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镇北侯世子求见?”秦应怜蹙了蹙眉, 茫然回头望向前来通传的侍从,“什么柿子果子的,我何时认识了这号人物?”


    原本他和云成琰正你一口酥酪我一口玉糕互相投喂着, 浓情蜜意, 气氛正好,侍从若再晚些进来,俩人就要一路从对方手上, 吃到彼此的嘴上了。


    难得云成琰休沐在家, 偷得浮生半日闲, 陪自己谈情说爱过二人世界,还要被这不知哪来的没点眼力见的打扰,秦应怜自是不快, 连话都不耐烦听下去,便摆手想叫人赶客。


    云成琰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 待秦应怜怏怏不乐地闭了嘴, 她才转过头,淡声问道:“崔少君可有说明来意?”


    出了上回被弹劾的事后,云成琰行事愈发谨慎, 与众同僚几乎只有必要的公务交流, 私下往来甚少, 面都不大会见。


    只是到底念及崔将军当日提携之恩, 况且想来崔将军是有分寸的人,如今她儿子登门拜访, 许是当真有要事相商,云成琰便也不好一口回绝了。


    秦应怜实在对前朝关系知之甚少,直到此刻,云成琰提及了崔家, 他才终于记起这股熟悉的陌生感与油然而生的恶感是从何来,原是上一世以追求之名,四处围堵他的那个毫无边界感的崔世子!


    其实他连对方的大名都记不得,毕竟平日并无往来,京中也并无她的才名。只是自打在三皇姐的宴上萍水相逢见过一面后,这人就莫名其妙地时不时冒头,比那会儿的云成琰可还要更阴魂不散,当真吓坏了他。


    以至于此生虽并无交集,但秦应怜仍不耐烦待见她。


    毕竟来客是外女,秦应怜又是身份尊贵的皇公子,他要躲在后院不愿见人,也无人能挑他的理。


    云成琰向来对他听之任之,自然也不多言,起身掸了掸衣摆,便匆匆赶去前厅会客了。


    只是临了临了,她竟还有些难舍佳人,已经迈步走出去两步,马上要跨出门槛了,又忽然折回来,趁人不备,便迅速俯身捧着秦应怜的脸颊,蜻蜓点水地啄吻了一口,满目柔情缱绻:“等我,很快。”


    秦应怜佯装嗔怒地抽手,蹭了蹭被晕花了口脂的唇角,轻轻推搡她肩膀,语气又嗲又软,眼波流转,嗔了她一眼:“谁稀罕呀,你快走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甜腻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了,分明是被她这临别吻顺毛顺得十分熨帖。


    当秦应怜知道云成琰不久后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时,从她走出去的那一刻,他便开始感到期盼和幸福。


    待人离开后,秦应怜心里不觉变得空落落的,央求了好久才争取来的冰酥酪也没了滋味。方才她在时,他还使尽手段,又发嗲又发脾气,或是想着法把人支走,就为多贪食一口。


    这会儿没人在自己耳边念叨,不许他一口气多吃了冷食、要伤着脾胃的话,他反倒没了心思,百无聊赖地捻着小勺拨弄。


    云成琰给他念的话本子正到关键情节,秦应怜被她骄纵得不成样子,连书都懒得翻开了,只呆呆地盯着对面尚有余温的坐榻出神。


    “兰蕙,驸马去了多久了,怎还未归?”他垂眸拨着手上的碧玉珠串计数,恹恹地朝外唤道。


    “回殿下,云大人刚出正院的门。”兰蕙波澜不惊地答。


    秦应怜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驳:“你学坏了,敢诓我了?”


    兰蕙淡淡道:“您这是害了相思病了,殿下。”


    秦应怜“蹭”地一下站起身,涨红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声宣布:“我根本不想云成琰!”


    一回头,却从窗外对上一双幽幽蓝瞳。


    秦应怜又惊又喜,却还要故作矜持地只走到廊下迎她,待云成琰大步朝自己走来,他才挽上她的手臂,俏声道:“呀,回来这么快呢?”


    不知方才的话她可听清了,只是瞧她那淡漠的神色,实在瞧不出端倪,他便试图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云成琰微微颔首:“是,只简单说上两句,便送客了。”


    秦应怜起了好奇心,侧目望了她一眼:“这倒不像你的作风。”


    她虽不爱与人私交过甚,但应有的礼数一样不落,瞧着是除了对着他时愣头愣脑的,在外为人处世却都很是周到,今儿这匆匆便撵人走的,可是稀罕。


    云成琰轻轻扶着他的腰坐下了:“我瞧殿下不喜欢,我就不待见。”语气不咸不淡,自然从容得像是在问吃了没,半点没有邀功的意思。


    秦应怜惊讶一瞬,不过还是难掩自得,笑眯眯地追问道:“那她还是你恩师的儿子呢,你怎么不看镇北侯的面子,也不怕得罪了人家呀?”


    她十分理直气壮地答:“崔将军于我有提携之恩,她又没有。”


    秦应怜一噎,不知该如何点评她是好了,只好转了话题追问起方才的事:“那姓崔的来说什么了?”


    云成琰端起茶盏,茶水走后是他新添的,此刻晾得正合宜。她低头啜饮一口,只淡然道:“只是代崔将军来宽慰我两句,随便问问罢了。咱两个只管明哲保身就是。”


    崔将军是三皇子父族的亲人,云成琰可才在三皇子身上栽了回跟头,自是警惕着。


    前朝夺储风波暗流涌动,秦应怜不清楚局势,只是凭着上一世的经历瞎琢磨,跟着着急。


    秦应怜原本还想撺掇云成琰多和太子来往,还指望能在太子生辰宴上,叫云成琰好好表现一下,谁想这辈子同一时节上,本该病弱的母皇身体康泰无恙,反倒是太子倒了楣,卧床休养了一段时日,错失良机。


    因被扣过一回“结党营私”的黑锅,云成琰除了悄悄探病太子的一回,同太子便再无任何逾矩的交际,他为此实在心急如焚。


    云成琰似是勘破了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小心思,搂过秦应怜的腰身,将人拢进怀里,他纤弱的身子被她整个包裹住,很是有安全感,她轻轻点了点他挺翘的鼻尖,柔和一笑,温声同他讲明了利害关系。


    她是由崔将军一手提拔上来,崔将军领兵颇有威望,权势煊赫,又是三皇子的亲姑母,在外人看来,云成琰和崔将军的立场天然是更亲近三皇子一派的。


    党派之争,尤其是以皇子为中心的夺储派系,本就是帝王的大忌。何况她还是天子近臣,同样掌握京城精锐防务,若她胆敢和哪位皇子来往密切,那皇帝和她的位置便只有一个是能坐得稳的了。


    此次弹劾之事,若非陛下圣明,未轻信了去,否则轻则罢官外放,妻夫两地相隔不得见,重则人头落地都说不准,只看皇帝的一念之间。


    秦应怜听闻此言,心中愈发惶惶不安,他如今也说不准自己母皇什么时候要大限将至,怎敢叫云成琰押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去赌,只好悻悻然作罢。


    他依偎在她的颈窝里,手臂不觉搂紧了,为着劫后余生而后怕得瑟瑟发抖:“好险,还好你没事。否则,我也不能独活了。”


    云成琰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温柔地抚摸宽慰道:“为官做宰的,有几个不会遇上这种事呢?我既想做人上人,便是早料想过了这一日。”


    秦应怜当即红了眼圈:“你还说我,自己嘴上也没个忌讳!你若没了,我岂不成了寡夫?你要我怎么活。”


    云成琰笑道:“那应怜倒是不必怕了,我就是做鬼也不能放了你。”


    此言太过惊世骇俗,秦应怜不由愕然,惊得杏眼圆睁,濡湿的睫毛沾着泪珠轻颤抖,像是鸦青色的蝶扇动着翅膀。他直愣愣地瞪了云成琰半晌,银牙咬得嫩粉的花瓣唇出了血痕,不发一言。


    只是脸颊竟奇异地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早春桃色。


    “云成琰。”尽管秦应怜极力装作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夹着一丝颤抖。


    她挑了挑眉,垂眸看向他,漫不经心地应声:“嗯?”


    怀中软绵绵趴伏着的美人忽然撑起身子,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偏头恶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炽热的呼吸乍然交缠,脑袋一瞬的晕眩,险些要全然失控。


    唇齿相依,灵肉相契,彼此像无数个日夜那般亲密无间。


    云成琰神色炽热,还欲再靠近,咬上他软桃儿一样的粉嫩脸颊。


    只是秦应怜却忽然错开身子,微微向后一仰,白净的指尖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迫使她不得不暂且压下翻涌的□□,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含着一汪春水的明眸。


    那张宜喜宜嗔的美人面忽地露出个十足妖冶到邪恶的坏笑来,声如清泉流溪,至纯中流出欲色,他抬起另一手,朝她勾了勾指尖,轻笑道:“你过来些。”


    云成琰缓缓阖眼,神态如虔诚的信徒,依言靠近了他。


    秦应怜的双手温柔地覆上她的脸颊,随即,湿润的香吻轻轻落在那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眼睛上。


    “云成琰,你若再负我,我也定会——做鬼都不会放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到可以搞个书生成琰×艳鬼应怜将军和小鬼的话也是别有风味


    还有小寡夫和鬼妻主,守活寡的寡也想……(目移)


    可以再来个另一种if,怜嫁了别人但对方不喜欢他,独守空闺的寂寞美人什么的成琰什么身份都行,将各有风味……咳咳咳(成琰:活动还有吗)


    第62章 变天了


    最近这段时日, 云成琰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也不见人, 听说人还不在宫里, 大抵是去巡营练兵了。


    秦应怜隐约感到不安,或许是因已经在曾经自己出事的节点徘徊,过往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引得他莫名起了风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上辈子深秋时节母皇病了一场, 也不知后面情形如何, 那回是他冒失,和云成琰赌气,口不择言说了伤人的话, 当夜就遭了报应,被骗下毒药, 又添一把火给彻底毁尸灭迹。


    这辈子秦应怜自觉一直温柔小意服侍妻主, 将她哄得对自己欲罢不能,两人素日里黏黏糊糊亲热的很,从未闹过别扭, 应当不能再招她生气了。


    不过云成琰可控了, 母皇那边又不可控, 他哪料想到这回母皇的身子如此硬朗, 直到今年冬日里第一场雪落,都未曾听闻她老人家抱恙, 倒是他染了场风寒,苦兮兮地被灌了一肚子汤药,裹在被窝里躺了好几天。


    今日晨起送云成琰出门时,外面还飘着细雪, 只掀帘吹了片刻的冷风,秦应怜便冻得红了鼻头,却还是哆嗦着将手从暖融融的袖笼里抽出,仔细为她理了理风帽,压实了两侧,免得灌风。


    云成琰捏了捏他的掌心,轻轻推他往回退,低眉含笑道:“我去了,勿念,照顾好自己。”


    秦应怜缩了缩脖子,因生病而愈发瘦削的尖下巴埋进了毛绒绒的围领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她,里面仿佛有盈盈水波流转,好像下一秒就要凝出一滴凄楚的珍珠泪。


    他神色委屈,语气也闷沉得厉害,还能听出点轻微的鼻音:“你一定要早些回来陪我,难受得厉害。”


    云成琰自是无有不依,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出了家门。


    冬日里黑夜来得早些,才申时,便已暮色沉沉。


    门房递消息到内院来时,秦应怜正睡眼惺忪地蜷在榻上烤火,闻言精神一振,困意都散了大半,欣喜地掀开小褥穿鞋下地,急匆匆就要去迎门,待兰蕙来扶他时才把话说细了,不是云大人回府,而是从宫里派来的人。


    秦应怜前头只顾着惦记云成琰,闻言失落一瞬,再一回神细想,才暗暗吃了一惊:“不年不节的,宫里来人到我府上作什么?”


    尽管他心有疑虑,却还是顾忌母皇,匆匆拢了拢鬓发,披了外衣,出门到前院亲自面见。


    前来的内侍不是母皇身边最得脸的人,瞧着有些眼生,不过的确是御前宫人的打扮,秦应怜便恭谨地微微含笑,客气请她看座。


    内侍躬身颔首,推拒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陛下急召,不便多留。十七殿下,还请随小的动身吧。”


    眼看再过两个时辰便要下钥,何况云成琰也告诫过他,因太子遇刺一事后,皇城戒严,来往宫里查验都更严格了,偶尔落钥时辰都要提早。既不须同他商议要事,何必着急赶在一时传他进宫呢?


    事出反常,秦应怜心下警觉,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该感到不大对劲了。


    他虚虚握拳掩唇,轻咳两声,作出一副病弱之态,温和道:“陛下之令,我自是不敢违抗,只是我今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儿给母皇……”


    内侍脸上仍是赔笑,话里话外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陛下最近心绪不佳,怪罪下来,大家都吃罪不起。”


    打了一巴掌,她立马又递上一颗甜枣:“陛下正是身子小恙不安稳,才着急挂念殿下,传您进宫侍疾病呢。”


    秦应怜这才脸色稍霁,不过这话两头堵,他高兴之余,又暗叹推脱不得,实在无法,便只得跟着去了。


    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不用宫里来的小轿,带了自己府上的一班侍卫随从,一直到宫门外,确认无事,才答允将人留在外面,没有带人擅闯内廷。


    走在半路上,他实在心慌得厉害,又想打探可是云成琰出了什么事,那内侍只笑答:“云大人自是在值守,多的老身也不敢妄言。”


    话到这里,排除了云成琰出事的可能,秦应怜稍稍放心了些,才问起景晟帝的病情:“母皇何时病了?怎未曾听闻提起。”


    内侍跟着悄悄叹息:“陛下发得是急症,前些天一直好着,最近才……”


    路上往来的宫人多了,他也不再难为人,放下轿帘,一手支着胀痛的额头,微微阖眼,闭目养神。


    下了暖轿行至殿前,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已被皑皑白雪覆盖,阶上落雪刚被清扫过,只薄薄一层白,落地便很快消融了大半。


    秦应怜回头望了望,不见落日余晖,只有已经暗沉的茫茫天色,黑洞洞的,像一口深渊。


    风裹挟着雪花拍得更急,他被冷得瑟缩一下,裹紧了斗篷,忐忑地一步一步踏上阶梯,随着宫人的通传声,缓缓跨进弥漫着汤药的苦涩与生命的衰败腐朽气息的紫宸殿。


    “母皇,孩儿来看您了。”他温顺地低垂下眉眼,接过宫人手中的棉帕,熟练地服侍起榻上气喘不已的老人。


    景晟帝费力地咳嗽两声,喉咙里发出含混成一团的苍老的“咔咔”声,在寂静的殿宇里拉得绵长回响。


    她微微掀了掀眼皮,浑浊发黄的眼珠迟缓地转向榻边人的方向,抿了抿干枯皱缩的唇,皇帝虽病体难受,但声音听起来还是中气十足:“喔,是应怜来了。好孩子,有心了。”


    不多时,酉正初刻的钟声回荡,秦应怜一颗心愈发焦灼,急躁地抬头望了望窗子的方向,只是请辞的话却不敢出口。他才来侍奉不久,此刻求去,怕是要被疑心不孝。


    或许母皇这个时间还传他来,便是已经打算令他留宿宫中了。


    但也许……是他中了命运的圈套。


    历史总是在秦应怜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演。


    将近落钥的时间,宫门外忽然集结起的乱党,太子披甲带兵欲闯宫门,杀了众人个措手不及,这等致命的时候,殿前司都指挥使却因城西大营失火,早得了调令被派出城外查办巡防,至今未归。


    听闻外面传报时,秦应怜骇然大惊,上一世他亲身经历宫变,惨死叛军刀下,犹记当时惨烈痛苦,回头望着已然风烛残年的景晟帝那双淡漠无神的眼睛,他哆嗦着唇,因极度的恐惧,脸色变得白惨惨的,双腿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什么君恩孝义,他此刻都不想顾了。秦应怜颤抖的手攥上冰冷沉重的长剑,他不想再坐以待毙,等待别人对他的命运进行处决,他要逃出去。


    哪怕最终还是一死,也好过毫无希望地等待。


    只是才要冲出紫宸殿的大门,便见一人纵马飞驰而来,长刀一立,呼召从四面八方涌来拱卫皇帝所居殿宇的禁卫军集结,镇守在殿前,她则踏步上阶,在月色下闪着凌冽寒光的大刀落在石阶上,发出“锵锵”铮响。


    她面色冷峻,走到跟近前时,忽地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个寒意森森的笑来:“殿下,外面危险,可别乱跑。”


    秦应怜踉跄着后退半步,高度紧绷和恐惧的压力下,他的嗓子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嘶哑着混杂着哭腔,仓皇地凄凄唤道:“崔将军……”


    崔将军笑意愈深,旋即突兀地止住,沉肃神情,气沉丹田地高喊一声:“太子谋逆,意图逼宫!臣前来救驾!”


    手中死死攥着的护身长剑也被她宽厚的大掌轻巧地拨开,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了许多:“此物锋利,小心伤了殿下,还是交由臣来保管为好。”


    最后的抵抗能力也被夺去,秦应怜已经全然手无缚鸡之力,被逼着一步步退回殿里,守在母皇身侧。他身子抖如筛糠,怯怯垂眼盯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坐起身的景晟帝却稳如泰山,面容沉静,不发一言,只闭眼捻着碧玉珠串。


    那眼生的内侍此刻也在殿中,正奉前来护驾的崔将军之命研墨铺纸。


    “储君谋反,还请陛下即刻下诏,废黜太子。”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奉上一卷空白白麻纸。


    直至此时,秦应怜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场宫变大戏唱得一环套一环,且不论好端端坐着她的储君之位的太子是否当真有心谋逆,崔将军必然是早有反心,以她的天然立场,想来要拥趸的新君多半便是利益同盟的三皇子了。


    他抬眸直视着她,极力咽下哽咽,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云成琰呢?”


    崔将军提起长剑,拿剑指在秦应怜心口处三寸远,狎昵地勾唇一笑:“不听话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秦应怜身子一颤,咬紧牙关,欲语泪先流。


    废太子诏与攻进宫门的叛军几乎同时抵达,殿外的厮杀声几乎再度击溃秦应怜的理智,浓重的血腥味早已蔓延至内殿,唤醒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悲泣。


    “逆贼已困,降者免死!”


    忽听窗外一声更激昂的高呼冲破金戈铁马铮鸣之声,崔将军神色一凛,同刚提刀跨进门的三皇子对视一眼,抬手就要提还微微有些发愣的秦应怜。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秦应怜求生的本能令他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迅捷躲过,像野兔般灵敏地窜身就要往殿门方向闯,左躲右闪避开来追捕他的几人,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门前突然两柄长刀交叉横于他身前。


    秦应怜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彻底失了反抗的希冀——往前一步撞刀而亡,往后一步重新落回叛军手上,左右都是死。


    三皇子讥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哎呀,还是这般天真哪,皇弟。”


    崔将军不似她那般多话,揪着秦应怜的衣领将人提到自己跟前,勒得他面色涨红,几乎要窒息而亡。


    长剑横在颈间,秦应怜被他血脉至亲的三皇姐挟持着。崔将军大步跨出殿门,一手高举起诏书,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在幽幽烛火下泛出盈盈水光,像未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粗壮的嗓门几乎令站在她身侧的秦应怜震耳欲聋:“废太子已伏诛!尔等逆臣,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云成琰冷冷地睨了那诏书一眼,冷笑回敬道:“一张破纸,就想糊弄我?”


    “看来,云大人不喜欢刚才的贺礼啊。”三皇子阴鸷的笑声响起,手上突然一使力,“不过,我可是很有合作的诚意的。”


    秦应怜乍然被推到了人前,直面殿前的尸山血海,当即便要作呕。


    但他一抬眼,忽地定格在阵前身披铠甲的人身上。分明在全副武装下他根本辨不出对方的身形相貌,甚至敌我都不会辨别,可他从未有现下这一刻笃信。


    秦应怜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瞬被彻底瓦解,露出脆弱柔软的本色来,他泪如泉涌,朝着那人的方向哭喊:“云成琰,我不想死!我害怕……”


    面甲下的一双幽深蓝瞳冷若寒潭,刀剑相向对峙许久,云成琰语气缓缓:“三殿下,好心思。只是……”


    三皇子手上的剑更迫近一分。


    云成琰轻笑一声:“你给的也太少了些。”


    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我一人愿意效忠明主又当如何?底下这么多姊妹,可不是我的傀儡。”


    秦应怜咬了咬唇,感到茫然又无助,难道他能要云成琰为自己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裹挟着冰雪的冷风吹得他瑟瑟颤抖着,锋利的剑刃几乎要贴上皮肤,寒凉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秦应怜在惊恐中愈发混沌的思绪。他想活,却也不想没有尊严、生不如死的苟活。


    他终于下定决心,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云成琰,别管我了。我……我还有下辈子,我还有机会……你知道的云成琰!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找你!”


    这是秦应怜第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最宝贵的命,虽然疼了些,但万一他还能重生,他还能再活一次呢?


    可如果云成琰选错了路,她还有回头的机会吗?


    于是秦应怜决定去死。


    但他太懦弱了,身子像石化了一样僵硬,挪动不了半分,只有眼泪颗颗滚落在寒铁上,荡起水波。


    三皇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剑挪开了些,改为用手掐住秦应怜纤细脆弱的脖颈,叫云成琰亲眼见着他慢慢失去呼吸,真切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才好迫使她快点作出选择:“孤可没耐心听你俩在这演苦情鸳鸯!”


    云成琰摇摇头,淡漠道:“三殿下实在多虑了,我可没有要阻拦您的意思,您怎么会觉得,凭他,就能威胁到我?”


    秦应怜已经被掐得面色涨红喘不上气,双手无力地软绵绵搭在她桎梏自己的手臂上,勉强点地的双腿都开始虚浮无力,轻轻一松手,就要如秋风落叶一般飘飘坠地。


    眼前视线虽是昏花模糊一片,但耳力却愈发敏锐,忽听云成琰如此凉薄之言,积压许久的怨念和委屈再次翻涌爆发,他气得火冒三丈,又来了力气扑腾,双腿乱蹬,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云…云成琰!有种…你再说一遍!”


    三皇子目露凶光,重新掐紧了胡乱挣扎的秦应怜,作势要抓他往红木梁柱上撞:“你当孤是三岁小儿不成?你那点心思,孤可是一清二楚。”


    云成琰卸下面甲,那双深邃的蓝瞳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应怜,落在了他背后的三皇子身上:“那又如何?想杀就杀,反正我会送你下去亲自给他赔罪——虽然您一个人的命贱不够赔,不过我这儿还有。”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将士齐齐让出一条道来,提上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崔将军和三皇子定睛一瞧,脸色骤变。


    云成琰唇角微扬,笑容里流露出少见的得意之色,十分狂傲:“三殿下,你藏人的本事,和我不相上下。”


    除却王府和崔氏家眷,还有她们策反来共同参与逼宫的将领。外面的部署已经全部被击溃。


    大势已去。


    一夜北风紧。


    大雪掩埋了血污,风雨飘摇的一夜过后,一代王朝覆灭更迭。


    是年冬,景晟帝皇三子发动宫变,血洗朝野,太子及一众皇子等秦氏宗亲皆遭屠戮,殿前司都指挥使云成琰率军平叛乱党,伏诛逆贼。


    景晟帝崩,未留遗诏,一时群龙无首,以云大人为首的朝臣,力主扶秦氏一疏宗子侄承继皇位,改元正平。


    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若非当日的云都统力排众议,哪轮得着一个犄角旮旯找来的不知名姓的小娃娃。


    只是在手握兵权的云成琰跟前,有几个人敢当众跳出来挑不是。左右江山没有易主,事的还是秦家的人,只要上面坐的是位明君,能好好理事治政,多数朝臣还是不舍自己这官身和身家性命的。


    说到底铁血手段建立起的政权确实更需要能拿得住事的人站台,为着皇帝血脉正统一事虽也闹过几回,但云相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一番辩才弹压住了一波人,另一群有异议的,自她大马金刀往那一站后,便再无人提及。


    大马金刀,也有字面意思。朝堂上见刀枪,也是世间罕例,也就当今这位小皇帝好性子能容人。


    不过也有人私底下揣度,云大人仗着从龙之功,如今可是封侯拜相,在朝堂上那气度,可比龙椅上的小皇帝更有帝王之相了。当初她极力主张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未尝不是抱着要摆弄个傀儡皇帝,自己背后做摄政王的心思。


    毕竟这小皇帝几乎就是个小哑巴,凡是云成琰的提议,便只管点头,半个不字也无,若是旁人的决议,也是由云成琰做主应或不应。


    皇帝都要看丞相眼色行事了,谁真正说了算一目了然。


    为此甚至有人私下去向小皇帝投诚,提议如何处置了云相,以绝后患,却差点被小皇帝拿玉玺砸了头。见此皇帝自己如此态度,更无人敢妄言。


    如今谁人不知,丞相云成琰就是站着的皇帝,只是连皇上自己都不在意,旁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好歹她还是个讲理的人,朝廷也并非是她姓云的一言堂。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持反对的,只是那些还冥顽不灵的保守派前朝遗老,也多是先帝当年的老人了,年纪大了不经气,于是时间久了,就再没了什么反对的声音。


    百姓更不在乎头上换了几朝天,谁能叫自己生活安宁吃饱饭才是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根基。


    新朝广言纳谏,吏治清明,革除了前朝一些积年已久的弊政,虽不能短短三五载便叫四海升平,但起码挽救回了这个岌岌可危的空架子,一切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原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小皇帝整日跟个小男儿家似的,戴着面纱躲在帘后,只管做个吉祥物,遇事也不说话,只病歪歪地一个劲咳嗽,等着云相开口。


    说到底,才经历了一场政变,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只要能治理稳定,国泰民安,谁做主不都一样。


    都已经到了谁也不指望这个傀儡皇帝能做什么的时候了,这哑巴皇帝忽然开口说话了,一说还说了个大的:皇帝要退位让贤。


    这下群臣觉得小皇帝还不如跟以前一样做个天聋地哑。


    一个后宫虚设的小皇帝哪来的子嗣传位?于是当年朝臣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皇帝要传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权倾朝野的云相。


    先前再怎么折腾,好歹都还是秦家人,一家子为争皇位内部骨肉相残闹一通,没碍着太多人,自己悄默声就结束了,那勉强还能说是家事。


    如今闹这么一出,把江山社稷拱手让给一个外姓人,众臣大多极力反对,甚至还有人要以死明志,以表一臣不侍二主的决心。


    让位给外姓人,成何体统!


    不过还有理性些的大臣坚持请小皇帝给出理由,小皇帝推脱不得,只得勉为其难说了实话——自己虽的确是秦氏血脉不假,但他原是男儿身。


    大家面面相觑,反对的的声音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男儿家当皇帝,成何体统!


    原还有忿忿不平的大臣想骂男人也敢干政,但他这已经要退位了,便一时也如鲠在喉,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退位让贤给云成琰的原因无外乎有二,一是她就是那个贤,二是她是他妻主。


    这族谱上根本查不到的所谓的疏宗子侄,其实是景晟帝的亲男儿,原先的十七皇公子秦应怜,那个在宫变一夜后便人间蒸发了的云相的夫人。


    亏得云成琰整日作出一副丧夫无心再娶的模样,谁来介绍都一概推拒,只道自己清心寡欲,恨不能长在皇宫里,专心理政,谁想所谓亡夫就好端端在宫里坐着,原是被她们妻夫俩给涮了!


    睡一个被窝的两口子的事,谁是外人,岂非一目了然。


    孤男母家家产交托于妻君打理的,其实也并非没有前例——虽然江山这么大的家产确实是第一例。不过云成琰文治武功无一不通,又知人善任,这两年来真正执政治国的话事人从来都是云成琰一人,他只是一个在台前□□的花架子罢了。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兵权还在云成琰手上,她甚至还有一支自己亲自组建的精锐,如果不能和平禅位,她大可以效仿前人,再血洗一次朝堂。


    于是原本的正平三年,再次改元,成了元启初年,当年,改国号为昱。


    所有人都以为销声匿迹的秦应怜是一同死在了宫变时,不曾想,他一直假死扮演一个不存在的宗亲,以女装扮相示人,坑蒙拐骗做了两年男帝。


    先前便罢,总归都是秦家江山,云成琰既成了新贵,秦应怜也仍是尊贵的金枝玉叶。


    如今真正地改朝换代,秦应怜这原本正统的血脉一夕之间却是沦为了前朝余孽。


    眼下当年的承诺的从龙之功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云成琰当真一步登天,只是从此便是云泥之别。


    先前是他扮演皇帝时,自己把丞相召进宫拽上龙床提及的此事,真应了后反倒泛起一丝悔意——倒不是他没过够扮皇帝的瘾,而是他身为前朝余孽,不被赶尽杀绝已是万幸,他自觉从前侍奉妻主不过尔尔,还是连同正夫之位一并退位让贤,以保住小命吧。


    只是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秦应怜却难以割舍旧情了。


    杀身之仇又如何,那也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是云成琰亲手救下的他,护他周全,自己满手血污,却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把他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她告诉他只要自己在,就没有人能伤害他。


    秦应怜一直是个很贪心的人,他没法不心动。


    于是他伤心地偷偷从云成琰婚后便交由自己保管的私库里多拿了两块金锭子。


    云成琰就斜倚在门框上,一如往日看着秦应怜坐在镜前梳妆的背影,眉眼含笑地凝视着他整理包袱,语气温柔缱绻:“准备去哪啊?皇后。”


    秦应怜低眉臊眼地委屈道:“不知道,天大地大,我往后没了家,到哪不都一……云成琰?!你、你怎么在这!”


    他声调突然拔高,像只受惊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竖了起来,猛地跳起后撤一大步,差点撞上桌子重重摔上一跤。


    眼泪哗哗往外冒,不知是撞到腰痛的,还是因为被神出鬼没的云成琰发现了出逃计划吓的。


    云成琰接过他受惊也不没丢出去的宝贝家当,小心放到榻上,以免磕碰摔着了秦应怜又要闹人,这才敢将人拢到怀里算账。


    她低头一口咬在秦应怜软嫩的脸颊肉上,抵在齿尖磨了磨牙,才抵着他的额头轻轻问道:“应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秦应怜指尖抵在云成琰肌肉紧实的胸口画圈,哼哼唧唧地嘟哝着:“你是皇上了,皇上怎么会有不好。”


    云成琰捉住他作乱的指尖啄吻:“胡吣什么,我还是应怜的妻主,殿下的驸马。”


    秦应怜撇撇嘴,丧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连皇公子都不是了。”


    云成琰捧过他的脸颊,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郑重纠正道:“我是皇帝了,我说你是就是。也没有过去,我一辈子都是。”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充道:“现在,你还是元启帝的皇后了。”


    秦应怜轻哼一声,唇角漾开笑,语气得意:“这还差不多。”


    云成琰笑意柔和:“那还走不走了?应怜。”


    秦应怜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手脚并用地往她身上爬,蛮横地耍起无赖来:“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要走了。”


    云成琰抱紧了他往内室走:“好,好,是我胡说八道……”


    “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今晚能再穿一下那件红莲小衣吗…”


    “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没完结!没完结!不是完结章!还有至少一章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世界线收束一下


    以及提前预警一下下章会有生子(无多是具体描写啊只是会有这个事发生)


    这里的设定跟俺第一本是个小彩蛋嘿嘿,最开始随手写了个男帝禅位妻主是吐槽某些女帝让位丈夫的(我至今仍:),无心插柳造就了小红设定的开始(?),成琰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先有了经历设定(白发蓝眼天人之姿这个)再产出了人,你们小两口真是如出一辙啊觉得要有始有终,所以最终选择保留这个情节啦


    下一章可能纳米恐?会有点隐隐病娇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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