的大单子。


    今日李远山他们仍旧是要杀两头猪,家里留一头卖,他们兄弟俩拉一头去镇上,方夏洗漱收拾好就去帮忙了。


    等汉子们将两头猪杀好,他和周秀娘一块把猪下水分出来,需要翻肠倒肚的留着慢慢收拾,先将猪心猪肺等清洗过后拿去卤。


    李远山他们急着去镇上,兄弟俩是在镇上的街市摆摊,并没有固定的摊位,每次都要早早去才能占上好位置,另外在街上摆摊都会有专门的栏头管理收费,防止有人因为摊位起争执等等。


    因此全家人能上手的都要先帮着处理预备拉走的这头猪。


    剔骨分肉的活儿仍旧是李远山来干,家里的刀具只有一套,因此拉到镇上卖的猪肉就不似家里卖的这头只分作两扇的“白条子”,而是要将猪的各个部分都分割开来,这样去了镇上便只需带一把片肉刀即可。


    方夏早已看过很多次李远山杀猪分猪,今日因着要一同去镇上,他便跟着在身后帮忙。


    李远山换着不同的刀具宰割,方夏便将处理好的排骨、里脊肉或是五花肉分门别类放好。


    从前没在意过,如今仔细瞧见了,方夏才发现李远山剔骨分肉的刀具竟有四五把之多,有专门杀猪放血用的尖刀,也有用来剔骨剥筋的剔刀,其中最为厚重的是拿来砍大骨头的砍刀……


    各种刀具薄厚不一,分量不同,在李远山手里似有灵性般,转眼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就将一整头猪分割得明明白白。


    等方夏将猪肉归类放好,二弟李云山也驾好了牛车,备好了草料,小牛每日跟着他们辛苦,大多数时候一走就是大半天,可不得备好吃的。


    几人匆匆吃过早饭,便坐上牛车出发了。


    一路上天还黑着,李远山兄弟俩轮流驾着车赶路,为防止牛车不当心陷进坑里或是碰到大石头之类的,兄弟俩不论谁赶车都是牵着牛走的,断不会俩人同时坐在车上。


    走了一阵子后,李云山同他大哥换班,李远山便挨着自家夫郎坐到了牛车上。


    板车上放着一头猪,原本也没多大点儿地方坐人,此时过来一个高大挺拔的李远山,便有些拥挤了。


    两人凑在一处后,李远山替方夏紧了紧脖子上的围脖,问:“冷不冷?”


    “还好。”方夏一张嘴,立马一口冷气灌进来,迫使他缓了口气又开口道:“你分猪的刀具怎地那么多?”


    李远山挪着身子帮方夏挡风,幸亏他生的魁梧些,能将人整个拢起来,这样自家夫郎便能少受些风寒。


    把人团好了,挡严实后,李远山才慢慢开口说:“这杀猪用的刀具自然多,要砍骨头、要分皮肉,做什么活儿就用什么刀。”


    “做什么活儿就用什么刀……”方夏跟着重复一遍,心中默默思索着。


    “怎地了?”


    “远山,你说我的剪纸可以用不同的刀吗?”


    李远山有些纳闷:“你剪纸就用剪刀啊!”


    “嗯……可是你方才说做什么活儿就用什么刀……”方夏喃喃着。


    “我一个糙汉子,不懂这些。”李远山有些汗颜,忙接着道,“小夏,你剪纸的手艺这么好,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就成,必然错不了的。”


    “按照我的想法来……”方夏沉思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念头,剪纸平常都是用剪刀剪出来的,若是不用剪刀呢?


    李远山见方夏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也不再出声打扰,只将人护得更紧了些,冬日里赶路太冷,可不能再让人冻着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柳树村,这些日子混熟悉了,好多村里人割肉都估摸着李远山来的时间,早早便等在村口,还有些人则是问什么时候轮到收他们家的毛猪。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家里养个一两头猪,到年根儿底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若是家里条件好些的,则会多养些,到过年时候家里杀年猪,既能挣钱又有猪肉吃,何乐而不为?


    在柳树村卖了十几斤猪肉,又约定了午后回来时去哪家收毛猪,李远山几人又接着赶路,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镇上的街市。


    方夏是第一次跟着李远山他们来镇上摆摊子,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些来的早的摊贩已经开张了。


    常见的是卖各种吃食的,也有卖针头线脑的,偶尔还有一些农户人家的妇人或是夫郎攒了一篮子鸡蛋沿街走着找人兜售,这种是不需要交摊位费的,走到哪里算哪里,东西卖完了就回家了。


    李远山他们停好车,找今日值守的栏头交了十文钱的摊位费,就忙开了。


    兄弟俩把板车上的条案桌搬下来摆好,又将猪肉依次放上去,收拾利索后就开张了。李云山是个机灵大方的汉子,因此招揽生意都是他来干,而割肉收钱则是李远山来。


    刚开始的时候,因着李远山的样貌,好些妇人夫郎不敢过来买肉,后来看到他们家肉摊子上猪肉新鲜,价格也公道,而且大部分时候李远山都会给抹零头,这样渐渐来买肉的人就多了。


    “卖猪肉了!刚杀的新鲜的猪肉!”李云山敞开嗓子喊。


    不一会儿功夫,就围过来许多人要买猪肉,方夏看人多便也赶紧上来帮忙,他做不来别的,只能跟在李远山身后收钱。


    时间还早,他也不必急着去章老板那,先帮着卖肉才是正经。


    到底是镇上,人多富户也多,还不到巳时,板车上的猪肉就卖了一大半。


    这会儿人不是很多,李远山叮嘱二弟照料着肉摊子,他先领着夫郎去章老板的铺子里送窗花。


    李云山点头应了,让他们不用着急赶,他自己能应付得来。


    看着大哥和夏哥哥走远了,李云山有些羡慕,他什么时候能像他大哥那般娶到合心意的媳妇或是夫郎呢?


    夏哥哥什么都好,人长得清秀俊俏,性格也温柔,还有手艺傍身,在他们家这么艰难的时候,不怕苦不怕累同他们一起挣钱,他是真的替大哥感到高兴。


    章老板的铺子开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不用像他们这种临街摆摊子的不等天亮就开张。因此等方夏两人去的时候,店里的伙计才刚刚到齐,前厅里没什么人,管事的一眼就看见了李远山。


    这些日子李远山常来铺子里送剪纸,店里的几个管事和伙计都算熟悉,大家都知道李屠户家里有个擅长剪纸的夫郎,手艺好窗花卖得快。


    “李兄弟你来了?”管事的迎上来道,“可是来送窗花的?”


    李远山同方夏走过去,将昨日剪好的龙凤呈祥剪纸交给管事,又得到前厅里几个伙计的一致夸赞,说那么多来卖窗花的,也就李家夫郎手艺最好。


    两人接过管事的给的银钱,同大家寒暄几句便到后堂去找章老板了。


    铺子里是有专门的剪纸师傅的,他们受雇于章老板,往往都是做定制窗花生意的。


    这几日因着福寿剪纸还没着落,章老板一直住在铺子里,同几位老师傅们探讨该如何下手。


    方夏虽曾经来买过东西,可却没去过后堂,这会儿跟着管事一路走来,不由自主就被走廊墙上挂着的窗花吸引了,这些窗花都是装裱过的图样,方便来定剪纸的贵客挑选花样。


    此外前厅还有日常用的小一些的窗花,都是一册一册的,分门别类摆放好,供定制窗花的客人翻看。


    铺子后边的剪纸坊里,三个老师傅声音很大,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声音大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方夏和李远山进去时,几个老师傅只侧目看一眼,又继续互喷唾沫星子去了。章老板将方夏领过去,敲了敲桌子,道:“诸位师傅静一静,这就是我说的那位能剪出‘鹰踏兔’的小哥儿。”


    几个老师傅齐齐扭头看他,方夏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心里难免有些七上八下,他回头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远山,见人微不可察向他点头,才稳住心神同众人见礼。


    “小哥儿长得好生俊俏!”几个老师傅异口同声说。


    几人互道姓名后,便由章老板简单说明了这幅剪纸的规格和要求。


    方夏认真地听着,很快他就理解了章老板的难处,按理说福寿剪纸不难,而现在的问题是客人要的剪纸不仅大,而且极为复杂。


    寻常剪纸贴在窗户或是门上,要将一张红纸裁成好几份去剪,而现在的这幅福寿剪纸要一整张将近四尺见方的红纸,不能裁也不能折。


    这还不算,客人还要求做镂空,将表示吉祥寓意的蝙蝠、寿桃、锦鲤等图样都套叠剪进去。


    这样的要求怪不得让章老板和几位老师傅都犯了难。


    几人吵嚷不休,一会儿说不许折纸,中间的镂空没法做;一会儿又道即便能折起来,那锦鲤的鳞片和蝙蝠的羽毛也不好剪出来,稍不注意就废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了主意,章老板也是唉声叹气的,怪自己太过自信接了这单生意,当初期盼着能在府城打开条门路,铺子里也多一条销路,不想这买卖却成了烫手山芋,眼看着预订的期限快到了,他们还没争论出个好方法来。


    几个老师傅也都沉默着不说话了。


    “不如……不如用刀子刻?”


    方夏的声音不高,可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用刀子刻?剪纸用刀子刻?


    见众人齐齐望着自己,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方夏又看一眼门边的李远山,收到对方鼓励的眼神后,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可以的,方夏你可以的。


    轻轻呼出口气,方夏声音大了些:“我夫君是杀猪的,他杀猪、砍骨头、分猪肉有好几把不一样的刀。”


    众人一脸疑惑听着,这剪纸和杀猪有什么关系?


    “我夫君说……做什么活儿就用什么刀。”方夏再看一眼李远山,见人微微弯着嘴角看着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说话更加利索了,“因此我想,不如试试做些刻刀,这么大幅的剪纸,尤其是里面需要镂空的地方,可以用刻刀刻出来,这样既不会有折痕还能刻出各种复杂细碎的纹样。”


    方夏说完了,屋子里安静极了,众人睁大眼睛瞪着方夏,好似他身上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隔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位老师傅一掌拍在桌案上,大声说:“刻刀好!就用刻刀!”——


    作者有话说:栏头,参考网上说法,宋明时期市集的基层经办人,直接负责摊位分配、日常收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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