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皇太女今天她登基了吗 > 10、贪狼患(10)【重写】
    从秋苑围场回来,璇玑去了一趟罗府。


    府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余兵卒甲胄的寒芒,在雨雾中明灭闪烁。时不时身着皂衣的差役踹开厢房木门,翻箱倒柜的哐当声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传来。账簿被抖落在地沙沙作响,女眷的低泣被死死捂住,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更添惶然。


    死去的卫士都是罗府的家奴,他们的家人全部蜷缩在罗府最后面的一排矮房里,正因为罗府的抄家而惊恐不已。


    璇玑亮明身份后,命人给他们一一送上抚恤金。


    见皇太女亲自来慰问,一群人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新寡的妇人带着两三岁的幼童,在刚刚焚烧过的纸钱里伏地行礼,连连给她磕头。


    “殿下大义!多谢殿下!”


    但看到他们的生活环境和衣着打扮,璇玑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每个院落都只有鸽子笼大,巴掌大的地方还堆积着一些竹篾编织的箩筐、筛子和旧簸箕,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捆没编完的竹条。院子角落长着滑腻的青苔,泛着一股因为潮湿而发霉的气味。


    这是贫穷所带来的特有气味。


    璇玑的运气确实很好,一出生就是在天家,如果投胎也是个技术活,那她这辈子,一定拿了个满分。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有她这样的好运。


    发完了所有的抚恤金,璇玑的心里仍是堵得慌,她正要起身离开,一个幼童蹬蹬噔跑过来,拿着一只竹编的蚂蚱,递到璇玑面前。


    “姐姐……给!姐姐是好人!”


    好人?


    璇玑只是默然。


    太元新政失败,不知多少学子因为自己来到帝都,却报效国家无门,自己两个老师更是惨死诏狱。即便她杀了罗颂,却也回不到从前。


    幼童的母亲看到这一幕,被吓白了脸,赶忙抱着孩子告罪:


    “孩子不知道什么礼数,还请殿下恕罪……”


    璇玑摆摆手,摸了摸幼童的头后,收下了蚂蚱。


    她正要转身离开,谁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我们老爷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


    “白眼狼!罗家全被你害了!”


    “惺惺作态做什么?罗家不需要你,还不赶快滚!”


    ……


    璇玑不由得循声看去。


    是罗元。


    这次因他作证有功,罗府戴罪流放的人里没有他。然而此刻少年被几个妇人推搡在地,满身尘土,狼狈不堪。钱袋里散落着一些铜铢,同样躺在污水里,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犹豫一瞬,璇玑还是走了过去。


    “都做什么呢?”


    见璇玑过来,几名妇人不敢再无礼,只是对着罗元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落在他的衣服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啪”一声,罗元却没有去擦。


    四目相对时,他垂了眸子,从地上勉强地爬起来。


    “见过殿下。”


    免了罗元的行礼后,璇玑沉默片刻,忽而开口:


    “你……后悔吗?”


    她不单单问的是他是否后悔,更想问……


    他对于自己当初参加太元新政,来到帝都,最后却落得家族倾覆,一身伤病的结果,后不后悔。


    面对璇玑的问题,罗元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桑树,看着它被官兵推搡时折断的枝条,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树下读书,叔父路过时会摸摸他的头说“好好读,将来叔父举荐你入朝”。


    那时候他真的信。


    现在他不信了。


    其实从秋苑围场回来后,因为他的证词,罗家人对他多有怨憎。


    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罗家人靠着罗颂的平步青云,着实得了许多好处,甚至直接扳倒了两位帝师,连带着皇太女都失了圣心。


    罗颂最显赫的时候,整个帝都,谁敢对罗家人说半个“不”字?


    然而罗颂死后,一切如过眼云烟。


    昔日显赫的天子宠臣,一朝沦落为千古罪人,更不要提依附于罗颂的罗家人。


    很多次,罗元也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然而他自幼读圣贤书长大,那些字句早已刻进骨血里——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可圣贤书里没教过,当“义”字要碾碎你血脉相连的一切时,你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许久许久,罗元吐出一口气,转向璇玑,声音沙哑却清晰:


    “殿下,枯木纵能一时障目,终挡不住春风度关……元如今才明白,罗家这棵树,内里早被虫蛀空了。与其在朽木下苟延残喘,不如……做春风里一粒微尘。”


    顿了顿,他又道:“之前是我对殿下有偏见,所以才妄议殿下,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太元新政如凿冰求火,世人只见冰碎火熄,却不知殿下凿击之处,已有裂痕透光。哪怕新政最后失败,错也不在殿下。”


    “所以,罗元不悔。”


    璇玑怔在原地,喉间微微发涩。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那你今后打算做什么?”


    罗元牵牵唇,“回老家休养几年吧。毕竟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即便想再入朝为官……”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璇玑却抬起眸:“不,你还有机会。”


    罗元一怔。


    “你和你的同伴,都是本宫之前从各地诚招来的学子。哪怕如今太学荒废,但本宫保证,他日朝政清明,你们,还能再次回到这里。”


    因为璇玑的话,罗元眼睛倏地一亮。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曾因绝望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像是被谁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


    “殿下可是……说真的?”


    璇玑定定道:“本宫,决不食言。”


    罗元猛地撩衣下拜。


    “多谢殿下!殿下,草民……定当潜心治学,以待来日。草民愿以余生所学,为殿下铺路架桥,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说着,已重重叩下头去,额头触地的闷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璇玑抬手示意他起身。


    送罗元返乡的老仆已经牵着马车过来,向罗元道:


    “公子,我们该启程了。您父母……还在老家等您。”


    登上马车前,罗元犹豫片刻,还是向璇玑道:“关于当年师太傅和叶少傅自尽的事,我曾听叔父提过一嘴。他说……说那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办成的。上面有人点头,他才敢动手。”


    璇玑的呼吸一滞:“上面?谁?”


    罗元摇头:“叔父没说。但我看他那天的神色,那个人……恐怕是陛下身边的人。”


    面对罗元的嘱咐,璇玑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多谢。”


    罗元这才松口气。


    叔叔罗颂之前并没有和自己太多提及太元新政的事,但他猜得出来,幕后之人,定然来头不小。


    朝政局势盘根错节,陛下近臣、哀帝宗室、诸侯世家各成派系,相互制衡却又彼此渗透,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他向璇玑郑重下拜:


    “殿下,前路多艰,保重。”


    璇玑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山高路远,你也珍重。”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将帝都的灯火喧嚣、重叠宫阙一一抛在身后。


    凝视着马车在官道尽头渐行渐远的影子,璇玑不自觉攥紧双手。


    太元初年,多少学子满怀憧憬而来,以为遇上了明君良臣,以为一腔抱负终能施展于庙堂之上。他们曾在太学里秉烛夜谈天下事,也曾对着新政诏书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投身其间。


    如今,又有多少学子,已黯然离去。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回到东宫,璇玑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回明华殿,而是去了书房。


    自从两位老师离世,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书房里无论是书架,还是案几、古琴,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人行其间,檀木地板嘎吱作响,簌簌尘屑在窗格漏出的光柱里纷飞。


    她蓦地止步。


    只见长案上摊开着一卷陈旧的竹简,上面还夹着老师批注的蝇头小字,墨迹泛黄却依旧清晰。


    是《尚书》。


    老师入诏狱前,给她上的最后一课。


    太傅师邝被带走前,头发散乱,仍不忘叮嘱她:


    “殿下,往后要多读《尚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历朝历代亡国之君,无非是因为生于深宫之中,远离民间疾苦。所谓仁君,当怀苍生之心,守家国之正。纵前路坎坷,亦要持此志不移,莫负所学,莫负万民才是。”


    她当时想哭,但忍住了。


    老师说过,皇太女不能哭。


    现在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可以哭了。


    可她哭不出来。


    抚摸着竹简,璇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用力推开合拢的窗棂。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书房因为尘封已久而导致的沉郁浊气。极目远眺,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金芒如碎金泼洒,将檐角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亮,沐浴着金红交织的晨曦清辉。


    有风涌进来,吹起案上的竹简,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低头看去,正好是老师批注最多的那一篇《无逸》。


    “呜呼!君子所,其无逸。”


    她不由得闭上双眼。


    无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会找出真凶,令老师沉冤得雪。令当年的举措一一落实。


    哪怕,倾尽一生也在所不惜。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抬眸看去,原是女帝身旁的掌事姑姑念薇。


    见到璇玑后,念薇屈了屈膝,道:


    “殿下,陛下唤您去昭阳殿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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