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涉江没想到季容万分苦恼想记起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心中蓦然一动,他沉默了下来。


    随着这句话,眼前忽而落下的是簌簌沉重的白雪。


    莫斯科的冬季总是漫长而压抑,铅灰的天际线沉沉坠在远方,教堂穹顶,街巷房顶都覆在一层厚厚的积雪之下,白雪红墙,是浪漫至极又孤独至死的美。


    陆涉江看着这场沉默又盛大的雪,隔着锋利的玻璃幕墙去触摸,指尖沾上了霜花的凉意。


    灰白冷寂的城市里,行人裹在厚重大衣里,雪沫漫天飞舞,渐渐落满肩头,他们在风雪中踽踽独行,最终化作一个个孤单的小点,被茫茫白色淹没。


    温暖的壁炉燃着火,室内是咖啡烘焙后的醇香,用以调配的却是永无止境的争吵。


    陆涉江的母亲又在跟父亲吵架。


    就在这段他们相敬如宾九年后,施舍下来的名为蜜月的旅行里。


    她欣喜万分,像坠入初恋的少女,踌躇又喜难自禁,在莫斯科这座苍凉厚重到不适合谈情说爱的城市里,露出一副他无比陌生的模样。


    陆德林每一次的虚假亲密,总需要母亲支付一定的代价。


    年幼的陆涉江都看得明白,唯独母亲执迷不悟。


    他沉默着看着母亲从激动到愤怒,再落入无数次俗套的失落。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从前她会温柔对他笑,会躺在他身边轻声给他讲故事。


    可不过瞬息之间,她就像被彻底替换。


    谈话的最后,母亲愤怒地摔了手机。


    随后垂下头,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


    陆涉江走了过去,指尖还留着凉意,他不敢触碰,所有安慰都是徒劳。


    最终他轻声说:“能带我出去走走吗?妈妈。”


    要求获得了应允,母亲独自带着陆涉江走在莫斯科陌生的街头,克里姆林宫的红墙都在飞雪中被晕染得柔和,他们淋着风雪,像每一对平凡的母子,牵着手无目的地漫步。


    在路过一处玩偶店时,母亲停了脚步,难得主动问他,要不要买一个玩偶。


    是暌违已久的温情。


    他轻轻点了下头,最终买下了一只毛绒熊。


    店主热情地要为他们拍照,那张缄默于口的旧照来源于此时。


    陆涉江早已记不清当时的心情,大约也同母亲那般,有过片刻的喜不自胜。


    人就是这般会在受伤中不断期望的生物,最终的死心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失望中堆积。


    而陆涉江对有关于母亲这个词的所有期待,都终止在莫斯科这场如往常一般的暴雪里。


    在出了店门后,母亲接到了电话,偶尔间陆涉江听到了陆德林的名字,母亲脸色骤变,先是震惊,随后是掩藏不住的怒气,她几乎急迫地冲到了街头,伸手拦了车,没有丝毫犹豫般扬长而去。


    他立在原地,抱着还带着温度的毛绒熊茫然地望着,手足无措,心中一片空荡。


    为数不多的礼物,作为了解决他这个麻烦的搪塞。


    他被母亲独自丢在了莫斯科街头。


    此后经年,陆涉江历经无数场大雪,却再没有一场冷过这一刻。


    ……


    回忆沉沉落在心头,陆涉江缓缓收回思绪。


    他刚开完一场冗长的会,手机适时传来一通讯息,是他让人查的结果。


    陆德林近来的资金流向都指向了一家公司,陆涉江看了一眼股权结构,明显的皮包公司。


    陆涉江皱起了眉,还没待他细看,脑中突然响起来0268平静的声音。


    [主线任务:男女主职场初遇(已完成)]


    “宿主做得真棒!再接再厉,继续加油呦~”


    0268:“……”


    等默认声音播报之后,0268看着陆涉江完全冰冷的眸光,默默地缩了缩身子。


    好可怕,好恐怖,它下次一定把这个破自动鼓励语音给关了。


    听到耳边突兀而来的电子机械声,陆涉江身体有一瞬间的顿住。


    自从第一次系统播报后,这种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而0268向来软懦好拿捏,也从未真正能约束他什么,他几乎以为,原有的剧情早已被彻底打乱。


    却没料到,会在这个节点猝不及防响起这句话。


    ……


    那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季容翻来覆去想,第二天酒醉后的脑子里只余下一片空白。


    可是早上醒来时,他与陆涉江同床而眠的画面清晰无比,关系骤然拉近,惶恐也随之翻涌。


    他打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自己的好奇。


    到了下班时分,季容收拾好东西,跟着其他组员下了楼。


    正值暮色四合时分,最后一点橙黄色的余晖散去,世界正在缓慢坠入黑暗,季容与组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顺势婉拒了一起去聚餐的邀请。


    街灯次第亮起,铺出一条明亮的路,下班的人流陆续走向停车场,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在地面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稳稳停在了公司的大门口,瞬间引起了一大片注意。


    主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只手探了出来搭在窗沿,修长利落,骨节嶙峋分明,皮肤是几近玉石的质感,凸起指节间夹着的烟猩红明灭。


    片刻后,手的主人似乎发现了目标,朝门口散漫又随意地勾了勾,一截烟灰坠下,上溢成一缕灰白的烟影,消散于暮夜之中。


    漫不经心的姿态,又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番动作是在叫谁。


    然后他们发现素来冷淡的季容在原地顿了顿,朝那辆车径直走了过去,副驾驶门开启,季容弯腰坐了上去。


    车窗重新降下,彻底隔绝了窥探的视线。


    “您怎么来了?”季容看着驾驶座上的陆涉江问。


    陆涉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不轻不重地地扫了季容一眼。


    另一只手将烟摁灭,却没有点火启动。


    车载空气净化器启动,轻微嗡嗡的呼声中,陆涉江没有回答,只偏头望着公司的门口。


    季容微蹙了蹙眉心,目光也顺势跟了过去。


    门口跟季容同一批的同事在车窗关上后,只余下议论纷纷的尾音便散去。


    又是一批员工下了班,陆涉江的目光落点处,陆兰泽正在和一个清隽的男人并肩走出,即便隔着稍远的距离,也依旧能看到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明显相谈甚欢。


    陆涉江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地问季容:“那个男人是谁?”


    季容愣了愣,通过朦胧的光线努力分辨了会,才回答:“周筠,新入职的工作室程序,怎么了?”


    陆涉江没说话。


    0268在脑中适时开心地道:“没错没错,他就是男主呀。”


    陆涉江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所以我是不是该现在下车,给他一个热情拥抱,然后跟我亲爱的未来好妹夫打个招呼?”


    0268:……


    额,那非常没必要了。


    陆涉江现在这眼神,它怕陆涉江直接下车把男主刀了,那还了得!


    陆涉江话落,身体动了动,像是真要推门下车。


    脑中的0268下意识跳起来,喋喋不休地试图阻止:“不行不行,宿主!男女主他们是命中注定,这是他们感情线的开端,你要是插手打乱剧情,任务进度会出大问题的!你别忘了,你原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走到一起,让女主幸福啊!”


    “你听懂了吗!”


    陆涉江懒懒地应声敷衍,身体却微动,然后在下一刻再动弹不得。


    陆涉江眯眼看向0268:“怎么回事?”


    0268心虚地对对手指,逃避着对视:“上次被关小黑屋,我回空间站打了个马赛克补丁,主神大人就顺便给我进行了升级。”


    男女主任务进度一直没有动静,自然引起了主神的注意,为了让新系统能把任务顺利做下去,便为它们安装了强制程序作为保障。


    包括但不限于,限制宿主活动。


    刚刚陆涉江想下车时,0268便开启了这个程序。


    “宿主,你放心吧,如今反派在你身边,已经没人能阻止男女主顺利在一起了。”0268试图安慰。


    直到彻底看不见陆兰泽的身影,0268才解除了限制。


    陆涉江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眼中漫开一点凉薄的嘲讽。


    什么男女主天生一对,什么剧情不容违背。


    不过是另一种强加的剧情安排,以命运两字命名,就要强行按着他的头承认。


    车厢内的空气凝滞,陆涉江摩挲着方向盘不语。


    季容在一旁细细观察,心中掠过关于周筠的资料,似乎没有特别异常的地方,根本不值得陆涉江关注。


    只是陆涉江问完这个问题后,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季容知道陆涉江在不愉。


    他张了张嘴,有意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安静地坐在副驾,目光悄然落在身旁男人冷硬的侧脸上良久。


    许久后,陆涉江率先打破沉寂,他侧了侧脸,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什么?”


    季容抿了抿唇,有些踌躇,片刻后下定了决心:“您在不高兴,因为周筠?”


    陆涉江将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眼神深邃,让人分辨不清不出情绪。


    少年坐着的身姿挺直,眉眼干净,眼神里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和不解。


    明明什么都不懂,尚带着怯意,却还要凑过来问。


    陆涉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可惜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轻呵一声,语气浅淡:“我确实不开心。”


    他偏过头静静注视着季容,面无表情,漆黑的眼底是几分沉缓的危险。


    在犹如实质侵略感的注视下,季容呼吸有些莫名不稳。


    陆涉江垂眼看着他道:“要来试试讨我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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