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料峭,桃花镇已连下了十日有余的大雨。


    江逐流早起往窗外一瞧,见暴雨如注,似银河倒泻,天地倾覆,就知今日医馆也不会有客,可以落得一个轻松。


    桃花镇是桃花江边的小镇,桃花江是沧澜江的支流,来来往往走水路的客商着实不少,作为桃花镇上唯一一家医馆,仁安堂生意可以说好的很。


    但这十来日绵绵不绝的大雨,令桃花江已不再适合行船。


    江逐流走进柴房,一一取下蓑衣斗笠等物穿好,推开医馆大门走了出去。


    雨水磅礴,常人行走其中,必定视线受阻,他却步履如常,丝毫不受影响。


    江逐流到了江水边,正要去找前日放下的鱼篓,却突然目光一凝。


    只见江岸上的泥地中趴着一人,满身泥污,却不知是死是活。


    他纵步一掠,便到了这人身边,伸手扶起,往鼻息一探。


    还有气息,活着。


    江逐流心下一松,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位落难者。


    这是位极年轻的女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乌发如墨,肤色惨白,身上的衣裳却是古怪的很,样式材质皆不似中原风尚。


    不过眼下救人要紧,倒也不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将这少女抱起,又见泥地里有一包袱,也是样式古怪,伸手一拿,便往家中赶去。


    ——


    云岫是被痛醒的。


    她睁开眼,下意识往头上一摸,便感觉额头处一阵剧痛,令她不敢再动。


    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咽喉痛如刀割,四肢酸软无力,大脑昏昏沉沉。


    云岫现在只想立马去死一死。


    她睁着眼睛,思维发散,决定就这么躺到天荒地老。


    不认识的天花板,大概是个古代世界。


    加班路上穿越什么的。


    虽说木已成舟,穿越此事也不必再多提,但没有手机互联网现代便利生活条件的世界,根本毫无乐趣可言啊。


    真的好想回去砍死那个让加班的狗币老板。


    至于脑子里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寻找山河印,以及不能告知任何人她在寻找山河印的警告。


    山河印到底是什么,连个解释都没有。


    怎么寻找,也没有个方向指引。


    要是这玩意儿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埋个一百年不见天日,那不完犊子了吗。


    还是说它是个什么和氏璧,传国玉玺之类的天下至宝,正摆在皇帝的桌上。


    那岂不是要造反才能拿到。


    这种难度,她不如直接原地爆炸。


    而且,她为什么就要这么听话,人家给任务,她就要去老老实实完成,连根任务完成奖励的胡萝卜都没有,不如躺平了事。


    就这么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直到“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云岫依然躺着没动,只眼珠转了转,一副死人微活的模样。


    来人拎着茶壶,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看见她醒来,先是一怔,随后欣喜道:“姑娘,你醒了。”


    云岫被这人手脚麻利的扶起,靠在床头。


    “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可算是醒了。”


    “头上伤口如何,可还痛?”


    云岫张了张口,嗓子如刀割,说不出话来,只得先接了茶碗,老老实实喝了水。


    喝完水,便见一碗黑漆漆、散发着不明味道的药递到了嘴边。


    好可怕。


    云岫面露惧意,只想躺回被子里,当做没看到。


    她看着坐在床沿,端着药的人,这是个面容秀丽的女子,笑意盈盈,未施粉黛,只简单绾了个发髻,插着一柄木梳,眼角的皱纹昭示她已不再年轻,可她从容自若的神态,林下风致的气质,望之令人心折。


    云岫往后靠了靠,艰难吐出几个字:“可以不喝吗?”


    女子摇了摇头:“姑娘,你在水中泡了许久,一身的寒气,额头上又被砸了个大口子,现在身子骨弱的很,不喝药可不成。”


    说着,她手掌一翻,拿出几颗蜜饯:“来,好姑娘,喝了药,再吃几颗蜜饯压压药味,这可是桃花镇最好的蜜饯,一般人我可不给的。”


    话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云岫也不好再矫情,她双手接过药碗,闭上双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果然很苦,蜜饯也果然很甜。


    一碗药下去,她感觉自己的鼻子终于通了气,大脑也不再昏昏沉沉,终于有了点精神。


    “是您救了我吗,我该如何称呼您?”


    “唤我三娘便可,我是仁安堂的帮工。”女子依旧笑意盈盈,“救你的却不是我,是这仁安堂的少东家,姓江,名逐流。你且安心住着,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馆主出门访友,现在医馆是少东家管着,有什么事,只管说。”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方,家人在何处,我遣人去为你报信。”


    家。


    云岫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何表情,穿越这事是不能提的,自己明显是身穿,这个世界家人肯定是没有的。


    太好了,是身穿,没有莫名其妙需要继承的人际关系,不用叫陌生人爸妈。


    “我叫云岫,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云岫斟酌着回答:“这个世上,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仇人。”


    “请给我一点时间,医药费我会想办法筹集的。”


    三娘吐出一口气,决定不再多问。


    这个极为年轻的,明显出身富贵之家的少女,这个孤身一人,身似浮萍,差点死去的少女,背后的故事何必再多问,这个世间从来少不了这样的事。


    三娘心生怜意:“云岫姑娘,医药费的事不必着急,先养好伤才是正事,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她收拾好药碗推门走了出去。


    云岫躺回被子里,继续盯着房梁发呆。


    想翻个身,头痛。


    想睡觉,睡不着。


    如果有手机有互联网,她可以在床上躺一万年。


    手机?


    云岫一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间极小极素净的古代木制结构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木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还是有的。


    云岫从床上挪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时一软,差点跪下。


    但她没在意,而是来到了木桌边,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包。


    是她加班路上背的那个双肩包。


    打开,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木桌上。


    钥匙,水壶,充电宝,化妆用小镜子,几样化妆品,单位发的文创纪念品——一盒国风冰箱贴,一把小刀,手机以及平板。


    手机,按半天开不了机。


    平板,同样没反应。


    云岫看着平板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一怔,连忙换了小镜子,不由面色古怪。


    这张脸,感觉是自己十六七岁时的样子。


    好么,目前穿越的唯一福利,重返青春。


    ————


    云岫推开门,首先感觉到的是寒意,接着是点点被风吹进来的雨珠,以及墙角青苔被泡发的苦涩,远处不知名草木的清新,这气味极清、极冽,裹着春天的寒气。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说它小,是因为站在廊下环顾一周,便可将全貌尽收眼底:一排正屋,两侧厢房,长廊连通,角落里一口石井,青石铺就的地砖被大雨冲刷着,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淌,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沿着砖缝流到院中低洼处,哗啦哗啦地响。


    没有别的声音了。


    黑云塞空万马屯,转盼白雨如倾盆。狂风疾雷撼乾坤,壮哉涧壑相吐吞。*


    风携着雨水翻涌,茫茫不见他处,好似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方小院,也只有自己一人。


    云岫站在长廊中望着雨幕发呆。


    直到又一阵风卷过,将她的衣袖裙角吹得上下翻飞,这才回过神来。


    也是在这时,云岫才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个年轻人。


    很年轻,放穿越前,大概还是个可以去拯救世界的男子高中生。


    高高瘦瘦,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眉眼锋利,倒是有一副好皮囊。


    他同样在看着院中的雨,神情肃穆。


    云岫就这么盯着对方,希望他可以主动开口。


    但直到快把他的脸盯出一个洞,他也没说话。


    云岫败下阵来:“你好,我是云岫。”


    年轻人这才回过头露出一个笑脸,很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


    “你好,我是江逐流。”


    云岫感觉这个人虽然奇奇怪怪的,但名字无疑很有趣。


    “你叫江逐流,那么你会下围棋吗?”


    江逐流点了点头:“会一点,云姑娘为何这般问?”


    “我知道一个叫江流儿的人,很会下围棋。”云岫思维有些发散,“叫我云岫就好”


    “救命之恩,无以言报,江公子,你要我如何报答,尽管说。不过,我的命除外,因为我还有件事要做,等我做完了,这条命,也可以还给你。”


    江逐流一时失语,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少女是认真的。


    她如此轻视自己的一切。


    江逐流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道:“我是这医馆的少东家,救人性命,不过是医者仁心,如何需要人付出性命来报答。”


    “若你真要报答我,便好好修养身体,也不枉费我一番仁心。”


    他将手中提了许久的食盒举起:“现在,先把这粥喝了。”


    云岫一怔,遇到好人了,三娘是,江逐流也是。


    醒来后的自暴自弃在这一刻好似消散了些。


    “遵命,江大夫。”


    少女语气轻快地回答。


    ——


    李四正躺在长廊上喝酒。


    他已看了对面有一会儿了。


    “啧啧!”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三娘丢了颗花生进嘴里。


    “让逐流看见你又在偷喝酒,咱这仁安堂李四护卫的月钱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呢?”


    李四满脸不屑:“这小子现在已经成了个呆头鹅,还能注意到我有没有喝酒。”


    三娘不以为意:“毕竟年轻嘛,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呢?”


    李四又瞧了眼对面的少女,她乌发如云,却随意披散着,更显得肤白似雪,目似点漆,如同春日未化的雪,冷冽,清灵。


    穿着件淡青色的广袖,这是三娘特意新做的,说什么瞧见这姑娘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该穿这样的衣裳。


    长风卷过,衣袂翻飞,如长空皓月,随风而去,不似人间。


    如果再年轻20岁,李四也愿意做只呆头鹅。


    但他已不再年轻,所以他只是躺在长椅上又灌了一口酒。


    三娘又丢了颗花生进嘴里,她看着雨幕,突然道:“不知这雨何时才能停,该去给云姑娘多买几件衣裳的,眼下却不是很方便。”


    春日多雨,但如这般滂沱大雨连下十数日,却绝不常见。


    李四仰着头,神色莫名:“呵,看来那些大人物有得操心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