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陈屿立马起身, 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时,周予萂已经不在客厅了。他擦着头发上了二楼的复式卧室。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欢快夸张的游戏音效声。
周予萂正趴在床上, 跷着腿玩假日消消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双刚才蓄满了泪的眼睛, 此刻正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方块。
以前从没见她玩过游戏,看来是真的累得不想动脑了。
陈屿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周予萂刚好通关, 顺手关了游戏,翻了个身平躺好。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陈屿侧过身看着她,指了指脖子上那块明显的红痕, 示弱道:“刚才水冲下来, 好疼。”
周予萂没说话,撑起上半身凑近看他, 伤口泛着红,是她刚才气急了咬的。
她低下头,在那块牙印上吻一吻。不带任何情欲, 纯粹的、温柔的安抚。
伤口处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陈屿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将周予萂整个人揽进怀里。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抱了很久, 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一个吻,一个拥抱, 能代表更多。
夜色渐深, 卧室内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周予萂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尝试闭眼几次, 都没能成功入睡。她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腰侧游移,最后大胆地向下滑。
陈屿浑身一僵,呼吸都乱了。
他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别乱动,睡吧。”
她偏不。
手指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反倒变本加厉地蹭了蹭。
周予萂抬起头,唤他:“陈屿。”
他盯着眼前的人,喉结难耐地滚了滚。但他还记得刚才周予萂的话,硬着心肠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周予萂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我想要你。”
六个字,瞬间击碎了陈屿所有的理智与原则。
话音落下时,陈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急切而凶狠地吻住了她。
在漫长而细致的吻里,他带着某种惩罚的意味,耐心地、恶劣地吮吸她的唇瓣,直到逼出她一声声呜咽,才稍稍拉开距离。
夜色逐渐沉沦。
“唔。”
意乱情迷间,周予萂听到他一遍又一遍,近乎执拗地追问:
“bb,你为什么那么坏?”
“这几天为什么不找我?”
“是不是我不来找你,这辈子你都不会找我?”
“什么叫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一点都不爱我。”
每问一句,他的吻就更深一分,重重地落在她的耳廓、侧颈,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逼出一个答案。
许久,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颤抖地说:“可是我爱你。”
周予萂闭上眼睛,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愫中,咬紧了牙关,眼角渗出了泪。
她没有回答,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她极力地配合他,放任自己的防线坍塌。
因为她想要他。
那一夜,深圳的雨下个没停。
他们像两只在洪水中相依为命的兽,在无尽的冲刷中,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唯一浮木。
翌日醒来时,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窗外天色阴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正午。
“醒了?”
陈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十一点了,想吃什么?”
周予萂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可以点辣菜吗?”
以往为了迁就他的口味,她总是很少吃辣,但今天,她想做回自己。
陈屿轻笑一声,没有犹豫,翻身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解锁后递到她手里:“想吃什么,你来点。”
周予萂接过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她心心念念的江西小炒。当然,她也没做得太绝,顺手给他点了几道不辣的菜。
选好餐,提交订单。
就在弹出支付界面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把手机递还给他输密码。
头顶却传来他慵懒随意的声音:“支付密码改了,021002。”
周予萂输着数字的指尖顿了一下。
1002。
那是她的生日。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们也没一起过过生日。
陈屿捏了捏她的脸,说:“翻你朋友圈翻到的,前年的动态里有蛋糕。”
还没等周予萂说话,他又补了一句,“银行卡、手机解锁、家里门锁,所有的密码,我都换成这个了。”
那一串数字被输入进去,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支付成功。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周予萂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喜欢有来有回,既然他退了一步,那她也会让一步。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陈屿,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打转,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和江程早就没什么关系了。留着那张大合影,仅仅是因为,那里面还有很多我的大学朋友,不是为了他。”
陈屿看着她,眸色深沉。
周予萂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至于你相册里那张合影,我也不在意了,谁没有过去呢?”
陈屿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她伸手捂住了嘴。
“不用解释了。”她弯了弯眼睛,虽然眼角还带着昨夜未消的红晕,但神情已经释然。
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她相信爱情是阶段性的,也接受爱情可以是阶段性的。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此时此刻,在一起的是他们。至于那些过往,何必激动着要理由?
“那,这里的新密码,可以告诉我吗?”
气氛正好,陈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挠了一下。
上周六晚,陈屿摔门而出后,周予萂心脏狂跳,下一秒就抓起手机,把门锁密码给改了。
这是她的家,她有随时更改密码的自由,也有权在受伤后,把任何人拒之门外。当时她只想一个人待着,那是她在愤怒与恐慌中,顺从本心的自我保护。
而现在,告诉他,也是顺从本心。
周予萂红唇轻启,报出了一串数字:“100288。”
陈屿眼底的笑意瞬间荡开。他伸出手,宽厚的大掌盖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好,我记住了。”
茶几前,他们刚吃好外卖,起身收拾外卖盒子,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叶满苓。
周予萂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话筒里就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倒抽气声,“快回来!你爸摔倒了!脑袋流了好多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啊!”
叶满苓哭得歇斯底里,隔着电流都能感受到那种天塌下来的恐慌。
周予萂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叫救护车了吗?现在送去哪个医院?”
“在、在救护车上了。去惠州第一人民医院,那里最近,我们等下在那里集合。”
“怎么会摔倒?喝酒了吗?”
“昨晚是喝了点,但早就醒酒了啊!”叶满苓几近语无伦次,“可能,就是手机看久了,起猛了,在厕所门口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着地,全是血,吓死人了。”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周予萂挂断电话,脸色一片惨白。
陈屿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把手里的垃圾袋往旁边一放,转身抓起玄关上的车钥匙,声音冷静而有力:“快去换衣服,我和你一起回去。”
周予萂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点了点头。
从深圳到惠州,平时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雨越下越大。陈屿的车开得很快,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副驾上周予萂。她始终没开口说话,一直盯着窗外飞逝的雨帘。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医院的急诊楼前,急诊大厅里人声嘈杂,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赶到抢救室门口时,周斌还在里面处理伤口。
叶满苓在走廊上焦灼地踱步,此刻头发凌乱地从中间分开,嘴巴一刻不停地在念叨着什么,眼神游离,里面装满了恐慌。
一见到周予萂和陈屿,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冲过来一把抓住周予萂的手,眼泪又下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摔得那么严重呢?他今天明明没喝酒啊,怎么就站不稳呢?”
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陈屿站在周予萂身后,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叶满苓,温声安抚:“阿姨,医生在处理了,会没事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没过多久,周予泽也风尘仆仆地从广州赶过来了,背上还背着书包,他今年大四,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周斌被推了出来。
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透出点血迹,医生刚给他做了清创缝合,麻药劲还没过,他眼神有些涣散。
仅仅一眼,周予萂感觉他仿佛老了十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平日里的威严消失殆尽。
他们推着周斌去神经外科做了头部CT,结果很快出来:“颅内未见确切出血,颅骨未见明显骨折。”
只是头皮撕裂伤,有些轻微脑震荡,一行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予萂靠在墙壁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没事了。”
医生说无大碍,不必留院观察。周斌一听没事,片刻都不肯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多待,嚷嚷着要回家。
陈屿充当司机,雨还在下。一路上,叶满苓那张嘴就没停过。她其实是吓坏了,需要通过不断地说话来缓解内心的恐慌:
“早就说过你多少次了,要戒酒,别喝了,你就是不听!我看这就是喝酒的后遗症,把小脑喝萎缩了,不平衡才摔倒的!这次我看你还戒不戒!真是吓死个人。”
周斌本来头就晕,被念叨得烦躁,“少说两句行不行,头都被你念疼了。”
若是平时,两人肯定要吵起来,但今天叶满苓只是抹了抹眼角,没再多说。
陈屿瞥了眼周予萂,只见她一言不发,目视着前方的雨帘,气压比来时更低——
作者有话说: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马上就要唱出来了)
第52章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 才回到H镇。
周斌和叶满苓在当地生活了几十年,朋友同事众多,人缘也好。前脚刚到家, 后脚听说消息来探望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几波。
客厅很快坐得满满当当, 很多人周予萂都许久没见了, 见了面还得喊叔叔阿姨。
在一阵寒暄之后,众人不可避免地八卦起陌生男人身上。
陈屿坐在那把深棕色的新中式圈椅上, 坐姿挺拔, 在嘈杂的客厅里,他气宇非凡得有些扎眼。
周予萂身侧坐着周斌的一位女同事李阿姨,她眼神毫不避讳地在陈屿身上打量, 压低声音用方言问道, “好久没见过汝转来了,靓仔是不是汝男朋友啊?生得很俊。”
“嗯。”周予萂坐在椅子上, 点了点头承认。
“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哪里的?”
“深圳的,客家人。”周予萂点明他是客家人的身份, 就是为了提醒车人当面议论他时注意点,他听得懂。
“那很般配啊!”李阿姨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 既然听得懂,那就更好聊了。
陈屿神色自若地提起茶壶,行云流水地给围坐在茶几旁的长辈们斟茶, “阿叔阿姨, 饮茶。”
一口流利且标准的客家话,瞬间拉近了距离。原本的试探,也化作了滔滔不绝的八卦热情。
“在深圳做麻吉工作啊?”
“家里几兄弟啊?”
“这车看起来不便宜咧, 那是不是保时捷?”
面对这些查户口般的问题,周予萂刚想开口帮他挡一挡,却见陈屿不慌不忙,一边给他们续茶,一边回应:
“自己做点小生意,搞新能源汽车方面的。”
“家里独生子,但堂亲表舅很多。”
“车子不是我的,是朋友的。”
陈屿没说一句大话,那辆保时捷确实不是他的,是夏启然的。
他态度谦逊温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原本还有些头疼的周斌,对着他连连点头,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刚才在医院的狼狈一扫而空。
他在小镇生活了大半辈子,最讲究的就是面子。如今女儿带回来个要样貌有样貌、要家底有家底,还对自己这么尊重的男朋友,他觉得脸上有面。
“陈屿刚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送予萂来医院了,做人懂事,稳重又可靠。”叶满苓在一旁削着苹果,说起陈屿,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半点。
李阿姨又问:“真系好啊!汝姐婆看冇看过佢?姐婆带大汝概。”
“上次去见过。”周予萂点点头,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包围却依然游刃有余的陈屿,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感受。
她原本以为,像他这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会嫌弃那些家长里短的盘问,至少会感到不适。
但他没有,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次,他的表现都很得体。
他坐在那把有些年头的圈椅上,轮廓在冷白的日光灯下愈发深邃冷冽。恍惚间,周予萂还能见到十二年前,初见时稚气的少年外壳,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早已像蚕从蚕蜕中脱生那般,脱生出了如今这副成熟的男人形态。
他以前是冷硬的、不耐烦的。但此刻,他收敛了身上的锋芒与傲气,松弛有余地陪着长辈们闲聊。
当晚,叶满苓没有做饭,而是叫人订了餐送到家里来,几位亲近的朋友也留下来吃饭。
夜色深沉,人陆陆续续散去。
客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果皮和尚未清洗的茶杯。
“行了,都早点休息吧。”叶满苓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对陈屿说,“三楼还有两个客房,我都收拾出来了。阿屿,今晚你就住家里的客房?”
陈屿点了点头,“好,麻烦阿姨了。”
不过,他们回来得太急,根本没想着带换洗衣服。周予萂翻遍了那个充满樟脑丸味道的衣柜,都没有合适的衣物。里面挂着的,还是她初中时期的校服和运动衫,早就穿不下了。
于是,两人披着夜色出了门,沿着水泥路往圩镇中心走去。
昏暗的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是关了大半的店铺,偶尔几声狗吠从巷道里传出来。
周予萂看着熟悉的街道,忽然开了口:“从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便是如此。现在都快过去二十年了,这里几乎没怎么变,只是有些店铺换了。”
“六岁?你是六岁才从外婆家回到这边的吗?”
陈屿牵着她的手,今天听到外人和周予萂的闲聊,加上她平时只言片语的拼凑,陈屿大概猜到了一些。
“说对,也不对。”
周予萂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其实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大概是早上8点吧,在我爸村里老家的那种老瓦房上出生。当时没去医院,找了接生婆。”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爸和他一个同事,两个人连夜骑摩托车,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陈屿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下。刚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连夜送走?
他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是重男轻女。但不管是什么理由,对一个婴儿来说,这未免太过残忍。
周予萂感受到了他的僵硬,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继续说:“我听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霜,在半路上摩托车还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晚上乌漆麻黑的,他们抱 着刚出生的婴儿,急得团团转。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敲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门。”
“那家人心善,大半夜的被吵醒也没生气,看我太小怕冻死,就把家里的摩托车借给了他们,还好心给我披了件厚大衣,靠着那辆借来的车,他们连夜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说到这,她转过头,看着陈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我活下来了。”
“陈屿,你说我是不是命挺大的?”
如果那个霜降的夜晚,那家人没有开门,她可能,早就冻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了。
陈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格外平静。他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她和父母感情不深,却不知为何,只当她是生性淡薄、性情使然。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每次都回外婆家,为什么没听她怎么聊起过父母,为什么她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因为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说了,快走吧,前面的超市不知道关门没。”周予萂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拉着他要继续走。
陈屿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父母要送走她,也没有发出任何或疑惑、或怜惜的语气,在这昏暗萧瑟的长街上,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有点发颤:
“周予萂。”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的事了。”
“幸好你命大,幸好你活下来了。”
这样,我才能遇见你。
他像是要把全身的温度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试图捂热那段冰冷的记忆。
周予萂被他抱得有些紧,甚至勒得肋骨生疼,但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她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原本以为,把自己的身世赤裸裸地剖出来,她会羞愧、会沉重,会觉得低人一等,会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但相反。
当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不仅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像背负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因为,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接受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不被期待、不被爱的小孩。那些曾经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委屈,如今都消失了。
这些事,她以往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在和陈屿在一起后,她也没想过要说。但今晚,鬼使神差地,她说了。
而她也发现,她不后悔。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确定,她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好啦~”周予萂拖长了音调,拍了拍他的背,随后直起身,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陈屿,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像看怪物一样审视我的过去,也没有追问那些让我难堪的细节。
以及,谢谢你对我说:没有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陈屿低下头,带着无比的珍视,吻了吻她的额头。
两人没再说话,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去了圩镇上最大的一家超市,匆匆买了一次性内裤和洗漱用品。
回到家,周予萂去了三楼浴室洗澡,陈屿待在客房里,浑身难受,他躺也躺不稳,坐又坐不住,胸口堵着一团气,于是他下了楼。
一楼客厅还亮着一盏灯。周斌坐在红木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烟,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陈屿脚步一顿,问:“周叔,还不睡吗?”
周斌深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睡不着。”
陈屿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堆满杂乱茶具的桌子,在深夜里相对无言。
墙上悬挂的钟发出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陈屿的心上。沉默了片刻,陈屿看着周斌,问:“当初,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周斌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有些疑惑地看了陈屿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时候没办法啊。我和她妈都有公职,是双职工。当年计划生育抓得严,只能生一个。只要超生,工作就不保了。那是铁饭碗,谁敢丢?”
他咳嗽了一声,喉间黏着痰,含糊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她在娘胎里的时候,我们找熟人去医院做过好几次B超,还给医生封了大红包,照出来都是女儿。”
“那个年代,你也知道。香火总是要传下去的,家里终究要生个儿子顶立门户的。但只能生一个,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陈屿搭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原来,他猜得没错。
从周斌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陈屿拼凑出了更多细节。
得知肚子里的是女儿后,他们便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送回娘家寄养。
一开始,叶满苓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一是老两口当时还带着二女儿的两个小孩,家里每天鸡犬不宁,忙不过来。二是无论男女,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刚出生就不在父母身边,还要连夜跋涉百里过来,这跟送命有什么区别?
叶满苓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求了许久,哭诉她的难处,还承诺每月都会寄钱过来,请二老帮忙带娃,老两口实在拗不过,万般无奈才同意了。
“其实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她。”
似是察觉到陈屿的沉默有些压抑,周斌补充:“她出生以后,因为不在身边,确实没喝过一口母乳。那时候我们穷,哪买得起奶粉?就用雀巢炼奶替代,就那种铁皮罐装的,很甜,在当时是稀罕货,别的孩子吃羹吃母乳长大,她可是喝炼奶长大的。”
陈屿听得一阵发寒。
炼奶,甚至不是牛奶。
“后来呢?”陈屿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既然送走了,为什么又要接回来?”
“头两年,我基本上每周都会骑摩托车去外婆家看她。她外婆爱打牌,每次我过去了,都是我来带。”周斌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周予泽出生了,家里事情多,实在顾不上,就去得少了。”
他短暂带过一两天娃,便深感委屈了。
有了儿子,女儿也成隐形人了。
周斌从烟盒里重新敲出一根烟,衔在嘴上,没有点火,只是干叼着:“但孩子大了,终究是要认祖归宗,回到父母身边的,总不能一直放在外婆家里养。”
“而且,当时她在村里每天跟个野小子一样,漫山遍野地跑,晒得黢黑,根本不爱学习。要是继续留在那里,这辈子就废了。”
“接回来,有我们管教着,给她立规矩,她性子才收敛了。你看,回来以后,第一次考试就考了满分,这时候学习成绩才开始变好,后来也才能考得上985。”
说到这,周斌按下了打火机。
火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然固执的脸。浓黑的双眉下,眼神阴鸷。他吐出一口烟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上了高中,她的成绩就没那么稳定了。到了县城去读书,天高皇帝远,我手伸不了那么长,管不到了。她脾气硬、主意多,高中文理选科这么大的事,从来没和我们商量过,自作主张选了文科,整整三年,从来没有跟我们汇报过学习情况。但是,她以为她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
周斌眯着眼,弹了弹烟灰:“我知道她每一次的月考、期中期末成绩,哪怕只是周考小测验,我都知道。”
“他们学校负责打印试卷、统计成绩的老师,是我的老同学。每次成绩一出来,他都会第一时间拍照发给我。”
“如果当初不接回来,不这么盯着她,对她严加管教,她现在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吗?”
陈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疼。
他把女儿的童年创伤,称之为收敛性子,他把女儿拼了命换来的成绩,归功于他们的严加管教,他甚至觉得,周予萂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初他们的英明决策。
“你后悔吗?”
陈屿的声音很轻,在深夜寂静的客厅里,却冷得像冰。
周斌夹烟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后悔什么?她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比村里那些还没成年、就早早结婚生子的妹子强一百倍。”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陈屿盯着他,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锋芒,一字一句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在还没生下来之前,仅仅因为知道她是个女儿,你们就打算好将她送走了。别用什么寄养在外婆家、给了钱请二老照顾这种好听的说辞来粉饰太平。”
“生而不养,就是遗弃。”
闻言,周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陈屿冷冷地打断。
“等她长大一点,自己会吃喝拉撒了,能听懂人话了,不怎么需要大人费心陪伴了,你们就把她像个皮球一样,从外婆家踢了回来。”
“你们问过她的意愿吗?你们考虑过她离开熟悉环境的恐惧吗?你知道为什么每次节假日,她哪怕坐几个小时的车也要回外婆家吗?因为在她心里,那是才是她的家。”
陈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周斌:“还有,周叔,请你搞清楚一件事。”
“她能考得上985,能过上现在的生活,不是因为你们所谓的严加管教,而是因为她自己有向上的力量。”
“她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你们没有拉她一把,甚至还在她往上爬的时候,不停地告诉她,是我们把你扔进坑里,你才学会了怎么爬。”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后生仔。
在他的世界里,重男轻女、父为子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理论早已根深蒂固。他没有错,他也永远不会有错,他甚至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而此刻,陈屿的话,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相,而是大逆不道。
周斌今天没有喝酒,脑子很清醒,却又被他的冒犯搅得一片混沌。
他还没想好怎么摆出长辈的样去反驳,陈屿早已不想听了,起身大步上了楼梯——
作者有话说:今天真是爆更了
第53章
三楼房间。
周予萂正躺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沉着脸推门进来,问:“你怎么不回微信啊?快去洗澡吧,水温刚”
“我们回家吧。”
陈屿打断了她, 声音有些硬。
周予萂愣了一下, 坐起身:“现在?”
“对, 现在。”陈屿走到床边,去拉她的手, “回深圳。”
“怎么了?”周予萂有些懵, 但很快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陈屿看着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运动衫,因太久没穿, 都缩水了, 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的樟脑丸味。他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甚至都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我们走。”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
周予萂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也熏得她鼻子发痒, 浑身不舒服。既然周斌没什么大碍了,人也送到了,这个家对她来说, 确实没有多待的必要。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好,等我换个衣服。”
五分钟后, 两人只身拿着手机下楼, 他们本就什么行李。
一楼客厅里烟雾缭绕,周斌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听到下楼的动静, 周斌抬起头,眼神有些阴沉。
周予萂看见这副场景,大概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去缓和他们之间的僵局,只是站在楼梯口,语气平淡:“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周斌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从头到尾,陈屿没有再看周斌一眼,也没有道一句客套的再见。
他径直推开了大门,一阵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两人淋着雨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又一滴,密密麻麻铺在上面,但很快被雨刮器一扫而去,世界短暂地清晰一瞬,下一秒,又重新被雨水模糊。
是雨的轮回。
也是她,被血缘一次次拽回、却又数不清多少次远离的轮回。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他们一起远离了那个小镇,远离了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
开了一段路,周予萂侧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
“你累不累?”她轻声问,“雨下得大,我们要不找个酒店住一晚?”
“不累。”
陈屿摇了摇头,目光直视前方,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他现在只想回家。
周予萂收回视线,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没头没脑地开口:“小动物们聚餐,只有小象很生气,为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侧目瞥她一眼,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你这是在考我脑筋急转弯?”
“嗯,猜猜看。”
陈屿配合地想了想:“因为没给它吃香蕉?”
“错。因为玩的是气象局。”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陈屿没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冷。”
周予萂没理会他的吐槽,兴致勃勃地继续出题:“那什么动物能贴到墙上?”
“壁虎?”
“错。”周予萂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海豹。”
陈屿笑出了声,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周予萂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的笑话真的很烂。”
“烂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予萂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好好开车,“小时候,学校里流行玩这个,我就常和同学玩。其实有些梗我当时根本不懂,但我会死记硬背。”
“把答案背下来之后,我就去拷问下一个同学。看他们抓耳挠腮答不出来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原来大家的智商都差不多。”
闻言,陈屿原本搭在方向盘上轻叩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自觉地想起周斌那番话,说她是喝雀巢炼奶长大的。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了现在。一想到这,陈屿感觉心脏像被人用细线勒紧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片刻后,他说:“可能,有人连答案都背不下来。你不笨,甚至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聪明。”
“我知道。”
一路上,雨势渐小。周予萂时不时挑起一个话题,多是些无厘头的冷笑话和琐碎往事。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陈屿,虽然我的身世很糟糕,我的童年很糟糕,但我也有过属于我的、微小的快乐。
别为我难过,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
H镇离龙岗更近,于是他们回了周予萂的家,等进屋时,已过零点。
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像有吸附力,黏在皮肤上仍有残余。周予萂一进门就进了浴室,打了两遍沐浴露,换上了那条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裙,她活过来了。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家。
躺到床上,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毫无困意。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等陈屿擦着湿发上来时,周予萂还没睡。昏黄的床头灯下,她趴在床上,手里玩着假日乐消消,只是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
“一点了,睡吧。”
陈屿抽走她的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你怎么洗那么慢啊。”
周予萂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颊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我都等你好久了。睡不着,你抱着我。”
“好,抱着。”
陈屿低笑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将她整个人圈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bb,睡吧。”
那种规律的拍抚让人心安,周予萂的呼吸逐渐平稳,意识开始混沌,但她捕捉到了那个字眼,迷迷糊糊地开口:
“陈屿,你为什么叫我bb?”
不等他回答,她又追问:“每一任女朋友,你都是这么叫的吗?”
拍抚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屿在黑暗中睁开眼,轻抚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经验丰富。算上你,我也就谈过两个。”
他顿了顿,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而且,我只这样叫过你。”
以前没叫过,以后也不会叫别人。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烫得人心尖一颤,周予萂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
很快,她便沉沉睡去。
陈屿视线落在她的睡颜上,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为什么叫她bb?或许是记忆深处,萧情女士小时候就是这样叫他的。
至于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是什么时候?陈屿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在床上,她眼尾泛红,看他的眼神破碎又动人。那一刻,那个昵称,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周予萂醒来时,陈屿还在睡,一只手霸道地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紧紧圈住。
她侧躺着,肆不忌惮地看着眼前的人。
陈屿是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他帅得很有攻击性,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是她见一眼就心动的长相。
睡着的他,卸下了平日里的凛冽锋芒,难得露出几分不加防备的少年气。周予萂舍不得移开眼,凑过去在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周予萂蹭过他高挺的鼻尖,撑起上半身,伸长了手臂去拿手机,腰却被陈屿往下重重一按,又跌进了他的怀里。
“再睡会吧。”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周予萂轻轻拍了拍他,安抚道:“我接个电话。”
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叶满苓焦急的声音,嗓门很大:“你们人呢?怎么悄无声息就走了?”
叶满苓昨天累极了,睡得早,并不知道他们连夜离开的事。早上起来准备做早餐,才发现门口那辆保时捷不见了。她急忙跑上三楼去敲房门,推开一看,人去楼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走的?都不和我说一声!有你这么做事的吗?”
周予萂下意识地捂住了话筒,压低声音解释:“昨晚走的。家里没有换洗用品,睡得不舒服,我们就回深圳了。”
“那也要说一声啊!大半夜的就走了!”
“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说走就走,像什么话?你不懂事,难道陈屿也跟着你胡闹?”
正听着,手机突然被他拿走了。
陈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红血丝,他把手机贴到自己耳边,声音低沉,“阿姨,是我提议回来的。”
听筒那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叶满苓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的怒气消失了,传来略带尴尬的笑声:“哎呀,是阿屿啊?我看车不在了,还担心呢。昨晚我睡得早,都没听到声音。既然是你提议的,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忙,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陈屿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寒暄:“那挂了,阿姨再见。”
说完,他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手臂一收,揽住周予萂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继续陪我睡会。才八点,太早了。”
周予萂:“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陈屿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一直在想事情,睡不着。”
周予萂没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香味,也不是什么大牌香水,是独属于陈屿的味道。
据说,当你深爱一个人,且对方恰好深爱着你时,你就会闻到对方身上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特别,只有你能闻得到,生物学上将这一现象解释为费洛蒙。
第54章
挂断电话后, 叶满苓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门口那个空车位,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连夜走了呢?
虽然没带换洗衣物回来, 但他们去买了呀, 也不至于一晚都待不下去。就算周予萂主意再大、脾气再倔, 再不乐意待家,也不至于这么不懂事地连夜跑路。
更何况, 陈屿那是多体面、多懂规矩的一个人啊。第一次上门, 拎了满满一后备箱礼品来,对着七大姑八大姨笑脸相迎,平时电话里也对她嘘寒问暖, 听说周斌摔倒还急忙赶了回来, 怎么可能陪着周予萂瞎闹?他断是做不来这种事。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叶满苓坐不住了,她噔噔噔跑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一把将还在睡梦中的周斌摇醒:“醒醒!别睡了!”
“干什么?”
周斌昨晚心烦意乱,半夜才躺下, 此刻正睡得昏沉,被摇得脑仁疼。
叶满苓:“周予萂他们昨晚连夜走了,你知道吗?”
“腿长在他们身上, 爱走就走,你管那么多干嘛?”
“什么叫爱走就走?这不合常理啊!”
叶满苓不依不饶,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陈屿不是这样的人。刚才我打电话过去, 他的语气就不对,冷淡得很!是不是昨晚我在楼上睡觉的时候,你们聊什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烦死了!”周斌被她摇得火起, 一把将她搭在身上的手甩了出去,“对,他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把周予萂送走。”
“什么?”
叶满苓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她瞪大了眼睛,急得直拍大腿:“你怎么和他说这些啊?那他会不会嫌弃我们家?哎呀!你真是昏了头了,你跟他说那些干什么?”
她是个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没什么大智慧,即使有公职,但日常除了打牌,最大的爱好就是刷抖音,常听情感主播说:
“女人在感情里,永远不要向男人倾诉所有过往,尤其是那些不堪的伤疤。”
“不要轻易去考验人性,因为男人喜欢的都是你光鲜亮丽的优点。”
“一旦底牌全露,你就很容易被男人看轻,被低成本对待。”
所以,在陈屿面前,她从没说过那些陈年往事,对周予萂也是夸赞有加,绝口不提当年的半个字。即使她对周予萂有诸多不满,也绝不会在他面前说她一句不好。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结果被周斌这个猪队友,一晚上全给抖搂出去了!
“完了。”叶满苓六神无主地念叨,“人家那种家庭,最讲究身家清白、家庭和睦。知道我们家是这样对女儿的,陈屿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嫌弃我们家?还会不会看得起周予萂?”
她当然也知道当年那事做得不妥,特别是过年和周予萂大吵一架后,她也慢慢意识到,那是女儿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但她真是没办法,环境造人。
她从小一直是被重男轻女的观念灌输长大的,周围的同事朋友谁不是拼了命要生个儿子?这样操作的并不少,她只是随大流、依葫芦画瓢,她要在夫家站稳脚跟,要让她的婆婆少对她指指点点。
叶满苓以为,只要供她读书,给她吃穿,没短了她的用度,日子久了,孩子大了,自然而然就能和他们亲近了。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地方。
周斌经常酗酒,喝多了虽然不打人,但话密、爱发酒疯,那是比暴力更折磨人的精神污染。
他总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壮志难酬,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却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没混出多大名堂。
以前周予萂在家时,每次听到他在客厅里拍着桌子吹牛骂娘,就会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默默把上楼把房门反锁。
若是遇上节假日,她甚至等不到假期结束,第二天一大早就会找借口逃回学校,或者逃去外婆家。
她一直都在逃。
而这一次,是准女婿带她逃走了。
叶满苓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光、胡子拉碴的男人,心里的火像是被浇了一桶油,瞬间烧毁了所有的理智。
她忍了大半辈子,忍他的酒疯,忍他的大男子主义,忍他的无能狂怒,她不想再忍下去了。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周斌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她全身的力气,打得周斌头上的纱布都歪了,整个人懵在原地。
“这一巴掌,是还你刚才甩我手的!”
叶满苓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眼泪横流:“如果这门姻缘黄了,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说完,她根本不看周斌一眼,转身抓起衣架上的包,把房门重重摔上,窗户都震了三震。
而此刻,周予萂正用力推开窗,阳光像金色瀑布一样,毫无阻隔地倾泻下来。
深圳的天晴了,像她的心情一样。
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响起。周予萂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的瞬间,面包的温热气息飘散开来,整间屋子都温煦起来。
她端着面包,盘腿坐在薄绒地毯上,面前的ipad正播放着她一直在追更的综艺,时不时爆发出几句夸张笑声。
她一边看着屏幕笑,一边啃着面包,手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陈屿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她看得太入迷,连他下楼都没察觉。陈屿来到她身边,长腿一屈,盘坐在地毯上,侧头看她。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软乎乎。她的嘴边,还沾着一圈滑稽又可爱的白色奶渍。
陈屿眼底泛起笑意,突然凑近。
周予萂还没反应过来,陈屿的吻就落了下来,他极快地卷过那抹奶渍,随后在她唇瓣上重重吮了一下。
周予萂转头时,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他舔了舔嘴角,“好甜。”
“你醒啦。”
周予萂把手中的半块牛角包递到他嘴边,“吃吗?”
面包上面,还留着她啃过的牙印。
陈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唔,好吃。”他咀嚼着,眼神还勾着她。
这时,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周予萂拿起来一看,是周予泽:
【姐!还好吗?】
【妈一早起来就掀了我的被子,非让我开车送她去深圳找你。】
【现在我们在高速路口的加油站。】
【她刚才扇了爸一巴掌,脸都气青了。】
【现在过去方便吗?她说一定要见到陈屿哥。】
看着这几行字,周予萂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点凝固,她深吸一口气,拨通叶满苓的电话。
“不用大老远来了,有什么话就在电话里说吧。”
听筒里,传来叶满苓小心翼翼的声音:“你和陈屿,还好吗?他没生气吧?”
“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但我还是想过去一趟,当面跟陈屿解释一下。”
周予萂划过身下地毯上的薄绒,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指印:“解释什么?”
听筒里沉默了一阵,周予萂听到对面沉闷的关车门声,眼前的综艺画面慢慢失焦,“解释你的苦衷,你的难处,不得不把我送走的陈年往事嘛?”
“为什么不是和我解释,而是要千里迢迢跑来跟陈屿解释?你不觉得荒谬吗?你们当年,抛弃的人究竟是他,还是我?”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那么在意他的看法,那么急着想请求他的谅解,是为了什么?”
叶满苓急得出汗:“你说是为了什么?周予萂,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周予萂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附着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的挂件,他有什么资格替我谅解?就因为他是我男朋友?就因为他未来可能会和我组成一个家庭,就有资格替我翻篇吗?”
“这是我的人生课题,我已经自我消化好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坦然接受,也已经没什么所谓了,所以,能不能不要牵扯太多不相干的人进来?就这样吧?好吗?”
“没必要过来一趟,你们回去吧。”
说完,周予萂就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被倒扣在薄绒地毯上,她的语气始终很轻,毫无波澜,只有身下 地毯上,那几根被她揪断的细线,印证着她内心并不如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陈屿坐在她身侧,全程沉默地听着,心被车轱辘碾了一遍。
刚才有些词,其实挺刺耳的。但让他揪心的,不是她说他是个不相干的人,也不是她说他没有资格,而是她说,她已经自我消化好了。
她是怎么自我消化好的?又是怎么坦然接受的?
陈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身躯那么单薄,可她却比他坚强,扛住了他难以想象的重量。
陈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自我消化和坦然接受的,但我知道,把碎掉的自己一片片拼回去的过程,一定很艰难,很疼。”
“昨晚我一直睡不着,在想,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怎么面对?”
“我推演了无数次,最后发现,我很有可能做不到像你这样,依然清醒,依然有爱人的能力,你比我强大。”
陈屿揽住她的腰,低声地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让我陪着你,好吗?”
雁过无痕。
所有的关系,其实都是你与自己的关系。
周予萂抬头,长臂挂在他的肩上,重重点了点头:“好!其实并不难,我还想好好生活下去,来世间这一遭,如果永远带着怨恨、带着不解:为什么他们不爱我?为什么我那么悲惨?为什么我的人生那么糟糕?那也太累了。”
“生活就是一场体验,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么一个剧本,那我就接纳它,尽情地去感受、去饰演我的角色,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烂尾,但也有可能,会有一个好结局。”
陈屿看到了她的眼里,缀着光亮。
他虔诚地说:“我相信,一定会是个好结局。”
他承诺,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感谢追到现在的大家~
第55章
日子和岁月就这样逝去。
六月, 荔枝成熟了。
一天上午,陈屿带着周予萂来到荔枝园。下车时,那几条狗又围了上来, 嗅着她的裤腿。
周予萂惊得缩着身子, 一条腿微微抬起, 不敢乱动,眼神朝刚从车上下来的陈屿求救:“我害怕。”
陈屿快步过来, 长腿虚扫了一下, 把狗引到他自己身上,看着周予萂说:“别怕,它们闻一下你的味道, 马上就不会缠着你了。”
“好。”周予萂站在原地不敢动。
陈屿把狗打发走了, 搂着周予萂进屋,“你那么怕狗?第一次来的时候, 怎么克服的?”
“当时幸好奶奶在,不然我就完了。”
周予萂环住他的腰,指尖揪着他的黑T恤。不上班时, 陈屿爱穿休闲装,眉目舒展时,和男大没什么区别。
屋内, 除了陈望海老两口、陈观夏夫妇,还有陈屿大伯的一大家子,客厅里乌泱泱坐了十来个人。
陈屿牵着周予萂进来时, 堂哥陈然的小儿子耷拉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手搭在周予萂腿上,甜甜地喊:“小姐姐好!”
“串辈分了啊!你喊我小叔,喊我女朋友小姐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屿嘴角翘起,俯身把软糯团子抱在怀里,教他:“叫小婶婶!”
陈然在一旁笑说:“小婶婶,把人都叫老了!你也不问人家同不同意?”
“你同意吗?”
陈屿俯身问周予萂,他一手抱着小侄子,一手牵着她。
周予萂轻拍他的手,嗔笑一声:“姐姐显小,我喜欢这个称呼。”
陈屿听了也不恼,把软糯团子丢回给他爸,带着周予萂一一和长辈打招呼。
坐在沙发上,周予萂不似上次罗湖别墅区那般紧张,心绪越来越平和,尽管这次还多了几个生面孔。
一落座,话题自然停在新人身上。
萧情坐在侧边沙发上,招呼周予萂吃荔枝,笑着介绍:“这位就是予萂,老爸上次那篇文章,就出自她的手笔,文思很好。”
陈望海之前发到了家庭群,他们这群小辈自然读过,只是当时不知道这层关系。
“原来是予萂写的啊!当时读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陈屿的大伯陈观华频频点头,对着周予萂说:“下次有机会,你和阿屿去那边玩一趟,我给你们安排。”
周予萂:“谢谢大伯,我也很想去那边看看,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机会多的是,我那边好朋友多得很,你们想去哪,我都可以张罗好。”
陈观华性格爽朗、开放,不像陈屿的父亲陈观夏那样严肃。
来时路上,周予萂听陈屿闲聊时说起,陈观华自幼就被送到了海外,后来长大了,便跟着陈望海做生意,而陈观夏则被安排留在国内,一路都在国内上学,后来大学毕业后,陈观夏自己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因此和陈望海的关系不如大哥亲近。
不同环境成长起来的,性情不同,自然不奇怪。
人前,陈观夏是个护犊子的。虽然话不多,但对着周予萂亦是和颜悦色,并不会让她难堪。至于当时在罗湖别墅区,陈观夏说出口的那番话,陈屿当时是如何回应的,周予萂不知道,她没问过。
开饭时,一大家子围坐在红木圆桌前,只有陈然端着碗筷满屋逮人,给他儿子喂饭。
在周予萂老家,之前承担这种角色的,都是她的表嫂表姐,她们的丈夫永远坐在餐桌上,好像给孩子喂饭,天生就该是女人的任务。
而此刻,陈然的妻子张斯涵,神情自若地坐在桌前慢悠悠吃饭,没人觉得这事不对,没人会指摘她。
一顿饭吃完,他们又在客厅喝了会茶,陈望海老爷子习惯午睡,进屋歇息了,众人便作鸟兽散,去摘荔枝。
今年是荔枝大年,收成好,一整座山,树上挂满了果。
前几天,陈屿就请公司员工来到自家果园采摘。当时是周三工作日,周予萂来不了,陈屿便说周末再来。
山上蚊虫多,他们穿着长袖长裤,戴上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出门前,萧情还往他们身上喷了驱蚊液。
周予萂被他牵着往前走,忍不住笑:“我们这幅样子,像是去捣蜂窝的。”
“你是没看到,前几天我们公司小伙伴,胳膊腿上被咬的多可怕,你看了就笑不出来了。”
“我小时候也摘过荔枝呀,印象中没怎么被咬。”
“记忆是经过筛选的,人常常会忘记一些细微的痛苦,这很正常。”
有道理,周予萂点了点头。
站定在一颗垂满了果的荔枝树下,陈屿上手剪下一大朵荔枝,两只手沿着中线积压,透明果肉就被剥开了。
陈屿:“把口罩摘了,先吃一颗。”
周予萂依言,张口咬下他手上的那颗荔枝,“好甜啊。”
“没你甜。”
陈屿也摘下口罩,附身靠近,亲掉了她嘴边的汁水。
周予萂轻轻用手推他,周围有人,他家里人就在隔壁树下摘果,她赶紧把口罩戴上,杜绝了他后面的喂食。
“害什么羞?我们又没少亲过。”
周予萂瞪他一眼,“这是在外面。”
陈屿:“没人看得见。”
没脸没皮!
周予萂躲开他的视线,拿起剪刀咔擦剪果,索性不理他了。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她刚刚的心在狂跳。
他们没在果园采摘太久,午后的日头太烈,没一会儿就热的浑身冒汗,感受过摘果的乐趣便回了家。
平日里,荔枝园是陈望海的侄子来打理的,到了收成时节,需要打点送人的事宜多,他便请了果农来摘果。
陈屿刚脱下长袖防晒衣,就跟一旁负责物流的果农说,“帮我装三十箱,我留来送人。”
随后,他报了周予萂外婆家的地址,“五箱,顺丰送到这里。”
“这会不会太多了?外婆一个人在家,吃不了那么多,而且荔枝吃多了容易上火。”
“没事,外婆吃不了,可以送给隔壁叔伯家,也可以送给牌友。”陈屿帮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给她扇风:“村里人多,分一分也没多少。”
“你把名单理一理,舅舅、姨妈、表弟表妹,还有你朋友的地址都整理一下,给他们也寄点?”
“好。”
周予萂点头,收下他的好意。
陈屿列了一堆人,唯独没提及她亲生父母。他是一个做事非常周全的人,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再也没听他提起他们。
一个月以来,周予萂也没见过他们,但她还是时常收到叶满苓的微信,她没提过去的事,也没提过陈屿,大部分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譬如天气预报显示深圳有大暴雨,提醒她出门要带伞;譬如流感多发,让她注意防护,去人多的地方要戴口罩。
进屋吃了会儿茶歇,他们便驱车回到福田。
一进门,两人便默契地去冲了凉,洗净一身黏腻。
周予萂出来时,陈屿躺在床上向她招手,“累不累啊?睡一个小时,晚点再出门?”
前段时间,周予萂周末不是去练车,就是往阅读馆跑,盯着工人装修。这周终于闲下来,有时间张罗聚会,郑云眠在微信上催过几次了。
周予萂:“好。”
她躺上床,钻进陈屿的怀里,百无聊赖地在他身上打转。
那颗红点是他的敏感点,陈屿捉住她的手,“想干嘛?”
算一下,他们快一周没做了,周予萂工作累极,一沾床就睡着了。记得有一次,陈屿在她入睡时将她弄醒,被狠狠骂了一通,之后再不敢扰了她的清梦。
周予萂没回,嘴唇轻轻碰上他的,贴了一秒后离开。
但她腰间的手却倏然收紧,陈屿凑近,贴合她的嘴唇,张开一点,裹住唇瓣,耐心地亲了一遍又一遍。
周予萂的呼吸完全被他带跑,他却在外面厮磨,久久不肯进来。
她轻轻探出舌头,碰了一下他的,等他伸过来时推拒回去,退到舌尖才一下下吮吸。
陈屿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放在熟悉的位置,呼吸随着亲吻的深浅而逐渐凌乱。在她溢出声时,陈屿慢慢拉开距离,鼻尖轻碰了一下她的,看着她红了的眼圈,嗓音低哑:“想不想要我?”
周予萂低头一看,他的手指很修长,此刻虎口大张,但外围的轮廓也无暇顾及。柔软的白,和带着薄茧的手紧紧贴合,看得她细细渗出些水丝。
“想要。”她垂下眼睫。
陈屿:“要什么?”
“要你。”
隔靴搔痒,解决不了问题。周予萂不满意地动了动,“bb…”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周予萂:“快点啊。”
听到她呼唤,陈屿忍不住了,侧身从抽屉里拿出安全用品,撕开放到她面前,“你帮我。”
“我不会。”周予萂没帮他戴过。
“学一下,很简单。”
手一碰到那把件,上面的青筋爆得很显眼,她后悔了:“我真的不会。”
她破罐子破摔,丢回给他,侧身面壁。
没一会儿,他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严丝合缝,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屿:“睡觉吧。”????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周予萂被他这不上不下的态度搞得心绪难平。
山不向我来,我便向山去。
她转过身,主动攀上他的肩膀,在他唇上啄吻着。亲了十来个回合,他依旧只是呼吸沉重,克制着不作更多的回应。
周予萂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理理我呀。”
陈屿全身都绷紧了,额角渗出些许隐忍的细汗。他终于装不下去了,反客为主地捧住她的脸颊,吻落了下来。
“什么感觉?”他贴着她的耳畔,气息滚烫。
周予萂紧紧揪着他的脊背,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不受控地溢出一丝轻喘,不肯说话。
“不说我就停了。”
陈屿说到做到,彻底退出来了,留她一个人在不上不下的情潮中起伏。
“很酸…”她终于妥协,声音软得像水,眼角泛起绯红:“陈屿,你这就好了吗?”
陈屿是最不应激的人,但在周予萂面前,他和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窗外的橘红色晚霞落下来,他们依旧紧紧相拥在一起,不知疲倦。等天彻底黑了,房间里才偃旗息鼓——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恋爱啊……
第56章
餐厅里, 陈屿牵着周予萂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
郑云眠坐在U型卡座左侧,视线扫到他们时, 她抿了口红酒, 眼角微挑:“喂!今天到底是谁请客吃饭啊?最晚才到!”
“喏, 特意给你们摘的,耽误了些时间。”
陈屿抬了抬手上那箱荔枝, 放到地上拆箱, 长臂一伸,把新鲜采摘的荔枝放到桌面上,“尝尝, 都是我们下午刚摘的。”
郑云眠挪了挪屁股, 往周予萂身上靠:“既然是你们亲手摘的,那我自然要尝尝。”
“我都吃上火了, 嘴上起了好几个泡,疼死了。”前几日去荔枝园采摘,夏启然吃了不下五十颗, 这会儿啜了口茶,降火。
“你是吃上火了,还是和别人亲上火了?”郑云眠睨他一眼:“不要什么都怪到荔枝身上, 好吗?”
夏启然:“我说一句,你呛一句,我怕就是被你气上火的, 我闭嘴行了吧?”
萧河抬手在两人中间连连挥着, 出声相劝:“行了行了,人也到齐了,你俩可以消停一会了吗?我听的脑仁都疼了, 到了多久就吵了多久。”
“来来来,大家举杯,上一次我们五个人凑齐,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一晃都那么久了,今天相聚于此,是为了庆祝我们五个人里,凑成了一对cp!”
萧河说着祝酒词,一只手举着高脚杯,另一只手轻晃着,示意他们起身,“来,干一杯!”
“干!”郑云眠应和了一句。
一杯饮尽,陈屿重新给自己斟了杯酒,说:“前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空出来和大家聚一聚,我自罚一杯。”
郑云眠挽着周予萂的手,佯装生气:“你是得喝一杯,把我的予萂拐跑了,也没有第一时间负荆请罪,该罚。”
“我也敬大家一杯,前几周加班加麻了,大家见谅。”周予萂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夏启然起身打断场面,“行了行了,我们怎么搞起酒桌文化那套了,谁还记得,我们曾经只是爱吃麦当劳的少年啊?”
“那事到如今,我们还是很朴实无华呀,不然谁会提一箱荔枝来高档西餐厅啊?”郑云眠刚剥完一颗荔枝,拿热手帕拭去手上的汁水,揶揄道:“还得是我们低调的粤圈太子爷陈总。”
这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陈屿手里给周予萂拨龙虾烩饭,“那不是郑大小姐点名要吃西餐嘛?不然,我都打算带你们去山卡拉农庄吃走地鸡了。”
萧河附和:“那也不是不行,下次安排上。”
郑云眠侧头,轻捅周予萂的手臂,问:“我还没谈过粤圈少爷,网上段子说得神乎其神,陈屿带你去过那些山卡拉农庄没?”
采访陈望海老爷子那天中午,就是在农庄吃的,味道确实正。
周予萂点点头,轻笑出声:“去过。”
郑云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扶腰弓,“真是网络照进现实了。”
陈屿抿了口酒,神色淡淡,并不把这些调侃放心上。
露台外便是深圳CBD的夜景。抬头便能望见平安金融中心通体亮灯,流光漫进夜色里。老友、西餐、满城灯火,让连日工作的紧绷,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下来。
视线慢慢从夜景里摇回来,一身曼妙身影闯入周予萂的眼眸,她正迎面朝他们走来。
刘旖伊穿了条白色露肩抹胸裙,掐腰剪裁把身段衬得凹凸有致。这模样,与周予萂以往在工作场合中见惯的她截然不同,她是多变的。
郑云眠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怔,往周予萂身上凑近,窃窃私语:“真绝了,什么狗血事都能让我们撞上。”
刘旖伊盈盈一笑:“哈喽老同学,好久不见!”
她在卡座桌前站定。视线一转,落向周予萂,挥手招呼:“予萂,那么巧,又见面了。”
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昨天在阅读馆。最近见面次数太多,周予萂原以为她免疫了。
“哈喽,好巧啊。”周予萂刚开口,陈屿搭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不必侧目,她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刘旖伊:“看来,世界真是一个圆圈。予萂也是你们的老同学吗?不介绍一下?”
刘旖伊知道她是粤北人,大学是在星城读的,从未在深圳念过书。这些基本信息,在工作闲聊时,她都问过。
夜色沉寂了一秒。
萧河打破沉默:“周予萂,陈屿女朋友。你们,认识?”
“哦~这样啊~”刘旖伊拖长了音调,将垂落的波浪长发往而后挽了挽:“我们是工作伙伴,不单认识,还很熟。是吧,予萂?”
周予萂点头,莞尔一笑:“最近我们在合作一个项目,经常一起加班。”
刘旖伊:“既然大家都认识,不介意我坐下来喝一杯吧?”
她叫服务员拉过一张椅子,在卡座最外侧落座,离陈屿最近的位置。
周予萂默默饮了一口酒,还是一杯茶韵威士忌,原本入口缱绻的酒香味,此刻留在舌尖,却只剩下苦涩。
刘旖伊是陈屿前女友一事,萧河以为周予萂毫不知情。既然人已经落座,他只好起身,给她倒了杯酒,语气自然:“来,我们干一杯!”
陈屿看着猪一样的队友,太阳穴突突跳,胸口发闷地啜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的刹那,清脆碰撞声响起。
陈屿:“你没有别的事吗?”
他幽幽问了一句,视线凝着酒杯,瞥都没瞥刘旖伊一眼,“上次朋友圈的事,我还没告你涉嫌侵犯肖像权。”
刘旖伊睫毛微颤,举着酒杯的手,骤然顿在半空,笑着说:“当时见到你俩,一时想起了以前,你们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一起,我才随手拍了张照。陈屿,非要这么上岗上线吗?”
刘旖伊抬眼望他,“还是说,过去的事,你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
闻言,陈屿扯了扯嘴角,低嗤一声:“你这是在跟我开几百年前的玩笑?”
刘旖伊哪里受过这样的轻视?
他们同班六年,从初一开始,刘旖伊就喜欢他,直到高考结束,她鼓起勇气向陈屿表白,他答应了。
后来上大学,她去了上海,他留在广州,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可他从来没去学校找过她,来回奔波的人,始终是她。
她长得漂亮,性格外向,学校里不少人追她,但她心有所属,从来没松过口。
后来,在一次通话中,仅仅因为陈屿一下午没回微信,他们大吵一架。刘旖伊气急了,口无遮拦,把他全家人都问候了一遍,最后赌气骗他,说她已经在学校交了新男友。
听筒那头只沉默了一瞬,陈屿平静地开了口:“那分手吧。”
他们真的就分开了。
陈屿毫不留恋,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刘旖伊转头就和一个学长谈起了恋爱。
密友说,她后来的每一任男朋友,身上都有陈屿的影子。从前她不以为然,直到那天在湘菜馆门口再见到他,心跳狂跳的霎那,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从没放下过他。
那条朋友圈,她确实藏了私心。他们有许多共同好友,她想释放出一个信号,她和陈屿有可能重归于好。毕竟和她分手后,那么多年,陈屿再没谈过恋爱。
可她没想到,夏启然后来私聊她,明说陈屿已经有女朋友,提醒她注意分寸。更没料到,那个人竟然是周予萂。
刘旖伊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僵住了,她仰头将酒饮尽,放下杯子时指尖微沉,声音冷冷道:“你们慢慢聚,我还有约,先走了。”
话落,她没再看陈屿一眼,起身便走。
周予萂坐在卡座中间,目睹了她离开的背影,好似看了一场苦情电影。
檀郎谢女,一出前任相见戏码。而她,是个无关观众。
郑云眠始终牵着她的左手,此时已经渗出薄薄细汗,周予萂侧头对上她的眼神,“我没事。”
这一句,她说得声若蚊蝇,却清晰落入陈屿耳里。
“哎呀,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没什么好在意的。”知情人夏启然出声圆场,给每人都斟了杯酒:“别停啊,继续喝!”
“对啊!这才不到十点,夜还长呢。”萧河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再迟钝也嗅出了其中的尴尬。
前女友和现任同坐一桌,光是想想都替陈屿捏把冷汗。他伸长手臂,轻轻碰了碰陈屿的酒杯,心里默默为自家兄弟默哀三秒。
郑云眠扽了扽周予萂的手,“想去洗手间,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周予萂:“好啊。”
有些话,男人在场,不方便说。
她们坐在卡座正中间,出来需要外围的人让位。搭在腰间的手却始终没松,周予萂拍了下陈屿:“起来,我们出去一下。”
对视刹那,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予萂连忙错开了目光,起身从他面前穿了过去。
几乎是下一秒,陈屿也跟着起身,给郑云眠让位。
郑云眠伸手制止:“我们要说悄悄话呢,谢绝男性跟随哦。”
她们手挽着手,背影慢慢远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妈呀,吓死人了!”萧河长呼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陷进沙发里,“我可以采访一下你吗?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现任和前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滚。”
陈屿微微仰头,灌下一口酒,瞳色瞬间冷了下去。
同一层楼,约莫两百米处,郑云眠把肩靠在周予萂身上,窃窃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吗?”
周予萂摇头,她没问过。
“都分手那么久了,怎么还跟有苦大仇深似的?刘旖伊什么意思啊?说什么对过去耿耿于怀?”
周予萂揉了揉太阳穴,头部微微胀痛,她想了想,说:“可能分得不愉快吧。”
“没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郑云眠直起身,使了劲拍拍周予萂的手臂,“陈屿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事,他做不出来。”
“我知道。”
“那个阅读馆项目,什么时候结项啊?”
周予萂想了想,说:“装修已经完工了,这几天在除甲醛,后期还要进场安装书架、桌椅,上架图书、布置软装那些,合同写着八月底结项,希望能顺利吧。”
郑云眠担忧道:“我怕她卡你验收。”
“只要我们把每一件事项都做好了,她想挑都挑不出刺。”周予萂弯唇一笑,说:“而且,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她的直觉。
共事以来,刘旖伊向来公事公办,不至于为一个男人,失了理智。
等她们从厕所出来,就见陈屿迎面走了上来,攥住周予萂的手腕,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骨头:“我们回家吧,叫的代驾已经到了。”
“啊?那么快?”郑云眠错愕地抬手看表,“才十点,我们还没喝够呢。”
“你酒量那么好?现在几分醉啊?”夏启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朝郑云眠招了招手:“赶紧的,我送你。”
周予萂站在郑云眠身侧,见她眼里染上了一抹惊喜,拍了拍她:“我们下次再喝,你去吧,到家了跟我说。”
郑云眠:“行,我走了啊,拜拜。”
他们一走,周予萂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心口像被一块石头沉沉压住,眼中闪过刘旖伊从红唇里吐出的词:耿耿于怀。
她看向身边牵着她的男人。
他此刻,是不是也感到揪心呢?是不是也还在耿耿于怀?
不然,为什么要急着把前任赶走?
第57章
从电梯出来,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四周都安静下来。
陈屿轻轻挠了挠她的手掌心,一整晚, 周予萂都没像往常那样回应他, 半点都没有。
暗光里, 她像是自带一层冷白滤镜,肤色白得发亮, 五官轮廓愈显立体, 唯有那双眼蒙着一层沉郁。
陈屿停下脚步,扣住她的手腕,俯身凑近说:“不管你现在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和你肯定, 我和她早就断干净了。”
“没有耿耿于怀了吗?”
周予萂轻轻挣开他的手,说:“每个人都有过去, 我也有。往事无可厚非、也无可指摘。但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别人,我觉得膈应。”
她想和同样心无旁骛的他在一起。
即使无常才是常态, 她也想和他,谈一场恒常的恋爱。
“周予萂,你在想什么?”陈屿攥紧她的手, “我早八百辈子就无所谓了好嘛?谁耿耿于怀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在裤袋里震个不停,他低低骂了句:“操。”
一接通, 代驾师傅的大嗓门传了过来:“老板, 还要多久啊?我都等十五分钟了。”
周予萂已经迈出长腿走远了,陈屿望着她的背影,快步追上去, 对着话筒匆匆回应:“来了,马上。”
来到停车位,周予萂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一上车就唤醒了肌肉记忆,系上了安全带,不然被抓到要罚款。
把折叠电动车放进后备箱后,陈屿也钻进了后排,他没坐靠窗的位置,而是挪到了中间,许久未动。
周予萂:“你靠边坐啊。”
陈屿置若罔闻,朝她蛄蛹了下屁股,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稳:“我喜欢坐这。”
行,随他。
回程路上,因有第三人在场,他们默契地都没说话,只有导航声在兀自播报,衬得夜色愈发寂静。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霓虹映在水晕里,在车窗上绽满烟花,绚烂地氤氲了周予萂的眼眸。
属于这座城市的夜,还很长。
车子稳稳停定,陈屿一手解下安全带,一手扣住周予萂的腰,朝驾驶位开口:“辛苦了,师傅,别落了你的电动车。”
“好嘞。”
周予萂不耐地扭腰,想挣脱他,但因着车里有外人,不好发作。等代驾师傅一下车,她扭动的幅度和力度都加大了,瞪着眼问:“你干什么?我要下车,放开我。”
“终于肯看我了?窗外比我好看吗?一路上不理人?”
陈屿按下红色卡扣,安全带应声弹开。他没给她反应的余地,手上稍一使力,直接将人揽抱在怀,按坐在自己腿上。
“我和她,大二就分了。分手原因,我没跟人提过,之前总觉得,挺难以启齿的”
陈屿看着她微微低头,垂着睫毛。
顿了几秒,他继续开口:“她在学校谈了新男友,我当时听到,确实很气愤,但那股劲很快就过去了。”
眼前人这才缓缓抬眼,睫毛一颤,像扇面飘了起来,陈屿轻抚着她的后腰,说:“你别多想,我没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因为那只是个导火索,我跟她本就性格不合,相处起来太累,我不擅长也不喜欢哄人,时间长了,只觉得没意思,分手是必然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散漫劲。周予萂怎么也不会想到,陈屿是被甩的那个。
从他的眼里,周予萂能清晰地看到黑眸里的自己,她试探地问:“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对,我发誓。”陈屿滚了滚喉咙,声音坚定有力。
“那分手之后,你那么多年没谈恋爱,是为什么?”
既然聊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好问的了。周予萂确实好奇,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被甩受了太重的情伤?如果是这个原因,她不是不能接受。
陈屿:“对我来说,谈恋爱纯粹是浪费时间。把那些时间放在工作上,我能获得更多。恋爱这种赔本买卖,如果不是你出现,我根本不会做。”
他轻轻勾起唇角,问:“周予萂,我对你什么感情,你还不清楚吗?”
“我和你谈恋爱,不是因为年纪到了,或者家里催了,我喜欢你,就想和你一起浪费时间,不在意利益得失,单纯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陈屿顿了顿,继续:“除了你,任何一个人出现,我都不会动摇,你懂了吗?”
周予萂直直望着他,他的告白不断传入耳里,震得她心脏狂跳,一晚跌宕起伏的心,在此刻飙升至最高点。
“你呢?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陈屿轻轻捏她的耳垂,热得发烫,“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然你为什么要吃醋,为什么会生我气?”
“还有,为什么你总是拒绝不了我?你喜欢我的身体,有一天自然也会喜欢我。”
他的呼吸声,伴着不堪入耳的话,被喷洒进耳朵里,周予萂 痒得缩了一下身子。
他是故意的。
只要往她耳朵里吹气,她都会卸下所有攻防。
陈屿:“喜不喜欢?”
他刚才还说,即使不说他也知道答案,但此刻却酒精上了头,迫切想要一个回答,细细密密亲着她的耳垂。
“唔”周予萂身子偏向一侧,想要躲他。
但陈屿没停下嘴里的动作,舌头开始侵袭她的耳廓,周予萂受不了,微微启唇:“喜欢。”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还带着抑制不住的低喘。
陈屿:“喜欢什么?”
“喜欢你。”
周予萂话音一落,陈屿便转战了阵地。双唇相贴的瞬间,他长驱直入,加深了这个吻。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周予萂被他的气息烫得理智回笼,她没醉,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强行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别动了,这里没那个。”
陈屿嗓音低哑:“有。”
周予萂见他伸长了手臂,打开中央扶手箱,摸出一个未拆封的方形小盒。他利落地撕开透明塑封,随手从里面抽出了一枚。
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周予萂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声音有些发紧:“你…车里怎么会放?”
第一次去他家,他也是这样熟门熟路,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随手一掏,就摸了出来。
现在车里也常备着。
周予萂盯着他:“你跟别人在车上用过?”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陈屿重重地捏了她一把,“早就买了,想着有一天能和你派上用场。”
周予萂仍揪着那点不安,追问:“那你家客厅抽屉里,怎么也有?”
陈屿低头看她,眼底带着撩人的笑意:“你说呢?我都有女朋友了,提前备着,不是很正常?”
那会儿,他们已经正式在一起了。
没确定关系前,他们在周予萂那间小复式的各个角落荒唐过,陈屿从来都做得万无一失。更何况,在梦里,他早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解锁个遍了。
周予萂:“你什么时候买的?”
陈屿:“年初。”
也就是说,他们刚确立关系,陈屿就存这种心思了。周予萂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离那处远了点:“那你可真是深谋远虑。”
她的语气淡淡的,细听却有几许讥讽。
陈屿脸上浮起一缕笑意,揽紧她的腰,将人按进怀里:“我当你夸我了。”
周予萂:“你的阅读理解能力很好。”
“洒洒水啦。”陈屿用粤语回复她,但滚烫的呼吸出卖了他:“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除非有人不乐意。
周予萂不想在停车场闹得难看,更不想平白无故上什么新闻,随意找了个借口:“下午弄的,有点疼了。”
陈屿的动作顿住,声音都跟着绷紧:“怎么不早说?伤着了?”
“应该没有吧。”她轻轻别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我们回家吧。”
陈屿抱着她缓了缓,等它冷静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刘旖伊是你的客户?你最近在忙的那个阅读馆,就是在跟她对接?”
“嗯。顺利的话,项目还有两个月就结束。”
陈屿:“你以前认识她?”
上回吵架,她字字戳心,说他双标,说他跟前女友五一前还拍过合影。她怎么会知道,刘旖伊就是他那个前女友?
周予萂轻轻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
陈屿不用细想也知道,多半是听郑云眠说过。他盯着她,追问:“什么时候听说的?”
周予萂目光淡淡落入他的眼眸,轻声道:“忘了。”
承认十年前就对他动了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十年太沉重了,她不想给这份感情戴上太多枷锁。
陈屿轻揉着她的头:“如果工作上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可以和我说。”
在外人面前,周予萂是平静且得体的。今晚,面对他的前任亦是如此,旁人很难察觉她的真实情绪,她也不会暴露太多内心感受。
唯独面对他一个人时,周予萂会吃醋、会生气,会不在意展露真实的那一面。这种差别对待,他很受用。
到家后,他们依旧默契,去往了不同的浴室冲凉。
周予萂正打着沐浴露,门就被打开了,她着急忙慌地挡住关键部位,蹙着眉问:“你进来干嘛!?”
“我看看是不是破皮了,想在网上买药,但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周予萂:“不用!我不需要。”
说着,陈屿已经进来了,他裸着上身,上面还挂着零星水珠:“我检查一下。”
周予萂的眼眸倏然撑大,手搭在淋浴门把手上,紧紧拉着,完全忘了方才还在遮掩:“骗你的,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怕被人看到,不安全。”
“真的?”
陈屿尾音上扬,低头望向她的目光充满疑虑。以前强度更大,她都没受过伤,他有分寸,但也怕用力过猛。
“真的!你快出去。”
看着她重重点头,陈屿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看来以后,得找个乌漆麻黑的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说:20 万字了捏!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的支持和陪伴~
第58章
翌日清晨, 周予萂睡了个自然醒。
她的生物钟,从学生时代雷打不动的六点,到刚工作时稍微松弛到了七点, 再慢慢滑到如今的八点。
这是她住在陈屿家, 不用赶早通勤后才习得的技能。
上次吵架后, 她一气之下回了自己家,陈屿那儿还留着她的生活用品, 她赌气没拿。和好之后, 她偶尔因为工作便利,或是驾校练车,会回自己的小复式住。
而陈屿, 不管多晚都会开车过来。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 有时候是凌晨一点,那张一米五的床挤得下两个人。
就这样, 一个多月,他们实际上再也没有分开过。
周予萂醒来时,身边的床位空荡荡的。她起身出了卧室, 抬眼便瞥见陈屿坐在落地窗前的书桌旁,戴着蓝牙耳机处理事务。
听见动静,他抬手朝她挥了挥, 随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一下。
嗡的一声。
周予萂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陈屿:【餐桌上有面包和咖啡,趁热吃~】
周予萂:【好~】
她手指轻盈地敲下键盘,点击发送。抬眸望向他时, 他恰好轻轻弯起了唇角。
周予萂心想:这一幕, 适合定格成一张电影海报。
坐在餐桌前,咖啡的香气扑鼻而来。那台全自动的咖啡机和面包机,都是陈屿前阵子刚添置的。
之前他家里冷清得像个样板间, 除了必需电器,几乎没什么烟火气。他不喝咖啡,只喝茶。而这套设备,是为她准备的,那是她作为社畜续命的永动机。
吃完早餐,周予萂进了浴室。
刚把脸上的洗脸巾扯下来,一抬眼,就从镜子里撞进了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周予萂:“会开完了?”
“嗯。”
陈屿倚在门框边,走进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手指捏了捏她微微湿润的脸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荔枝要寄的名单和地址,上午理一下?
“好啊。”
……
上午十点。
两人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桌边。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中和了室内空调的冷气,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
陈屿在处理邮件,周予萂则打开了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在Excel表格首行里依次落下:联系人、联系方式、地址。
她在微信上挨个确认了表弟表妹的收货地址。可轮到外婆家的姨舅家长辈时,她指尖顿住了。
虽然他们的住址十几年没变过,但具体的门牌号,她记不太清,也不想在微信上多问,免得被拉着寒暄盘问。
趁着陈屿起身去倒水的空档,周予萂合上电脑,闪身进了客房。
角落里,那个银色的行李箱被她拖了出来。
拉链划过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蹲下身,在夹层最深处,摸出了那本封皮已经磨损、泛着陈旧黄色的硬皮本子。
以前闲来无事,她曾手抄过家里的通讯录,本子上记着亲戚的电话和地址,也记录着她过去的少女心事。
她快速翻到前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举起手机,刚对好焦,正准备按下快门。
“在找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地砸了下来,丁点脚步声都没有。
周予萂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合上了本子。
她回过头,看见陈屿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蹲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你”周予萂把本子往手下压了压,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人了。”
陈屿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手里那个泛黄的厚本子上,眼神微动:“我看你不在外面,进来看看。”
周予萂:“我进来找亲戚的住址。”
“哦。”陈屿点点头,伸出一只手递给她,问:“找好了吗?水给你倒好了。”
“好了…”
周予萂看着他伸出的手,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起身牵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本子放回箱子,状似随意把它搁在了抽屉里。
周予萂:“走吧。”
回到办公桌前,她重新打开Excel,对照着刚才拍下的照片,快速输入那些地址。
表格列好后,她点击保存,发送。
看着一个名为《荔枝寄送名单.xlsx》的文件出现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上,周予萂忽然有一种恍惚感。
她侧头看向身旁专注工作的陈屿,嘀咕了一句:“陈总,活干完了,记得结账。”
陈屿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行。晚上给你结清。”
周予萂啧了一声:“变态!”
等陈屿忙完手头的工作,他们出了门觅食。在做饭这件事上,他们默契十足。自从老家带回的菜见底后,厨房便再没开过火。两人都不愿沾染油烟,更舍不得将难得的周末时间耗在烹饪上
这回,他们来到了一家江西菜馆,这是某点评软件上高居深圳热门榜第一的排队王。门口的绿色招牌下,露营凳上已经坐满了乌泱泱的人。
周予萂看了一眼等位的人,又瞥到了陈屿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座位号,有些退缩:“前面还有二十几桌,要等好久,不然我们换一家吧?”
“没事。”
陈屿牵着她的手,找了个避光角落让她站着:“来都来了。你想吃这家,我们多等会也没事。”
这时,一道惊喜的男声插了进来:“予萂?”
周予萂闻声转头,看见了同事袁晨,她惊讶地打了个招呼:“哎!袁晨,好巧啊,你来吃饭吗?”
袁晨眼睛亮了几分:“对啊!你也来吃这家江西菜?听说这家味道很不错。”
周予萂点点头:“是啊,过来尝尝。”
“那正好,我们一起?”袁晨热情地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是我表妹倪漾,我们趁周末出来约饭。”
“予萂你好!我叫倪漾~”
女孩长着一张鹅蛋脸,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两个女生客气寒暄的间隙,袁晨的目光骤然定住,直愣愣落在牵着周予萂的男人身上。
袁晨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
陈屿,他之前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专访陈望海的采访现场,一次是在餐厅的收银台前,当时陈屿也站在周予萂身边,眼神不善地眈着他。
这回,陈屿手牵着周予萂,十指紧扣地站在他跟前,袁晨愣了一会,朝周予萂的方向,狐疑地问:“这位是?”
“这是我的男朋友。”周予萂侧过身向他介绍。
还没等袁晨反应过来,陈屿已经率先伸出手:“你好。”
袁晨:“你好,我是袁晨,予萂的同事。”
“我们之前见过。”陈屿记得他,短暂地交握了他的手,一触即分。
“是,见过几次。”袁晨干笑两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要不我们干脆拼个桌吧?刚才服务员说外面露天区刚好有位,省得排队了,直接就能坐。”
陈屿看了一眼周予萂,见她没意见,便点了点头:“行啊,那就麻烦了。”
刚坐下,袁晨便接过热水,热忱地啷起碗来。
倪漾是个自来熟,得知周予萂和自家表哥不但是同事,老家更在同一个县城时,瞪大了眼睛:“予萂,那你高中是在县一中读的吗?”
周予萂点头:“对。”
倪漾兴奋地拍了拍手:“那我们是校友耶!”
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拼桌氛围热络了不少。袁晨也借机插话,聊起了县一中门口那家沙县小吃,那是只有他们才拥有的共同回忆。
陈屿神色淡淡地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们添点茶水。
倪漾聊嗨了,侧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屿,好奇地问:“姐夫,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一声姐夫听得顺耳,陈屿挑了挑眉,没反驳她的醒目。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
“哦~这样子。”倪漾纯粹好奇,又问:“那你是在哪里读的高中啊?”
陈屿端起茶杯:“深圳。”
倪漾:“哪所学校啊?”
“深中。”
“哇…名校耶,真厉害。”倪漾捧哏似的感叹了一句,眼里藏不住羡慕。
在广东省内,深中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金字塔尖的存在。
除了每年高考600 分以上的人数比例领跑全省外,更声名远扬的,还属它自由的学风。
当他们在粤北地区的县一中,被老师没收手机、被逼着剪短发、在教室里为了多考一分而刷烂《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时,深中学子可以拿着手机在校园里自由行走,甚至可以染发、谈恋爱,在一座比许多高校都敞亮通透的图书馆里自习。
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袁晨问:“听说深中管得很松?我听说,你们能带手机上学?真的假的?”
“嗯,真的。”
陈屿放下茶杯,如实回答:“学校风气比较自由,不没收手机,主要靠自觉。”
袁晨笑着摇了摇头:“在我们读的那所高中,手机可是违禁品,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了,是要被通报批评的,还得请家长。”
“是啊!”倪漾激动地说:“以前我就在宿舍被抓过!还把我手机没收了,一个月后才拿回来。”
陈屿在桌底下捏了捏周予萂的手,问:“你手机被没收过吗?”
周予萂摇摇头:“我一进学校就主动上交了,班主任办公桌的抽屉里装满了手机,都是我们班同学的。”
“对对对!我们班也是这样的!”倪漾托着腮回忆:“啊…好怀念以前上学的日子啊,现在想起来,连跟教导主任为了留长发斗智斗勇的经历都变得美好起来了。好想回到过去,一点都不想打工。”
聊起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往事,气氛更热络了些。陈屿安静地听着,偶尔礼貌性地回应两句,却不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因为他没有相同的经历。
在他的青春里,除了高考前被萧情女士没收了一个月的手机,其余时间都随他支配,似乎自由是天赋人权,是理所应当。
而他,也不必、更不会彰显自己的不同。
第59章
餐桌上, 倪漾兴致勃勃地分享职场初体验。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策略AE。这几年就业环境严峻,她大四时一心求稳,随大流去考了公, 但国考、省考、选调、深圳市考全都没进面, 这才在毕业季兵荒马乱地找了个班上。
“不过, 上班也有一点好。”倪漾咬了一口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只要不加班, 时间都完全属于自己。想怎么玩怎么玩, 根本不用再做作业,不用和同学卷排名,也不用看辅导员脸色, 这就是自由啊!”
“我也经历过你这个阶段。”周予萂夹起一块三杯鸡放进碗里, “刚出来工作那年,确实觉得很自由, 等再过两年,比如我现在,就已经进入职场倦怠期了。”
倪漾眨眨眼提议:“那可以gap一段时间啊!现在不是很流行那个吗?辞职去大理, 或者环游世界,充好电再回来。”
周予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比起休息, 我现在更想赚钱。”
毕竟,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就像套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只要那串数字还在, 她就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这时,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袁晨,把视线对准了最有钱有闲的人。
之前采访陈望海时,老人家提过一嘴, 说陈屿是搞新能源的,但谁知是不是个纨绔子弟呢?这年头,打着新兴产业的幌子,实则拿家里的钱出来烧着玩票的富N代还少吗?
不然,为什么身为女朋友,周予萂却连gap的底气都没有?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所谓的男友身边,她依然需要独自承担经济压力,依然没有安全感。
看来,他们之间没熟到哪里去。
至少,陈屿没给周予萂花过多少钱。
她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工作依旧很拼,为了拿到项目提成几乎天天加班,完全没有看不起那点薪水。而身上,也依旧是那些剪裁合体但叫不出牌子的衣服,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显眼的标志性logo。
她依旧那么朴素、不物质。
袁晨端起茶杯,状似闲聊般问道:“对了,一直都没机会请教,陈先生是在哪里高就?”
“恒源科技。”
“恒源?”袁晨眼神微闪,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是行业里的巨头了。”
“只是混口饭吃。”
陈屿淡淡回了一句,这是终结话题、不愿深聊的节奏。
袁晨也不再追问了。他之前参与过一个政府调研项目,专门查过深圳的国家级单项冠军企业名单,恒源科技赫然在列。
恒源不是什么普通私企,而是拥有核心技术壁垒、在细分领域垄断国内市场的高精尖企业,据说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待遇不菲。更何况,陈屿那副从容的气度,不可能仅仅是个打工人那么简单。
趁着聊天的空档,袁晨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搜索关键词,马上跳出了词条:恒源科技CTO陈屿。
他随手点开了一篇权威财经杂志的深度报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洋洋洒洒几千字的稿子里,关于陈屿的笔墨并不多。但在那张核心创始团队的合影里,他站在c位。图注里,他的名字后面紧跟着:联合创始人/CTO。
“这支源自中山大学的创业团队,早在大学时期便已初具雏形。三位创始人从实验室起步,历经数次技术迭代……”
文章里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一笔,但哪怕只是只言片语,袁晨也能读出背后的分量,不仅仅是一个挂名的头衔。
袁晨关上手机,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原本以为,陈屿开的那辆路虎,是靠着陈望海的余荫。而他,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看来,人家不仅有祖辈积累的财富,还有自己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那个比你有钱还比你聪明、比你努力的人,就活生生坐在对面,袁晨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但那又如何?有钱有势有能力是一回事,给不给女人花钱又是另一回事,越是这种人,算计得越清楚。
袁晨暗自思忖,目光落在周予萂那身朴素的行头上,心想:她不会是陈屿一时兴起的短择吧?只是图个新鲜,自然不舍得在她身上投入分毫。
想到这儿,袁晨的挫败感消散了不少,但又隐隐生出一丝不甘,为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一顿饭下来,多是倪漾和周予萂在热络对聊,两个男人默契地充当起了背景板。只不过,一个是没心情,一个本就寡言。
饭局尾声,袁晨正准备起身去收银台,手刚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就被陈屿那道淡淡的声音拦住了:“不用去了,我已经付过了。”
“啊?这么快?”袁晨愣了一下,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那怎么行?说好拼桌的,多少钱?我们A一下,转给你。”
“不用。”
陈屿语气淡淡:“你是予萂的同事,见面即是缘分,这顿算我的。”
旁边,倪漾倒是没那么多心思。趁着男人们打机锋的间隙,她已经掏出手机,笑嘻嘻地扫了周予萂的微信二维码:“予萂,以后常联系呀!我在深圳没什么朋友,有时间我们就约出来玩。”
周予萂:“好呀。”
随后,一行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烈日下的深圳,即使有风吹来,也是一阵烘人热意。
陈屿牵着周予萂,顺着林荫道往停车场方向走。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边走,一边晃了晃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周予萂侧过头,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
陈屿停下脚步,侧身垂眸看她,笑说:“当着外人的面,都主动承认我是你的男朋友了。”
周予萂恍然,上次那场激烈争吵犹在眼前,陈屿控诉他是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凡事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如果特意组个局,把你拉到同事面前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那样太刻意了,我不喜欢。”
她顿了顿,认真地解释:“对我来说,同事就是同事。除了工作上的交集,我不希望把私生活过多地暴露在职场里,更不想成为茶水间的谈资。界限分明,才最安全。但既然碰上了,我也不会否认,更没必要藏着掖着。”
毕竟,他是她想认真走下去的人。
“哦~”陈屿拖长了尾音,声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他回:“我理解你的顾虑,正因如此,今天能被你官宣,哪怕只是顺其自然,我也很开心。”
真的,陈屿太了解她了。
她是个极其怕麻烦、且不喜事端的人。她其实什么都懂,但有时又假装自己不懂,坚守着她自己的一座孤岛,刻意甚至有些笨拙地,拒绝让自己变成那种圆滑世故、面目模糊的大人。
但在职场上,她又是拼命三郎。虽然私下里,她也会窝在他怀里抱怨不想干了,但转过身去,该做的方案、该跑的采访、该加的班一点不落。
在这一点上,她又是个足够成熟、足够坚韧的大人。
想到这儿,陈屿侧身看着她,提议道:“如果你累了,真的可以考虑gap一段时间,想去干什么都可以,读书深造,环球旅行,或者干脆就在家里躺着,什么都不干。我会在背后支持你,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的。”
“不用啦。”
周予萂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快,“谁都会有职场倦怠期啊,谁都会抱怨自己上的是个破班。难道吐槽几句就真的不干了吗?那我怎么在深圳生存啊?只要在这个城市呼吸,睁眼就得花钱,房租要钱,出行要钱,吃饭也要钱。”
“我有钱。”陈屿皱眉。
“那是你的钱。”
周予萂打开副驾车门,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恋爱期间,我们的财务还是分开比较好。虽然我赚的没有你多,但足够覆盖我的生活支出了。至于gap,我并不是那么渴望,但人会变,可能以后会考虑吧。”
其实,她的房贷也没多少了,只剩下最后十万。但这十万,她要自己来还。
陈屿:“你总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陈屿给她买的那些名牌包,爱马仕也好,香奈儿也罢,她一个都没背过,连吊牌都没拆,就那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
“我已经接受你很多了呀。”
周予萂拍了拍他的手,“你看,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你家里吧?你又没有让我出房租,物业费、水电费、囤纸买日用品那些杂七杂八的我也没管过。住在你那,我每天上下班通勤也没那么痛苦了,这还不算占便宜么?”
“周予萂。”陈屿被气笑了,他没系安全带,侧身望向她,说:“这点便宜,是不是太小了?你住在我家,还需要你负担那些?你当我破产了?就算我明天真破产了,也不需要你来操心那点小事。”
“那也不行。”周予萂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小声嘟囔道:“你的房子是婚前财产,名字是你的,那就是你的家。我不想占你便宜,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图你的钱。”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逼她直视自己,“周予萂,我不介意你占我便宜,我想让你占我便宜,最好占得再多一点。”
多到让你离不开我。
这一句,他没说出口。
第60章
周予萂被他这套逻辑气笑了, 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是什么心态?你还想让我怎么占便宜?”
陈屿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你就应该毫无负担地住在我家, 毫无负担地背着那些包出门, 以及毫无负担地收下转账, 而不是每次都要我变着法地找理由。”
“我哪有都拒绝?”周予萂眨了眨眼,小声反驳:“你之前在支付宝给我转的那些, 我都自己留着, 没有退回给你耶。”
提到这个,陈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支付宝你是收了。那是因为支付宝没有二十四小时未领取自动退回的功能, 你想退都退不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 加重了语气:“那以后换回微信,我更喜欢用微信。”
没等周予萂回答, 他把她揽进怀里,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他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流露的温柔:“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你在外面累了,受委屈了,哪怕只是单纯地想撂挑子不干了, 都有我在。我会在你身后帮你兜底,给你支撑。这就是男朋友存在的意义,不是吗?”
车内, 空调风微凉, 他的怀抱却热得烫人。
周予萂不太习惯依赖他人,即使那个人是陈屿,但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她靠在他胸口, 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伸手抱住他:“好啦,我知道了。”
“如果真的遇到搞不定的困难,我肯定跟你说。”周予萂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过,我也不想什么事都麻烦你。毕竟,我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总不能因为谈个恋爱,就把脑子丢了,什么都依赖你,最后退化成一个离了你就不能自理的、失智的大人吧?”
“哪有那么夸张?”陈屿被气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
她始终这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住在一起后,他才发现,她是真的拼命。
许多个夜晚,他半夜醒来,身侧是空的。客厅里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她就缩在沙发一角,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忙工作,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三点。
最狠的一次,她为了赶一个突发的汇报ppt,通宵熬到了早上六点。等他起床时,她正顶着黑眼圈,在厨房给自己灌冰美式,然后她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出门上班。
周予萂:“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有需要,我再麻烦你。”
见他不说话,周予萂挠了挠他的掌心,小声嘟囔:“我要是真变傻了,陈总该嫌弃我了。”
“放屁。”
……
翌日,周一。
一个平庸、无聊且令人昏昏欲睡的周会。
“这周已经是六月的最后一周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年又没了。我不知道各位同事是什么感受?反正,我是很焦虑的。”
周会上,潘阳一开口,会议室里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靠在老板椅上,目光扫过长桌:“在现在这个流动的、不确定的环境里,我们该何去何从?我们应该如何安顿自我?如何安顿好工作?安顿好生活?”
“公司是大家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焦虑!五一假期回来后,我感觉整体项目进度非常拖沓,这是谁的问题?”
潘阳的声音拔高,目光越过长桌,锁定了坐在角落的周予萂:“比如阅读馆项目,从开年立项做到现在,半年都过去了,到现在还没结项!我们同时搭进去两个负责人跟进这一个项目,这背后白白损耗的人力成本、精力成本,你们谁去估量过?”
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两下 桌面,语气严厉得丝毫不留情面:“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挑大梁?负责人到底是你周予萂,还是李林?两个人跟进,分工到现在都一塌糊涂!公司资源就是这样任你白白浪费的吗?”
突然被当众指名道姓,周予萂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在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毫无预兆的当众发难。
那一刻,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里像和了一团浆糊,完全丧失了反击能力。她的右手僵硬地握着笔,视线盯着眼前的保温杯,笔尖在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杯身上的英文单词:SNOW DATE。
潘阳后面还放了哪些狗屁,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只记得周会最后,他假模假样地问了一句:“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任何人接腔。
散会后,周予萂没在会议室多停留一秒,她若无其事似的在茶水间接水,还匀出一点笑,和准备用微波炉叮饭的实习生祝嘉仪闲扯了两句。
等她进了卫生间,将门落了锁,眼泪才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当众批评而委屈,她是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在当时跟个哑巴一样?为什么没有当场怼回去?为什么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是郑云眠发来的微信轰炸:
【想去补骂一下吗?】
【直接冲去他办公室当面说!】
【别忍着】
【拒绝委屈自己】
【不然你后面想起来还是很难受】
【我前司那个傻逼男领导就是】
【我微信拉黑他了,但是到现在都不解气!】
看着屏幕上的字,周予萂越想越气,越气眼泪越是止不住。但她不想丢人,不想当没胆量回怼却在背地偷偷流泪的怂包,抹干泪水后,她抽出几张纸巾,按在眼睛上,吸干了水分,又仰起头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周予萂看了眼手机屏幕:“12:05”。
真是讽刺。
整个周一的上午,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周会和情绪内耗中被消耗殆尽了。
这就是老板想要的高效。
她对着镜子,补了点粉底遮住眼角的微红,转身走向了潘阳的办公室。
她敲开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落座。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刚才在卫生间里的狼狈。
潘阳正在看电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扔出的第一句话便直奔主题:“阅读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换成李林。”
轻描淡写,却是一记闷棍。
“为什么?”周予萂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给潘阳打官腔的机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砸出事实,“首先,阅读馆的进度,我每隔两三天都会直接向您汇报,您在此之前,从未提出过任何关于进度慢的质疑。我们完全是按照原定的执行计划表在推进。目前硬装已经完工,后天就进场安装书架和桌椅,八月底准时结项。时间节点上,没有任何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另外,如果要换负责人,为什么前期最难熬的策划和对接阶段不换?偏偏在快结项的时候才换?潘总,您觉得我哪里不合格,请拿出具体的工作失误来指证我。”
潘阳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出獠牙的下属,眉头皱了起来,打起了太极:
“你们双负责人制,分工本来就不明确,统归一个人统筹更好。李林比你老道,经验也足。前期最难熬的阶段,既然都熬过来了,后续也不要浪费那么多人力,交给他一人跟进就行。”
“这是您的决定,还是甲方的决定?”周予萂毫不退让,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借口,“这个项目,自始至终是我在和甲方单线对接。您也在对接群里,您应该看得很清楚,甲方每次沟通都是直接艾特我。当然,我不否认李林在空间设计方面执行得很好,我们配合也很顺畅。但如果是以经验不足来换掉我,站不住脚。”
“是我的决定。”潘阳的脸色沉了下来,拿出了上级的威压,“我有权做人员调整。”
“没有别的原因?”
潘阳没接这句话,似乎是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直接抛出了利益分配:“至于项目提成,原本定的是你和李林平分。既然后期你不再参与跟进,那就六四分吧,李林六,你四。你前期也辛苦了,今天下午把工作交接一下,把前期所有的资料包规整好发给李林,然后就正式退出这个项目。”
六四分。
前期熬了无数个大夜改图改方案,最后却落的这个结果。周予萂突然觉得再争论下去已经毫无意义,这不是能力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潘阳突然在背后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和刘旖伊,私底下没什么过节吧?”
周予萂浑身一震。
所有的不解、委屈和愤怒,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最荒谬也最合理的解释。
她转身,摇了摇头。
“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阅读馆不是我们的长期项目,在一个客户上栽跟头不要紧,你这段时间休个假,好好休整一下。八月份启动的文化品牌活动项目,才是我们公司的重头戏,我完全信任你能做好。”
“好。”
周予萂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回到办公室时,袁晨也在,他站起身,朝她问:“下去吃粉吗?”
周予萂摇了摇头:“今天不是很想吃粉,我去楼下的711。”
“那我们一起。”
“好啊。”
走出办公楼,袁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别把老潘的话放心上,他这人就是有病,如果对你早有不满,为什么平时不说,偏偏在周会上说呢?他就是对公司的现状不满,拿你抓典型罢了,我们都是他对公司进行管理的工具人,所以,千万不要内耗。”
“我知道。”周予萂点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之前是别人,这一次轮到我。”
“他就是无能狂怒,你就当狗朝你吠了一下,别想太多。”
听到这句话,周予萂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他们各吃了一份便当,等回到工位,周予萂也毫无睡意,索性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交接文件夹。
工作这几年,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她其实早过了那种非要在职场里寻求绝对公平、实现自我价值的阶段。
作为背着房贷的成年人,她的底层逻辑是绝对的实用主义。只要真金白银的提成最终能落进自己的账户,哪怕是被硬生生砍到了四成,只要钱还能到位,她就可以按捺下所有的不甘,不去深究背后的暗箱操作。
打工而已,出卖时间换取报酬,谈不上什么意义。
只是,在项目即将结项的关头,被一个极其粗劣的借口强行终止的经历,实在让她心里不得劲。
她可以理解,刘旖伊这么高傲的一个人,出于私人情绪对她产生的不爽。但她无法理解的是,一向公事公办的刘旖伊,竟然会为了陈屿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不顾了。
这只能说明一点:刘旖伊根本没有放下他。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去考虑的问题。别人对陈屿抱有怎样的情愫,她管不着,更没必要替别人承担情绪代价。
那是刘旖伊自己的课题,与她无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