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曲宁抱着小被子睡到了地上。


    早春夜还有些凉,房间内的安神香气弥散,四下安安静静的。


    曲宁缩在被子里,直到这会儿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毕竟上回求孟映淮时,话才起头就被拒了,原本曲宁还怀着忐忑的心情。


    但没想到孟映淮这回竟答应得很快,从头到尾也只回了几个字:“可以。知道了。能睡了么。”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榻上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仍觉得这事有些不真实。


    “殿下,蔡府那边……是不是不会轻易松口?”


    过了片刻,榻上才传来男人低低一声:“嗯。”


    曲宁抱着被角,又忍不住问:“那要是他们不肯放陈妈妈怎么办,殿下会不会很难办?”


    “……嗯。”


    窗外月色浅淡,帐幔低垂。她一句一句低声问着,隔上一会儿,榻上才传来男人淡淡的回应。


    “那我这几天都睡地上,不会吵到你的。”


    “……”


    “殿下……”


    榻上没了声音。


    曲宁翻了个身,嗅着被子里残余的淡香,又有些遗憾的想,以后不能和他睡一起了。


    一夜无梦。


    孟映淮醒来时,眉眼还带着几日未褪的倦怠。


    窗外天色微亮,屋里暖炉烧得正旺。


    曲宁还在榻旁睡着,小被子被她抱在怀里,边角滑开了些,一截脚踝露在晨气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眼睫在睡梦中不时轻颤。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眸中冷倦未散,起身绕了过去。


    晨气湿冷,廊下青砖还带着夜里未褪的潮气。


    孟映淮从房里出来时,前院早已乱过一遭。


    司佑候在廊下,脸色难看得厉害。见他出来,压低声音道:“昨夜刘僖去接北周那边送来的文书,人被扣在礼部没出来。”


    孟映淮道:“什么由头?”


    “擅接北周使文,越礼犯禁,礼部先行留人问话。”


    玄色衣摆掠过廊下青砖,孟映淮低睫,直接笑了。


    这罪名牵强得近乎可笑。


    回门那日蔡府丢尽脸面,眼下碰不了明面上的旧账,便把手伸进了北归这条线上。


    北归文书本该今日送进安顺邸核对,如今却被礼部扣着,原本该往下动的名册行程,沿途交接,都得跟着停住。


    蔡丰如今是借官面上的章程绊他,审也好,核也好,不过都是在告诉他——想走,没那么容易。


    “先把人弄出来。”


    孟映淮道,“府里的事,让曹陆先看着。”


    “再去查文书压在哪一署,谁经的手,谁点的头。”


    “接归那边照旧备着。该誊的先誊,不必等礼部那份。”


    司佑低声应是,正要退下。


    孟映淮忽又问了句:“蔡泗呢?”


    “废了条腿,人还在院里养伤……”


    话未说完,司佑一怔,抬眸看了孟映淮一眼,才道:“属下明白了。”


    安顺邸进来守卫森严。


    府门这两日都有人把守,前院也总有生人来回走动,时莺进出都不如从前方便。


    想着姑娘这几日总是没精神,暗香斋近来新上了几本话本,时莺便悄悄带了回来。


    进屋时,却见曲宁还伏在桌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摊着本才翻了没几页的小册子。


    时莺轻声唤道:“姑娘,怎么又在这儿睡着了?”


    曲宁没应。


    时莺皱了皱眉,忙走近了些。


    屋里静得出奇,窗纸映着灰白天光。曲宁眼睛闭着,睫毛轻轻发颤,露出的半截侧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时莺伸手一碰,只觉掌心滚烫,忙道:“快,去请大夫来!”


    消息传到了孟映淮耳朵时,他正在看司佑刚查来的经手名录。


    闻言,他指尖稍顿,略微意外皱眉:“怎么病的?”


    “说是发热,晌午才发现的。”司佑也有些纳闷,忍不住道,“瞧着像是凉着了……不过殿下房里一向烧得暖,夫人这几日又没怎么出门,怎么还能着凉呢?总不能夜里连床都没沾着吧……”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司佑抬眸,见孟映淮正沉沉看着他,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闭上了嘴。


    孟映淮按了按眉心,道:“去请大夫。”


    然而到了下午,偏房那边又来消息,说大夫开的药,夫人那边全吐了。


    屋里新添了炭,温热里浮着一层苦涩药气。


    孟映淮坐在她对面,指节抵着额角,眉眼间压着几分倦色,静静看着她。


    面前是侍女新熬好的药,色泽漆黑,汤汁浓郁,里头还浮着未滤净的药渣。


    热雾笼着曲宁苍白的小脸,她弱弱说了句:“我不是故意吐的。”


    曲宁也不想再给孟映淮添麻烦的。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大夫开的药会如此难喝,像是她爹以前养在马圈里的小马驹身上的味道。


    孟映淮没抬眼,“嗯”了声。


    曲宁不难听出他语声里冷冰冰的不耐。


    想起陈妈妈,有些忐忑地问了句:“那殿下先前答应我的事情……”


    “会办。”


    简简单单两个字,叫曲宁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下一瞬,心中那点欢喜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她这几日总碰不上他。


    白天他忙,夜里她又总先睡过去,满打满算,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可眼下他却坐在她对面。


    明明眉眼倦着,神情也冷,连那声“嗯”都透着不大耐烦的意思,可曲宁偏偏又觉得,殿下敛了容色的样子,也清冷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热雾袅袅浮在两人之间。


    孟映淮看到她那双犹待病气的眼睛又变的明亮起来。


    视线停在她面颊上,孟映淮没什么情绪:“她对你很重要?”


    曲宁点头。


    孟映淮没再说话,像是并不意外,却也不能完全明白,她怎么会为了旁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但孟映淮没什么探究的想法,见桌上新熬的药迟迟没动,他抬手将药推到她面前,口吻很随意地问了句:“是在等我喂你吗?”


    曲宁愣了下,耳根红了红:“可以吗?”


    孟映淮:“……”


    他眼里掠过淡淡地匪夷所思,反问:“想我喂你?”


    “嗯……”


    弥散的药雾中,曲宁小脸烧得微微泛红,眼睫乖乖垂着,瞧着仍有些不大清醒,却还是往前凑了凑,软声争取:“殿下喂我,我就不会吐了。”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孟映淮面容沉默地看着她。


    就在曲宁低下脑袋,以为孟映淮要拒绝时,他端起了药碗。


    青瓷汤匙落进男人手中,男人指节修长,宛如浸在浓雾里的玉。


    殿下居然真的喂她了。


    曲宁被烫得睫毛轻轻颤了下,偏偏又舍不得躲,只隔着雾气看了他一眼。


    孟映淮眼皮低垂,视线平静的落到她微微颤动的唇上。


    曲宁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殿下……”


    “嗯?”


    曲宁指尖微动,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


    碰完以后,她自己反倒先心虚了,没敢抬头,只低下脑袋,对着那勺药很轻地吹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可怜,像提醒,又像撒娇。


    孟映淮薄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药匙收回半寸,替她吹了吹。


    热雾散开些许。


    孟映淮神色仍旧淡淡的,眉眼间也还是那副倦色,可落在曲宁眼里,却专注好看过分。


    短短几息的功夫,曲宁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转在他吹药的唇瓣,那颜色比平日润泽……


    药匙再度递到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嘴。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住了,雾蒙蒙地望着他,带着点病中的迟钝与出神,连自己在看什么都像没反应过来。


    直到孟映淮冷淡开口:“不喝了?”


    曲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睫。为了掩饰方才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她含含糊糊地转开话头:“殿下,我晚上……”


    孟映淮道:“会让人收拾侧间出来。”


    曲宁眼眸暗了暗,轻轻“哦”了一声。


    可低下头时,看见他手中还未放下的药碗,又悄悄想,生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后面的几日,曲宁都睡在侧房暖间。


    府里这几日一直不太平,刘僖还被扣在礼部,司佑也总不见踪影。曲宁隐约知道蔡府的事还没过去,她去问过几次,可孟映淮只是让她养病,别的不用管。


    白日里不用做账本,她便总爱往孟映淮那边蹭。多数时候也不做什么,不过是抱着话本窝在一旁,偶尔看两页,偶尔抬头看他。


    外头正下着一场急雨,廊下潮气未散,窗边支着半开的长伞。


    曲宁没事情做,便问孟映淮讨了支笔,伏在伞面上画了几只小鸟。


    她画完以后看了半天,总觉得那几只黑色小鸟呆呆的,不够好看,便抱着伞挪到他身边,还未开口,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隔着门禀报:“殿下,圣上召您进宫。”


    曲宁动作一顿。


    孟映淮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看向她:“什么事?”


    曲宁低头看了眼伞,声音小小的:“我总觉得它不太好看……殿下这里,还有别的颜色吗?”


    窗外雨声渐密,风裹着潮气扑进来。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怀里的伞面上,也落在那几只画得不怎么聪明的小鸟上。


    “只有朱墨两色。”


    曲宁“哦”了声,像是这事太小,也不值当开口,她道:“那殿下先去忙,我回头叫时莺找给我。”


    她抱着伞正要退开,孟映淮却伸手,将她手里的朱笔抽了过去。


    曲宁愣了下,抬头看他。


    桌上书册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小厮正候在门边。


    案边的男人仿佛未觉这周遭扰攘,只垂着眼,顺着她那点朱红,在伞面上落了几笔。


    几点桃花,一片红色尾羽。


    原本呆板的小鸟一下活了起来。


    曲宁眼睛微微睁大,抱着伞低头看了好一会。


    孟映淮将笔搁回案上,这才起身,淡淡道:“今晚不必等我用膳。”


    ·


    南国春雨湿冷。


    细密雨丝打在庭前玉阶上,溅起一层细白水雾。


    孟映淮立在阶前,玄色氅衣洇出暗痕,发丝微湿。垂眸时,几点碎雨悬在睫尾,将坠未坠。


    小太监进去通传了一回,半晌未见人出来。


    殿内丝竹悦耳。


    有风吹过,缎面鹤氅被雨雾压得更垂,潮气一寸寸漫上来。


    又过了一阵,方才太监才低着头快步出来,恭敬道:“圣上正在与大臣参议要事,请世子等候片刻。”


    雨丝顺着檐角坠落,孟映淮细雨中的侧颜清隽,神色未变,闻言,只淡淡应了声。


    .


    雨直到入夜仍然未停。


    曲宁用了晚膳,回房后又将那把伞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伞面上那几点桃花映着灯火,红色尾羽斜斜挑开,越看越觉得好看。


    时莺在旁边替她收拾床榻,见她这样,忍不住笑道:“姑娘回来以后都看了多少遍了,怎么还没看够?”


    曲宁眼睛弯了弯,没答话,只将脸颊轻轻贴在伞面上。


    待听说孟映淮已经回府,曲宁忙抱着伞去了前院。


    刘僖还没回来,临时接事的主事曹陆见了她,忙迎了上来,道:“夫人,殿下这会正在书房见客。”


    曲宁握着伞柄,轻声道:“那我待会再来。”


    廊外雨势不小,曹陆怕她来回折腾,便低声劝道:“夜里路滑,夫人不如先去卧房坐着等,若殿下那边散了,小的再去回您。”


    曲宁随着他往里走。


    路过书房时,她朝那边看了一眼。


    房内灯火通明,门扉紧闭,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雨声落在廊下,将那点人声衬得更低更沉。


    这么晚了,殿下还在忙么。


    半柱香后。


    司佑立在书房外,低声道:“殿下,蔡三郎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孟映淮淡淡一句:“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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