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半程路里,曲宁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那点软和的心思,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她恍然发觉,他和自己父亲之间,好像还隔着她不知道的旧事。


    马车缓缓停靠在旧王府。车厢内的轻晃才刚止住,曲宁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略带沧桑的声音:“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司佑在车窗外低声回禀:“是陆老大人。”


    孟映淮神色未变,只略微颔首,撩开帘幔下车。


    料峭的晚风扑面而来,旧王府门前早已候着十数道人影,为首的老臣陆震川须发半白,身着戎装,见孟映淮踩着脚踏落地,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一走这么多年,靖川这些年风里雨里,总算没叫王府旧业折在臣等手里。臣等日日都盼着您回来。今日总算把人盼到了。”


    他说着,手便极自然地往孟映淮肩上拍去,像是见到了多年未归的晚辈,一时高兴得忘了分寸。


    司佑拿着氅衣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去看孟映淮神色。


    孟映淮侧眸,看了那只手一眼,唇角含着几分笑:“陆老还是和从前一样。”


    嗓音堪称温和,陆震川的手却僵在了原处。


    他跟着瑄王最早,原就是军中旧部。曾抱过年幼的孟映淮上马,替他扶过缰。那时候王爷尚在,王府也还压得住底下人。


    只是后来一晃这么多年,靖川还是旧日靖川,世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世子了。


    陆震川脸上笑意不改,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老了,一见殿下,便总想起从前。”


    孟映淮未再言语,只抬手任司佑替他披上氅衣。


    曲宁心底还绕着方才那点闷堵,抱着自己的小包裹慢吞吞下车。抬头孟映淮正站在王府门前的青石阶下。暗色大氅压在他肩头,侧颜浸在北地的暮光里,泛着冷调,眸色也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门前站着的都是她不认得的人。


    这些老臣一层层围在他身边,口中说着恭敬寒暄的话,脚下却没谁让开半步。


    曲宁抱着包裹站在风口里,瞧了瞧,一时竟过不去。


    倒是司佑回身过来,低声唤了句“夫人”,顺手替她把包裹接了过去。


    手里一空,曲宁下意识便想往孟映淮身边凑。


    然而前边一行人已经迈开步子。


    陆震川落后半步,陪在孟映淮身侧,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说着靖川近况。


    “老臣前些日子便已命人将王府收拾出来了,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儿没变,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去歇歇。”


    “这些年靖川大体还算稳,前些日子老臣已将……”


    孟映淮神色淡淡,不时应上一两句。


    跟在后头的皆是些随行的地方官员与北地武将,个个生得高大魁梧,步履如风。


    曲宁看了看前面的人墙,想从左边绕,结果有人一抬手、一侧身,又把那点缝挡没了。


    她便又往右边挪了挪,探头去看,却也只越过层层叠叠的肩膀,看见他半幅背影和垂下来的大氅角。


    明明是跟着他一块儿下车的,怎么一转眼就被隔到了后头。


    孟映淮刚刚还在她身边,怎么现在就离她这样远。


    这些人怎么都挡着呀。


    好讨厌。


    前方的陆震川依旧在介绍着靖川的情况:“只是近来商路上起了点波动,从前有个做边贸的商人,姓裴,手里捏着几条线,日子久了,底下人也都认他那条路。”


    “如今人忽然不见了,难免出了些小波动,臣已经先叫人压着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却颇有几分倚老卖老的试探。


    毕竟世子在南梁为质多年,靖川底下盘根错节,他未必摸得清。事情是大是小,还不是由他们这些老臣说了算?


    只不过他话刚刚说完,就发现先前步履平稳的世子,此刻步调居然慢了下来。


    陆震川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见孟映淮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他一时摸不准他心思,却也不好再走得太快,只得跟着放慢了脚步。


    身后一众旧臣见状,也都随之慢了下来。


    曲宁垂着脑袋在后面,丝毫没有察觉前面慢下来的脚步。


    眼前还是那些陌生背影,连说话的声音都硬邦邦的,没一个是她熟悉的。


    先前被刺挠到的那点小心思又冒了上来,越想越不高兴。


    沧浪那会儿她才四岁呢,连跑都跑不稳,懂什么打仗不打仗。


    又不是她把他赶出靖川的。


    不理她就不理她,她也不要理他了。


    曲宁闷闷想着,绣鞋踩着石缝,脚步不由得又放慢了许多。


    “臣怕这些琐事先扰了殿下清静,已叫人把账册理了一遍,先归了归。待会送去给殿下过目……”


    陆震川还在试探,却忽觉身侧人的脚步又缓了一缓,甚至比先前更明显,目光正淡淡落向某处。


    他寻着孟映淮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百迭裙的少女落在后头,裙角轻轻擦着青石缝,走得慢吞吞的,也不抬头,只顾盯着脚下的路。


    陆震川语声不由一顿。


    “……?”


    殿下是在等她?


    难道殿下方才两次缓步,看的都不是自己?也不是因为账目?而是后头那个一直没跟上来的新夫人?


    陆震川这边一顿下来,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


    曲宁本来都已经低着头,准备自己走自己的了,结果眼前那堵人墙忽然散了点,像是给她让了条道。


    她愣了愣,抬头便见孟映淮正站在前头。


    方才还在心里别别扭扭地想,不理她就不理她,谁稀罕。可这会儿见他还停在前头等着,那点小别扭还没鼓起来,便先泄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低头快走两步,绕过那几个老臣,终于走到他身边。


    站定时,曲宁心里还有一点没消干净的小闷气,偏又因为终于跟上来了,莫名轻快了一点。


    孟映淮垂眸看了一眼。


    少女指尖轻轻勾着他一点袖角,像是怕他下一刻又被人围走似的。


    他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淡淡收回去,脚下已重新提步。大氅衣摆随风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侧避风处。


    而后,他才掀起眼皮,看向一旁摸不准状况的陆震川。


    “既然陆老觉得只是小波动,能压得住。”孟映淮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嗓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宽纵,“那便劳烦陆老继续压着。”


    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只轻飘飘抛下一句:“账册这种琐事,就不必送到我眼前了。”


    ·


    直到孟映淮的身影没入主院,陆震川才转过身来,沿着回廊往外走,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干净。


    跟在后头的老臣试探着问:“陆老,那几本账册,待会儿还要送进去吗?”


    “先不送了。”陆震川声音冷了下来。


    另一名副官闻言,顿时有些慌乱:“殿下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靖川底下乱成一锅粥,他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还是故意按下不表?”


    “他在南梁被圈禁了这么些年,天高皇帝远,能摸清什么?”


    武将出身的官员粗声道:“怕就怕他不按咱们的规矩来,那个姓裴的前些日子忽然断了音讯,他手底那几条粮路铺面如今都攥在咱们手里。若一时放开,前几年的烂账全要翻出来。可底下那些兵痞又都等着钱粮,随时都会生事!”


    “慌什么?”陆震川停下脚步,冷冷扫了那人一眼。


    那武将恨声道:“以前裴达活着,好歹能替咱们顶着骂名。还能拿他孝敬的银钱去平一平官仓的账。现在人没了,官仓里的亏空根本填不上。外头粮价一天一个样,迟早闹出民变。世子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这口黑锅,咱们总不能自己背吧?”


    “这怎么能叫黑锅呢?”


    另一名文官阴恻恻地笑了声,接话道:“世子没回来的时候,靖川虽然粮贵,但好歹还有奸商卖粮,世子一回来,百姓连高价粮都没得吃了。这只能说明——世子刚回靖川,不熟政务,调度无方啊。”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老臣顿时心领神会。


    “就是。咱们这些年替王爷守着靖川,什么风浪没见过。”


    有人低声附和:“等世子被民怨架在火上烤,逼得焦头烂额时,咱们再开仓放一点粮,靖川上下念的,还不是陆老和诸位大人的好,也不算辱没了瑄王府……”


    听着手下人的盲目乐观,陆震川却没接话,只慢慢捻了下指腹。


    情面?


    方才在府门外,他那只手才刚抬起来,世子便看过来了。


    别人或许没注意,但他跟随瑄王最早,记得很清楚,世子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当年教他骑马时,陆震川连扶他肩背都不能,只敢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倒是后头那个南梁来的世子妃,牵他袖角时,他竟未避开。


    陆震川眯了眯眼,忽问了句:“这世子妃……姓什么来着?”


    边上文官道:“底下人回话时提过一句,好像是姓曲……”


    说到此处,几人皆是一愣。


    当年在沧浪江赢了王爷的人,也姓曲。


    “不会这么巧吧,”武将道,“那个南梁皇帝就算再怎么疯,也不至于把曲家女儿赐给咱世子,这要让底下人知道,岂不是……”


    陆震川指腹慢慢捻过袖口,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叫人去查查她的出身,别惊动人。”


    说完这句,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又不紧不慢问了一句:“主院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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