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璇玑瞬时僵住。
回过身,只见戴着狐狸面具的公子景,正站在自己身后。
点点萤火照在他身上,浅蓝的交领右衽曲裾襌袍上以银线绣出的流云纹泛着粼粼的光泽,愈发显得整个人长身玉立,气度不俗。
“殿下果然还是来这里了。”公子景叹息,“明日若是被陛下知道……”
璇玑一把拉住他的手,“我请你喝羊肚汤,权当封口费!”
公子景轻笑一声,似是答应了。
当第二碗热气腾腾、奶白浓稠、羊肚卷边吸饱汤汁的羊肚汤端到面前时,璇玑所有的理智都飞走了。
“唔——!”滚烫的汤入口,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喟叹。
羊肚软糯不失脆爽,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花椒的麻香在舌尖缓缓绽放,碗底吸透肉汁的萝卜更是暖得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公子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风卷残云。
“你不吃吗?”喝完大半碗汤后,璇玑从碗里抬起脸,“这家羊肚汤确实做得不错,滋味很是地道。”
不过话一说完,她就想起来,公子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宫廷玉食之间,饮食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风雅与克制。
其实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而来,拥有前世的记忆,她应当同他一般对这些市井小吃无感,甚至可能有些嫌弃。
谁知出乎璇玑意料,她刚刚说完,公子景便端起陶碗,小心翼翼饮了两口有些放凉了的羊肚汤。
因为他的动作,璇玑隐约感觉一丝不对劲。
以公子景的人设,不应该最多是拿木勺舀一小口尝尝么?
这并不符合公子景的性格。
而且她也忘了问他,为何深更半夜,会出现在鬼市。毕竟老船夫送自己过来时,她并没有看见别的船只——除非公子景比自己先来。
所以璇玑试探着开口:“说起来,景你怎么也来了这里?而且鸡鸣之际便要早朝,等你喝完汤,是不是应当早点回去?”
公子景放下陶碗,微微一笑,“微臣担心殿下安危,故而随殿下一同来此,若说回去,殿下应当在鸡鸣前同微臣一同回去才是。”
话音未落,璇玑便霍地起身,厉声道:“早朝时间是夜漏未尽七刻,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不是公子景,你到底是谁?!”
眼前这个人,除了声音同公子景一模一样,又穿着公子景一样的蓝衣白袍,可若是她细细打量,其实脸型、唇形乃至狐狸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都同公子景有着微小的差别。
还是她大意,竟被这人蒙骗了去。
许是璇玑的态度过于直接,假公子景总算放弃了伪装,只是笑道:
“殿下果然慧眼如炬,是我低估殿下了。”
他的嗓音不再像先前那般温润,倒似松风穿林,带着几分冷峭。
顿了顿,假公子景又道:“鬼市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如果殿下此刻离开,兴许还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璇玑蓦地攥紧手指,“如果我不呢?”
假公子景的声音微沉:“那就只有请殿下去一个地方,带走!”
曾几何时,他的背后出现两个穿灰衣的陌生男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迅速而自然地靠拢过来,璇玑心中警铃大作,想离开摊子,却发现四肢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手指都抬不起。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沉重的倦意猛地袭来,如同千斤巨石压顶。
糟糕!汤有问题!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电光石火间,璇玑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顺势将头“咚”地一声轻轻磕在小桌板上,身体软软地滑伏下去,伪装成彻底昏睡的模样。
那两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地将璇玑半扶半拖地带离了摊位,塞进路边一辆马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线。
车厢里闷热难当,昏沉感如同潮水,一波波更凶猛地袭来。
璇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留下线索!
求救!必须要让人知道她被带走了!
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确认车厢内一片漆黑,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她用尽仅存的力气,艰难地摸向腰间那个绣着金线、装着各种小零嘴和应急小物的贴身荷包。
手指颤抖着探入,摸索到几颗圆润清凉的丸药——这是御医特制的“清凉丸”,专解暑热昏沉,用料极其珍贵,除了常见的薄荷、金银花,还加入了极其稀有的千年龙脑香,气味清冽独特,非皇家不可得。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璇玑脑中成形。
她没有立刻吃掉药丸,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甲抠破了一颗清凉丸坚硬的外壳。然后将抠出的药粉,一点一点弹射向车厢的缝隙处。
药粉细如尘埃,落在门帘内侧和车厢底板的接缝处,那里是驾车人视线的死角,不易被发现,但只要有人掀起门帘,那股独特的冷冽异香必然会逸散出来。
如果是真正的公子景,他一定能辨认出这种香气。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会循着自己失踪的线索,查到鬼市这里,但璇玑……心里总抱有一丝希望,她觉得他会。
如果公子景不会,师父也会的。
她相信师父。
做完这一切,璇玑几乎虚脱,清凉丸的药粉气息让她稍微提神了一瞬。她迅速将剩下几颗药丸含入口中,用唾液慢慢化开,清凉感丝丝缕缕渗入,勉强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神智,让她得以继续伪装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璇玑立刻恢复深度昏迷的状态。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鼻的脂粉香、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混杂着冲入鼻腔。同时,几声低沉压抑的兽吼隐隐传来,让她心头寒意更甚。
她还来不及细想,一个粗糙的麻袋便兜头罩下,世界再次陷入黑暗。璇玑被粗暴地扛起,像货物一样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穿行。
扛着她的人脚步沉重,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吱呀”一声门响,她被毫不留情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沉重的关门声和落锁声宣告着她暂时被困于此。
麻袋里闷热难当,药力混合着清凉丸的清凉在体内拉锯。
确认周围变得安静下来,没有人伤害自己后,她终于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沉重的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刚结束高考,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要不要在暑假的时间学车,可是学过车的小伙伴,都劝她等大一寒假再学,因为夏天会晒成一块黑炭。
爸爸妈妈也告诉她,没关系,她想什么时候学就什么时候学,等考出了驾照,家里就给她买一辆自己喜欢的小车开。
可是一眨眼,爸爸妈妈温暖的脸,就变成了黄金铸成的王位上一袭龙袍的自己,苍老的面孔上遍布尸斑,显然去世多时。
“啊!!!”
璇玑猝然睁开眼。
很黑,房间没点灯烛,也没有窗户,阴暗又狭窄,只有过道里的灯火,顺着门缝溜进来一小片光,让她勉强能看清周遭。
“你醒了。”一个清冷冷,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
循声看去,璇玑只见房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人,从身体线条来看,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交着双臂,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显然对璇玑这个新的舍友没什么兴趣。
“这是哪儿?”璇玑从地上爬起来,问道。迷药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两条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听到璇玑的问题,那姑娘言简意赅地回答:
“销金窟,地下一层。”
销金窟?
默念着这个词语,璇玑不由得环顾四周。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没有床,只有一张矮案,矮案上乱七八糟摆了些药物,还有一只装水用的陶罐。隔着墙壁,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一阵低沉的兽吼声,以及野兽特有的腥臭味。
这销金窟会不会同秋苑围场有关?
想了想,她问那姑娘:“你叫什么?我名璇玑,你和我一样是被他们抓过来的吗?”
“阿禾。”她简单丢下两个字。
璇玑好奇道:“是禾苗的禾吗?你生得高高瘦瘦,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少女“嗯”了一声:“奶奶说地里的庄稼,风吹不倒,雨打不折,越是贫瘠的地里,长得越倔。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盼我能像禾苗一样,不管落到哪儿,都能活下去。”
听了阿禾名字的寓意,璇玑还想再同阿禾多聊几句,可惜对方已经不再搭理自己,不管璇玑说什么,都懒得搭话。
璇玑自讨没趣,只好摸索着走到矮案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正一边喝水,一边思考如何放松阿禾的警惕,突然“咔哒”一声闷响,铜锁开启的声音传来。
木门轰然洞开。
一个皮肤蜡黄,高颧骨,吊梢眼,左眉的眉梢一颗大黑痣,看上去像是管事的人站在逆光里,瓮声瓮气地开口:
“二百七十七号,今天,到你了。”
二百七十七号?
璇玑一头雾水。
阿禾却道:“知道了,钱老大,我马上来。”
她一步一步走出阴影,借着微弱的灯火,璇玑总算看清楚阿禾的模样——肤色微黑,原本勉强称得上是端正的面孔,不知道被什么野兽一爪子挠过,一道寸许长的伤疤直接从眉心斜斜贯穿鼻梁至右脸,让整张脸看上去狰狞可怖。
经过璇玑身边时,阿禾脚步微微一顿,她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不落地传进璇玑耳朵里:
“在这里,逃跑难于登天,反抗的新人下场都不太好,你如果心里有点数的话,自己看着办。”
面对这句不知是劝诫还是警告的话,璇玑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好。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声,阿禾的双手便被钱老大上镣铐,镣铐连接着锁链,阿禾低着头,被他牵在身后,默不作声向前走着。
长廊光线昏暗,只有两边的板壁上一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火苗,偶尔会从出口的方向飘来几声不知名的嘶吼声,低沉喑哑,漆黑的门洞像是饕餮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前行的人吞没。
整整一晚,阿禾都没有回来。
璇玑也没有闲着,她借着门缝透进的光,仔细打量这间囚室。
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缝隙间填着石灰,坚固无比。她想起前世看过的越狱电影,如果能有工具,或许可以撬开墙缝……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在墙上摸索,忽然触到一块稍微松动的青石。
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借着微弱的光,她发现石头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图腾。
她眯起眼,辨认出那是火焰纹。
她心中一颤,想起老师曾说过,昭天门的弟子以火焰为纹,而昭天门就在齐国边境。
难道这里和齐国有关?
可齐国远在西陲,怎么会在这里建一个地下销金窟?
正当璇玑神思飞逸之际,未几,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声。
“开饭了——”
璇玑揉了揉眼睛,曾几何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出门一看,甬道两边的房间里,瞬间涌出近百个衣衫褴褛的少男少女。
那个叫钱老大的管事没好气地将几桶泔水般的饭搁在地上,“抢什么抢,吃完记得赶紧回屋!要是被我抓到想跑的——”
他点了点中间的那些兽笼,冷声道:“自己知道下场!”
说完他就带人离开了。
钱老大走后,人群里时不时传来抢夺声与叫骂声,汗臭味、血腥味,还有食物馊了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一个劲往人的鼻子里钻,变成一股极其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阿禾也出现在里面,加入了抢饭大军中。
相比于昨晚,阿禾整个人更加狼狈,左肩到前胸还有三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翻卷如同猩红的花,浸染大片衣襟。
因为势单力薄,她被人推搡出来,摔倒在璇玑脚边。
璇玑刚想扶起阿禾,谁知她却一把推开她,“谁要你假好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吗?别做梦,吃的就那么一点,谁抢到就是谁的!”
说完,阿禾便挥舞着拳头挤进人群里,像是一尾逆流的鱼般奋力朝着饭桶的方向游去。
璇玑“……”了一阵。
谁想和她抢这玩意儿啊!倒在她面前都不想吃的好吗?!
她将目光从阿禾身上移开,看向钱老大消失的方向。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那里……应该就是出口?
璇玑打定主意,趁着人多眼杂,守卫无暇顾及的时候,悄悄逃跑。
人声嗡嗡,嘈嘈切切,她压低身形,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灵巧穿梭。她瞄着门口那抹光亮,一步步挪移,眼看就要挤出人群——
突然,一双手拉住了她!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
“别走了,前面都是守卫,被他们抓住了,会把你丢进兽笼。”【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