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听何婉如说林建英和李谨年要结婚,闻衡果然很意外。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更加叫他意外。
何婉如问他:“你应该知道吧,秦玺和周跃也计划要结婚。”
林建英都说不孕不育了,但居然又怀孕了,还要跟李谨年奉子成婚,闻衡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呢,但周跃是他下属,怎么就要跟秦玺结婚了?
他脱口而出:“周跃就不喜欢秦玺,谁给他们做得媒?”
何婉如有点生气:“你以为像咱俩,盲婚哑嫁啊,人家是自己谈的,恋爱结婚。”
周跃是个退伍老兵,都快三十岁了,但秦玺今年才二十出头,他属于老牛吃嫩草。
要说自由恋爱,闻衡就更觉得不对了。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周跃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他媳妇。
而且相比他,他媳妇也更喜欢周跃。
那也是为什么她会刻意说一句,人家是自己谈的,是恋爱结婚。
他们俩属于稀里糊涂走到一起的,没有谈过恋爱。
她一句话说得他泄了气。
半晌,闻衡才发现,自己有好久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的媳妇儿了。
她今天不出门,穿一件自己用缝纫机衲的,雪青色的棉麻小汗衫,同色,也是棉麻的阔腿裤子,头发依然是烫过的,花苞一般的模样。
乍一看,她就是温婉娇俏的小媳妇儿。
可偏偏就是她,现在虽然还不是,但将来必然会是渭安最有钱的人。
因为虽然目前她还没太多现金,但是她的名下有大批产业。
那些产业也会随着经济发展而水涨船高,送她上青云,让她变成有钱人的。
但说起恋爱结婚,她眉头轻蹙,嘴角压抑着委屈。
闻衡懂,毕竟当初他们仓促结婚,他也算得上是趁人之危,她心里意难平也正常。
但既然周跃和秦玺恋爱了,那么……
闻衡一直抱着磊磊的,正好到了家门口,他放下磊磊,丢给孩子钥匙,说:“去,给咱们开大门去。”
他家是铁栅栏门,栓着琏锁,磊磊的小飞毛腿,跑着去开门了。
闻衡止步,认真对妻子说:“今天的事情错全在我,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以后很可能还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婉如,我会持续教育磊磊,让他学会如何自救。”
再说:“很对不起,但是我会努力,做磊磊最合格的爸爸。”
今天发生的事虽然错不在他,但责任在他。
因为如果不是他紧咬着闻振凯痛打落水狗,闻振凯也不会狗急跳墙的。
关于这一点,何婉如特别生气。
在闻海拿孩子威胁她时,她甚至考虑过跟闻衡离婚,自己单过算了。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注定,做他的家属会很危险。
但何婉如几番想开口跟闻衡谈离婚,又都自己否决了,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虽然是闻衡把磊磊带入了危险之中,可孩子逃生的经验和技能也是他教的。
真要离了婚自己教育,何婉如怕她教不好孩子。
还是那句话,她想过好生活很容易,但是给磊磊找个好爸爸可不容易。
而既然不打算离婚,她也就接受闻衡的道歉。
所以她说:“我不怪你,磊磊爱你,就更不会怪你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听闻衡问:“秦玺有没有跟你讲过,她怎么就会喜欢周跃的?”
再说:“我一个男同志,不好问她本人,但我想知道。”
何婉如觉得很奇怪,回眸笑问:“你好奇那个干嘛?”
又说:“喜欢就是喜欢,俩个人的缘份嘛,哪里能说得那么具体?”
闻衡见她要走,快跑两步又把她拦住了。
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又舔了舔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来:“能被女同志喜欢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你跟秦玺性格也比较像,总有共通之处的。”
再说:“我很善于学习的,婉如,我可以学的。”
他显得特别紧张,话又说得莫名其妙的。
好半天何婉如才反应过来,因为他一直以为她喜欢周跃,而秦玺又跟周跃谈上了,拐弯抹角的,他其实是想知道,她和秦玺到底喜欢周跃身上的什么特质。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大概是,他想她能爱上他?
其实何婉如对周跃只有单纯的欣赏。
至于秦玺爱他什么她也不知道。
而且学人就好比东施效颦,闻衡又哪能学得了周跃?
再说了,老夫老妻过日子,各司其职就好,谈爱情岂不搞笑?
想到这儿,她挽过闻衡的胳膊,说:“谈这些无聊的干嘛,赶紧回家吧,家里攒了一堆活儿,我没时间干,还等着你来干呢。”
但闻衡并不动,沉吟半晌,郑重其事说:“婉如,我会努力的。”
再说:“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是……”
是他想努力变成像周跃一样优秀的,能被他媳妇所爱的男人。
但其实他外貌生的俊俏,看了叫人赏心阅目,何婉如很喜欢他的外貌的。
不过那跟爱情无关,何婉如也依然觉得,老夫老妻谈爱很滑稽。
因为闻衡工作忙的不行,动不动十天半月不着家。
她的工作就更忙了,中医诊所正在装修,能源公司在建厂,渭河大曲和铝合金也销售的如火如荼,毕竟赚钱更重要,日子嘛,就还稀里糊涂的过着呗。
何婉如多活了一辈子,心早凉了,不求体贴入微,相知相伴的爱情。
只要闻衡做个合格的爸爸,她也就会做他合格的妻子。
她改了话题,边走边说:“李谨年的婚礼红包就由我来吧,毕竟林建英给我放了那么多款,我得包两个红包,一个一万块,私下给她,另一个五百块,拿去记账。”
又说:“这不叫行贿,只是很简单的人情往来。”
想要李谨年一直帮铝厂,就得给他股份。
林建英放贷款,放的是公家的钱,但是也得找机会给她点好处。
那不叫行贿,而是如今正常的人情往来。
闻衡也不好再纠结之前的话题,点头说:“好。”
他能出淤泥而不染,但没法强求别人,也就只能装糊涂了。
何婉如又说:“等周跃和秦玺结婚,也得包个大红包,做生意虽然讲亲兄弟明算账,但人和人要长久合作,还是要讲感情的。”
闻衡也答应了:“好。”
但又说:“他们的红包我来包就好,你就不用管了。”
他在公安局的档案直接被撤销了。
但在国安,他一月可以拿到两千块。
那份钱如果要养家也算紧巴巴。
但他家跟别人家不一样的是,何婉如从来不问他要钱。
一个月两千块,他根本花不完。
周跃是他下属,又一直陪他出生入死,结婚的红包当然也该由他来掏才好。
说话间到家了,大热天的,磊磊举着几根冰棍儿。
给爸爸一支,再给妈妈一支,今天受了伤嘛,小家伙就要提额外的要求,要玩电脑,何婉如当然答应了,让他去小卧室打游戏了。
而虽然何婉如因为磊磊而生闻衡的气,但又止不住的唇角上扬。
因为在渭安铝业,她和奚娟是深度捆绑的,她的股份占比也仅次于奚娟。
而现在是,只要闻振凯愿意把地产合并过来,她的身价就会水涨船高的。
房地产虽然只是短期利润,但它也是暴利。
振凯集团在老城区圈了几个商业地块,也已经在拆迁中,马上就要修建了。
何婉如之前还需要买房子,但等闻振凯名下的地皮并过来,那些地产也将有她一分子,那么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又何须再买房子?
这样想想再看闻衡,她就又觉得他顺眼了不少。
毕竟以她的能力,是没可能从闻海父子手中抢到那么一大笔资产的。
也就闻衡的狠辣手腕,能逼得闻海父子吐出财产。
房产也是最稳妥的,以后万一能源公司或者铝合金出了问题,只要有房产的资金做缓冲,就能实现软着陆,何婉如也就不必担心因资金周转不良而破产了。
想到这些她心情很不错,吃雪糕吃的美滋滋。
闻衡好几天没回家,回来先理衣服。
因为何婉如经常买衣服,有太多衣服,但大多都是只穿一两回就堆叠起来。
她自己没耐心收拾,也就闻衡偶尔回家时帮忙整理。
看他一件件的整理着衣服,叠的又工整又好,何婉如看他就又顺眼了不少。
有一瞬间她都觉得,闻衡不需要再努力什么,就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但当然,爱情是奢侈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且以何婉如看,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拥有爱情。
就比如她的前夫魏永良,他对她没有爱,只是觉得她好欺负,是个难得的壮劳力,想用孩子把她栓住,替他孝敬父母。
他对李雪也没有,只是想靠她升官发财。
贾达也没有爱,娶老姐姐龚庆红,也只是为了钱。
他也许爱李雪,但那并不妨碍他随时把她送给别人,以换取利益。
而诸如龚庆红,闻霞,韩欣,绝大多数女性,婚姻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何婉如两回婚姻也都是,跟魏永良是因为被强奸了又耻于声张,只好妥协。
跟闻衡,则仅仅是为了一个落脚点,换个房子住而已。
当然,底层人挣扎于温饱,而爱情是奢侈品。
而且仔细思索,何婉如就发现,其实她都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她上辈子既没有爱情,亲情都很少的。
她到日本不两年母亲苏青就因为干不动了,打包行李回上海了。
她唯一的儿子,磊磊死了很多年她甚至都不知道。
但不是因为他们感情不好,不爱彼此,而是因为生存。
苏青是个单身女性,无依无靠,她就需要赚钱买房,攒养老金。
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跟女儿谈感情。
何婉如上辈子拼命打工,这辈子拼了命的赚钱,也是为了攒一份够花的钱。
而在婚姻里,只要男人愿意跟她协作,共同进退就足够了。
爱情太奢侈,她这种普通人要不起的。
但她正吃着雪糕胡思乱想着,闻衡突然说:“对了,你母亲,苏青女士已经吐口了,初步考虑,她下个月就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会来渭安,看望你和磊磊。”
何婉如下意识说:“不可能!”
但立刻又问:“你跟她通电话了,而且你说服她了,怎么说服的?”
闻衡一勾唇,颊侧酒窝深深:“你猜?”
……
苏青是从在陕北离婚后,就决意不再结婚,要单身到老的。
用她的话说,天下男人一个样,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但那个决定不易做,想要做到更难。
她在日本省吃俭用,非必要时,甚至不会跟何婉如通电话。
拼命打工攒钱,只为将来能安享晚年。
现在也还没到她干不动的时候,她如果回来,可就赚不到那么高的工资了。
所以就算何婉如说她赚了很多钱,能赡养她,她也不会动心。
因为就算何婉如上辈子给她补贴钱款,她都没收过。
但她居然会被闻衡说服,他怎么做到的?
闻衡叠了一堆衣服,把厚的扔进洗衣机,薄的捡出来手洗。
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媳妇,他没再卖关子,而是说:“因为秦奋的事情,经过日本那边,相关人士的周旋和搭线,我和她通过几回电话。”
苏青让秦奋帮忙带过东西,也算间谍案的一环。
也是因为那个,是由官方出面,闻稳点才能联络丈母娘,有机会能交流的。
否则的话,因为怕话费太高,苏青跟任何人在电话里都不会聊太多。
顿了顿,闻衡再说:“我跟她说了你,也说了磊磊。”
听他这样说,何婉如连忙嘘声,并推他进了洗手间,然后才说:“她很讨厌磊磊的,应该也还是要求我把磊磊送回陕北吧?”
再说:“小声点,别让磊磊听到。”
闻衡依然在笑,轻声问:“你着急什么?”
又戏谑的问:“何老板手下几百职工,难道还怕妈妈?”
还别说,何婉如还真挺怕苏青的。
因为用苏青的话说,如果何婉如是男孩,她就撂下不管,从此也不再相认了。
因为她跟何父之间就不说爱情了,她讨厌,厌憎那个男人。
但因为何婉如是女孩,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所以苏青才会一直照料她。
而本来何婉如读完高中就应该出国的,苏青会支持她继续读书。
可她居然也嫁在陕北,还生了个孩子。
没有母亲愿意女儿走她走过的老路,所以苏青一度都准备和何婉如断绝关系的。
当初愿意寄飞机票的钱,她也就一个要求,要何婉如抛弃磊磊。
而现在她愿意回来了,但是很可能,她会要求何婉如把磊磊再送回陕北的。
但是何婉如当然不会答应。
她愿意回报苏青的母爱,可她已经抛弃过磊磊一回了,不会再抛弃她第二回的。
她也还没想好怎么叫苏青接受磊磊,但也不想磊磊听到外婆对他的嫌弃。
而且在何婉如想来,苏青也不会喜欢闻衡这种做事一板一言,既不风趣也不幽默,虽然生得俊吧,但永远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的男人的。
但闻衡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盆,却说:“婉如,苏青女士很好说话的。”
再说:“我跟她讲,磊磊在渭河上打水漂,一次能漂十几个点,百米之内,用鹅卵石打东西百发百中,她说她不太相信,但是,她愿意来看一看。”
何婉如觉得不可思议:“她都不喜欢磊磊,怎么会愿意听他的事情?”
闻衡却说:“我倒觉得,你很不了解苏青女士。”
拿来搓衣板,他再来一句:“而且你也并不了解我,不是吗?”
他这样说,何婉如可就不服气了。
她刚吃完冰棍儿,唆了一下棍子,说:“我要想了解你呀,轻而易举。”
闻衡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服,突然抬眸,并说:“确实,你要想揣摩某个人的心思很容易,但是不管我还是苏青女士,你并不愿意花心思云揣摩,对不对?”
何婉如张嘴半天,也只说:“我懒得跟你争,我去做饭。”
走到厕所门口,回头见闻衡依然在搓衣服,她又折了回来,试着问:“你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对你不好,你现在是在抱怨,埋怨我吧?”
立刻再说:“你要觉得在婚姻里受了委屈,想离婚你尽管提,我立刻答应你。”
闻衡抬眸,睫毛长长的,眸子晶亮,他说:“在婚姻里委屈的人是你。”
再说:“你也没必要揣摩我的心思,因为我的心思很简单,支持你创业,也支持你赚钱,无条件支持,毕竟人活着,有钱没钱,日子是孑然不同的。”
他这话说的,何婉如本来想跟他吵架,但是被他堵了嘴,就吵不起来了。
其实虽然他能干点家务,但是家务而已,雇个保姆也能干。
孩子需要个好爸爸,可就算没有,就像何婉如,也照样能长大成人。
所以何婉如对于婚姻很坦然的,闻衡想过就过,不想过了,她立刻就能跟他离婚。
但有件事他说得也很对,就是关于苏青。
何婉如没想过了解她,到日本后她俩也是分开打工的,很少见面。
因为何婉如虽然能理解苏青当初的离开,但是没被妈妈扶养过,彼此之间就有隔阂,而人的爱都是向下流动的,她更爱被她抛弃的儿子,而非抛弃她的母亲。
至于闻衡,何婉如单纯只是懒得去揣摩他的心思。
因为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赚钱上。
她在马健和几个黄毛身上费的心思,都比在闻衡身上费得更多。
她是商人,也只追逐利益,而闻衡身上,没有她想要的利益。
也正如他所言,人人都活着,但有钱和没钱,日子是两模两样的。
闻衡对何婉如必然是真心的。
毕竟他又盲又瞎时她不离不弃,把他拉出了疼痛和痛苦的地狱。
他虽然说得不多,但对她的事业却全力支持。
这样一想,何婉如就又觉得,闻衡是值得她交付真心去爱的。
但当然,在这方面她不会花太多心思。
立刻她就又回到工作中,琢磨着要如何搞事业,赚大钱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末,马上快九月份了。
去年何婉如花了大量的心血组织铝厂投入生产,又塑造奚娟的形象,再派她的业务员前往全国拓展建材市场。
而现在,铝厂正处于爆发式的销售中。
这个周末,两天时间铝厂竟然卖了二十多万的货,一周卖了九十万。
刨开成本,一周的利润就有二十万。
那么赶在今年年底就可以还掉一笔200万的贷款,赎回酒厂的地皮了。
而只要挑选好经销商,做好打假再持续塑造品牌,到明年,另外500万就能还清。
后年则可以轻轻松松,还掉剩下的七百万。
届时何婉如将真正意义上拥有酒厂和铝厂,而且是没有负债的净资产。
但她的商业地图不会再只局限于渭安本地的。
等到欠债还清,销路捋顺,她就要去港台,去国际市场拓展业务了。
因为在赚钱方面她和闻海一样贪心。
她要去抢夺他的电子元件市场,他的利润和他的客户。
等拿到销售链,她就不必再受制于闻海了。
而关于闻衡所讲的爱情,何婉如觉得挺可笑,笑一笑也就抛诸脑后了。
但就好比她说她喜欢周跃是在开玩笑,闻衡却是当真的,他希望她能爱上他,也是认真的,只不过闻衡的观念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关于两岸关系,他坚持早晚有一天会有武统的发生,所以他一直处于备战中。
而对于情感,他认为只要自己争取了,就能办得到。
还别说,两岸统一依旧遥遥无期。
但是经过闻衡不懈的努力,他最终还是让媳妇爱上了自己。
……
转眼就该李谨年的婚礼了。
奚娟是早表明了的,不去,李谨年也不好强求。
但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闻衡和何婉如夫妇,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要求他们务必出席。
当然了,李谨年的婚礼会去很多国企和政府的领导。
而何婉如是如今渭安政商两界的明星,她去,能为李谨年的婚礼增光添彩的。
……
这又是一个周末,但何婉如早起还得先去趟能源公司。
因为负责监工的辛超刑期已经判下来了,马上要进监狱服刑。
她新安排了袁澈做监工,要盯着他俩交接工作。
忙完工作再匆匆回家,磊磊和闻衡俩在小卧室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何婉如打开衣柜翻衣服,边翻边念叨:“穿什么好呢?”
磊磊出来说:“妈妈穿裙子吧,裙子好看。”
何婉如摇头,说:“妈妈不是新娘子,不可以打扮得太漂亮。”
说话间闻衡也来了,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藏青色,一字肩的短裙,说:“穿这个吧。”
林建英不但是新娘子,而且还是个孕妇,不能用太多的化妆品。
但奉子成婚于她又是人生大喜,何婉如就不能抢她的风头。
这藏青色的裙子既含蓄也庄重,确实不错。
接过裙子何婉如就往洗手间跑,但偶然回眸,她愣了一下。
因为磊磊竟然穿着小礼服,闻衡穿的也是西裤。
何婉如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看错了。
毕竟闻衡就连她买的那块天梭表都不怎么戴的,一直穿的也都是旧衣服。
她给他买了很多成套的衣服,其中就有西服,而且还是很昂贵的那种,但是闻衡虽然会说谢谢,可是从来只穿一件青夹克,西服,他碰都没碰过。
他会穿西服,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还别说,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何婉如换好裙子从厕所出来,就看到磊磊西服革履,闻衡正在打领带。
领带当然也是何婉如买的。
她喜欢逛街,也喜欢购物,而她拼命赚钱,就是为的购物自由。
但她很惊讶,因为闻衡居然会打领带。
不过他只会照猫画虎打领带,并不知道,打了领带还要别领带夹。
俗话说得好,丈夫的容貌,妻子的骄傲。
闻衡愿意倒饬自己,把他自己打扮得帅气一点何婉如很开心。
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又怕问了闻衡会不好意思,遂把磊磊捉进洗手间,边画口红边问:“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讲过,他今天是怎么啦?”
磊磊说得话让何婉如愈发惊讶了。
因为孩子说:“妈妈,爸爸说他辞职啦,以后就不去单位上班啦。”
直到昨天闻衡还在加班,昨晚也是半夜回来的。
但今天他就辞职了?
何婉如再问儿子:“你爸爸怕不是在逗你玩?”
磊磊使劲摇头:“他认真说的。”
其实之前闻衡就谈过,说他可能会辞职,他甚至还特别正式的跟何婉如谈过,关于他专职给她当保镖,她能不能永远不再给磊磊改姓,让孩子只姓闻。
但当时她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可既然他都对磊磊说他辞职了,莫非他是真的不干国安了?
怕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触怒到上层某些亲台分子的利益,就把他给辞退了?
何婉如化好妆出来,闻衡正在擦车。
他后来又专门修了大门,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子,停在院子里的。
昂贵的名车漆面本身就亮,再由闻衡擦过,太阳光洒上去,车漆亮的晃人眼。
何婉如给磊磊系好安全带,让他坐在后排,自己上了副驾驶。
等到闻衡上来开车,她问:“你辞职了?”
闻衡先看磊磊,小家伙倒是很懂,说:“没关系的,爸爸可以去妈妈公司上班,可以当保安,也可以当司机!”
再说:“老师说的,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劳动最光荣,妈妈,让爸爸当司机吧。”
何婉如当然愿意聘用闻衡,他这种属于国家筛选出来的人才。
以后她要去港台谈生意,带着他就会省很多心。
而且如果他真的辞职,有他带娃,她岂不要省很多心?
但让闻衡主动辞掉国安一职,在何婉如看来没可能的,他太喜欢他的工作了。
那难道真是因为触怒了上面某些人,就被排挤出来了?
何婉如看着闻衡,欲要个答案,但闻衡发动了车,话却说的模棱两可。
他只说:“过两天我就可以去你公司报道了,别人要问,你也说我辞职了就好。”
何婉如思索片刻,又问:“但你是不是还得忙那方面的工作?”
那方面,当然就是国安方面了。
闻衡点头:“会,而且阶段性的,忙起来应该会很忙。”
好吧何婉如明白了,准确来说,从现在开始,闻衡他们的工作就正式保密化了。
上辈子因为没她,他公开的档案就在城管队。
而现在因为有了她,他就不占城管队的编制,直接就说自己辞职了。
那也是国安工作的性质所决定的。
因为面对的都是敌特分子,一旦被识破任务就无法继续,敌特也很容易针对国安队伍的家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除了直属上级,对外是不公开身份的。
但何婉如想了想,又问闻衡:“那你说要给我当保镖,岂不是在耍我?”
又说:“你这样的,永远不能出国吧?”
闻衡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回头看了眼儿子。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看军事杂志,正在专注的看一本《兵器大全》。
闻衡再回头,这才对何婉如说:“如果你出国的时候能带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说:“我的费用会由单位报销的。”
何婉如沉默了许久,无声反问:“所以你出国,也是为了搞情报?”
闻衡重重点头,但是怕孩子听到,立刻又说:“晚上吧,回家再慢慢说。”
综合上辈子的了解,何婉如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闻衡的工作不但转移到了地下,而且以后还会有很多出国的任务。
但他如果是公职,出国就会有诸多不便。
而如果他是在她的公司,为她工作,那么他出国就会变得很容易。
要这样说,他就还是在耍何婉如。
因为他给她当保镖只是兼职,真正的目的,是好借她的路子出国搞情报。
他只是拿她做幌子而已。
而且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决定好那么做了,但是他跟她玩心眼,拿当保镖做筹码,却要求她永远不给磊磊改姓。这狗男人,外表老实,但其实滑头极了。
明白了这些,何婉如心里未免又有点不爽。
但她才想找个理由发作,闻衡却说:“看到拖鞋了吧,把它换上吧。”
何婉如低头,脚边还真有拖鞋,而且还是软底的棉拖。
她不习惯穿高跟鞋,但在如今,庄重的场合,女性穿高跟鞋是对客人的尊重。
而除了闻衡,别人当司机时,可意识不到她需要换拖鞋这种小事。
换上拖鞋,天热嘛,何婉如遂翻包找杯子,准备喝口水,但一摸包才发现糟了,她把水杯忘拿了,而现在市面上还没有瓶装水,看来她得忍到酒店再喝水了。
但她目光一转间,却见她的杯子就在中控台的杯架上搁着。
那必然也是闻衡干的,只有他有那样的细心。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一心要他专职服务于她,给她当保镖。
夫妻在于互帮互助,互相协作。
而只要他能永远保持今天这样的服务水准,何婉如就愿意帮他的情报工作打掩护。
但她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他的工作,他要怎么跟熟人解释?
要知道,在陕省,一个男人如果没了公职,就等于是掉到鄙视琏的最末端了。
而陕省男人又都好面子,今天婚礼现场熟人又多。
闻衡真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已经辞职,以后要给媳妇打工了?
别人听了岂不得笑掉大牙?
而且闻衡之前还很有大男子主义的,从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显得比何婉如更弱。
今天是个婚礼现场,他要公开说从此给媳妇打工,岂不更丢面子?
转眼就到婚礼现场了,渭安国际大酒店。
李谨年和林建英办的是西式婚礼。
俩夫妻一个西服革履,一个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
看到何婉如的豪车,不管看热闹的还是来随礼的,甚至新人,就都被吸引目光了。
她是横空出世的美女老板,人人都以能见她一面为荣。
但今天最吸晴的是闻衡。
他也穿的西服革履,一下车就把新郎官的风头给抢了。
毕竟李谨年不管再怎么节食健身,那个微凸的小肚皮都除不掉。
但是闻衡宽肩窄腰,身姿矫健,他的西服也更昂贵,衬托的他简直仿如天人。
林建英都看傻了,李谨年气的想掀桌子。
但今天大喜的日子,而且李谨年专门跟林建英找关系打过B超,大概率是个儿子,为了马上出生的儿子,李谨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
他跟闻衡握手:“稀客稀客!”
立刻又问:“闻营长怎么也赶时髦,都穿西服了?”
还故意揶揄:“你不是最左最保守的嘛,这是准备叛变组织,拥抱我们右派了?”
说来很丢脸的事,但闻衡说的很坦然。
他说:“我下岗了,以后就给……我爱人专职打工了。”
李谨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反问:“你也能下岗?”
闻衡点头:“组织要精减人员,我被精减掉了。”
林建英一听着急了,大声问:“你是退伍军人,怎么会被下岗的,凭啥?”
这是九十年代,主旋律就是下岗,人们最关心的也是下岗。
听到下岗二字,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有几个离退休的老领导说:“这是闻衡呀,你真被下岗啦?”
还有人说:“你不是退伍军人嘛,啥单位啊,退伍军人都能被下岗?”
马健也在,在酒桌上跟人聊天打屁,看到闻衡也出来了。
在人群外围一听,他头都麻了,挤进来问:“闻营,不是吧,你真被下岗啦?”
见闻衡不语,又说:“你这种都能下岗,也太操蛋了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听说闻衡下岗,李谨年反而挺开心。
因为他的招商工作,要没了闻衡这种拦路虎,就会好搞很多。
再说了,曾经那么牛逼,威风凛凛的尖刀营营长混到去给媳妇当司机,反而李谨年因为渭安新区搞得好,升迁在即,他心里当然暗爽。
他都不迎宾了,喊几个下属去帮自己招呼客人,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了餐厅。
李钦山也在,和一众客人在包厢里。
李谨年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门,也不管人多嘴杂,大声对他老爹说:“爸,闻衡下岗啦,以后只能打工了,给何小姐打工。”
在坐的都是李钦山的老朋友,同时愣住。
当然,他们不知道闻衡原来具体是啥工作,而部队军人退伍,安排到企业又被下岗,虽然叫人气愤,但也很普遍,所以大家都没说什么。
李钦山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也觉得李谨年有点过分,就语气很不好的说:“你不要大声嚷嚷,去,招待客人去。”
李谨年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有点飘,再说了,给媳妇打工的还真不多见。
他本来还想嘲闻衡两句,开开玩笑的,但是李钦山按压着愤怒催促:“快去!”
李钦山站了起来,仔细打量闻衡身上的西服,终于说:“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再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好好干吧!”
包厢里坐的基本都是李钦山同期的老军人们,也都退伍多年了。
他们倒不会鄙夷闻衡,也纷纷站起来安慰,叫他别多想,放宽心,认真工作。
大家还聊起别的退伍军人们,比如有的回乡养猪,结果遭遇猪瘟。
还有的带着乡党们承包工程,结果老板跑了工程烂尾,欠一屁股债啦。
更有的下岗后创业,裤衩子都赔掉,只好去当农民工啦。
总之人生嘛,下岗不可怕,关关难过关关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之类的话。
何婉如愈发觉得诧异了,因为对于陕省男人来说,比被人轻视更叫他们难受的,就是被人所怜悯,大丈夫顶天立地梆梆硬,又哪愿意被人可怜。
那简直是,羞死个人咧!
但闻衡却显得格外坦然,不管大家说什么,他一律点头,答好或者是。
曾经他身上那股子浓浓的戾气突然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刺头了,他身上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眉眼因温柔而分外好看。
但今天他是全场的焦点,围绕他的热闹也还远远没有完。
当他从包厢出来,更多的人围过来看他,握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闻衡向来不喜欢跟人废话的,可是今天他显得极有耐心。
不管谁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有人推他搡他,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目露凶光,用眼神吓唬人。
而当他愿意跟人聊天,人们就愈发对他感兴趣了。
毕竟他可是唯一被公开批斗过的地主。
但曾经的地主狗崽子,他手里还握着何婉如的水杯,他轻蹙着眉头,勾起的唇角有酒窝,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何婉如和磊磊都被挤到了外面。
磊磊不懂,只觉得爸爸很受人欢迎,他特别为爸爸骄傲。
但何婉如知道的,知道对于闻衡这样的,从小在西部浓厚的大男子主义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男性,在公开场合主动歘掉自己的面子,又被人怜悯,于他来说有多难。
当然,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是为了他的事业。
从今往后,除了直属上级和最亲密的家属,再没人会知道他的具体工作。
那对磊磊,对何婉如也好,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是他将永远失去他的社会地位,面子和光环,何婉如不禁要问,值得吗?
但也是在此刻,是因为钦佩闻衡愿意坚持的理想,也是因为怜悯他为工作做出的牺牲,何婉如突然就觉得,他还是很可爱的。
她也蓦然发现,他是值得她去爱的。
或者应该说,从当初把他搀扶到闻家大院西厢房那张臭炕上时,她其实就已经喜欢他了。
爱情并非都是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的,怜悯是爱,钦佩也是爱。
何婉如怜悯闻衡受过的苦,也钦佩他坚定不移的理想。
他身上没有她最爱的东西,金钱,但她依然欣赏他,而那种情愫其实就是爱。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她也跟所有世俗的人一样,对他抱着偏见罢了。
……
今天是李谨年大喜的日子,他交游广阔,足足摆了三十桌。
礼金当然也收到手软,青砖色的百元大钞在记账台上摞了一沓又一沓。
但今天所有来的宾客最关注的却是闻衡,都要围过来敬一蛊酒。
李谨年一点都不嫉妒,还要专门敬闻衡一杯。
他不在公检法工作,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当然,他是个俗人,只专心搞政绩,升官,再迎接他的大胖儿子的到来,这会儿他也有点醉了,酒后吐真言,他揽着闻衡说:“不止我错了,我们大家都错了,闻衡,你才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再找来话筒,他高声对所有人说:“闻衡是陕省最硬的汉子,我敬他!”
闻衡因为要开车,不喝酒,喝的白开水。
他的耐心也快用完了,看李谨年还想借酒耍疯,突然伸手,狠捏他的手。
而要闻衡不捏一下,李谨年都要忘记了,他的小腿被闻衡一脚踹断过,所以他一直以来走路都有点瘸,他的手还曾经差点被闻衡捏断过骨头。
闻衡真要发狠,他也就不敢耍酒疯了,饮尽杯中酒,他又去敬别人了。
看闻衡坐下来,何婉如握他的手,轻声问:“你不开心吧?”
闻衡摇头:“没有。而且我很开心。”
何婉如又问:“要不要早点走,回家休息算了?”
闻衡沉默了片刻,反攥上媳妇的手,很诚恳的说:“我今天很开心,真心的。”
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费点心了解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心思很简单,我想要的一切也都已经得到了,而当得到,面子什么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想要的确实很简单,就比如说,曾经他被李谨年之流,自诩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们欺负,他就只有一个目标,身体力行,证明他才是站在群众中的那个。
他也确实是,因为群众是穷人,是无产阶级,他也是。
而且他是真的能矢志不移,坚持到老的,因为上辈子何婉如知道他时,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而他的身份,是当时风评最烂,最被人们痛恨的,城管队长。
而他这样的人,哪怕稀少,甚至绝无仅有。
但哪怕只有一个,这世界就不会变得太坏,也就还有希望。
磊磊也不爱吃酒席,在专心看他的杂志。
何婉如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突然凑近闻衡,低声说:“其实我也很开心。”
闻衡喔了一声,却问:“今天铝厂销量又创新高了?”
见她摇头,又问:“有老板请你去传授销售之道吧,我可以给你当司机的。”
铝合金从横空出世到月销将近百万,是爆炸式增长的,也是一场优秀的实体销售战,就闻衡所知,有很多南方的大企业提着钱跑到铝厂找奚娟,想要取经,借鉴铝厂的销售模式,实体行业嘛,一直都是销售为王的。
而销售是属地草根,草莽,普通老百姓的行业。
但也正是它,正在颠覆传统的经济格局,让财富流向普通老百姓。
因为能干好销售的,恰恰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们。
何婉如不但要自己做企业,还会去全国各地,给各个厂家的销售团队授课,有人愿意出高价请她,她当然值得开心,能赚到钱嘛。
而就在昨天,闻振凯最终松开,以合并股权的方式,把地产并到铝厂了。
闻衡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他可以开着媳妇的豪车,带着她去全国各地讲课了。
他当然很乐意,因为所谓的销售人员,都是像五个黄毛,日化厂的那些女孩一样的,没知识没文化,处在社会底层的可怜孩子们。
但闻衡以为媳妇是为了销量和讲课的事而开心,却见她依旧在摇头。
那她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为什么?
而她虽然没有刻意打扮,但比新娘子美了一万倍。
她再凑近,摇摇头又眨眨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说:“是因为我爱人说,我出差的时候他会陪着我,他还会给我当司机,我吧……好开心的!”
嘈杂的大厅里,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划拳喝酒,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在刹那间,那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闻衡长久的盯着媳妇,等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就见她唇角嫣然,与他会心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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