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刚翻出天际,铅云便沉沉压了下来。雾气裹着返潮的春寒,把远近檐角都洇成一片湿灰。


    正辉堂明间,香炉里的烟凝着,纹丝不动。


    傅雪跨进门槛时,瞧见里头已经立了人。


    只听雷姨娘‘嗤’一声笑道:“哟,妹妹身子当真是大好了,这脚跟比丫鬟还利落。”


    雷莺莺这话,倒也没错。


    厅内雷氏与柳氏身侧,各有一丫鬟服侍左右。而她独自进门,倒真是有些孤家寡人的意思。


    只不过,并不是她不想带着丫鬟。而是,今早出门时,周妈妈去沉璧屋里瞧过,被褥尚留一丝余温,人却早没影了。


    傅雪弯了弯嘴角,径自走到一侧,将袖中小包袱往里收了收,这才抬眼。


    那雷姨娘的话虽不假,却很是难听。搜遍苏伏雪记忆,也并不曾开罪过这位姨娘。可她来此世才一日,这一位,先是向大夫人谏言请她去园中吹风,此刻又当面冷嘲热讽。这般瞧着,那雷氏似乎自有见解。


    傅雪此刻无心同她纠缠,并不接话。她今日来此,只是为了让大夫人喝下她亲手敬上的茶水!


    雷莺莺上赶着讨了个没趣,只见她轻轻一哼,便自顾摆弄起耳畔金流苏。扶了左边,又探手去理右边,谁知左侧流苏不知何时已绞进云肩绣线,越扯越紧。一阵手忙脚乱。先前那点矜傲派头,早已七零八落。


    “你是木头不成!”雷氏歪着头,对着身后丫鬟叱骂。


    陡然,傅雪身侧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妹妹可算来了。可请府医瞧过了?如今虽开了春,湖水仍是寒凉,大意不得。”


    她赶忙回头,原来是一旁的柳氏挨了过来,正满脸关切望着她。


    傅雪道了谢。几句寒暄过,柳氏便回到雷莺莺身侧站定。


    雷莺莺那厢早已摘脱了缠人的耳饰,只见她斜斜睨柳氏一眼,低声咕哝:“就你心好。”


    那柳氏并不接雷莺莺的话,只拿眼悄悄往自己这边睃。


    傅雪心中几分无奈。


    几日里,落水、昏迷、醒转,罚跪丫鬟……事一桩接一桩,看来是平白添了后宅不少谈资。今日众人好容易见了她这个正主,如何不教人多看几眼。


    又过半个时辰,大夫人方至。


    傅雪见一群婆子丫鬟拥着王氏,浩浩荡荡进了明间。人群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再一瞧,那本该侍立在她身后的丫鬟,竟也在此列。


    容不得她细想,请安已经开始。


    大夫人面敷薄粉,端坐在主位上,双眸半阖。


    众人敛衽:“夫人万福。”


    王氏笑了笑,眉眼温驯,像一座受人香火的菩萨。


    立刻便有仆妇端托盘进来,托盘上搁一壶三杯,那仆妇站到王氏身侧立定身。


    青雀走上前,右手握住壶柄,左手按住壶盖,倾壶斟茶。茶水入杯,七分满。她放下壶,双手端起茶盏,递向一侧。


    众姨娘依次敬茶,傅雪仔细瞧着。


    轮到傅雪之时,她双手捧盏,拇指扣住杯沿,举至眉心,垂眸上前。


    行动间,她左手拇指飞快地在茶水中一点而过,指腹间似有一层暗光,迅速在茶水中消融不见。昨夜熬制半宿,特地为王氏准备了今日这杯茶水,她定要亲眼看着王氏喝下去才是。


    傅雪勾了勾唇,深深俯下身道:“请夫人用茶。”这茶水可是她用心为王氏炮制的。


    王氏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茶盏悬在半空,她没接。


    傅雪便一直俯着。茶气氤氲,熏红指尖,她纹丝不动。


    半晌,只听王氏轻轻叹息:“顾家自老夫人起,最重门风清誉。如今我管着这宅子,更不敢逾半寸规矩。”


    话音倏然顿住,似有一道目光缓缓压在傅雪低垂的后颈。


    王氏的声音再度响起:“循规蹈矩,生怕落人口实,损了老爷的体面。”


    雷莺莺的声音响起:“夫人说得是,我们也都是恪守规矩,谨言慎行的。”


    王氏似是满意,语调一转:“顾家治人,以德服人。下人有错,训诫便是,动辄打罚实在是有失体统。”


    她又道:“苏氏,你说是也不是?”


    傅雪垂首躬身:“夫人说得是。”


    大夫人终于笑了一声,昨日在花园,苏氏一反常态叫她当众下不来台,她还当苏氏支棱起来了。现下瞧着,还不是从前那样任人搓圆捏扁,连句为自己争辩的话都不敢说。


    王氏语气愈发柔和:“你院中丫鬟冲撞了你,昨日倒是哭诉到我跟前来了。我已训诫于她,可若是你平日言行多留意些,御下多用心些,日日约束,那丫鬟也不至于冲撞了你。”


    傅雪纹丝不动:“夫人说的是。”


    王氏右手探出,接过茶盏道:“起来吧。”


    傅雪起身,双目凝视大夫人。


    只见她端茶至唇边,下唇触及杯沿,盏身微倾,茶水稍稍沾湿了唇。


    傅雪仔细打量大夫人一举一动。


    果然,每一位姨娘的敬茶,王氏并不真喝,不过是沾沾唇做个表示罢了。


    只王氏虽然上唇沾了茶水,只这个程度的接触,于傅雪而言却是远远不够的。王氏必须喝下更多的茶水,她不由得眉间微蹙,思索开来。


    王氏将茶盏移开,垂手搁回案上。案桌上,前两盏茶已叫人收走。盏底触木,一声轻响。


    王氏像忽然想起什么:“沉璧有错,根子仍在你身上。三日内抄经十卷,静静心,你可认罚?”


    这一招,王氏用得得心应手。往日里,她也总是这样来拿捏府中妾室的。


    一卷经书要抄得一字不错,便至少两个时辰,十卷经书,三日内完成看似不多,实际上这人忙完一日之事,连着写上好几个时辰的经,后背肩颈连带着手腕都是要废上几日。


    如此,第二日敬茶的时候,若是手抖了泼出茶水来,她又可以接着罚。


    想到这些,王氏脸上竟是忍不住浮起了笑意。


    傅雪抬起眼。


    主位上之人,眉目描画精致,唇上点了淡红,肤色白净,双耳垂阔,佛性甚笃。


    她忽的眉头一松,扬声道:“我不认。”


    王氏语音噎了一下,只觉得胸口发闷:“你说什么?”


    她盯着跪地之人,指尖掐进掌心。


    六年了。这苏氏在她跟前跪了六年,从来都是低着头说‘是’。今日竟敢抬头说‘不认’。


    她忽然想起刚入府时,也有一位妾室,也是这般抬着头同她说话,最后……那人死了。


    王氏收回思绪,看着底下之人的眼神如看死物,顺了胸口闷气之后,面上仍是一贯的菩萨相。


    厅上隐约传来几丝抽气声。苏氏昨日顶撞了夫人,今日又这样当面拂了王氏的面子……


    傅雪声音平直清朗:“夫人,我无错。”


    又道:“夫人方才说,上有不德,下必反之。妾平日疏于管束,才纵得丫鬟无法无天。”


    她抬眼,迎着王氏面上那道裂缝望过去。


    “妾责罚沉璧,正是为了约束下人。约束下人,便是整顿家风。


    “妾不知,错在何处。”


    沉璧立在王氏身侧,连忙出声:“苏姨娘,那日分明是您推脱不肯去园中。奴婢不过催您快些,去向大夫人请安。如何就犯了规矩?如何您不由分说就责打奴婢……”


    雷莺莺坐在下首,看着几人,乐呵的半晌合不拢嘴。今儿个早起算是捞着了,苏氏竟难得的硬气了几分,显得面目生动了几分,倒也没有往日那样讨厌了。


    傅雪斜睨沉璧一眼,眸色冰冷,右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目光触及傅雪微动的右手,沉璧‘噗通’跪倒在王氏跟前:“夫人一定要为奴婢做主!苏姨娘对您不敬,对奴婢又打又骂,昨日差点将奴婢手指掰断……”


    王氏手心发潮,看向傅雪:“苏氏,你这性子何时变得如此不堪?后宅动私刑,闹大了可是要上官衙的!此事传出去,顾家在吴县还有何面目见人?


    “今日非要磨一磨你这性子。”


    说到激动处,手按向茶盏,但没有端起来。


    只见傅雪又道:“夫人,我只说责罚沉璧,可未有打骂于她。


    “我一介弱女子,如何掰得断沉璧手指?不过是罚她跪了跪。”


    又道:“妾从前行差踏错,也曾被罚跪佛堂。如今效法夫人,不知有何不妥?”


    沉璧瞠目结舌。


    王氏愠恚顿起,只觉喉咙发干,不由得端起茶盏提高了声量:“苏氏,你是说沉璧污蔑你不成?”


    “正是。”


    “苏氏!”王氏的手一顿。


    “你胡说!”沉璧瞪圆了眼,“你分明冲上来就掰我手……”


    “我没有。”傅雪满脸无辜。


    “你有!夫人,您别信她!”


    王氏放下手中茶盏,看向苏氏。


    傅雪看着沉璧道:“你有什么证据?”


    此言一出,沉璧惊呼:“什么?”


    谁知,那苏氏不再搭理沉璧,反而学着沉璧的模样,跪倒在地,哀声道:“夫人要为妾做主啊,沉璧这丫鬟,今日当着您和二位姐姐的面都敢对主家不敬,在院子里更是……


    “她指控妾动手,可她身上既无伤痕,也无落残,分明是无中生有。妾不曾责打于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况且,这丫鬟不仅仅对主家不敬,还是惯偷,短短六年,竟偷去了……”


    说着又假模假式地哭了起来。


    王氏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重重一拍桌案:“够了!”


    底下哭声一顿。


    “……偷了妾六十两银。”


    雷莺莺脱口惊呼:“乖乖,六十两?!”


    王氏目光扫过,怒恚尽显。


    满室只余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傅雪抬眸,向主位望去。那位大夫人一手支桌,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苏伏雪的记忆里,这位大夫人惯会做慈悲相,手段却细密绵长。饶是苏氏那般隐忍退让,仍是三不五时罚跪佛堂,捡佛豆,抄佛经……由头总要有的,左右不过指甲盖大小。


    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今日被一句句顶回来,自是会气急。生气了就好,气血逆行,会刺激得人口干舌燥……傅雪目光扫过桌案。


    许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屋内之人皆在震惊之中,竟无人去收了桌上那盏茶。


    同一刻,王氏也在打量跪地之人。


    这苏氏今日伶牙俐齿,她恨不能一掌掴上去。若不是顾世荣最厌后宅不宁,她如何能放过她。偏生她处处占着理,又有众人在侧,教人无从下手。


    王氏转过脸,看向沉璧:“可有此事?”


    沉璧心头一紧。


    她自己心里明白:当然有。


    只是昨日跪在院中,她亲眼瞧见周妈妈去她屋中搜罗了,不多时便见到周妈妈拎着小包袱出了门……那些东西定是叫她们卖了……苏氏方才说她受罚无凭无据。这会儿,她自己又能有什么凭据。


    沉璧扬声:“没有!夫人,奴婢冤枉!苏姨娘无凭无据便污蔑奴婢……”


    咣啷啷——


    一堆银饰滚落在地。


    沉璧愣住,直直盯着那堆东西,见鬼似得瞧向苏氏。


    满堂寂静。


    柳氏攥住身侧丫鬟小臂,视线盯着大夫人跟前那一地首饰。


    雷氏半张着嘴,目光从傅雪身上移到地上,又移回她身上。眼中在问:这是从哪儿抖落出来这一堆破玩意儿的。


    大夫人盯着苏氏的脸,视线从眉骨压到下颌,一寸没挪。


    苏姨娘的声音幽远:“夫人,这些首饰皆从沉璧屋中搜出。妾查过,全是宝源楼的货。周妈妈可以作证。”


    沉璧眼珠子一转,打算跟着苏氏现学现卖,来个死不认账,便高声喊道:“周妈妈是你的人,当然帮你说话……”


    “宝源楼亦有客簿可查。”


    那苏氏说话的声音冷漠。沉璧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她怎的忘了宝源楼!方才,她瞧见银饰那一刻,已经准备好了要如何推脱。


    谁知,苏氏竟提及宝源楼客簿。


    傅雪又道:“妾身每一年存下例银二十两交由沉璧带给家中母亲,此事周妈妈亦可作证。况且,沉璧进府这些年,无论如何也攒不起这许多银饰。”


    她话音一顿,视线瞥过沉璧,接着道:“仆妇盗窃主家财物,受罚是应当的。便是上了衙门,也是无口厚非。


    “妾如今私下罚了她,此事便可揭过,不过是为了给这丫鬟一个教训罢了。还请夫人怜惜妾这一片苦心。”


    话音落地,王氏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口干舌燥,猛然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


    傅雪见她饮了茶,指腹轻捻,仍有湿漉漉的感觉残留在她的指尖,温热,却仿佛能将人神识拉坠一般。她唇角渐渐勾起:“妾还有一请求,还望大夫人成全。”


    王氏死死盯着底下苏氏,咬牙道:“你还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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