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忠高看了自己的赌技。


    别说赢个大的,不到半个时辰,九两半银子全输了。


    被人嘲讽挤兑之下,他把银镯子压上去。


    毫无意外输掉。


    又把银簪子小心翼翼放到赌桌上。


    眼前的庄家气势豪迈的晃动筛盅。


    脑海里是大哥身上漂亮光鲜的棉袍。


    如果连这根银簪子都输掉,小妹大概永远都不会理他了。


    眼看着庄家的筛盅落下,他忽然扑上去将簪子抓进手,之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冲出赌场。


    算了,他这颗在赌场披荆斩棘的万丈雄心还是收回来吧。


    自从五岁那年,他失去母亲,再也没感受过女性给与的疼爱。


    小妹和印象里的母亲一样,温柔、坚韧、包容,完全符合他对母爱的期望。


    当然,小妹就是小妹,是需要他这个哥哥疼爱护着的人。


    但哪怕流露出一点点和母亲一样的气质,他便甘之如饴。


    “忠哥,你干什么去,不玩了啊!”


    “不就一支破簪子吗,你抢什么,给嫂子啊!”


    “哈哈哈,你们说什么呢,忠哥能喜欢那个母老虎吗!”


    ……


    一群人看着他逃跑的方向起哄,让他赶紧回来继续赌。


    蒋忠第一次抵挡住赌博的诱惑,“老子从今天开始戒赌了。”


    他也不管众人怎么哄笑、嘲讽,很快消失在人声鼎沸中。


    蒋忠戒赌只是一个口号,每次赌输了都会喊上两嗓子。


    大家习以为常,只当他还像往常一样,弄到银子就屁颠屁颠赶来了。


    其中一个经常和蒋忠玩在一起的赌友,名叫何大炮的,悄悄挤开众人,追上蒋忠。


    “忠子,怎么不玩了,兄弟有银子,你尽管拿去。”


    蒋忠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人家放话要打死他,哪还敢借银子。


    “还不起,谢了。”


    何大炮大方道:“不用你还。”


    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蒋忠问道:“真的?”


    何大炮搂着他进了餐馆,“咱兄弟边喝边聊。”


    蒋忠还以为走狗屎运真遇到好事了。


    酒喝一般才听明白,何大炮想娶他妹妹,沾沾他妹妹旺前夫的好运。


    正经八本求娶,蒋忠不生气。


    小妹漂亮,又没婆家,嫁人天经地义。


    可成亲还要和离,这不是拿他小妹开玩笑吗。


    再者,何大炮什么人,是和他一起常年混迹赌场妓院的混不吝。


    小妹那么好,怎么能嫁给这种人。


    他当即甩了脸色,“何大炮,我当你是兄弟,你竟然想祸祸我妹妹,从今天开始,我蒋忠再没你这个兄弟。”


    蒋忠砸了碗筷气冲冲往外走。


    何大炮急了,三两步追上去,使劲把他按住。


    “忠子,你急什么,我又不白娶,只成亲几个月,给一百两银子,这还不行?”


    “不行,”蒋忠毫不犹豫拒绝,“你什么名声你自己不知道?就算只成亲几个月,那也把我妹的名声弄坏了,这事你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否则你就死了这条心!”


    蒋忠当年年纪小,不懂事,拦不住奶奶卖了母亲。


    如今他是堂堂七尺汉子,怎么能让小妹受委屈。


    焦仲卿好歹是举人,中举前是秀才,清清白白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


    赵荣博不说现在,以前也是从九品巡检,正经人家的男人。


    何大炮这种烂货,哪配!


    他攥着银钗,没好意思去谢家,路上碰到蒋平,一股脑塞给他。


    蒋平最近听说弟弟去赌场少了。


    知道他本性不坏,还是能救的。


    也能明白,这只钗是他买给小妹,自己不好意思送才塞给他的。


    “你自己怎么不去?”


    蒋忠哪有脸,“我怕小妹把我赶出来。”


    蒋平倒不这么想,“小妹和娘一样善良,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会原谅你的。”


    “真的?”蒋忠还是心慌。


    蒋平好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识微帮人写完一份诉状,意外看见二哥鬼鬼祟祟过来了。


    她立刻提高警惕,并示意樱桃看好钱袋子。


    虽然蒋忠从来没从她身上打过银子的算盘。


    但常年混迹赌场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蒋忠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小妹防着他,大为受伤。


    可他还是试试探探走到摊子前,将他提前准备好的包裹扔过去。


    里边装的正是他今天买的银钗。


    原本还有一只镯子,被他堵掉了。


    谢识微怀疑他搞什么恶作剧,盯着包裹半晌,生怕它炸了。


    蒋忠隔着一段距离,十分有偷感的摆摆手,“拆开看看。”


    谢识微怀着十分小心,一点一点打开包裹。


    竟然是一支银钗。


    “这是……”


    蒋忠嘿嘿傻笑着来到她面前,先抓了把头发,不自然道:“嗨,我刚路过看见的,应该衬你。”


    谢识微可不相信蒋忠如此好心。


    换成大哥,她肯定心安理得收下。


    可二哥什么人,再把她卖了。


    “你哪来的银子?”


    蒋忠不好说他是从蒋婆子那里骗来的,“你二哥有手有脚就不能赚点银子了,你收着吧,反正是干净的。”


    谢识微可不敢收,最近上门说亲的人多,蒋忠万一收了谁的好处从她身上打主意,她哪防得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蒋忠脸色垮了下去。


    “微微,你把二哥当成什么人?原来想把你嫁给王员外,是因为小时候误会母亲抛下我们走了,迁怒你而已,要是知道母亲是被……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们可是亲兄妹,我就算自己过得啥也不是,也不能让你吃一点亏,受一点委屈。”


    这话说到谢识微的心坎处。


    这个世上,她的亲人只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如果能摒弃前嫌,当然是好事。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去找蒋婆子说道。


    从今往后,蒋婆子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


    “那东西我收下了,今天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回去炒两个菜。”


    “哎——”蒋忠傻兮兮地答应道,“这摊怎么办?放这里吗?”


    把值钱的东西收拾走就可以了,一张桌椅还没人动。


    再加来来往往人多,她一直在这里摆摊,左邻右舍都认识,都能帮忙照应着。


    “不用管,我把笔墨纸砚都收拾走了。”


    笔墨纸砚也没人动,她想收拾的只有银袋子。


    谢识微炒了两个菜,菜量不小,三个人都吃得很好。


    尤其蒋忠,他坐在小妹的屋里,四处打量着,到处都是女子的温馨,仿佛小时候母亲还在一般。


    胃口不由得大开,两个菜,他吃了大半。


    谢识微看他喜欢,理解他从小没有母亲的苦楚,鼻子酸酸的:“你喜欢,没事的时候常来。”


    给银子不可能,做几顿饭,她还是很愿意的。


    母亲在天有灵,一定很希望他们兄妹三人和和气气的。


    自从蒋忠送了银钗之后,隔三差五便来谢识微这里坐坐。


    谢识微每次都会做些好吃的,一来招待二哥,再者,她和樱桃也要吃好些,改善改善。


    这天,蒋忠钓了两条大鱼,摇头晃脑迈着八字步比中状元还要得意,朝谢家走。


    路上碰到蒋平,让他把大郎带过来一起吃鱼。


    和蒋平才分开,竟然被个陌生人拦住去路。


    “我们家老爷请蒋公子有话说。”陌生人抬头往旁边的酒楼上看一眼。


    蒋忠怀疑对方目的不纯,想跑,奈何对方力气太大,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就把他拎到了楼上。


    蒋忠紧紧护着两条鱼,“这鱼虽然大,可河里有的是,你们自己去钓。”


    他还要去小妹面前显吧显吧。


    被人抢了,比赌博输十两银子还让他难以接受。


    他说完才注意到,包厢里坐着位面目冷清,十分尊贵的男人,通体锦缎华服,气质出众,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你们是……”


    包厢里稳坐泰山的男人不动声色看一眼门口。


    立刻有嘴替开口:“蒋公子,这位就是我们清河府知府,孙大人。”


    清河府知府五个字,比青天白日忽然雷声大作还有震撼力。


    蒋忠怀疑他钓到了鱼精,否则他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会被知府抓来。


    赌博又不是什么大罪,欠人二百两银子,也不至于知府亲自出面。


    还喊他蒋公子。


    他是个屁的公子。


    蒋婆子嘴里的讨债鬼,大哥嘴里的混账玩意,大嫂嘴里的烂赌鬼,什么时候和公子搭边了。


    “大老爷好,”蒋忠拎着两条鱼低头行礼,小心翼翼的问道,“小人没犯什么事吧?”


    嘴替这会倒是变温和了,拢着他的肩膀按到椅子上,“蒋公子玩笑了,孙大人今天请你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蒋忠可不敢托大,“孙大人尽管吩咐就是。”


    嘴替:“吩咐什么,孙大人今天请公子是为私事而来,你看,孙大人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是也不是?”


    孙知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个年纪能做到四品知府,确实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蒋忠隐隐觉察到什么,可很快又否定了。


    人家可是四品高官,他妹妹再好,也只是个和离两次的乡下丫头。


    高攀不起,高攀不起!


    “是是是,”蒋忠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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