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宴里,一片歌舞升平。
看了许久的美人舞乐,许多宾客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毕竟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些寻常的歌舞。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里,檀香袅袅自鎏金莲花铜炉里吐出,一层层翡翠珠帘挽起以后,戴着鹰隼面具的贵人握着酒盏,斜倚在软榻上,面前的桌案摆满珍馐美酒,却没动几筷子。他看向身边的侍从:
“钱老大呢?饕餮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还没见他过来?”
侍从点头哈腰地道:“主子别急,兴许就要来了呢。每年都是他亲自开场的,今年肯定也——”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侍从眼睛一亮,踮脚往楼下张望:“来了!”
谁知下一秒,一楼那扇雕花朱门被猛地撞开,门板飞出去砸翻了数张桌案,数不清的猛兽如决堤洪流般奔涌而入!
全场哗然。
野狼当先跃入,踩碎满地杯盏;几头猞猁攀上立柱,俯冲扑向最近的席面;一头花豹咬住最近的贵妇,将人拖倒在地,惨叫声撕破丝竹声。原本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或缩在角落发抖,或不顾锦袍撕裂在奔逃的人群中冲撞,全无半分体面。
不仅如此,楼里试图维持秩序的侍卫们,也被衣衫褴褛的兽奴包围,那些平日里被呵斥、鞭打、当作牲畜使唤的兽奴,此刻手里攥着从厨房摸来的菜刀、从墙上拆下的木棍,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却一个个站得笔直,眼里烧着从未有过的火光。
一片混乱里,璇玑的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整个大厅:
“这场表演,诸位可还满意?”
“你们不是喜欢看百兽戏,喜欢看人兽角抵吗?”
“那就让你们好好看一看,自己也亲自演上一回!”
说完,璇玑用匕首抵在最近的侍卫胸口,恶狠狠地问道:
“告诉我,你们销金窟的主人到底在哪?”
那侍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抬手颤颤指向楼上:
“三……三楼……最里头那间,门上雕着饕餮纹的……”
璇玑收回匕首,一把推开他,拔腿便朝着楼梯冲去。
二楼。三楼。
那条回廊在眼前延展开来,终于,最深处那扇门露出影子,饕餮纹在幽暗的灯火里张着大口,仿佛要将一切都吞进去。
璇玑冲到门前,没有任何停顿。
一脚踹出。
轰——!!
雕花门扇猛地弹开,门框边沿的木屑簌簌落下,在灯火里扬起一小片尘雾。
屋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与外头的血火厮杀恍如两个世界。长案上摆着精致的酒菜,杯中酒液还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人刚刚还在举杯慢饮。
案后,一人端坐。
他穿着玄色暗金纹的长袍,戴着鹰隼面具,只有一双沉沉的眼睛露在外面,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闯进来,又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四目相对之际,璇玑哑着嗓子开口:
“告诉本宫,你到底是谁?”
她已经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直接以“本宫”自称。
左右她老娘是皇帝,她老爹是皇帝,她外公是皇帝,她祖父是皇帝。不出意外的话,她自个未来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帝,六味帝皇丸算不上,但是五味帝皇丸还是没问题的。
她之前不想暴露自己,是想摸清楚这群人的底细,不代表她不敢。
普天之下,能让她害怕的人,顶多只有一个她老娘和死鬼老爹。
一个销金窟的主人而已,阴沟里老鼠般见不得光的家伙,他也配?
面对璇玑的质问,对方终于伸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鹰隼面具。
然而,看清楚他长相的一瞬,璇玑楞在原地。
竟然是他!
是那天送她来鬼市的老船夫!!
璇玑脑海里闪过那夜的画面——浑浊的河水,摇晃的小船,老人指着水面说“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看透世事的老人,还和他辩论“污水也能浇灌庄稼”。
原来他看的不是世道,是猎场。
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璇玑好半天才回过神。
面对璇玑的惊讶,主人只是淡淡一笑:“记得当日皇太女殿下曾对老夫说,即便是污水,也应该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那么如今皇太女亲自参加饕餮宴,可否发现这饕餮宴的意义所在?”
璇玑抬起眼睛,“罗里吧嗦,意义什么的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参加饕餮宴的朝廷要员究竟都有谁?我不信你一个船夫,能够建立起销金窟和鬼市这样庞大的地方。”
主人的态度超乎寻常的冷静,“殿下,暗流水深,贸然伸手只会惹一身麻烦——这句话您应该听说过吧?师太傅当年受邀参宴,想独善其身,送回我们的贿赂,结果没多久就下狱了,罪名还是奸利。有些事,殿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璇玑暗暗攥紧了手指。
难怪罗颂弹劾太傅师邝的折子里写到,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令官场腐败之风盛行,竟然……竟然和饕餮宴有关!!
“再者说来,即便人贵为万物之灵长,但殿下怕不是忘了,人,本就是野兽的一种。既是野兽,为何不能相食?要知道,这也是我们当初以饕餮宴命名的本意——您看看,今晚来赴宴的达官贵人里,哪个不喜欢这场盛宴,不喜欢这场刺激的人兽角抵呢?”
他主持饕餮宴这么多年,看惯了冠缨落地,朱门成墟,看惯了笑里藏刀、釜底抽薪,看惯了弱者跪地为饵,强者啖肉饮血。
人是什么?
生死面前,不过与野兽相差无几!
面对主人的诡辩,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刀:
“你说得对,生死面前,人跟野兽确实没两样——都会怕,都会疼,都会死。可阿禾让我知道,人跟野兽有一点不一样:人可以选择。可以选择跪下,也可以选择撞开那扇门。可以选择看别人死,也可以选择替别人死。”
“今晚坐在这儿的达官贵人,确实是来看刺激的。可他们看得再高兴,也挡不住那扇门被撞开,挡不住那些野兽冲进来。”
“因为——”她一字一顿,“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关不住的。”
你,关不住的。
你们,都关不住的。
门关得住人,却关不住人心对光明、自由、未来的向往。
主人沉默。
许久,他低低笑起来。
“没想到……殿下是这样看的。可惜、可叹!老夫遇见殿下,已是现在,若是早些遇见殿下……”他摇了摇头,好似在感叹,又好似在自怜自艾。闭上眼,一声长叹后,声音骤然转冷:
“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房间四间瞬间有侍卫涌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咻”的一声,银光如流星追月般划破空气,带着锐不可当的势头,贯穿周围几名侍卫的心脏。
紧接着,公子景带领一众精兵破门而入:
“保护殿下!”
铁甲铿锵,刀剑出鞘,精兵如潮水般涌入,侍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扑上来的精兵按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看到这一幕,销金窟主人停在雕花木窗前。
他回过头,隔着满堂狼藉与璇玑对视,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是逃不掉的。”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他们也逃不掉。”
一声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倏地响起。
璇玑慌忙追到窗前,探身向下望去,只见鲜血在主人身下蔓延开来,晕染成一片猩红的花。
……死了?
他就这样死了?
璇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然而想起阿禾的惨死,她终于还是一挥手,命令道:
“来人,包围整座销金窟,参宴的宾客,一个都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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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整座销金窟在昏暗的光线里,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
公子景带来的将士动作很迅速,不过须臾功夫,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连带着鬼市的外门,也有士兵严加看守。
仵作从主人的尸体前起身,向璇玑禀告道:
“启禀殿下,检查过了,没气了。”
说完,又压了压声音:“不仅如此,对方……看样子应该是个阉人。”
阉人?
璇玑微微蹙眉。
正常情况下,男子不会主动净身,让自己断子绝孙,死后无香火供奉。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是从紫宸宫里出来的;要么……
他来自雍、齐、晏三个诸侯国的王宫。
她想起地下室里那间囚室,想起青石砖的火焰纹图腾。
齐国。
就在此时,彻侯廖若分开人群,大步踏前,一把揽住璇玑。
她将璇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火气就蹭地蹿了上来,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分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殿下!您是嫌命太长是不是?!这种事让末将来办,末将带兵围了这里就是!您非要自己往里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末将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东宫上下几百号人交代?您是一国储君,不是江湖卖艺的,更不是死士!就算有这样的地方,也该由我们这些人去查,去办,去拼命!”
说到最后,她眼眶都红了,却硬撑着板着脸,死死盯着璇玑,一字一顿:
“以后切莫不可如此!”
——璇玑失踪的这些天,她别提多焦虑了,还好有公子景带话过来,她才知道,她竟然为了调查狼患,以身犯险,更没想到,天子脚下,帝都竟然还有这样腌臜的地方,简直是气死她了!
公子景亦是道:“往后这种事,我来就好,殿下以保全自身为重。”
璇玑却很平静,“师父,景,我知道你们关心我,可我若不亲身经历一回,我便无从而知他们的恶行。我为储君,那便是要扛起庇佑天下黎民的重担,让他们知道,朝廷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受欺压的人。”
阑珊的灯火里,少女眸子如星,似有微光闪烁。
廖若微叹口气,终于沉默。
相比于这次的惊心动魄,她作为璇玑的师父,其实更希望……
璇玑能平安。
曾几何时,三四个获救的兽奴少年和少女互相搀扶着过来,一见到璇玑,“噗通”一声,直接跪地。
“殿下千岁!!”
“多谢殿下,我们来世结草衔环,也一定会报答殿下!”
“大兆能有殿下这样的储君,是大兆的福分!”
向她下跪的人越来越多,璇玑如同高悬于空的明月,被群星环绕。
然而看见眼前一张张或是喜悦、或是感激的面孔,璇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她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向角落。
那里,几个卫士正将一具瘦小的尸身抬上担架,阿禾的脸比活着时还要苍白,嘴角还沾着血,已经干涸发黑。她躺在担架上仰面向天,仿佛在望着头顶那片永远到不了的地面。
璇玑站定了。
她接过旁人递来的酒,向地上一洒。
清亮的水珠飞出,在半空中折射出斑斓的灯火,洇湿了泥土,洇湿了阿禾垂落的衣角。
她救了地下室里几乎所有兽奴,可她最想救的人,已经不在了。
碗被她轻轻搁在地上,搁在阿禾手边。
她站起身,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些喜悦的人群,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了。
她看向公子景:“待会送这些兽奴回城后,找大夫帮他们检查一下身体,问清楚户籍后,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家。除此之外……”
她声音转冷:“这次抓到的宾客里,有多少人是朝廷命官?”
公子景摇头:“还不清楚,我和彻侯大人围住这里的时候,场面有些混乱,不确定有没有人逃走,剩下的人得全部带回去,一一核对身份才知道。”
璇玑看向廖若:“这件事便交给师父吧,您是彻候,他们总得敬您三分。等把他们带回诏狱——”
她冷笑:“就该好好治一治这群人。”
与此同时,鬼市的牌坊上,一袭红衣无风自动。
凝视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璇玑,少年弯了弯唇,狐狸面具后的一双眼睛仿佛闪烁着星光:
“下次再见,皇太女殿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