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与她闲坐数流萤 > 9、似是故人来(九)
    叶荼靡很想调笑一句“这是我说了算的么”?


    但宓青池立在床榻之畔,静静望着她。


    她这才注意到,宓青池抹了艳绝的唇脂,像山坡上写满遗憾后随时光凋落的梅,衬得她肤质白到触目惊心,好像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人生无数的遗憾,就在这里落尽了。


    那样不寻常的美,让宓青池显出某种决绝。


    叶荼靡毫不怀疑,如若她敢这么开口,宓青池还真敢让她决定这事。


    好狠的女人!


    宓青池静静望着她。


    她嗓子眼里痒得出奇,刚刚勾腰猛烈的咳过,眼底盛一层薄泪。


    宓青池望着她墨色的瞳,嘲讽的勾了勾唇。


    心里荒唐的想:好像宋璩为我要成婚这事哭过似的。


    她蹙了蹙眉催促叶荼靡:“回答我的问题。”


    看罢,美人果然都是脾气不好的。


    叶荼靡叹了口气,方才因咳嗽绷紧的肩线放下来,垂眸望着衾被上的暗织云纹,声音放低:“你若不愿,便不要成这个婚了罢。”


    “抬头。”


    这女人真的很爱命令人。叶荼靡一边腹诽,一边仰起脸来。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我说,”叶荼靡搁在衾被上的手指微蜷了蜷:“你若不愿,便不要成婚了。”


    宓青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时刻端持的肩线微妙塌陷下去。


    好似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瞬崩塌了。


    她缓缓退行至桌案边,落座,面容神色仍是平静,掏出绫帕,将一盏冷茶尽数倒进去,抬手去擦自己的唇。


    艳绝的唇脂洗落,露出苍白的唇色。


    “你不是她。”她低低、缓缓的说。


    叶荼靡远远坐在床榻上。


    “所有太医都告诉我说你没有头疼之症,蘩锦看向我的眼神好似我疯了,把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娘,当成应已年逾三十的故人。”她缓缓摇着头:“可我都不信,直到你说出这句话来。”


    她看向叶荼靡:“你不是宋璩。”


    “如若你是宋璩,你在这里,你要说的定不是我成不成婚,你会想,如何才能保全大晟的安宁。你会看着我的眼睛,说的都是与我无关的事。”


    她站起来:“蘩锦。”


    蘩锦本藏在鲛纱帐外不敢吱声,听她一唤,赶忙跑进来。


    “替我更衣。”


    “是。”


    蘩锦去取她每早垂帘听政的那件朝服,却听她道:“不是那件。”


    “那是……哪一件?”


    “取我的花钗翟衣来。”


    蘩锦一惊。


    “还不去?”


    “是。”


    花钗翟衣是大晟公主最高规制的礼服,唯用在册封、成婚等重大典礼。大袖连裳,公主为深青,宓青池成为长公主后为显尊贵,换为大红,衣上绣有翟鸟纹样。


    这本是她寝殿,她褪下白衫,露出雪色中衣,叶荼靡坐在床榻立即挪开眼神。


    蘩锦不敢言语,她伸展纤长手臂,蘩锦将翟衣披到她身上,又去取那花钗冠,佩戴??花十二树并配两枚博鬓,再辅以十二宝钿。


    摇摇沉重,像要压弯她纤细的脖颈。


    她望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并没再回首去看叶荼靡,只平声吩咐蘩锦:“走罢。”


    大红翟衣反衬着她煞白面色。


    蘩锦胆战心惊问:“长公主如此盛装,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做我该做的事。”


    ******


    垂拱殿内。


    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上,年方十五的皇帝端坐着。垂坠的珠帘后,并未如往日一般出现宓青池的身影。年轻的皇帝不为所动,倒是手持笏板的朝臣们议论纷纷。


    “长公主到——”殿门前内侍通传道。


    朝臣们纷纷回头,不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是从殿外进来的。


    一抹浓赤身影点燃了大晟清晨朝瑰的天色。


    宓青池一身焰红翟衣缓缓行上白玉石阶,双手交叠始终平齐于胸前,那是大晟最高规格的礼仪。


    朝臣们不明所以的望着她,可无人能否认她的美丽。她并未涂染脂粉,染云鬓、贴花黄,顶着素净的一张脸,鸦羽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宫髻上的花钗冠随她步履轻摇,她的身后,朝霞若火烧云般漫天铺开。


    她是清晨破晓的第一颗朝露。


    她绝代的风华书写着大晟皇室无上的尊严。


    她迈入垂拱殿,分列左右总是意见相左的文武大臣们,此时却如商量好一般齐齐为她让开一条通路来。


    她在阶前拜下:“青晏拜见圣人。”


    “阿姊今日为何如此盛装?”年轻皇帝刚完成变声,声线里藏着特有的干涩。


    “臣年岁已到,自请圣人,为臣择一良婿。”


    满朝哗然。


    对啊!


    如若是北狄大汗进京求亲,长公主不得不下嫁,那便对大晟的尊严有损。可若是长公主觉得自己年岁到了,要为自己择一良婿,选到了北狄大汗,那则是他的尊荣。


    一下子掌握了主动权。


    实在高明!满朝文武一下子眉开眼笑起来,既保住了大晟尊严,又守住了和平,他们得以继续在梁京城内歌舞升平,至于这个婚怎么成、大晟又要给多少银两作为陪嫁,那都是小事。


    朝臣们七嘴八舌歌颂起长公主的大义与美貌。


    一片喧闹中安静的唯有两人——伏拜于阶下的宓青池,和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宓维安。


    他望着宓青池,沉重的花钗冠下,乌发朝两肩滑落,露出纤细的后颈来。


    白得泛光。


    岁月当真没在他阿姊身上镌刻任何痕迹。她今年二十七了,肌质依然光洁若少女,模样瞧起来与七年前没任何分别。


    他还记得,七年前是宓青池将他扶上了皇位。他慌得不行,登基大典上险些被玉阶绊倒,是宓青池扶住他肩,纤白的手指拢在他肩头,一路将他护上宝座。


    蹲在他身前,替他理好襟前的佩带,冲他眨了一下眼:“没事的。”


    “可是阿姊,我心里却是有些慌。”


    “那你便装出不慌的样子。”


    “装便有用了吗?”


    “嗯,装着装着,日子久了,你自然就会成为那样的人。这是很久之前,有人教我的。”


    “那人是谁?”


    “那人啊,已经不在了。”宓青池理了理宓维安的玄色衮服。


    不久前宋璩就倒在这金鸾台上,她的血顺着白玉石阶缓缓淌落,宫人们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才清除残存的红。


    宓维安望着阶下跪拜的宓青池,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他还记得那日宓青池的手很凉,摸了摸他的脸,镇定他过分剧烈的心跳。他有些舍不得宓青池,心里深知女子嫁去遥远的北狄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北狄这是在打大晟的脸。


    也许见他犹豫,内阁在一旁拼命咳嗽。是了,或许从夺回皇权的角度,他该放宓青池去北狄,宓青池在朝中根基太深、党羽众多,留下她,他不知何时才能亲政。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宝座,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旒挡住棱角分明的面容。


    他才十五,可没人能看懂他此刻讳莫如深的神色。


    在他开口以前,礼部尚书车胄拜道:“臣有话要说。”


    宓维安头疼:“讲。”


    谁都知道车胄出身世家,却是没什么能耐的酒囊饭袋。讲起废话来滔滔不绝,滚圆的肚子里装着还未消化干净的晚膳,时不时还要打个嗝儿。


    谁知他道:“长公主乃我大晟明珠,既是长公主择婿,自是诚意为上。”


    “何以为诚意?”


    “臣以为,长公主清夜无尘、名满天下,东夷、南戎、北狄皆属意于长公主,不如请他们自证。”


    “如何自证?”


    “东海深处有鲛人歌唱,泣泪成珠。南戎有火麒麟之鳞片,一片能抵夜明珠光亮。北狄有年逾百岁的白狼王,所制狼裘能抵酷寒。不如请有意求娶长公主之人,各自取来罢。”


    “可这皆是传说之物。”


    “寻常财宝,哪里配得上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呢?既是传说之物,没人能证明它们存在,也就没人能证明它们不存在,不是吗?”


    满朝文武噤声。


    这绝不是车胄一个酒囊饭袋能想出的法子。


    让宓青池与北狄大汗成婚唯一的痛脚,便是有可能得罪东夷和南戎。如今这法子一出,谁都不敢妄动,反而互相成为牵制。


    宓青池抬起头来。


    冷冷视线射过来,车胄浑圆的肩一抖:他说错了么他?不可能啊。


    下朝后,宓青池在殿外等他。


    “哪里敢劳烦长公主候着我。”


    “谁教你的法子?”宓青池不欲同他废话。


    “这还用谁教我?自然是臣这聪明绝顶的脑子里想出来的。”他一面说一面摘下幞头:“您验验,彻彻底底的聪明绝顶,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带长的。”


    宓青池深吸一口气。


    车胄浸淫朝堂多年,旁的功夫没有,却像只油腻的泥鳅,任谁想抓也抓不住。


    她放眼向正下朝的朝臣们望去。


    一张张脸,熟悉的,略为陌生的。是谁借车胄的口,将这法子说了出来?也许宋璩真的回来了,不是叶荼靡,叶荼靡只是一个幌子,宋璩藏在更深的地方。


    宋璩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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