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猎场设在京郊百里外的北山。
仲春三月,司天监择定的吉日,圣驾亲临,随行的文武百官,宗室子弟按品阶列阵。
皇帝一身明黄戎装端坐高台,百官按品阶列于台下,文官居左,武官居右。
秦砚站在翰林院的队伍末尾,远远望见对面的武官队列里,卫凛正抱着胳膊,用鼻孔朝他这边哼了一声。
那意思分明是:待会儿要是丢了人,可别说是我教的。
秦砚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角弓。
鼓声三响,春猎正式开始。
皇帝率先纵马入场,身后跟着羽林卫亲随。待皇家仪仗散开,百官这才纷纷催马,四散涌入山林。
秦砚夹紧马腹,深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跟着卫凛勤学苦练,如今做起来倒也不算太难。马儿稳稳迈开步子,带着他往林中深处走去。
开局倒还算得上顺遂。秦砚不敢争先,也不愿落后,只随在中后段队伍里。
他依着卫凛教的口诀,左手控缰,右手搭弓,第一箭便射中了一只仓皇逃窜的雉鸡。
羽箭穿透雉鸡翅膀,那禽鸟扑腾着落地,被随行的小吏迅速捡起,登记在案。
接连几箭,他又射中两只野兔,虽算不得箭无虚发,却也中规中矩,丝毫没有露怯。
身旁几位相熟的翰林官见状,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赞叹:“秦修撰几日不见,竟有这般长进。”
秦砚微微颔首致意,扭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穆相。
穆相年事已高,没有亲自下场,只是跟温太傅一左一右坐在御阶两侧。看见秦砚的表现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眼里浮起些许欣慰。
一旁的温太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穆相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穆相不紧不慢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我都已经老啦,往后的事,还得要看这群年轻人啊。”
温太傅抖了抖袖子,皮笑肉不笑:“穆相老当益壮,还能坐镇中枢,就不必在我面前谦虚了。”
高台上暗流涌动,猎场内也杀机四伏。
西北麓的密林边缘,这里人迹罕至,刚刚远离主猎场,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牢牢锁在了秦砚身上。
秦砚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几只野鹿,他屏住呼吸,缓缓搭箭拉弓,正要松手,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马从斜刺里冲出,横在他与猎物之间,为首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地催马往前,把那群鹿惊得四散奔逃。
秦砚手一松,箭矢落空。
他抬起头,认出那人,吏部侍郎张元奎,也是温太傅的左膀右臂。
“哎呀,秦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张元奎勒住马,语气里没半分歉意,“我这马不听话,惊了你的猎物,实在是罪过。”
他身后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在秦砚身上来回打量,脸上满是嘲弄。
“无妨。”秦砚平静地收起角弓,拨马便要走。
“秦大人别急着走啊,”张元奎催马追上来,跟他并肩而行,“听说秦大人前些日子在校场摔得挺惨?今日却意气风发,连连得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秦砚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劳张大人惦记,摔了几回,自然就会了。”
“哦?”
张元奎挑了挑眉,跟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不如咱们比一比?看看秦大人这临时加练的本事,到底如何?”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手狠狠一扯秦砚的缰绳。
秦砚早有防备,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同时手腕一转,缰绳从对方手中滑脱。他顺势借力,策马向前窜出数步,恰好避开了身后朝他直直撞来的马匹。
“哟!看来这段时日,秦大人跟着卫将军没少下功夫啊。”
张元奎沉下脸,带着身后两人左右夹击,想要把秦砚往林子更深处逼去。
秦砚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他逼到人迹罕至之处,好下手使绊子。
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
卫凛那厮虽然嘴毒,但教的东西确实管用。被夹击时如何控马,被逼到险处如何脱身,甚至如何在马上与人周旋,他都一一练过。
前方是一段窄路,两侧灌木丛生。
秦砚忽然勒紧缰绳,马儿速度骤降。张元奎三人猝不及防,瞬间冲到了前头。
待他们勒马回头,秦砚已经拨转马头,从侧方一条小道斜插出去,稳稳落在他们身后。
“你——”
张元奎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这书呆子竟能摆脱他们的包围。
秦砚远远朝他拱了拱手,嘴角微微扬起:张大人,失陪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摆脱那三人后,秦砚在林子里又转了小半个时辰,却始终没寻到合适的猎物。不是被人抢先,就是刚要出手便被惊扰。
他在心里盘算着刚刚猎到的猎物,正琢磨着要不要就此收手,前方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秦砚立刻勒住马,搭箭上弦,凝神细听。
灌木丛中探出一颗脑袋,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公鹿,头顶鹿角分叉繁复,一看便是极好的猎物。
秦砚屏住呼吸,缓缓拉弓。就在他瞄准鹿颈的那一刻,右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余光一扫,整个人顿时僵住。
明黄色的骑射服,熟悉的侧影。
是皇帝。
皇帝显然也发现了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来。随即,他又看向那只鹿,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两人瞄准的是同一只猎物。
秦砚脑中飞速运转,他看清皇帝的箭已拉至满弦,角度极佳,正对鹿首。只是那鹿站在溪边,若贸然射箭,恐会惊得它跃入溪中,错失良机。
他心念电转,缓缓重新搭箭,调整角度,箭尖偏离鹿身,指向它身侧的一棵矮树。
皇帝察觉到他的动作,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咻——”
羽箭破空,秦砚的箭矢精准地射在矮树的枝干上,“啪”的一声,枝干断裂。公鹿受惊,猛地抬头,前脚一抬,恰好从溪边的阴影处走出,完全暴露在皇帝的箭下。
几乎在同时,皇帝的箭也应声而出。
箭出如电,势如破竹,正中梅花鹿的心脏。那庞然大物踉跄了几步,晃了晃,轰然倒地。
皇帝刚一得手,寂静的丛林里忽然窜出数道骑着马的身影,纷纷高声喝彩,山鸣谷应。
卫凛也不慌不忙地骑着马出现在皇帝身侧,意味深长看了秦砚一眼,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意外。
皇帝把角弓丢给身旁侍卫,龙心大悦:“秦修撰不仅文章写得好,骑射之术居然也如此了得,真是文武双全啊!”
秦砚连忙单膝跪地,恭敬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穆相真该好好感谢朕,为他选了个文武兼备,知礼识趣的好女婿。”
相府花园里,枝头抽出嫩芽,百花含苞待放,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
花团锦簇中,穆卿云今日穿了一身粉荷色的襦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明明天气已经渐暖,但她却仍是离不开大氅和手炉。
她伸出手,指尖拖着一枚鲜嫩欲滴的花苞。
如今已是春天了。这幅残破的身子,竟然又熬过了一个冬。
穆卿云不禁自嘲地想,从幼时起,宫中太医就曾断言,她这身子绝对活不过及笄之年,但她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一年一年咬牙硬挺,竟也撑到了现在。
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指尖的花苞轻轻颤了颤。
穆卿云眉心一蹙,连忙抽回手,捏住帕子掩住嘴唇。弯腰闷咳了好一阵子,她看着帕子上的点点嫣红,竟然跟园子里的春色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一个代表生机,另一个却象征着她的生命已然快要走到尽头。
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穆卿云早已看淡生死。
相府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各处机要职位也都已经安排了最合适的人选,子钰的学业已经走入正轨,至于秦砚……照现在的势头看来,扛起相府这杆大旗也是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此刻离去,大概也了无牵挂了。
她淡然收起帕子,心想,不知道今日春猎,秦砚那边情况如何,算着时辰,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知微不知道带来了什么好消息,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小姐!姑爷今日在围场大出风头!还得了皇上的奖赏呢!”
“是吗?”
穆卿云轻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被触碰的花苞染上的一抹绿色汁液。
知微停在她面前,喘匀了气,继续道:“春猎已经散了,估摸着他应该也快到家了!”
“在外奔波一日也该累了,你去吩咐厨房做几道他爱吃的菜,给他接风。”
“好嘞,奴婢这就去!”
知微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刚跑了没几步,就碰见了匆匆赶回来的秦砚。
他回来得匆忙,甚至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还穿着那身英气勃勃的骑射服,倒衬得他有些不同以往的挺拔俊朗。
知微笑着停下脚步,扭头对穆卿云大喊:“小姐!姑爷回来啦!”
穆卿云在一片繁花似锦的背景下回过头,对秦砚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落英轻沾她的衣袂,眉眼柔婉似含烟,犹如月下清莲,不染尘俗,轻轻一绽便动人心弦。
秦砚怔了怔神,缓步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我回来了。”
穆卿云望着他一身风尘,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坚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嗯,回来就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