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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她的胃口。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外卖盒,红彤彤的一片。今晚倒是稀奇, 他没点粤菜, 而是点了重油重辣的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椒皮蛋, 全都很下饭。


    周予萂的口味其实很重。虽说是广东人,也吃得惯清淡的粤菜, 但她从小生活在粤北山区, 自幼吃的客家菜本就比广府菜重油重盐,后来大学又去了星城,从此养成了嗜辣的习惯。


    两人并肩盘腿坐在薄绒地毯上, 陈屿递给她一双筷子, 顺手帮她打开冒着热气的米饭。默契的是,谁也没有提白天那场尴尬的见家长乌龙。毕竟前几天, 他们还因为这事儿闹了点小别扭。


    然而,湘菜的威力超出了陈屿的承受范围。


    没吃几口,周予萂就听见身旁传来的吸气声。她偏头一看, 陈屿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此时已经满脸通红,额角都流汗了。


    但他还没停筷, 倔强地把筷子伸向了那盘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周予萂看不下去了,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递给他:“吃不了辣, 怎么还点全是辣的?”


    陈屿接过牛奶, 仰头灌了一大口,缓过那阵辛辣劲,他转过头看着她, 说:“想试试。”


    周予萂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忽然想起中午在农庄吃饭时,陈望海随口问起她的大学。她说在星城,陈望海有些诧异:“那你还习惯吗?那边吃的很辣的呀。”


    她笑着回:“我喜欢吃辣,大学同学都说我可能是个假的广东人。”


    那时陈屿坐在一旁默默喝茶,一言未发。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周予萂心头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坚硬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听见陈屿的声音响起。


    “我明天要去泰国,可能要待两个月。”


    周予萂慢慢转过头,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口腔里原本鲜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变得有些发苦。两个月,对于刚进入恋爱关系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跨度有些长了。


    陈屿放下牛奶,目光沉静地回望她,补充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会早点回来。”


    “怎么要这么久?”


    话到嘴边时,周予萂却咽了回去。那天在他家,陈屿开线上会议时并没有避着她,当时扬声器里放出的声音很焦急,她虽然不懂他的具体业务,但也知道,那是个棘手的烂摊子。


    成年人的恋爱大抵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朝朝暮暮的厮守,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着走,感情更是理所应当要给工作让路。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舌头被辣得有些发麻,声音平静地说:“好,祝你一切顺利。”


    如果可以,尽量早点回来。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夜色渐深。


    二楼卧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陈屿躺上床后,便将灯按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黑暗放大了触觉的敏锐度。陈屿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手劲大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肩窝,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


    情动深处,陈屿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直往她耳朵里钻。


    “唔。”周予萂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陈屿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控制在痛与痒的边缘,他在那片颤栗中低声呢喃,“bb,等我回来。”


    这声呢喃如一道魔咒,击碎了周予萂最后的理智。


    ……


    因为闹得太晚,第二天早晨,周予萂在半梦半醒间凭着本能连掐断了三次闹钟。等理智终于战胜困意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肠子都悔青了。昨晚为什么要心软答应他搞那些花样?此时她的腰跟扛过几百斤重物一样酸疼。


    陈屿为表歉意,亲自开车送她上班,车子刚驶入写字楼隔壁街区的拐角处。


    “就停这吧。”周予萂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被熟人撞见:“再往前开就太显眼了。”


    陈屿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地扯了扯唇,但也没勉强,听话地落下了中控锁。


    就在周予萂准备开门时,手腕忽然被他扣住:“亲我一下再走。”


    周予萂脸一热,下意识拒绝:“不要!这人来人往的。”


    “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清。”陈屿没松手,微微倾身,在封闭空间里制造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快点,不然我不解锁。”


    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周予萂怕迟到太久,只能妥协。她有些不舍又有些羞赧,凑过去想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一下。


    然而,就在她贴近的瞬间,陈屿已经用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舌尖撬开齿关,加深了带着薄荷气息的吻。


    直到周予萂呼吸急促,轻轻推开他,陈屿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低笑了一声:“去吧,我也要回家收拾行李了。”


    这一耽搁,终归是迟到了。


    周予萂一路小跑赶到公司时,已经晚了整整快半个小时。她气还没喘匀,一只脚还没进门,老板潘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出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脑子呢?带没带脑子来上班?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滚!”


    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大清早撞到了枪口上,周予萂心头一紧,原本残留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推门进去,迎上财务云姐拼命对她使眼色。她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便迅速溜到了工位。


    屁股刚贴上办公椅,电脑屏幕还没亮起,企业微信的提示音就炸了,群里艾特了全员,要开一个临时周会。


    前几天老板潘阳出差,今天刚回来,积压了一肚子的指点江山没处发泄,周会自然成了重灾区。


    潘阳今年四十一,刚过不惑之年,正是精力旺盛且极其喜欢布道的年纪。各项目负责人汇报结束后,他端起茶杯,开始了漫长的即兴演讲。如果不是公司监事看着时间,适时打断他,这场会议估计能开到中午饭点。


    一小时后,周会终于结束,大家如鸟兽散。


    “予萂,你留一下。”


    潘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予萂刚迈出去的脚不得不收了回来。


    老潘坐在红木茶台前,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热气氤氲中,他抬眼看了看周予萂:“前几天谈了个新项目,等会你跟我的车,我们要跑一趟现场。”


    “是关于什么的新项目?”周予萂拿出笔记本,进入工作状态。


    “一个阅读馆空间项目,我们先去现场感知一下,踩踩点。”


    周予萂点头应下。近几年大环境不好,乙方的日子不好过,公司的策略早已变成了来者不拒。不管擅不擅长,先把项目接下来再说。


    阅读馆场地,位于某高端住宅区的二楼架空层,面积很大,足有3000平方米。


    他们到的时候,现场还是一片毛坯状态,空旷的场地里只有几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着,说话都有回音。


    “这块要做阅读区,那边要做个咖啡吧,还要有独立的自习室。”潘阳背着手,指点江山。


    周予萂跟在后面,拿着手机拍照,一边记录一边在脑海里构思分区。


    外出了近两个小时,回到公司后,又紧锣密鼓地开了个方向研讨会。确定好大方向,潘阳大手一挥:“予萂,今晚辛苦一下,你把方案大纲理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


    “好的。”


    没有拒绝的余地。周予萂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查资料、查案例,把方案写得差不多之后,又和设计师沟通平面规划。等她终于把方案弄好,时间已过晚上8点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怕到家后太晚,周予萂索性在工位上给外婆打了一个视频,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地铁口,已经接近十点。


    走路回家时,路过一段规划好的美食摊位,她停在从前常买的那家路边摊前,点了一份十块钱的炒米粉。


    炒粉老板颠着勺,抬眼见到她,说:“好久不见啊,你都很久没光顾我的生意了。”


    周予萂笑笑:“那说明你太晚复工了,我年后下班回来都没见过你的摊位。”


    “还是老样子,多加豆芽不要肉,微辣?”


    周予萂点点头,找了张小桌子上坐下,慢悠悠吃完了一份炒粉。


    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是一室漆黑与冷清,昨晚还稍显拥挤的Loft,此刻变得空空旷旷。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予萂低头,屏幕上跳出陈屿的微信:【我刚到泰国落地。】


    后面还跟了一个定位。


    周予萂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盯着那个定位看了许久,手指有些僵硬地回复:【好的,好好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白天忙得像个陀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脑子里塞满了工作,根本腾不出哪怕一秒钟去想陈屿。可现在,当她回到家,慢半拍的想念才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


    周予萂独居三年多,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这样的情绪,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毕业后,她选择来到深圳,这是一个专心搞钱的城市,她也和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心无旁骛地搞钱,从来没觉得空虚。


    在陈屿出现之前,工作之余的她,生活很简单,脑袋也很纯粹,除了去世的外公,从没像现在这么想念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交代一下开篇背景,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鼓励,爱你们~


    第22章


    两个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陈屿回来后,周予萂只见过他一面。再见便是因表姐结婚的缘故, 一起回她父母家。


    等陈屿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离开后, 她才细细打量起这间阔别多年的卧室, 一切都似乎变样了。


    从六岁那年被送回来,她在H镇住了九年, 后来去了县城读寄宿高中, 又到外省上了大学,便很少再回来。


    但周予萂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她回来时,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都和她刚入住时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在过去,她房间里是没有衣柜的。当时她刚被送回来, 叶满苓对她说:“阿泽房间的衣橱很大,你衣服不多,可以挂在他的房间。”


    那会儿, 周予萂极不情愿从外婆家搬过来,早已心如死灰,根本没有别的心绪记挂什么, 点了点头应好。


    只是,没想到九年过去、十五年过去,她仍然没有自己的衣柜。


    大学毕业那年, 周予萂从学校把打包好的行李快递寄回了父母家, 她在深圳刚租好了房子,趁周末回来挑拣物品,正好赶上家里翻新装修, 三层楼的墙面都重刷了一遍,一楼吊顶换成了内嵌灯带的石膏造型,还给客厅装上了价值八千元的凡尔赛金空调。


    周予萂踩着塑料防护膜上房间时,叶满苓正蹲在周予泽房门前,用抹布擦拭掉落在门上的白漆点。


    一见到她,叶满苓就没好脸色地指着她房间,训斥道:“这么大个人了,衣服全堆在床上,乱七八糟地像什么样子!”


    “你们有钱翻新房子,为什么从没想过给我买 个衣柜?”


    “汝几常转来住过啊?再者讲,涯而今手上冇钱嘞。”


    “是,你的钱自有别的用处,花费在我身上,不值得罢了。”


    同理,把钱换成爱亦是成立的。


    她的爱在别处,至少大部分的爱在别处。


    周予萂花了很长的时间发现自己不被爱,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自己不被爱。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希望被爱,曾是她最大的渴望。


    叶满苓还在门外骂,周予萂进了房间,望着墙上的土黄色空调,那是十年前周斌从同事家淘来的,一运转起来,便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令人心烦。


    这栋三层楼的自建房里,唯独它是个二手货,年岁最高、噪音最大。


    从那之后,周予萂再也没踏进过这个房门一步。哪怕后来偶尔路过H镇,也只是在一楼喝杯茶的工夫,并不长留。


    但此时,一切都变了。


    这次她回来,房间里不仅有奶白色衣柜、静音空调,窗边还立着崭新的原木色书架,她那几十本课外书也不用摞在大号塑料透明箱子里了。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南方湿气重,书页边缘被晕出了深浅不一的波浪纹。


    当她以前想要拥有、却不曾拥有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内心却极其平静。


    如果改变发生在更早之前,她或许会欢呼雀跃,可它偏偏发生在她早已不需要的时候。


    不能说迟来的补偿毫无意义,但就像书架上那些发霉的书一样,余留下了霉点,闻起来还有一阵霉味。


    周予萂没有余力多想,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等她开口,陈屿就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把吹风机,径直走到墙边插上电源,一边扒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毫不掩饰地望着靠在床头的周予萂:“过来帮我。”


    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周予萂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她比他矮一个头,只好踮起脚尖帮他吹。


    指尖穿过他硬茬茬的发丝,有些扎手,周予萂问:“你以前不是都不吹头吗?”


    陈屿嗯了一声,“可是下午我帮你吹了,有来有回。”


    周予萂胡乱吹了两下,把吹风机关掉后,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吗?”陈屿反手箍住她的腰,不让她退开,低头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蹭得她一阵发痒,周予萂忍不住往旁躲了躲,“你头发那么短,很快就干了。”


    “我下午帮你吹的胳膊都酸了,你半分钟就打发我?


    “那真是麻烦你了,辛苦了。”周予萂拍拍他的背。


    “昂,然后呢?”陈屿的声音低了下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两人胸膛紧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在这稍显陌生的环境里,这种肌肤相亲却让她感到安全。周予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前倾,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就这样?”陈屿不满意,眉梢微挑。


    周予萂依言又啄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陈屿觉得不够。


    他眼底暗了暗,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背向上游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


    周予萂动情地攀上他的脖颈,直到小腹抵上一处坚硬,她偏头躲开他的吻,双手抵在他胸膛上一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空气里的暧昧因子还没散去,陈屿的喘息有些重。


    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眼神直勾勾地锁住她,控诉道:“出差两个月,你都没联系过我。回来好几天了,也跟没事人一样,你把我当什么?”


    周予萂眼底的迷蒙还未完全褪去,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听他叹了口气,“算了,暂时原谅你。这些账,等回深圳再慢慢算。”


    周予萂觉得他简直是倒打一耙。怪她不联系他,难道他又有多常联系她么?


    他们俩,只能说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用情深。


    她承认,她贪恋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光,但她的生活除了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漫长的通勤,几乎榨干了她的所有精力。除去睡眠,每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也就可怜的个把小时,而她不愿让自己沉溺于自怨自艾里,满脑子都是他。


    周予萂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角,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冷静口吻说:“陈屿,你想说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可以随时说,不用等到以后再来算账。”


    她顿了顿,给自己护上了一层结界,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想提分手,那也可以。”


    “提个屁!”听到关键词,陈屿瞬间炸毛,平日里的风度荡然无存。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予萂抬眼望他。


    陈屿:“你一点都不想我。”


    周予萂:“我很忙。”


    “我也一样。”陈屿眸色微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便响起了急促敲门声。


    没一会儿,周予泽推门进来,瞥了眼发丝微乱的周予萂,最终把视线落在陈屿身上,说:“屿哥,吹好了吗?你头发那么短,这都吹半小时了还没干透啊?”


    门被打开的瞬间,周予萂便从陈屿身上弹开,挽了挽鬓角的碎发,“我要睡了,你们出去吧。”


    周予泽拿起桌上的吹风机,对陈屿说:“走吧,屿哥,明天还要早起呢。”


    陈屿看着她泛红的脸,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快睡吧。”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拉开房门出去了。


    夜色重归沉寂,周予萂侧躺在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一晚,隔壁房间的陈屿亦是如此。


    大二那年,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陈屿和发小夏启然、师兄彭怀远,一头扎进了创业的浪潮。


    在那个多数同龄人还在迷茫未来的年纪,他和夏启然硬着头皮跟家里摊牌,分别争取到了五十万的支持,加上三人此前攒下的所有积蓄,东拼西凑了一百八十万,开创了恒源科技。


    那时候,新能源的风口还没那么烈,他们选的切口小,专做新能源技术服务,替各大车企优化电池包设计。


    那是真正的技术活,利润高,资产轻。凭着过硬的技术壁垒,几年下来,公司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不仅在细分领域拿下了国家级单项冠军,更是一路顺风顺水地挂上了专精特新小巨人的招牌。


    如果一直只做技术服务,陈屿现在应该过得很轻松。


    但变数出在去年,他们不再甘心只做下游的技术服务,开始向供应链端突围,并将战略重心押注在了东南亚市场。


    但这一脚迈出去,才发现水深得没顶。


    海外拓荒,远不是在PPT上画个圈那么简单。那边的营商环境跟国内完全不同,光是搞定土地审批和劳工关系,就耗尽了团队大半的精力。


    年前年后,统共半年的光景,陈屿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包工头。天天蹲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盯着打地基、立钢柱,眼看着厂房拔地而起。


    紧接着又是更磨人的实验室搭建,直到第一批设备进场调试无误,他又连着熬了几个通宵,跟泰方开会把全套品质管理体系硬磕下来,这才算把这块硬骨头啃完,得以脱身回国。


    出差这两个月里,陈屿不是不想她。但只要一分开,他们的关系就陷入停滞。


    明明已经是拍拖关系了,周予萂对他仍保持着疏离。


    两个月以来,她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倒是她的母亲,隔三差五给他打越洋电话嘘寒问暖。


    挂断电话后,陈屿望着手机苦笑,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据此,他觉得周予萂一点都不想他。


    他躺在床上望天花板,耳边是周予泽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非但毫无睡意,甚至清醒得有些烦躁。


    暗夜常常放大情绪,也容易令人焦虑。


    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复盘这段感情。


    从去年十月在国际会展中心重逢,半推半就地发生关系,而后成为周予萂口中所谓的炮友,年后甫一确认恋爱关系,他们便莫名其妙互见了家长,再到后来,就是他长达两个月的出差。


    其实,他们根本没怎么相处过——


    作者有话说:


    陈屿:你一点都不想我


    周予萂:你又有几分想我?


    第23章


    翌日。


    几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周予萂醒来睡意全无,索性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地板推开了窗。


    刹那间, 混杂着清冽露水与湿润泥土味道的晨风扑面而来, 冲散了梦魇的余悸。


    不远处, 戴着宽檐草帽的农妇正躬身在菜园里除草,沾满黄泥的塑料桶歪倒在田垄边。乡间小道上, 几辆摩托车突突驶过, 惊得路边啄食的三黄鸡扑棱起了翅膀,咯咯叫着窜进篱笆丛。


    视线的尽头,天际线仿佛被打翻的熔金炉, 大片云层被朝霞染成绚烂的橘红。


    眼前的画面, 让周予萂有些恍惚。


    在深圳,这是已经绝迹了的景象。她望着远山出神, 不由自主地想起四年前在深圳实习的下午。


    当时,带教老师皱着眉,用笔杆敲着她熬夜整理的选题报告, 说:“小周,深圳没有农村。这些农业转型升级、城镇化发展的案例,对于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他推推眼镜, 红笔在报告上不停地打叉,“我们要的是最新发布的、重磅的、创新的、对深圳发展有参考价值的政策信息,懂吗?”


    那会儿, 她脸上火辣辣地讷讷点头, 恨不能立刻缩进地缝里消失。


    对于从小接受优绩主义教育、习惯用完美标尺衡量自己的周予萂而言,犯错、被否定,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那些曾经的尴尬瞬间, 比如公开课上被信任的数学老师点名上台答题,却突然大脑空白,只在黑板上留下一个“解”字的瞬间,比如在少年宫鼓起勇气向crush要QQ号却被冷漠拒绝的瞬间,都曾是她深夜反刍的毒药。


    但此刻,当那个活在象牙塔里、笨拙又畏缩的自己再次浮现在脑海时,周予萂的心境却出奇平静。


    那些曾被她反复咀嚼,并在心里发酵、膨胀的难堪,如今隔着时光回望,竟如此平静。时过境迁,周予萂已经很少再自责内耗,长大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学会了放过自己。


    思绪乱飞之际,门口传来敲门声。周予萂从游离的状态中回神,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上微凉的金属把手,轻轻下压、拉开。


    “周予泽那呼噜声,打得跟年久失修的拖拉机似的,在我耳边突突了一晚,我根本没睡好。”陈屿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眼睑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周予萂看着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要不,你进来再睡会?”


    “可以吗?”


    周予萂作势掩门:“不睡那我关门了。”


    陈屿动作比她快,趁着缝隙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锁轻扣,一个箭步躺倒在床。


    他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说:“还不到七点,陪我睡个回笼觉。”


    周予萂刚躺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的手便蛮横地环了过来,掌心稳稳扣在她腰侧,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平缓而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痒意。


    周予萂微微偏头,视线垂落,正好能看见他浓密的长睫毛,像把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他生得好看,是她看过一眼就移不开的好看。虽然昨晚闹了点别扭,但不影响周予萂对他那张脸沉迷。


    空气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周予萂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她的神思跟着飘忽起来,耳边却传来陈屿的闷笑声:“周予萂,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这觉是彻底没法睡了。”


    被抓包的瞬间,周予萂耳根腾地一热,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了屏幕掩饰尴尬,恰好叶满苓的微信弹了出来。


    “睡不着正好。”她利落地坐起身,抓起皮筋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扎了个蓬松丸子头,“起来吃早餐。”


    陈屿半撑起身体,被子滑落在腰际,目光慵懒地黏在她光洁的后颈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刚才看那么久,好看吗?”


    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揶揄。


    周予萂正要下床的动作一顿。


    “我心里默数都数到一万了。”陈屿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笑意在眼底漾开,“某人的视线还不舍得移开呢。”


    既然被点破了,周予萂索性转过身,双手抱臂:“那你这默数能力可真是量子级别的,几秒的时间能数到一万?1—10—100—1000—10000?这是陈总独创的么?”


    陈屿扯了扯嘴角,他心情极好,痛快地翻身下床,凑到她跟前亲了一口。


    “没刷牙!”周予萂急得捂住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快速换好衣服后,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到楼梯口,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哎呀,你们醒啦?”叶满苓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一见到两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昨晚睡得还好吗?阿泽睡得沉,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估计还没醒。阿屿,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


    “不用了阿姨,我昨晚睡得很踏实,谢谢您关心。”


    周予萂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腹诽: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变脸比翻书还快。


    “来来来,快坐!”叶满苓招呼着,把盛好的粥碗推到陈屿面前,“尝尝这咸骨粥,你周叔昨晚就开始张罗了,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熬,费了不少功夫。”


    周予萂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咸骨粥上。


    米粒已经熬得开花,粥汤浓稠,浸润着腌制过的咸猪骨。她心想,自己怕有十几年没尝过这味道了。


    记忆里,只有周斌极偶尔心情好时,才会煮上这么一锅。


    “这咸骨粥啊,关键就在这猪颈骨上,得挑那种骨肉匀称、不老不柴的上好部位。”叶满苓一边给陈屿递筷子,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昨晚你周叔提前用盐把骨头里里外外抓匀了,淋上花生油锁住味,在冰箱里腌了一整晚。早上用砂锅小火慢煲了一个钟头,特别很好,快尝尝!”


    陈屿依言喝了一大口,眉眼舒展:“好吃!粥底绵密,咸骨上的肉咸香入味,一点都不柴。”


    “是吧!”叶满苓听得心花怒放,转手又指了指另一大盆汤,“喝完粥再来碗八刀汤暖暖胃。我跟你说,外面的店都不正宗,上次我去龙岗吃的那家,跟老家的比可差远了!”


    叶满苓很少去深圳,更别说龙岗了,周予萂猜她说的上次,应该就是年初五那天,她唯一一次去看她的那回。


    从那以后,叶满苓跟没事人一样,时不时就给她打电话问候,完全不管人家到底需不需要。


    “这八刀汤讲究得很!猪腰、猪心、猪舌、猪肝、猪肺、隔山衣、前朝肉、猪粉肠,必须是这八个精华部位。最重要的是这碗酱料,我们用的是实打实榨的花生油,那个味道是外面卖的调和油根本比不了的。”


    陈屿上道得很,夹起一块肉在盛着酱油、葱头和花生油的蘸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笑着点评:“这油确实香,裹着肉吃进去,鲜味一下就被提出来了。”


    叶满苓大手一挥:“喜欢就好!下午走的时候,给你们装几桶带回深圳!都是我朋友家榨的,管够!”


    不到八点,一行人便动身前往表姐家。都在H镇,距离并不远,也就十来分钟车程。


    车子驶上乡道,周予萂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向窗外。


    春日的乡野一片生机,大片水田里,嫩绿的秧苗探出水面,连成一块大绿毯,晨风拂过,泛起层层绿浪。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叶满苓方才在家的喋喋不休。


    周予萂收回视线,侧过身,看着专注开车的陈屿,语气淡淡:“你的到来,还真是让这个家久违地有了点家味。”


    陈屿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噙着笑:“嗯?这话怎么说?是在夸我?”


    周予萂撇了撇嘴,难得翻了个白眼,“之前他们哪会有这份闲情逸致,特意起来张罗早餐?要是没你在,放假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厨房里永远是冷锅冷灶。”


    陈屿听出了她的不满,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问:“哦?听你这意思,看来叔叔阿姨对我,似乎还挺满意?”


    周予萂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一片飞速后退的绿浪上,淡淡地问:“他们对你满不满意,这很重要吗?”


    “嗯~”陈屿拖长了尾音,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方向盘,在转向灯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中,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重要,也不那么重要。”


    “什么意思?”


    前方,周斌的车驶入一个岔路口,亮起了刹车灯。陈屿顺势踩下刹车,车速平缓地降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进周予萂的眼里。


    “让他们满意,是为了让你好做。但归根结底,你对我满意才重要,不是嘛?”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周予萂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颤栗。


    在这个清晨的乡间小路上,在父母就在前方不远处领路的情况下,陈屿用一句话,在这个封闭的车里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他的最高,也是唯一的审核标准。


    周予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确实很满意。


    因为他极其精准地取悦了她——


    作者有话说:


    哦吼,也会说人话了~


    第24章


    车子驶入乡间, 沥青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远远地,便能望见道路尽头那栋热闹的二层小楼。门前空地上,鞭炮燃放后的白色烟雾尚未散尽, 像一团低矮的云, 笼罩着满地红色碎屑。


    周予萂望着窗外,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在读初三,表姐徐妍妮才十九岁。因为未婚先孕, 家里不得不仓促摆酒。而所谓的摆酒, 不过是在自家堂屋里草草凑了两桌,到场的只有寥寥几个至亲。


    那天,周斌连面都没露,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喜事, 而是家丑。


    她记得当时自己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表姐那尚不明显的隆起小腹上, 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多久,表姐便生下一个女儿。


    周予萂上高中后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 总能从亲戚邻里的闲谈中,了解到表姐生活并不如意。


    生下孩子后,表姐没有经济来源, 购买婴儿用品都得向男方伸手,对方却常常推三阻四,极不情愿, 两人的关系因此越来越差。


    最终, 这段没有法律约束的关系走到了尽头,一场被命运推搡着、仓促上演的闹剧草草收场。


    其实,那晚接到叶满苓的电话时, 周予萂本想找借口推脱。直到表姐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才答应回来。


    表姐曾经在她家借住过三年,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分享过许多心事。后来随着表姐远赴广州读职校,周予萂也刻意疏远了这座小镇的人和事,两人的关系便渐行渐远。


    而今时隔十年,周予萂又一次踏上这条路,赴一场不同的宴。


    车停稳后,男方的迎亲队伍恰好也到了。


    她们一行人被引到客厅落座,新郎的亲友团被堵在表姐闺房门口,里外的人隔着门板为了红包你来我往地攻防,笑闹声快要掀翻屋顶。


    陈屿端起桌上的绿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茶泡得太浓,入口涩得很。


    他放下纸杯,侧身凑近周予萂,压低声音道:“你不去凑个热闹?看起来挺好玩的。”


    周予萂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房门:“门都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怎么进?”


    “待会他们一开门,你就混进伴郎堆里溜进去,顺便讨几个红包嘛。”


    “一个红包也就两块、五块,撑死十块,还得看运气。”周予萂瞥了他一眼,问:“陈总,我看起来很缺这点钱?”


    “哎哟,周小姐口气这么大,”陈屿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抢个五块钱不就够你在小卖部买瓶酸奶了?快乐无价嘛。”


    周予萂平时倒没发现他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还真会过日子。”


    正说着,只听嚯的一声,伴郎团已经涌入了闺房。


    陈屿连忙推了推她的后背,催促道:“快进去!好几瓶酸奶在向你招手呢!”


    周予萂被这气氛感染,嘴上说着无聊,身体却很诚实,在人群中混进了婚房。


    刚一进去,就被正在豪爽派红包的新郎塞了好几个红封。她捏了捏那薄薄的厚度,笑着揣进兜里,穿过人群走到床边,对着盛装打扮的新娘挥了挥手:“姐,新婚快乐。”


    “谢谢~~”


    徐妍妮歪着头笑,眼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幸福。


    房间狭小,人多得连转身都困难,周予萂简单寒暄几句便退了出来。


    回到客厅时,只见陈屿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跟旁边一位大叔聊得火热。


    那副自来熟的模样,哪里像是第一次登门的预备役姑爷,简直就是这家的常驻人口。


    周予萂最怕这种场合,本想去阳台透口气,谁料被陈屿眼尖发现了。他朝她勾了勾手,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硬是在拥挤的红木椅上给她腾出了一个空位。


    周予萂神差鬼使地走过去坐下。


    “领红包开心吗?”陈屿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看你刚才笑得跟朵花似的。”


    “当然!我是个俗人,领红包自然是我作为俗人的一大乐趣。”周予萂理直气壮。


    “是么?那我的新年红包你怎么不领?”


    周予萂没料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这儿,一时有些发愣。


    陈屿:“我还以为你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结果,这几瓶酸奶钱就把你打发了?”


    “那也没那么容易。”周予萂含糊道。


    没一会儿,宴席正式开始。


    客厅里摆了三张主桌,专门招待娘舅家的贵客。表姐早年丧父,所谓“娘亲舅大”,周斌作为唯一的舅舅,自然而然地坐上了主位。


    落座后,周斌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正用湿巾仔仔细细擦手的陈屿身上,不免暗自思忖:这小子是个讲究人,骨子里还是有点公子哥的做派。


    “陈屿,上来坐我旁边。”周斌抬手招呼。


    “好的,周叔。”陈屿没有任何推辞,坦荡起身,在周斌身侧落座。


    叶满苓见状,连忙提醒:“等下还要开车去新郎家送亲,都别喝酒哈,醉驾可是违法的。”


    “放心吧!我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周斌摆摆手,眉宇间透着一丝被管束的不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来日方长,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陈屿,你说是不是?”


    陈屿笑着点头,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周斌的杯沿,姿态放得很低:“周叔说得是。今天正事要紧,我先以茶代酒,等忙完了这阵,再陪周叔喝个尽兴。”


    周予萂坐在旁边的小孩桌,将主桌上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低头专注剥虾。


    忽然,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转头一看,是表姐的女儿徐梓淳。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着头脆生生地问:“姨姨,那个靓仔是你的男朋友吗?”


    见周予萂没回,她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追问:“是不是呀姨姨?他长得好好看呢!”


    周予萂:“你听谁说的?小孩子别这么八卦。”


    “之前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呀!而且他刚刚一直和你聊天,妈妈说你会带男朋友回来,我肯定猜对了!”小姑娘一脸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周予萂无奈失笑,剥好一只虾,直接塞进她那张叽叽喳喳的小嘴里:“专心吃饭,不然一会虾都被抢光了。”


    在不靠海的山区,海鲜是稀罕物。对孩子们来说,吃席最盼的就是白灼虾和蒜蓉粉丝蒸扇贝,因为手慢无。


    周予萂早上吃得太饱,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便慢悠悠地剥着虾,一只接一只地往小孩碗里放。


    周予泽坐在她左侧,目光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碗筷,问:“姐,你不吃吗?”


    “我很饱。”她淡淡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昨晚我帮你留意了下,”周予泽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地说,“屿哥的睡姿绝了,跟当过兵似的,一晚上都不带翻身的,从头到脚板正得不得了。”


    “So?”周予萂挑了挑眉,将剥好的虾肉投喂进徐梓淳嘴里。


    “没别的,就觉得,他挺好的。”周予泽挠了挠头。


    姐弟俩差四岁,周予萂打小就嫌弃比自己幼稚的人,更别提她在最讨厌看动画片的年纪,偏偏多了个总跟她抢遥控器的弟弟。


    姐弟俩的感情向来淡淡的,算不上亲近。尤其是大年初四那场家庭大战,周予泽当时也在场,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这根刺一直横在周予萂心里。


    “是嘛?哪里好了?”


    “长得帅就很不容易了啊!而且,感觉和你很配。”周予泽有些局促地找补。


    周予萂:……


    出嫁敬茶环节,新人弯腰给长辈敬茶。


    轮到周玲时,这位平日里坚强惯了的母亲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茶杯的手有些颤抖,将准备好的厚实红包塞进女儿手里。


    十年前,徐妍妮未婚先孕,不久后与同村小男友分了手,独自到惠州进厂打工,刚出生的外孙女徐梓淳全靠周玲一手带大。


    上户口时,周玲硬是让孩子随了母姓。


    这些年,村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周玲硬是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她性子坚韧,早年丧夫,不少人上门说亲,都被她通通拒绝,执意要独自将三个孩子拉扯成人。因为没什么文化,只有初中学历,只能在镇上打零工赚钱,当过盖房小工、砍过几亩地的甘蔗,也在小作坊串过珠子。


    只要能靠自己挣钱的活,她都愿意干。


    周予萂站在人群外围,掌心忽然被轻轻挠了一下。


    陈屿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凑近耳边低声打趣:“感动哭了?要不要给你递纸巾?”


    “不用,谢谢。我从来不觉得婚礼有什么好感动的。”周予萂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紧锁在大姑那满头的银丝上,喉咙有些发紧,“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人也很容易老。”


    “嗯,嘴硬心软。”陈屿轻叹一声,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家里家外,一派热闹。


    除了客厅摆的三台桌,院子里也有十几张台子,红地毯从院门一路铺到婚车旁,满眼喜庆。


    徐家细佬弟举着一把红伞,稳稳罩在新娘头顶,按老家讲究,红伞寓意“辞旧迎新、鸿运当头”。伴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新娘被一路护送着往外走,最后上了婚车。


    送亲的车队出发了。


    陈屿开的是辆凌志。昨天晚上在他家小区地库时,他问周予萂:“你表姐的婚车是啥呀?”


    当时她回:“我哪知道这个。”


    陈屿没多问,在路虎、奔驰、蔚来和凌志之间转了转,最后选了辆在广东人眼里最低调、又绝对稳妥不出错的凌志。


    周予萂远远瞅见婚车的奔驰标,心里立马有数了。按照习俗,头车必须气派。原来陈屿昨天问她,用意就在这儿。


    早晨出发之前,周斌已经把陈屿的凌志装饰好了,车把手和后视镜上都绑好了红花。


    这会儿凌志跟在车队随行,周予萂坐在副驾驶,车里还坐着她的堂嫂和两个孩子。


    堂嫂体格丰腴,周予萂初见她时,她还不到二十岁,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女孩。


    自从怀孕生了孩子,体重狂飙到150斤,两胎下来,再也没减下去过,总说自己是连喝水都会变胖的体质。


    此刻她坐在后排右座,视线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开 口问道:“予萂,这车可不便宜吧?我听说这种款的雷克萨斯,少说也得四五十万?你君哥那辆破面包车,当年买的时候也花了十来万,现在看那样子,跟货拉拉没什么区别,丑得没眼看,还不如拿那些钱换现在一辆比亚迪呢,你说是不是?”


    “还好,家里人多的话,七座车挺适配的,实用为主。”周予萂笑了笑,没接她问车价的话头,只捡了后半句回应。


    陈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适时接话:“嫂子要是有换车的想法,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车行,到时候可以推给您,能拿个内部价。”


    “哎呀那可太好了!”堂嫂眼睛一亮,“养这两个吞金兽花销太大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后座的两个孩子因为抢位置吵了起来。


    堂嫂的大女儿坐在中间视线受阻,想跟弟弟换个靠窗的位置,弟弟死活不肯,还动手推搡。


    堂嫂二话不说,抬手就拍了大女儿的大腿,呵斥道:“坐好!别乱动!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点弟弟吗?”


    “凭什么只打我?明明是他先推我的!”女孩委屈得眼眶通红,大声辩解。


    “他是弟弟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堂嫂的语气理所当然。


    “姐姐也不是生下来就该让着弟弟的。”周予萂转过头,眼神冷冷地扫过那个一脸得意的“耀祖”,继续道:“谁先动的手谁道歉。”


    “不管怎么说,打人都不占理。”陈屿开口打圆场,“要不这样,回程的时候,两个小朋友换个位置坐,怎么样?”


    “哎,这个提议好!这样才公平。”堂嫂顺着台阶下了,虽然嘴上说着公允,但谁都看得出她心里还是偏向儿子。


    到了新郎家,车刚停稳,两个孩子就推门冲了下去,堂嫂也急忙往外追。


    车里安静下来,陈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


    他侧过身,牵起周予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手背,漫不经心地说:“刚才看你气得不轻,我就在想,要是以后我们生了个儿子,也像那样被惯坏了,你会怎么办?”


    怎么就进展到要跟他生儿子?


    周予萂心头一跳。


    她转过头,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陈屿,你会不会聊天?别咒我。”


    “行。”陈屿反手包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地挠。


    他身子突然逼近,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落至唇瓣,声音很轻:“既然你不喜欢儿子,那我以后努力一点,争取生个女儿?”


    第25章


    “努力”两字, 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不是,话题怎么讨论到这上面来了?


    没等她从那句露骨的调情中回过神来, 陈屿已经凑了过来, 在她唇角极快地啄了一下。


    周予萂呼吸一滞, 刚想推开他。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敲窗声:“叩叩叩——”


    两人触电般分开。


    周予萂心脏狂跳,瞪了一眼陈屿, 压低声音说:“都怪你, 被看见了。”


    “放心,外面看不太清。”陈屿拍拍她的手安抚,把车窗降下来时, 周予泽那张放大的笑脸立刻露了出来, “屿哥,我爸让我叫你们快下来。”


    “好。”


    陈屿若无其事地探过身, 替她解开了安全带:“走吧,该去吃席了。”


    车外又是另一番天地。


    红地毯从院外一路铺到堂屋,大红色绒面沾着零星鞭炮碎屑。


    按当地客家习俗, 新人入门前需跨过火盆,寓意“驱邪避灾、日子红火”。一位穿着枣红色织锦短褂的长辈正满脸喜气地引导着新娘抬脚,嗓门高亢嘹亮:“金龙玉凤跨火盆, 带来金银一盆盆!祝福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喽——”


    周予萂随着人流刚踏进堂屋, 男方家的女眷便热情地端来茶水。她接过茶杯,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便瞥见陈屿走向了墙边的礼金台。


    那是一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一位头发花白的礼房先生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后。


    陈屿身高腿长, 在一众乡亲中格外出挑。他微微俯身,声音沉稳清晰:“陈屿,岛屿的屿。”


    礼房先生一边点头,一边在红皮礼簿上工整地写下名字。旁边帮忙收礼的大伯麻利地接过陈屿递去的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乐呵呵道:“多谢捧场!招呼不周,还请多多担待哈。”


    周予萂看着这一幕,心底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没想到陈屿这般通人情世故。


    前几天,叶满苓还特意打电话叮嘱她,说她还没成家,不必单独随礼,跟着父母的份走就行。但出于心意,周予萂仍给徐妍妮买了个足金挂坠,克数不重,只是一份祝福。


    正思忖着,陈屿已经端着茶杯在她身侧站定,说:“还好我们讲的客家话都差不多,不然我都怕大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周予萂想起以前不知道他是客家人,权当他不懂客家话,对他说过些不堪入耳的话,此刻想来有些窘迫,索性不作回应。


    此时,婚房里传来一阵喧闹。


    周予萂循声望去,只见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一个穿着红色针织衫的小男孩正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滚,一边滚一边奶声奶气地念着顺口溜:“滚一滚,早生金;滚两滚,儿女亲;滚三滚,福临门!”


    童声清亮软糯,逗得满屋大人哄笑一团。


    周予萂抿了口茶,小声吐槽:“结婚可真麻烦,光是这些仪式规矩就多得让人头大。”


    陈屿轻笑:“一生也就这么一次,图的就是这份仪式感,讨个好彩头罢了。”


    “真没想到,陈总还挺传统。”周予萂斜了他一眼。


    “婚姻就是个火坑,跳一次就够了。”陈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继续道:“明知会被灼伤,却还要反反复复往熔炉里跳,最后落得体无完肤,这不是傻是什么?这要是放在生意场上,绝对是笔赔本买卖。”


    周予萂挑了挑眉:“既然认为是火坑,那可以选择一次都不跳啊,又没人绑着你。”


    “理是这么个理。”陈屿垂眸,视线落在她耳垂那颗浅浅的小痣上,说:“可有些火坑,里面或许炼着能定终身的丹药。哪怕历经淬炼、皮开肉绽,只要最后那一刻能求仁得仁,这罪,受了也就受了。”


    周予萂心头一跳,指尖攥紧了茶杯。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深邃得仿佛能吸人的眼眸里。


    周遭的热闹和远处的鞭炮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半晌,她都没挤出一句话回应。


    好在叶满苓适时打破了僵局。她从婚房里挤出来,看到两人正贴墙站着,轻推了下周予萂:“愣着干嘛?快带阿屿去跟你姐打个招呼啊!”


    “好。”周予萂应声,不敢再看陈屿的眼睛,“走吧。”


    两人走进婚房,徐妍妮正举着手机和女儿自拍。母女俩笑起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有着深深的酒窝。


    见到这一对璧人进来,徐妍妮放下手机,满脸笑意地打趣:“予萂,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大帅哥?”


    陈屿本准备自报家门,听见这话便作罢,低头看向周予萂,眼底藏着笑,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周予萂瞥了眼身侧的人,一字不差地学他:“陈屿,岛屿的屿。”


    徐妍妮眼睛一亮:“咦,你们名字里都有yǔ音耶,真有缘分!”


    陈屿顺势抬手,礼貌寒暄:“妍妮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徐妍妮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非常友好!”


    “所以这是姨姨的男朋友吗?”一旁的徐梓淳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气鼓鼓地告状,“我早就猜到啦!姨姨早上还想骗我呢!”


    “人小鬼大!”徐妍妮捏了捏女儿的脸蛋,故意吓唬她,“小朋友太八卦牙齿会掉光光哦,变成缺牙巴!”


    徐梓淳连忙捂住嘴,含糊不清地反驳:“我才不信!阿婆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的新牙齿会长得更好看!”


    屋内笑声一片,又有几波亲友涌进来要跟新娘合影。几个长辈站在角落抽烟,烟味弥漫开来,呛得周予萂皱了皱眉。


    她轻轻拽了下陈屿的衣袖:“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两人走出院子,来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


    春日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裹挟着水稻田特有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浑浊。


    陈屿靠在树干上,看着周予萂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梢,忽然开口:“你怎么连小孩都骗?我难道不是你男朋友?”


    周予萂正垫着脚,伸手去够枝桠间垂落的绿叶,指尖刚触到柔软的叶缘,闻言动作一顿,顺手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我骗谁了?”


    “骗小孩。”陈屿也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地问:“我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周予萂挑眉:“那屋里的人,他们不是都知道你是我的谁吗?大家心知肚明不就行了?”


    她清冷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眉梢的弧度却带着张扬,拒人于千里。陈屿定定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隐隐作祟的小情绪,此刻想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闷得很。


    他知道她的性格,除了在床上那点失控的时候,平日里对谁都淡淡的,尤其是对他,一副随时都能抽身离去的样子。


    或许在她心里,他们的关系就该永远藏着掖着,最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又不是明星,谈个恋爱还需要开新闻发布会官宣?我只是个普通人,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谁会在意我跟谁在一起?我不想把私生活摆到台面上成为别人的谈资,这有什么不对吗?”


    陈屿看着她,沉默许久,手里那片绿叶被他被揉得发蔫。他无奈地勾起唇角,轻叹一声:“没,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周予萂看着他这副妥协的样子,刚涌上的那股烦躁变得无处安放,像是刚吹好的气球被针尖戳破,瞬间泄了气。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些:“陈屿,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性格,能接受我的处事方式,那我们就继续。如果你接受不了,觉得我不够在乎你、不够坦荡,你可以直说,我们可以退回朋友的位置。”


    又是这种随时准备把他推开的态度。


    陈屿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一开始是她不占理,可听到她把立场摆得分明,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一次次把他往外推,他就心烦,但他又拿她毫无办法。


    陈屿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说:“我都接受,不吵了好嘛?让我抱一会。”


    不知怎的,周予萂心底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无以名状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任由他抱着,悄悄抬手飞快拭去眼角的湿意,不愿让他发现。


    过了许久,周予萂轻轻推了推他,说:“好了,我们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陈屿低头一看,只见她眼圈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怄气瞬间烟消云散,暗骂自己不干人事,非要跟她较真。


    “怎么哭了?”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她脸上落吻。


    周予萂一怔,慌忙推他:“别,妆要花了。”


    “怎样都好看。”


    周予萂长裙侧边的口袋频频震动,她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叶满苓。


    刚按下接听键,急促声便从听筒里传来:“马上就要开席了,你和陈屿跑去哪了?赶快回来入座,别闹笑话。”


    “好。”


    挂掉电话后,周予萂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妆容,确定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陈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整理,眼底漾着笑意。等她收起手机,他才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走吧。”


    周予萂看了他一眼,睫毛轻轻颤动,方才的委屈已淡去大半。


    她稍稍松开紧贴着的手心,指尖试探着蹭了蹭他的指腹,缓缓将手交错着探进他的指缝间,指节紧扣,将他的手牢牢攥住。


    陈屿的脚步蓦地一顿。


    那一瞬间,掌心相贴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住勾起唇角,轻轻晃了晃。


    第26章


    婚宴就摆在新郎家的露天院子里, 搭建的酒席大棚摆了三十台八仙桌,乌泱泱坐满了前来道贺的亲友。


    中式传统仪式没半点含糊,该走的礼节样样周全, 西式环节则一个未掺。


    没有新娘挽着父亲的臂弯入场, 在众人注视下将女儿交接到新郎手上的画面;也没有新人面对面念誓言的煽情桥段, 连双方父母登台致辞的环节也一并省去。


    新郎是县城一家五金店的老板,他不善言辞, 这会儿被亲友推着走到堂屋中央, 手里攥着话筒,脸颊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洪亮的:“开饭!”


    话音刚落, 身着统一围裙的女眷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热气腾腾的花旗参猪肚鸽子汤、大盘白斩鸡、石斑鱼、扣肉等荤菜陆续上桌。


    周予萂和陈屿回来得晚,本想随便在角落找个空位坐下, 没曾想刚走到大棚入口,便被眼尖的叶满苓瞧见了,笑着招呼他们:“这边来!往上坐, 跟家里人一桌!”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一桌刚好十人,桌上的碗里还盛有刚添的汤, 热气袅袅。


    陈屿自然地挨着周予萂坐下,席间空间不算宽敞,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周予萂怕他嫌窄, 往右挪动了下椅子。


    陈屿立刻凑近, 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不吃猪肚,汤里有。”


    “不吃就挑出来。”


    这一幕落在同桌的长辈眼里,倒成了小两口在咬耳朵, 一位伯娘笑着打趣了两句,叶满苓立刻接过话茬,“阿屿,你们家也是客家人,摆席的菜式,跟我们这边有什么不同啊?”


    周予萂听得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陈屿在她家可是一句客家话都没讲过,她认识这人那么久,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是客家人,叶满苓统共才见过他两次,就把这都给摸清了?


    陈屿放下筷子,回:“大部分菜式都差不多,只不过我们那边摆酒,一定会有一道特色菜,叫客家大盆菜。”


    “大盆菜?”叶满苓眼睛一亮,好奇问:“只听过名头,还从没吃过,是什么样的?”


    “其实就是把客家特色菜都汇到一个大盆里,一层一层码好,算是客家菜的集合体吧。”陈屿想到哪说到哪,“一般有鸡肉、扣肉、焖猪肉、酿蚝士、基围虾、猪皮漂、炸猪肉、卤鹅、酿冬菇、西兰花,荤素搭配,一大盆端上桌,看着热闹。”


    “这么丰盛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呢?”同桌的伯娘笑着接话,边说边朝叶满苓递了个眼色。


    叶满苓心领神会,一唱一和地接道:“是啊!听着就好吃,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口福哦!”


    周予萂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这哪是想吃大盆菜,分明是借着话头明晃晃催婚,想吃她和陈屿的喜酒呢!


    她早就跟叶满苓打过预防针:“别催,越催这婚越不可能结。”只是没想到,叶满苓会当着一桌人的面,不动声色地施压。


    周予萂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陈屿,偏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必要时可以保持沉默,没必要问一句答一句,别被带节奏,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们在催婚吗?


    服了。


    陈屿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话语间的弦外之音,他瞥了眼身旁脸色微沉的周予萂,对着同桌的长辈温和一笑,不疾不徐道:“会有机会的,等往后时机合适,一定请各位长辈尝尝正宗的大盆菜。”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没有直接接下催婚的话茬,惹周予萂不快,也没扫了长辈的兴,给足了台阶和盼头。旁人一听这话,也不会傻乎乎追问:“怎样才算时机合适呀?”


    没有人会这样问,那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陈屿说完,见周予萂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从桌下把手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邀功。


    周予萂没躲,任由他的指尖在她掌心作乱。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新人捧着酒盅逐桌敬酒,所到之处祝福不断。


    一行人走到周予萂这桌时,新人端盅而立,新郎喝得脸颊通红,难掩喜色,举杯笑着招呼:“各位吃好喝好,今日如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见谅,我先干为敬!”


    一桌人连忙起身举杯。叶满苓望着新人,笑着祝福:“祝你们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说罢又叮嘱徐妍妮:“别让你老公饮那么多,身体要紧!”


    “放心吧,细婶。白酒和水都掺着来的,我们有分寸,不会喝多的。”徐妍妮笑得眉眼弯弯。她喝不了白酒,杯中装的是当地客家黄酒,酒精度数不低,入口偏辣,回甘时又裹着甜味。


    目光落在周予萂面前的那罐可乐上,徐妍妮笑着迈步过来,从身后的伴娘手里接过酒壶,给周予萂倒了半杯黄酒,又给自己满上:“我们单独干一杯,祝你往后万事顺意!”


    “谢谢,祝你新婚快乐~”周予萂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


    刚饮一口,徐妍妮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送的挂坠我特别喜欢,很合心意,但下不为例啊!以后不要破费了,女人该多为自己花钱才是!还有,你这个男朋友看着很不错,对你很上心。”


    话落,徐妍妮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周予萂忽然有些难受。


    七岁那年,她刚从外婆家搬来,和徐妍妮同住了三年。


    夏天酷热,那个年代家里还买不起空调,即使吹着风扇,周予萂也燥热地睡不着。刚上初一的徐妍妮,躺在侧边轻轻摇着手扇哄她入睡。那时候她们多好啊,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彼此最隐秘的心事。


    可是后来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


    一路走来,为了要逃离那座小镇,摆脱令人窒息的环境,她似乎真的抛下了许多人,哪怕她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她们属于那个她想要遗忘的过去。


    沾了一杯酒,就想再来一杯。


    周予萂伸长胳膊,拿起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黄酒壶,手腕微转,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


    陈屿侧头望着她,酒过半杯,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问:“怎么?打算在别人的婚礼上买醉?”


    “你要不要试试?这酒很好喝,一点都不醉人。”周予萂把酒杯倒满,放下酒壶时指尖轻轻碰了下杯沿。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噢,不行。这酒说到底还是有酒精的,你等下要开车,不能喝。”


    “我倒真想尝尝,这酒有什么魔力,让你喝了一杯还惦记着续杯。”


    周予萂眼珠一转,提议:“那要不,装点回去?晚上回到深圳,我陪你喝。”


    “好啊。”他还没和她喝过酒。


    酒过三巡,宴席逐渐散场。


    回程路上,堂嫂家的姐弟俩调换了座位。


    只是此时已经看不见浩浩荡荡的婚车队伍,只剩几辆自家的车返程。道路两旁的风光依旧,却没了来时的隆重排场。


    周予萂望着窗外,暗自思忖:就算换了座位,也难圆最初的期待,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回到周家,叶满苓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便从厨房拎起一个竹篮,起身就要往附近的菜园去。


    临出家门时,她回头瞪了周予萂一眼,说:“跟我过来,看看菜园里有什么想吃的菜,都是汝阿嬷种的,想要什么摘什么。”


    周予萂靠在门框上,摆摆手推辞:“不用麻烦了,摘回去我也懒得做,别放坏浪费了。”


    “你就是懒!”叶满苓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外面买的都干净?这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清水冲冲就能炒。外卖吃多了哪里健康,你自己抽空也要学一学做饭,净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怪不得那么瘦。”


    陈屿站在一旁,将母女俩的互动看在眼里,上前牵起周予萂的手,对着叶满苓温和道:“我跟您过去菜园看看,自家种的菜,确实比外面买的吃着更甜,她不会做,我来做就行。”


    周予萂被他牵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没见过陈屿下厨,这话听着倒像是在长辈面前立人设。


    菜园就在家附近,几步路便到了。


    菜园里的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叶满苓弯腰摘菜动作麻利,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予萂向来不爱在家多待,这次赶着要走,肯定是她的主意,忍不住抱怨:“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就这么着急走啊?多待一天不行吗?”


    陈屿上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捆,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阿姨,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要过来谈新项目,推脱不掉,还请您多谅解。”


    听到是工作上的要紧事,叶满苓脸上的不快淡了些,随即宽心下来,不再多念叨。她把摘好的青菜捆扎整齐,又急忙掏出手机,拨通镇上常光顾的农户电话,各订了两桶纯正的花生油和客家黄酒,另外又订了五斤当地特色的手工肉丸。


    不多时,店家便把东西送了过来,叶满苓示意陈屿打开后备箱,又招呼周予泽过来搭把手,把特产一一往里放,边塞边念叨:“这些都是当地正宗的好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干净实在的货,吃着放心。”


    临走前,周予萂快步上了三楼房间收拾行李。她蹲在地上,视线正对着原木色床头柜。叶满苓自作主张惯了,周予萂也是这次回来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房间翻新了一遍,但在电话里半个字都没提过,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把床头柜也处理了。


    这么一想,周予萂翻开随身包,从钥匙串里挑出那枚最小的黄铜钥匙,开了抽屉锁后,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厚本子,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等她直起身,靠墙书架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上面的书整整齐齐排列了四层,品类驳杂,除了人文社科论著、人物传记、国内外经典小说,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绘本,大多是她从中学时代起一本本攒的。


    中学以前,她接触到的课外书很少,除了老师硬性要求阅读的四大名著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过的,就只有杨红樱的《女生日记》《男生日记》《淘气包马小跳系列》,还有“阳光姐姐”伍美珍的《做好学生有点累》《我的同桌是班长》《单翼天使不孤单》。


    这些书都是同桌从深圳带回来的,同桌说,这些书在深圳的学生圈里特别火,好看到疯传的程度,身边朋友几乎都在看,讨论度很高。


    周予萂看着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了两本,一本是莫言的《晚熟的人》,一本是蔡崇达的《皮囊》,刚想放进行李箱,忽然扫到旁边压着一本《高中数学奥赛指导》,书脊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抽出来,用纸巾擦拭着灰,摇头嘀咕:“当时怎么会脑子一热跑去上奥数课?真傻。”


    高中周予萂选的是文科,在文奥班里数学拔尖,但一被抛进高手云集的理奥班,她便成了大海捞针里那颗捞不起来的针。


    当时全年级50人的奥数临时集训班里,理奥班就占了45人,文奥班只选了5个女生,她们几个坐在教室里听得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思路,但又不好贸然退课。


    班主任强调,这是特意为她们争取来的名额,先不管能不能拿到保送加分,起码能锻炼思维、开拓视野。


    周予萂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在市级奥数考场上,她对着卷子一道题都做不出来,才后知后觉,每周六耗费半天时间上课的自己有多傻,想靠奥数逆袭,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那条康庄大道。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屿推门进来,他没什么行李,那套留宿穿的睡衣已经被周予萂叠好放行李箱了。


    “你还学过奥数啊?”陈屿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上。


    “学过一点皮毛。”周予萂把书塞回书架,不想多提。


    陈屿的视线在她的书架上扫了一圈,上面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大部头的文学名著到生僻的社科理论,书脊参差不齐,纸张颜色也深浅不一。


    “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他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上方的文字排版拥挤,看着很不舒服。


    “基本上吧。”周予萂靠着桌边,说:“都是以前买的。中考结束后我去书城兼职打暑期工,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课外书。”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后来,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经常有书贩子来摆摊,很多书都是论斤卖的,或者十块钱一本。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些书让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是我在枯燥的高中生涯里的精神食粮。只是,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那大部分都是盗版书。”


    陈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默默地把书放回去,指尖在一排严肃的文学作品中,停在一本色彩明艳的硬壳书上:“你喜欢看绘本吗?”


    陈屿抽出了书架上的《公主的月亮》,挑了挑眉。这画风,和这满架子的书格格不入。


    周予萂脸颊微热,伸手想去抢,却被陈屿举高避开。


    “随便翻着玩的。”


    她抢不到,只能悻悻地收手,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我没看过绘本,后来上了大学,就想买来看看,重拾一下童心。”


    那是她心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在向成年的自己索要迟到的糖果。


    陈屿举着书的手顿在半空,忽然觉得手里的绘本沉甸甸的。他把书轻轻放回原位,转头对她说:“以后想看什么书,我给你买。”


    “谢谢。”周予萂笑说:“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买得起。”——


    作者有话说:周予萂:不用可怜我,也不用对我太好。


    第27章


    一切收拾妥当, 车子缓缓驶离周家,不到十分钟便上了高速。


    昨晚周予萂提前给外婆打过视频说,说周六下午吃完喜酒就过去一趟。因为时间赶, 这次就不在家住了, 等五一长假再回来好好陪她。


    她和外婆讲客家话, 陈屿听得懂。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崭新的柏油路上,窗外的山峦飞速向后掠过。


    周予萂靠在副驾驶座上, 那点客家黄酒还是有些度数的, 她的脑袋有点晕,此时目光虚浮地落在窗外,神色有些沉默。


    陈屿看了她一眼, 主动找话:“这条高速看着挺新的, 刚通车不久吧?以前你回外婆家,要花多长时间?”


    周予萂收回飘远的目光, 偏头看他:“从H镇出发?”


    见陈屿点头,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以前没高速的时候, 得坐那种老式的中巴车,颠簸不说,还要在县城客运站转车。要是遇上节假日, 还得排长队买票,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三个小时。”


    陈屿瞥了一眼导航,上面显示的剩余时间只有不到40分钟。


    “很小的时候, 假期最后一天, 我从外婆家回我妈家时,也经常坐早班长途车。那辆早班车早上六点半从隔壁村发车。那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乌漆麻黑的, 只有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外公骑着那种老式二八大杠送我去坐车,我坐在后座上,总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眼花看不清路摔倒,因为那条路上有一条大河,我很怕我们不小心坠下去,虽然这种情况一次也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了笑意:“隔壁村比较富裕,早餐摊出摊也早。每次上车前,外公都会先带我去买莲蓉包、白糖包,然后把我送上车。每次车子启动,我趴在车窗上,总能看到他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身影。哪怕车子已经开出很远了,回头看去,那个身影还立在那里。”


    或许客家黄酒仍是醉人的,不然,她怎么会说那么多?


    “那辆车也不是直达车,中间会在县城停半小时吃早餐。外公外婆怕我被人拐走,每次都要拉着司机和售票员千叮万嘱,让 他们盯着我不许下车,当时我觉得他们太小题大做了,我已经长大了,怎么会被拐呢?”


    陈屿静静听着,脑海里随着她的叙述浮现出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让他莫名心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在此之前,陈屿对她的家庭状况了解不多,她没主动提过,仅有的信息,还是叶满苓之前在电话里偶尔提起一两句,只知道她家是双职工家庭。


    但这两天相处下来,她与父母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礼节性的和平,客气有余、亲昵不足。


    可刚才提到外公外婆时,她眼里的光彩、语气里的依恋,却是他在周家从未见过的。那是她心底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一块领地。


    沉默在车里蔓延了片刻,陈屿斟酌着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以后我们多回外婆家看看吧?要不,今晚就不回深圳了,陪陪老人家?”


    其实他早就空出了整个周末,本就打算陪她多待会儿。


    “不用麻烦。”周予萂拒绝道。


    许是语气太生硬,她又偏过头解释:“我只跟外婆说我一个人回来,没提你也来。突然带个大活人回来还要留宿,太唐突了,没给老人家心理准备。”


    理由冠冕堂皇,但真正的顾虑她藏在心里没说。


    如果他们最后走不到一起,而外婆满心欢喜地接纳了他,日后分开,老人家定会觉得可惜,甚至为她难过。老人重情,经不起这样的落差。


    陈屿看了她一眼,不多追问,他不愿意强人所难,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车子稳稳停在外婆家门前的院子里。


    按往常这个点,外婆应该正在村口大榕树下和一群老姐妹打扑克。但今天知道外孙女要回来,老人家特意推了牌局,早早地守在门口。


    “阿婆!涯转来了!”周予萂一下车就扬着嗓子喊,那声调里的欢快是平日里少见的。


    陈屿打开后备箱,除了周予萂的行李,他还提下来两个精致的礼盒,深海鱼油和益生菌,都是适合老年人的保健品。


    刚走到门口,满头银发的外婆便笑着迎了出来。老人的目光在陈屿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笑意,又透着几分探究。


    周予萂拉着陈屿上前半步,笑着介绍:“阿婆,佢系陈屿,岛屿的屿,系涯朋友。”怕外婆没听清,她还特意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阿婆好!”陈屿立刻接话,一口流利的客家话让外婆眼睛一亮。


    “哎!好好好!落屋饮茶,快落屋饮茶!”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周予萂平日不爱喝茶,见外婆要忙活,便抢过水壶:“婆,涯来泡!”


    她拎着水壶进厨房烧水,又清洗了许久不用的茶具。水流声哗哗作响,外婆和陈屿正在外面交谈,但具体说什么,她听不清。


    等她端着茶出来时,只见陈屿正站在电视机前摆弄着遥控器。


    外婆指着黑屏的电视抱怨:“这电视又坏了,涯喊陈屿帮忙看下子。现在的电视太复杂了,两个遥控器按来按去,涯搞唔定。”


    “确实复杂。涯阿公也唔识调,前几日还打视频喊我转去帮佢修电视。”陈屿笑着应和,单手熟练地在遥控器上操作,没两下,黑屏的电视便亮起了画面,清晰的新闻播报声传来。


    “阿婆,按这个红色按钮开机,换台就用这个小遥控器,按数字就行,要是没信号就调这个。”陈屿半蹲在沙发旁,耐心地给外婆演示。


    周予萂泡好了茶,拎起行李箱,把给外婆买的降压药、感冒药分门别类地摆好,又拉着外婆进房间试新衣服。


    房间里光线柔和,外婆摸着身上合身的新衣,笑眯眯地说:“佢系唔系汝男朋友?生得几周正,人又斯文,看着性格几好。”


    周予萂正给外婆整理衣领的手一顿,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说:“哎呀外婆,涯佬佢在一起冇几久,还唔一定嘅。”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通透:“慢慢来,感情系要处嘅。不过我看人准,这后生仔心细,靠谱。”


    “好啦好啦。”周予萂笑着敷衍过去,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六百块钱塞进外婆手里,“这钱汝拿去打扑克,买点零食吃。”


    “涯有钱用!汝自己留着!”外婆连忙推拒。


    “汝唔收,涯五一就唔转来了!”周予萂故作生气地板起脸。外婆这才无奈收下,笑着推她:“快出去陪客人,让人家一个人坐着唔好。”


    周予萂挽着外婆的手走出房间,陈屿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外婆拍拍周予萂的手:“汝好好招呼陈生,涯去给汝哋装点东西带回去。早点出发,太晚开车唔安全。”


    陈屿听见话音,立刻站起身,笑着用客家话回应:“外婆唔使客气,唔使特意招呼涯嘅。”说罢,便跟着周予萂一同走进了餐厅。


    没一会儿,外婆从冰箱里拎出两个厚实的保鲜袋,袋子里装满了油光锃亮的扣肉,肥瘦相间,隔着袋子都能闻到淡淡的肉香。


    “扣肉系前几日做嘅,汝哋带转去,放电饭煲蒸熟就可以食。”外婆一边说,一边把保鲜袋递过来。


    话音刚落,外婆又端出满满一筐鸡蛋,说:“屋卡嘅鸡日日都下蛋,攒有好多。家鸡蛋看起来好细,但系有营养,汝哋带回去煮早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把鸡蛋磕坏了。


    周予萂站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自从出来工作后,每次回深前,外婆总会提前几日就开始忙活。扣肉的制作工序并不简单,外婆早年意外摔伤过,腿脚经常酸痛,每次做扣肉,都要花大半天时间。鸡蛋也是特意攒的,她舍不得自己吃,全都留给儿辈们带走。


    “这些都系自家做嘅、自家养嘅,唔值钱,但有营养、干净。”外婆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给周予萂,一份给陈屿。


    临走前,周予萂上了个厕所。


    一出来,便见陈屿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正往外婆衣兜里塞,诚恳道:“阿婆,呢个系涯嘅少少心意,汝一定要收下。第一次上门没带什么东西,涯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汝再唔收,下次涯都唔敢来了。”


    这话术,跟她刚才的威胁如出一辙。


    外婆还在推辞:“使唔得!汝来涯就好开心了!”


    周予萂走上前,一把接过红包,干脆利落地塞进外婆口袋里,帮腔:“阿婆,收下吧,唔收佢真不敢来了。”


    外婆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周予萂,终于松了手,拍拍陈屿的胳膊说:“好,涯收下!下次过来提前讲,涯备好菜等汝哋。”


    陈屿:“多谢阿婆,一定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汝操劳。”


    周予萂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受。这种感受很奇怪,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是第一次。


    上车前,外婆拉着周予萂的手叮嘱:“路上一定小心,开慢点,到深圳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唔好总吃外卖。”


    周予萂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轻声应道:“放心啦,涯会照顾好自己,汝在屋卡多注意身体。”


    和外婆挥手道别后,车子重新驶上归途。


    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周予萂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陈屿,心里的好奇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刚才我在厨房洗杯子的时候,你和我外婆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陈屿目视前方,笑说:“没聊什么特别的,就闲话家常。”


    “你们交流没障碍?”


    “这有什么难的。”陈屿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爷爷奶奶也讲客家话,从小听到大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你不是见过他们吗?还一起吃过饭,你忘了?”——


    作者有话说:客家话小科普:


    佢:他


    系:是


    落屋:进屋


    涯:我


    唔:不


    涯搞唔定:我搞不定


    转去:回去


    几:很(如:生得几周正,即生得很周正)


    涯佬佢:我和他


    嘅:语气词,可理解为:“的”


    后生仔:年轻人


    屋卡:家里


    好细:好小


    第28章


    她怎么会忘?


    就是在那次饭局上, 她才知道这个平日里一口标准普粤双语切换的男人,竟然也会讲客家话。


    但此刻,看着他那抹理所当然的笑意, 周予萂不禁疑惑:既然从小听到大, 那为什么当年第一次见面时, 他要装作听不懂?


    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磁带,倒带回了那个夏天。


    那天从“少年宫”地铁站出来, 周予萂仰头望着眼前那座线条极具未来感的建筑, 心底涌起了巨大的落差。


    没有想象中的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也没有五颜六色的摩天轮。红色斜坡上嵌着一颗银色球体,像外星遗落在地球的飞行器。


    她跟着围观人群仰头观望, 球幕影院里正放映着《生命礼赞》。画面恢弘壮阔, 满屏都是晦涩难懂的知识,她看得似懂非懂, 只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很远,既神圣又陌生。


    没看多久,表姐觉得枯燥无趣, 领着他们往一楼大厅走,指着不远处的展厅入口问:“想坐能源小火车吗?就是要排很久的队。”


    “想!想坐!”一旁的表弟早就被展厅门口的宣传海报吸引,兴奋得直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队尾走。展厅入口处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或是三五成群的学生。


    在漫长的排队时光里,她不自觉地在人群中逡巡。那些穿着宽松蓝白校服、说着流利白话或普通话的同龄人, 身上似乎都自带一种她所不具备的松弛感。


    硬生生排了近一个小时, 脚底板都站麻了。但来都来了,没人舍得中途离队。


    好在坐上小火车的瞬间,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小火车一路穿梭于不同时代的能源场景中, 从远古人类的钻木取火,到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再到现代核能与风能的流转,人类能源发展史以光影特效的形式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短短十分钟,周予萂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她贪婪地记下每一个细节,想着回去要写进日记里,为将来写作文派上用场。


    下车后,表姐一边领着他们往其他展厅走,一边介绍:“这里可是国内首家免费开放的科技馆,有七个主题展厅,慢慢逛能玩一下午。”


    当时的周予萂刚念完初二,在她就读的那所乡镇中学里,连地球仪都得老师自行购买了才有,更别提三棱镜、鼓风机、声控灯光这类互动装置。


    那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新奇,每到一处,她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高科技。


    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座“倾斜的房子”。


    刚踏进那间屋子,周予萂瞬间觉得浑身发飘,脚下像踩了团棉花,重心完全失控。身旁的表弟没站稳,踉跄着往她身上撞来,她伸手搀了一把,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慌乱中扶住墙面才勉力站定。


    正低头喘着气,平复着那股晕眩感,目光恰好落在展台上,一颗小球正违背常理地从低处往高处滚动。


    “这是视错觉。”


    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地心引力和坡面倾斜角度制造的假象。看着像往上滚,其实它还是顺着重力往下走的。”


    周予萂回头望,撞进眼帘的,正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他的同伴叫他陈屿。


    他手捏着一本薄薄的科普手册,没有翻开,只是随意夹在指尖,正给身旁的一个小男孩解释原理。


    那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被晕得东倒西歪,苦着脸仰头问:“哥哥,那我站在这里好晕啊,怎么才能保持平衡,不晕呢?”


    陈屿直起身,垂眸看着小孩,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噗——”


    周予萂实在没忍住,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本以为环境嘈杂没人听见,却不想下一秒,那道清冷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里没有被嘲笑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探究。


    周予萂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爆红,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慌乱地避开视线,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逃走了。


    那天下午,电磁火箭、龙卷风演示、留影墙、三色光原理……她挨个体验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郑重其事地写进了日记里。


    可直到落笔时她才发现,那个关于“倾斜的房子”的记录,占据了最长的篇幅。


    多年后的此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周予萂收回飘远的思绪,偏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陈屿,忽然问道:“哎,你说深圳少年宫什么时候能改造好?我还想再去看看那座倾斜的房子呢。”


    对于童年泡在少年宫长大的深圳孩子来说,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回忆,陈屿也不例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随口道:“不知道,封馆好几年了吧。不过真改造好了,应该也不会保留那些鸡肋的装置了吧?那玩意儿骗骗小孩还行,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鸡肋。”周予萂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那点原本因怀旧而泛起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是啊,鸡肋。


    对他这样见惯了世面的城市少年而言,那些装置不过是触手可及、甚至早已玩腻了的日常消遣,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过时玩具。


    可对于当年的周予萂来说,那是她贫瘠世界里炸开的一朵烟花,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广阔世界的惊鸿一瞥。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往往只因为触达的门槛不同,便生出了完全不同的注解。他对那些曾被她奉为神迹的技术不屑一顾,毕竟在他的生活里,那些东西唾手可得。


    周予萂看着他完美的侧脸,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自卑。毕竟,如今的她也早已不是坐个小火车都舍不得眨眼的小女孩了。她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理性告诉她,从技术迭代的角度看,他的评价客观且精准。


    于是,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压回心底,轻声附和了一句:“确实,对于现在的技术环境来说,那些装置实在有点落后了。”


    回深的路上,沈海高速和水官高速堵成了一锅粥,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陈屿没有把她送回龙岗,而是一路驱车到了福田。


    到他家时,已是晚上八点。


    周予萂坐在沙发上,跟外婆弹了个视频报平安。余光里,陈屿正挽起袖子,弯腰将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那些层层包裹的土鸡蛋、扣肉、青菜、肉丸,一样样整齐地码进双开门冰箱里。


    挂断视频,她顺手将手机扔在一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刚才我外婆说,你那个红包实在太厚了。老人家拆开一看吓了一跳,说平时儿女们给红包顶多两千,从没收过这么大的。她说这些扣肉鸡蛋,多少都不够还你这份人情。”


    “不用还。”


    陈屿合上冰箱门,转身拍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低头洗手,声音混在水声里,“这次去得匆忙,没备什么礼,我还嫌给少了。你的外婆就是我的外婆,我们不必划分那么清楚。”


    话音刚落,他关掉水流。


    还没等周予萂反应过来,他便转过身,湿漉漉的指尖就这样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微凉的触感激得周予萂一颤。


    下一秒,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红唇。


    周予萂抵着牙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陈屿耐心十足,没有急着攻城略地,只是含着她的唇瓣细细描摹、吮吸。


    这种温吞又坚定的攻势最能瓦解防线。等她开始回应他,陈屿的手蓦然收紧,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向自己。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攀升。


    周予萂紧绷的脊背软了下来,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腰,指尖攥紧了他衬衫的衣角。


    察觉到她的顺从,陈屿的吻也变了调。原本的温柔化作狂风暴雨般的掠夺,他托住她的腰身,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抱起,放在了身后的流理台上。


    高度差让周予萂被迫仰起头,承受他更深更重的索取。长裙随着动作摩擦上卷,堆叠在大腿根侧。他挤入她腿间,握住腰身顶了几下,周予萂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呜咽,隐秘处瞬时迸出些许湿意。


    就在理智即将崩断的瞬间。


    “叮咚——叮咚——”


    突兀而急促的门铃声响起,生生割裂了厨房里的旖旎。


    周予萂心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她如梦初醒,慌乱地伸手抵住他的额头,试图推开他。


    陈屿埋首在她身前,重重地喘息了几声,低骂了一声:“操。”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平复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那双沉黑的眼眸里欲色未褪,像翻涌着深海的暗流。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嗓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格外性感:“饿不饿?你是想先吃外卖,还是我?”


    他刻意拖慢了语调,带着明晃晃的色气。


    周予萂没想到他会面不改色地说这种骚话,满脸通红。理智上的矜持不允许她顺着本能回答:想要你,可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可怕。


    “外卖。”


    人在尴尬的时候是很忙的。周予萂闪躲着眼神,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吸人的眼睛。她胡乱地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双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挣扎着想要从流理台上跳下来,“你先去开门。”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一阵不受控的酸软瞬间袭来。她身形一晃,膝盖一软,险些没站稳跌坐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愉悦的低笑。


    陈屿长臂一捞,像抱小孩似的,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上,大步流星地抱着人朝沙发走去。


    第29章


    回程路上,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陈屿问她想吃什么,说等会到家直接吃外卖。周予萂想了想,这两天在老家顿顿大鱼大肉, 胃里腻得慌, 便提议吃些清淡的点心。


    陈屿没多说, 直接把手机递给她:“你点,密码0202。”


    “哦。”周予萂接过手机。


    她向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 更没好奇过他的密码。毕竟两人正经确定关系才两个多月, 这段时间他又恰好出差,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随意翻看对方手机的地步。


    她打开美团,刚选了一笼虾饺和一份干炒牛河, 屏幕上方跳出来一个微信弹窗。


    萧河:【哪儿去了?】


    周予萂指尖一顿, 没理会。


    陈屿的朋友圈子她涉猎不深,萧河她虽认识, 但不熟。


    弹窗并没有因为她的无视而停止,反而像连环炮一样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想忽视都难:


    萧河:【回来几天了都不吱声?】


    萧河:【不约一波?】


    萧河:【今晚出来喝一杯啊, 老地方。】


    萧河:【旖伊回来了。】


    最后那条消息,猝不及防地进入了周予萂的视线。


    她眼神微暗,没再往屏幕上方多看一眼, 面无表情地加购完想吃的东西,确认好收货地址后,将手机还给他:“点好了, 你支付吧。”


    陈屿正在变道, 没伸手接:“支付密码110202。”


    周予萂愣了愣。


    她原本只知道0202是他的生日,没想到支付密码里除了这串数字,还藏着别的。


    她扯了扯唇:“现在红灯, 你自己付就好。”


    陈屿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接过手机快速完成了支付。


    此时,周予萂坐在陈屿家里的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啃着盐焗鸡爪,脑子里全是从他手机里看到的那个名字:旖伊,以及他的支付密码:110202。


    她越想越觉得这鸡爪索然无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晚是要出去是吧?那顺便把我送到地铁口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陈屿刚接了杯温水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今晚就住这吧。”


    “我想回家。”


    陈屿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声音沉了沉:“你就那么不乐意和我待在一起?”


    周予萂垂下眼帘,用力捏着那只鸡爪,半晌没吭声。她没法直接质问“旖伊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法问他“110202”的密码意味着什么,那样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也显得她太过在意。


    她吐掉鸡骨头,找了个借口:“你的洗漱用品我用不习惯。”


    陈屿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现在买半小时内就能送到。想要什么牌子的?洗面奶、沐浴露、卸妆水还有护肤品,多买点。”


    说着,他把亮屏的手机递到她面前。


    正僵持着,屏幕上方又地弹进来一条微信:


    萧河:【你真不来?为啥?大家都在等你】


    陈屿扫了一眼消息,又看了看周予萂,瞬间福至心灵,了然了她那点别扭。


    他直接划掉了萧河的消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然后偏头看她,语气软了下来:“我今晚没打算出去,谁叫也不去。”


    他往前凑了凑,上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低声控诉:“不像某人,我出差了两个月,隔着千山万水都记挂着她,她倒好,一点音信都没有。”


    “放屁。”周予萂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隔十几二十天才发一条微信,这叫记挂?”


    “谁放屁了?”


    陈屿觉得自己更冤枉,“哪次不是我主动找的你?你主动过一次吗?”


    前一晚被周予泽打断的算账,终是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怨念更重了:“三八妇女节那天,我给你支付宝转账了,你回都不回我一句,到底是谁冷暴力谁?”


    周予萂被他这一提醒,火气更大了。当时确实收到过一笔转账,但那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字:“三八快乐!”


    她当时刚和同事看完电影出来,看到这行备注差点没把手机砸了。


    你才三八,你全家都三八!你不找我就算了,一找我就说我三八!


    周予萂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支付宝和他的聊天界面,把屏幕怼到他眼前,指着那行备注说:“你自己看看备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个三八?”


    陈屿定睛,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


    “怪不得那天我给我妈转账也是这个备注,结果她打电话把我痛骂一顿,说我没良心、不懂事,还说我不尊重女性。我当时在工地忙得晕头转向,备注的时候手快漏打了一个字。”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忘了?你之前发朋友圈说,拒绝‘女神节’‘女王节’这种虚头巴脑的名目,就要过‘三八妇女节’,说这才是对女性真正的尊重。所以我特意没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跟你保持步调一致。谁知道忙中出错,漏了个字。”


    “我以为是我妈老古板,接受不了自己过三八节才骂我,没想到你也气成这样。明明是顺着你的心意来的,怎么还生我气?”


    周予萂脸都红了,不知道是被他揉的,还是心底那股翻涌而来的悸动。


    她很少发朋友圈,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遮掩的,所以一直设置的“全部可见”。但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发关于“三八妇女节”的言论,还是她刚上大学那会儿,刚接触到女性主义理论时。


    那条动态,距今已经整整七年了。


    中考结束后,她加过陈屿的微信,后来拉黑删除便断了所有联系。再次加上好友是去年在国际会展中心。没想到,他竟然翻到了她七年前的朋友圈,还把她那时的言论记在了心里。


    周予萂的心漏了半拍,刚才那点不安情绪被抚平了大半。


    “还走嘛?”陈屿挑了挑眉,又一次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今晚留下吧,我累了,想早点睡。”


    周予萂快速挑了常用的洗面奶和卸妆水,递给陈屿时,他随意瞥了眼,没有付款,又点开洗护分类:“再买点。洗发水、沐浴露都选你习惯的牌子。省得下次又拿用不惯当借口,闹着要回家。”


    周予萂:“……”


    这套房子地处市中心黄金地段,外卖送得很快。


    陈屿把刚到的洗漱用品一一拆封,摆进主卧浴室后,转身对周予萂说:“你在这洗吧,我去外面的客卫。”


    周予萂应了一声。走进主卧浴室时,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上次她来,都没在清醒状态下细细看过。


    这浴室面积比她家的大了不止两倍,甚至还带个双人浴缸。


    她真是不解,陈屿这种住惯了豪宅的大少爷,怎么会经常往她那鸽子笼似的loft跑?她家卫生间连干湿分离都没有,洗个澡水花溅得满地都是,转个身都费劲。


    陈屿洗澡很快,没几分钟就裹着浴袍出来了。他在客厅坐了会儿,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然后走进主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耳边只有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迟迟不见周予萂出来。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等,可那水声断断续续响了快半小时,她还没出来。


    陈屿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浴室里的周予萂正低头搓着头发上的泡沫,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连忙关掉花洒:“没有,马上就好了!”


    “好,不急,你慢慢洗。”


    听到脚步声远去,周予萂松了口气,重新打开了花洒。


    婚宴上抽烟的人多,她被迫吸了不少二手烟,发丝都被腌入味了,因此特意洗了两遍头,又慢悠悠地做了个发膜,自然比平时慢许多。


    等她裹着干发帽出来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她抬眼看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陈屿,说:“里面没找到吹风机。”


    言外之意:你去给我找。


    “等一下。”陈屿放下手机下床。他一个人住惯了,短发擦两把就干,主卧从来不放吹风机。


    没一会儿,他拎着吹风机回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带回浴室,在洗手台宽大的镜子前站定。


    “帮你吹。”


    周予萂背对着镜子,陈屿就站在她身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她身高一米六五,站直了刚到他下巴,抬眼便是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吹风机的嗡嗡轻响散开,温热的风混着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周予萂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她轻轻侧过身,从镜子里看见陈屿微蹙着眉,神情专注。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冽。


    她的头发又多又厚,陈屿也不急,分成几缕慢慢吹。温热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尖,带起细微的酥麻电流。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头顶传来陈屿的笑意。


    “啊?”周予萂被点破,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转过身面对着镜子。好家伙,不光耳朵红,脸也红透了,像只熟透的虾。


    她刚把手贴到脸上试图降温,就从镜子里看见陈屿正俯身向她靠近。


    下一秒,耳尖传来湿热的触感。他衔住了她通红的耳垂,舌尖轻轻一卷。


    镜中,两人的身影紧紧交叠,亲密无间。


    两个小时前因门铃声而未能在流理台上完成的遗憾,在这面镜子前得到了延续。


    结束后,周予萂抱怨腰背被硌得生疼,陈屿就抱她去床上,哄着正反都来了一遍,最后这场角逐以女性占上风的姿势结束。


    四月份的深圳,空调开了一晚,但两人的身上始终热得发烫,黏腻的汗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因贪享受,在浴缸里亲着抱着,演变成了第三轮的纠缠。


    等再次被抱回床上时,周予萂已经到了体力的临界点。她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只想昏睡过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耳边响起了陈屿低沉的声音,他精准地翻出了旧账:“你不是说,过了二十五岁的男人不行吗?”


    他轻咬着她的耳朵,揶揄道:“现在是谁不行?嗯?”


    周予萂困得连把手从被窝外挪进去的力气都没有,听到这句得了便宜还卖 乖的话,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没过几秒,她的呼吸声便变得平稳绵长,秒睡。


    陈屿没打算真的要个确切答案。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上次的意外而被质疑的能力,在此刻得以明证。


    其实以往他们都不止一次,唯独上次是意外。他出差回来见她之前,已经整整20个小时没有合眼,尤其到了出差后半程,每天都睡不到五小时,感觉自己整个人处在猝死的边缘,状态自然大打折扣。


    为此,他那天送她去上班后,就回家补了三天觉。


    如今一雪前耻,神清气爽。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随着夜色慢慢沉淀。


    陈屿躺回原位,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臂,将她的手轻轻掖进了被窝,然后习惯性地侧过身,将她细密地抱进怀里。


    第30章


    周予萂入睡极快, 但梦总是很多。


    手表的睡眠数据显示,她的平均快速眼动睡眠时长经常超过两小时,那是一段大脑皮层异常活跃的时光, 通常都在编织荒诞或深刻的梦境。


    这一晚, 她梦回那年的少年宫。


    从“倾斜的房子”落荒而逃后, 周予萂在门口枯站了许久,才等到表姐一行人出来。


    之后, 他们把里面的互动体验装置全玩了一遍, 一圈下来,每个人都累得脚底发软,喉咙里像冒了烟。


    深圳少年宫虽然免门票, 但周边的消费却并不亲民。出门时大家嫌麻烦都没带水, 这会儿渴得厉害,表姐便提议拿着表哥给的200块钱去买冷饮, 领着他们拐进了附近一家装修精致的果茶店。


    店名周予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她接过那张塑封的饮品单时,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


    一杯普通的西瓜汁, 竟然要25块!


    这还是店里最便宜的单品,简直离谱!


    要知道,她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一杯料足到吸不上来的珍珠奶茶,只需要三块五。


    被震住的不止周予萂,还有身旁的表弟表妹。


    三人面面相觑, 默契地竖起语言的屏障, 用客家话商量:“好贵哦,唔家冇食了,出去买水饮。”


    表姐那时已经上大学了, 从小在深圳长大的她,对这里的高物价早已见惯不怪。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催促:“来都来了,纠结什么,快点单。”


    说着,她率先点了一杯28块的杨枝甘露。剩下三人犹豫半晌,统一指了指那款最便宜的西瓜汁。


    店里人声鼎沸,点餐台前排着长龙。表弟表妹内急,表姐便让周予萂守在好不容易占到的四人位上坐好,她带两个小的去去就回。


    他们前脚刚走,一个身穿蓝白色深圳校服的男生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周予萂一眼,径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转身朝身后高喊:“哎,这里有位置!你俩快来!”


    周予萂眉头微蹙,抬头看向对方。


    男生这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个活人,与她对上视线后,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自来熟地开口:“哎,这没人吧?我们拼个桌,等好久都没位,站得累死了。”


    尽管社恐,但周予萂还是硬着头皮维护自己的领地,说:“这里有人,他们去上厕所了,马上回来。”


    “哦,没事。”男生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完全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我们就坐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了,我们马上让位。”


    行吧。


    周予萂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无懈可击,只要对方真的肯让位就行。


    她不再说话,默默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边缘的倒刺,生疼。


    这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不仅源于和陌生异性拼桌,更源于对方身上那套蓝白校服。


    在这座城市,这身校服似乎代表着某种天然的主场底气。面对他们,周予萂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根本没有立场赶人走。


    “陈yǔ,快来!”


    对面男生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周予萂的心漏了一拍,下意识抬头。


    那个在地铁闸机口有过一面之缘、又在“倾斜的房子”里撞见的男生,此刻正站在眼前。


    他微皱着眉,视线冷淡地扫过周予萂,最后转向早已落座的同伴,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和她很熟?跟陌生人坐一起干嘛。”


    “哎呀,这不到处都没位置嘛。人家都同意了,拼个桌怎么了。”


    同伴显然习惯了他那副少爷脾气,丝毫不在意,伸手一拽,直接把陈屿按在了周予萂右侧的空位上,“既来之则安之,你快坐,别跟个门神似的杵着。”


    随着陈屿被迫落座,没一会儿,周予萂的左侧也坐下了另一位同行的男生。


    一左一右,周予萂被夹在中间,狭小的四人桌一下就坐满了人。她觉得身侧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变得灼热而粘稠。


    “哎?你是泰国人吗?”


    左侧刚入座的那个男生侧过头,一脸好奇地盯着周予萂,“刚才在地铁出站口我就看到你了,那一群人里我也没看清脸,就觉得你气质挺特别的。”


    周予萂一愣,脸上泛起一阵燥热。她知道自己皮肤不白,夏天晒得更黑,加上刚才在地铁,问路人一眼就识别出她是客家人。


    她慌乱地摇手否认:“啊?不、不是,我不是泰国人。”


    “哦?”那男生挠了挠头,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疑惑道:“可我刚才听你们讲话,那个语调弯弯绕绕的,根本听不懂,我还以为是泰语呢。”


    “那个,是客家话。”周予萂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在这嘈杂的饮品店里显得格外单薄,“我是讲客家话的。”


    “哦,原来是客家话啊,难怪听着跟天书似的。”男生恍然大悟,随即又自来熟地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误会有多冒犯。


    全程只有周予萂跟那个男生在一问一答。而坐在她右侧的陈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碰到周予萂的椅子腿时也毫无知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那部轻薄款手机,对身旁发生的乌龙置若罔闻。


    周予萂如坐针毡,但他们却毫无所谓,权当她是一团空气,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当时很火的游戏:英雄联盟。


    她虽听过,却一点都不了解。坐在她身侧的陈屿偶尔应两声,兴致缺缺,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键盘上敲击。


    周予萂视力极好,余光不受控地被他手中的亮光吸引。


    那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前几天表哥也刚买了一台,当个宝贝似的供着,周予萂只是想摸一下,都被表哥用一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给挡了回来。而在家里,叶满苓用的还是那种能砸核桃的诺基亚老砖头。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滑动,聊天框顶部的一行备注清晰地落入周予萂眼里:“611刘旖伊”。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男生去前台取餐,座位上只剩下周予萂和陈屿。


    周予萂的心怦怦乱跳,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店里的喧嚣。一种“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的破罐子破摔念头瞬间压倒了理智。鬼使神差地,她说:“我想加下你的QQ号。”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


    空气凝滞了许久。


    原本正在飞快敲字的修长手指蓦地一顿,陈屿没有立马回应,他极其自然、却又带着几分防备地按灭了手机屏幕,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异性搭讪时的羞涩或者窃喜,他的目光落在周予萂脸上,像在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冷淡得近乎漠然。


    “为什么?”


    “哈哈。”周予萂干笑了两声,试图用拙劣的演技掩饰慌乱,“就是,我的好友太少了,想麻烦你帮我扩个列。”


    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陈屿没有犹豫,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重新低头点亮屏幕,扔下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不行。”


    话音刚落,他的同伴高声招呼他过去拿冷饮。


    那一抹挺拔的蓝白色背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周予萂僵在座位上,她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从一年级转学到H镇后,因为成绩好又长得漂亮,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没成想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气麻烦别人,换来的竟是如此难堪。


    这件事,周予萂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郑云眠,也不曾知晓。


    梦境中,那股难言的羞耻感逐渐蔓延,变成了实质性的重量。


    周予萂拼命挣扎,意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鬼压床。


    身体仿佛被强力胶死死黏在床上,任凭大脑如何发号施令,四肢都纹丝不动,连抬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她在黑暗中徒劳地挣扎了许久,最终精疲力竭,干脆摆烂,任由无边的梦魇将她吞噬。


    后来,她又坠入了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直到醒来,后一场梦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但十三岁那年暑假的下午,那带着甜味的西瓜汁,那蓝白色的校服,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贫穷的匮乏。那天,永远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周予萂的生物钟一向准时,通常早上七点就会自然醒。也许是昨晚折腾得太晚,又或是被梦耗光了精力,等她醒来掀亮手机屏幕时,时间已经来到上午十一点。


    房间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身后,陈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横在她身上,熟稔地在柔软上游移,问:“昨晚睡得好吗?第一次见你睡这么久。”


    周予萂低头看着他正在作乱的手,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恍惚。


    当年那个连QQ号都吝啬给她的少年,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多年以后,他们会赤裸相对,如此亲密地趟在一张床上。


    在国际会展中心的那场重逢,以及当晚聚餐时的再度偶遇,像极了命运精心编织的回环。那一晚,除了成年人之间的荷尔蒙吸引,更无法言明的,是她心底隐秘角落处藏着的一丝报复欲。


    她偏要将他拉下神坛,看这朵高岭之花染上世俗的欲念,为她失控,为她沉沦。


    可这场博弈才开始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早已向他倒戈。她不争气地想要更多、更完整的他。


    “我做了一晚上梦。”周予萂敛起心绪,翻了个身,像只猫一样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梦到以前,我问你要QQ号,你拒绝了我。”


    陈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肌肤,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时说加我是为了扩列。我这人向来没那么好心,不负责帮陌生人充人头。”


    周予萂仰起头,借着幽暗的光线望向他:“你还记得?”


    陈屿点了点头。


    周予萂的心里五味杂陈,追问:“那当时,如果我换个理由,提什么你会无法拒绝?”


    陈屿垂下眼看她,指腹继续揉捏着,缓缓道:“如果你说,你是我未来的女朋友,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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