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一层后,璇玑睡了个饱觉。
大概是因为同野狼进行角抵过于消耗体力,她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直到阿禾将她推醒,才缓缓睁开眼睛。
“到饭点了。”阿禾嗓音有些沙哑,但看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璇玑试着从草席上起来,只感觉浑身肌肉酸痛,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胀的筋脉,连抬手都带着几分滞涩。
看到她安然无恙,阿禾松了口气。
——昨晚璇玑离开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等到璇玑回来,璇玑却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倒头便睡。阿禾在地下室也不知道斗兽场上发生的事,但凭借以往的经验,猜得出来一定是惊险万分。
为了防止璇玑出事,她便守在璇玑身边,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钱老大的铜锣声已经敲响,见璇玑迟迟没有动作,阿禾开口:
“你再不出去,吃的就要被人抢光了。”
她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生硬,但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几分关心。
璇玑向外看去,只感觉人头涌动,她本就对这里的伙食没什么兴趣,现在看到这么多人,更是意兴阑珊。
眼看吃的就要被抢光,阿禾赶忙上前,谁知抢馒头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钱老大身上,钱老大想也没想,抬起脚就踹向阿禾的腹部。
他这一脚很是用了些力道,阿禾躲闪不及,直接被他踹翻在地,痛得蜷缩成一团。即便如此,阿禾仍旧努力地向馒头伸出手,谁知没等她够到馒头,钱老大便走上前,一脚踩上馒头,又用力碾了碾。
“想吃吗?告诉你,这就是得罪老子的下场!你也就配吃老子踩过的东西!”
说完,他又恶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方才带着几个手下转身。
看到钱老大如此欺负阿禾,璇玑怒火中烧,想了想,她在房里寻了块碎陶片后,将陶片对准钱老大的膝肘,掷了出去。
膝肘受击,钱老大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直接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又因为地面的石板砖极硬,两颗门牙直接磕坏了,起来的时候满嘴是血,说话漏着风:
“谁?谁踢的老子?”
他扭头环顾,然而无人敢应声。
几个手下唯唯诺诺低头,半天,才有人敢开口:
“这里太黑,许是头儿你自己摔的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钱老大扬手甩了一巴掌,他捂着脸,恨恨道:
“妈的,等老子找出人来,要你好看。”
钱老大一行人走后,璇玑赶忙上前扶起阿禾,“你没事吧?”
阿禾苍白着脸,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周围人群吵吵嚷嚷,不是为几个馒头就是为了一口稀粥,抢得面红耳赤,口吐恶言。璇玑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稚嫩,本应朝气蓬勃,现在却变得无比扭曲的面庞,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说服这群兽奴,和她一起破坏销金窟,逃出去呢?
璇玑说办就办,将手笼成喇叭状后,大声道:
“大家都安静一下!”
话一说完,就被周围抢饭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无人理会,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投过来。
沉吟片刻,璇玑将公子景给的那瓶护心丹高高举起,然后气沉丹田,用尽最大的力气开口:
“我这里有一瓶护心丹,可以保命,大家想要的就听我把话说完!!”
喧嚷的人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贪婪地注视着璇玑手里的丹药,眼里透露出渴望的光——毕竟每一次兽戏都是以命相抵,这里又缺医少药,有了护心丹无异于多了一条命。
璇玑果断抓住机会,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从记事起就被关在这里,被当作玩物,被野兽撕咬,被世人取笑。你们或许已经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可我想问你们一句:凭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的脸。
“凭什么那些达官贵人坐在台上饮酒作乐,我们要在台下以命相搏?凭什么他们把我们当畜生,我们就得乖乖当畜生?我今天不是来施舍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销金窟,可以毁!”
她拔高声调:“只要我们一起动手,趁饕餮宴那夜,砸开那些笼子,放走所有野兽,一起冲出去!外面有官府,有朝廷,有天理!你们逃出去,改名换姓,种地做工,哪怕沿街乞讨,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她将丹药晃了晃,“我手里这瓶药,可以给你们保命。但我想给你们的,不止是药,而是一条生路!”
“愿意跟我干的,站到左边来。不愿意的,拿了药就滚!”
说完,璇玑依言将丸药发下去,然而小小一瓶丹药哪里够?
没多久,瓶子就空了。
发现自己领不到药,一名少年啐了口,道:“呸,说得天花乱坠的,什么生路不生路,不就是想让我们给你卖命?老子命都没了,还要生路干什么?药呢?药都没有还说什么!”
“就是!拿空瓶子糊弄谁呢!”
“有本事再拿一瓶出来啊!”
……
咒骂声、嗤笑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有人把刚领到的丹药小心翼翼地塞进最贴身的衣兜,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有人甚至连手心残留的药末都伸出舌头舔了舔。
至于璇玑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团结,什么反抗,什么生路,像是风吹过破庙,连片瓦都没能掀动。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璇玑握着空荡荡的瓶子站在原地发呆。
瓶身还残留着些许温度,那是方才被人争抢时,无数只手握过的余温。可此刻,瓶子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错了吗?她问自己。
她想起前世看过那些革命者的故事,他们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喊破喉咙,却换不来一个回头?
周围重新响起抢饭的喧嚷声,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安静从未发生过。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重新扑向木桶的背影。有人为了一块馒头打起来,有人趴在地上捡别人掉落的米粒……
没有一个人看她。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敢。
在这里,“想”是会死人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空瓶子攥紧。
大概是看她过于气馁,阿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璇玑的肩膀:“没用的,他们被关在这里太久,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气性。”
听到阿禾的话,璇玑弯了弯唇,露出一抹苦笑: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吗?”
阿禾没有回答。
看到她的模样,璇玑更加失落,她不想再开口,也不想再看这群兽奴抢食的模样,拖着脚步朝自己的房间挪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阿禾的声音:
“等一下。”
璇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凝视着少女的背影,阿禾沉默了很久,久到璇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我相信你。”
那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璇玑整个人不由得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却看见阿禾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她的眼睛就像黑暗里闪烁的宝石,迎着璇玑的目光,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我们逃出这里。”
因为阿禾的话,璇玑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的,盈满鼻腔。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
——————————
时间一晃便到了饕餮宴举办前夕。
按照阿禾所说,饕餮宴在每月十五举办,届时除了销金窟的主人外,帝都里所有知晓销金窟的达官贵人都会过来,在这里观看最血腥的兽戏、押下最疯狂的赌注,以及——
竞拍那些在兽戏中活下来的兽奴。
因为上次的角抵奇戏里,璇玑表现出色,钱老大特意点了她在今年的饕餮宴上出场,为贵人表演。所以近日以来,璇玑的伙食提升了不少,即便她没有同众人抢饭,每日也会有下人额外给她送来吃食。
这天晚上,璇玑像平常那样将吃食里的肉类偷偷留下来,夜半时分,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偷偷摸摸来到兽笼附近,准备喂食野兽。阿禾因为忘了拿水,回房去拿了,所以只有璇玑一个人在这儿喂狼。
这些天以来,璇玑已经同铁笼里的大部分野兽混熟,那几只野狼看到璇玑过来,便会讨好地摇尾巴,显然是将璇玑当做了头狼。
她的手穿过铁栏缝隙,正要摸摸野狼的脑袋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没用的,就算你喂了这些东西,它们也活不过明天。”
璇玑转身。
果然又是那一袭熟悉的红衣,熟悉的狐狸面具。
那少年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薄唇似笑非笑。面对他的注视,璇玑不由得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摊手,“奉命看管你们的,又或者说,专门看管殿下的。”
“你现在的样子可不像是看管人。”璇玑撇嘴。
红衣少年叹口气:“我也不想啊,要不是殿下一意孤行,非要来鬼市,我早把你送走了。按理来说,这个点我应该在江湖上逍遥快活的。”
璇玑“……”了一会。
这人有病吧?合着他把自己药倒抓过来,全成了自己的错了?
她一扭身,决定继续喂狼,不理会他。
红衣少年却道:“明日饕餮宴,殿下如果还不愿意离开的话,恐怕殿下也活不了多久。储君逝世,为天下哀,可若死在这么个鬼地方,着实有点不够光彩。”
见璇玑回头,他向前一步,将掌心摊开,那一粒碧色药丸仍在掌心里莹莹发光,“之前我说的话还作数,只要殿下服下洗尘忘,我立即送殿下走。从此以后,鬼市和销金窟的一切都同殿下无关。”
璇玑犹豫了一会,接过药丸。
红衣少年似乎松了口气。
他正要等璇玑服药,谁知下一秒,璇玑当着他的面,直接将药丸扔在地上,还用脚用力碾了碾,直到它化作一片浅碧色的粉末。
迎着红衣少年诧异的目光,璇玑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道:
“若我说,这里的一切,都同我有关呢?”
不等红衣少年开口,她继续道:“你说储君逝世,为天下哀。可我却偏要说,储君之位,为天下担责!销金窟如顽疾病灶,汇聚种种蛇蚁鼠虫,除掉这个病灶,便是我作为储君的责任!”
一席话说完,她的眼神明亮得犹如一泓清潭,让人不可逼视。
红衣少年最终在这注视里败下阵来,耸了耸肩,“那好吧,随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你今日救得了这里的人,明日还有下一个销金窟。这世道,比你想象的要深。”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等红衣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阿禾才从一旁的角落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虽然从少年口中得知璇玑储君的身份,但她似乎并没有多惊讶,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担忧地注视璇玑:
“你这样说他,不怕他会报复我们,将我们的动作告诉钱老大吗?”
璇玑无所谓,“要说早就说了,我感觉,他好像在忌惮什么。”
到底在忌惮什么呢?
璇玑说不清楚,但凭直觉,她觉得这个少年没那么简单。
她接过阿禾手里的陶碗,一边给野狼喂水,一边向阿禾打听:
“话说回来,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上次我感觉,钱老大似乎有点畏惧他。”
阿禾摇头:“我也不清楚,但听说似乎同销金窟的主人有关。其实……他之前不怎么来这边,是你过来后,才经常出现的。”
璇玑蹙眉。
所以这人真是特意来监视自己?
可自己每天夜里都偷偷溜出屋子喂野狼,也没见他告诉钱老大他们,甚至还隔三差五想要放自己走,这算哪门子的监视。
就在璇玑疑惑不解的时候,野狼嗷呜一声,似乎察觉了什么。
璇玑竖起耳朵,果不其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璇玑和阿禾对视一眼,果断收起陶碗,躲到兽笼背后。
脚步声渐渐逼近,借着铁笼的缝隙,璇玑看到钱老大带着几个手下,费力地将一个蒙着黑布的巨大铁笼推了过来。
走到狼笼前时,其中一个侍卫突然顿住脚步。
“怎么回事?好像有一股包子味。”他抽了抽鼻子,疑惑道。
璇玑的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暗道一声不好。她们刚刚给野狼喂吃的,还剩了一些包子碎屑在笼子里,该不是要被他们发现了吧。
眼看钱老大越走越近,几只野狼忽然嗷呜一声,全部挤到璇玑和阿禾藏身的地方,将两人遮掩得严严实实。
瞧着那几只毛色灰扑扑的野狼,钱老大没发现什么异样,转身给了说话的侍卫脑袋一巴掌,“废什么话呢,估计是你中午吃多了包子,还不赶紧干活!”
侍卫吃痛,摸着脑袋,不敢再吭声,埋头继续推笼子。将铁笼推到最里面的空地上后,几人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随着他们背影的远去,璇玑渐渐放下心来,她和阿禾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好奇地看向蒙着黑布的兽笼。也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腥臊味,伴随着重物撞击笼子的响声。
“要过去看看吗?”璇玑试探道。
阿禾却摇头,“吃的都喂完了,还是先回屋吧。而且这种新被抓来的野兽都凶猛得很,得过一阵子才能接近。”
璇玑点点头,决定听阿禾的,毕竟她猎户出身,对动物的了解肯定比自己多。回屋前,璇玑又忍不住问阿禾:
“如果明天我们成功了,你出去后想做什么?”
阿禾脚步一顿。
璇玑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好像泪花,又看不清楚。
沉默片刻后,阿禾轻轻开口:
“大概是回家照顾奶奶吧。我是个孤儿,是奶奶把我养大的,奶奶眼睛不好,我失踪这么久,她……应该很想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璇玑“嗯”了一声,心想到时候等自己铲平销金窟,就把阿禾封为秋苑围场新的苑令,再让她把奶奶接过去,祖孙两人一起替她管理围场。至于原来的那个苑令顺……
她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手指也不自觉攥紧。
勾结销金窟,盗猎野兽,视人命如儿戏……种种罪行加起来,她要他好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