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红烛高燃。
秦砚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跟着相府管事,独自走完了婚礼的全程。
相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朱门一直挂到街口。
围观者挤得门口水泄不通,只是不知是真心来道贺的多,还是前来看笑话的多。
“往后您就是我们相府的姑爷了,我家小姐自幼体弱,性子又静,往后您还得多体谅着些。”
府里的嬷嬷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地跟秦砚说着府里的规矩。
秦砚默默听着,垂头看着自己飞扬的衣摆。
这样好的料子,针脚细密,华贵无比,怕是连翰林院的官袍都比不上分毫。
偌大的相府庭院深深,秦砚跟着嬷嬷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座雅致安静的院落门前。
“这是沁芳院,也是您往后的居所,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嬷嬷对秦砚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秦砚目送下人们离开,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不禁咽了口口水。
自幼体弱,沉疴难愈,时日无多,极少露面,性情孤僻,不见外客……
外界对这位相府千金的传闻众说纷纭,但基本都是阴郁与不祥。
秦砚曾照顾久病卧床的母亲多年,所以深知久病之人大多脾气阴郁,形容憔悴,之前再美的容颜也都会变得黯淡无光。
也不知这位时日无多的相府千金,会不会跟母亲当年病重时一样……
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反而是红烛前端坐着一道纤细清丽的倩影。
她没有和秦砚一样穿大红的喜袍,只是穿了一身素白软缎常服,松松挽着发髻。
听见开门的声音,穆卿云从手里的折子上缓缓抬眸。
看到一身喜服的秦砚目瞪口呆地愣在门口,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秦砚心头一震,猛地回过神,这才踏进门槛,转身轻轻关上门。
虽然房门已关,四下再无其他人,但他却仍是背靠着门板站着,既不敢开口,也不敢挪动半步,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眼的惊艳。
好美的人……
眉目清冷如画,气质出尘,分明带着几分病弱的清瘦,却又美得惊心动魄,不染半分尘俗。
而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朦胧的梦里,两人便已经遇见过……
穆卿云打量着许久未见的秦砚,心头暗自感叹:不过短短两年,这人已经褪去了从前的落魄寒酸,变得儒雅矜贵,玉树临风。
今日这身大红绣纹的喜服格外衬他,颇有些少年郎意气风发的味道。
“公子不必紧张,你我只是名义夫妻,我不会为难你的。”穆卿云见他仍是神色局促,主动开口道。
“啊?噢……好的。”
秦砚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嘴上已经忙不迭地应下了。
穆卿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起身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前,侧身指了指上面的被褥。
“这段日子就委屈公子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待到朝堂风波平息,公子自可离去。”
“好……”
秦砚盯着她的脸,先是下意识应下,但却又很快回过神来。
“小……姑……”
他想唤“小姐”,又想唤“姑娘”,最后莫名其妙给人家升了辈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砚整张脸都涨红了,窘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穆卿云眉眼弯弯,捏着手帕掩唇轻笑:“叫我卿云就好,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穆小姐。”
秦砚垂着头,双手交叠,宽袖遮面,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与小姐素不相识,不知小姐为何要帮我?”
“我看过公子所著的文章,”穆卿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轻声道,“公子有经世之才,字字皆见风骨,我不忍明珠蒙尘。”
秦砚有些惊讶,悄悄抬眼看她。
没想到这位久居闺阁的相府千金,居然会留意他一介寒门书生,而且还懂得文章风骨。
穆卿云偏过头,捏着帕子轻轻咳嗽了几声,又说:“何况,我将不久于人世,死前能做一件善事,也好。”
想起外界的那些传闻,秦砚方才还慌乱失神的心忽然就沉静了下来。
如此绝色惊艳之人,偏偏身染沉疴,这么年轻就要香消玉殒,实在让人忍不住扼腕叹息。
深夜。
内间早已经熄了红烛,白日里的喧闹声也已经销声匿迹,屋里只留下几缕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苍白月光。
外间的贵妃榻对秦砚的个头来说有些窄小,他只得委屈地蜷缩着两条长腿,隔着雕花木的屏风,望着里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咳咳……咳……”
里间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轻咳声,声音细碎又虚弱,让人忍不住跟着揪心。
秦砚枕着自己的手臂,清亮的双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穆小姐……”他犹豫半晌还是轻轻开口,“你还好吗?”
“咳……”
穆卿云捂着胸口,仰头缓了口气,轻声道,“无事,吵到你了吗?”
秦砚立刻从榻上弹了起来,慌乱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卿云缓慢地翻了个身,看着屏风外的人影,又问:“睡不着?”
不过想想也是。
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金榜题名,原本还以为可以大展宏图,没想到京城水深,朝堂波谲云诡,小人物的命运全然由不得自己。
上一刻还在翰林院挥斥方遒,下一刻却被强行送进了相府,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如此身不由己的处境,任谁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安睡吧。
“有点,”秦砚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老实道,“我总觉得,来到了崇安城之后,好像就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走,一步错,步步错。原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到头来才发现,竟然全是旁人布好的局。”
穆卿云原本可以长篇大论来安慰他一番,但她此时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强忍着才没咳出声,于是只好轻飘飘转移了话题。
“你……咳……成亲落定这种大事,不用通知家里吗?”
秦砚摇摇头,苦笑道:“我父亲是村里木匠,早年在帮东家搬运家具途中,被倾倒的柜子砸中,当场人就没了。母亲受了打击,一夜白头,卧床多年,最后在我进京赶考的那年……也去了。”
曾经盼着他光耀门楣的母亲,直到闭眼那一刻,也没能等到儿子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这样吗……”
穆卿云叹了口气,心里难免对他又多了几分愧疚,“我母亲也去得早,留下我和幼弟,彼此陪伴着在这相府长大。”
自小身体不好,没有娘亲疼爱,还得拉扯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长大了,又突然被安排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亲,想必穆小姐心中也满是无奈吧?
不知为何,秦砚忽然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责任感。
他挺起胸脯,对着里间那人郑重道:“小姐放心,我秦砚虽出身微寒,人微言轻,但也还有几分骨气和担当,从今往后,定不会让小姐再受委屈的!”
“?”
秦砚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她的答话,以为她是睡下了,于是只好重新在榻上躺下,望着窗外的月光发愣。
第二天一大早。
知微带着一群丫鬟来敲门。
“小姐,姑爷,该起了,还要去给相爷敬茶呢!”
贵妃榻上,刚睡着没一会儿的秦砚被动静惊醒,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慌慌张张地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皱皱巴巴的袍子,一抬头却正对上已经醒来多时的穆卿云。
她穿着一身整洁的月白色里衣,披散着如墨青丝,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还依然清亮澄澈。
看见秦砚眼下两个硕大的乌青,穆卿云收回视线,体贴道:“我去外面应付她们,你去里间梳洗更衣吧。”
秦砚点点头,连忙抱着被褥,狼狈地溜进了里间。
知微敲开了房间,一进屋就跟搞搜查似的四下打量了一圈。
穆卿云端坐在梳妆台前,偏头看她:“不是要帮我梳妆吗?还愣着做什么?”
“哎!来了。”
知微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木梳,开始熟练地为她绾发。
穆卿云闭着眼睛,神色淡然,实在让人看不出心思。
知微瞥了一眼里间,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心,小声问道:“小姐,昨夜姑爷歇在里间?”
“知微,”穆卿云掀开眼皮,淡淡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奴婢知错。”
知微连忙低下头,偷偷吐了吐舌,再不敢瞎打探。
等到穆卿云梳妆穿戴完毕,秦砚也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有些局促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知微站在穆卿云身侧,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在秦砚和小姐之间来回打量,努力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昨夜的端倪。
穆卿云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抬手帮秦砚把折进去的衣领给整理好,“走吧,该去跟父亲敬茶了。”
秦砚不敢低头看她,莫名有些脸热,轻咳一声道:“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