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夜前，雪过天晴。
这天格外热闹，河阳县城内鞭炮声不绝于耳，周围的村落也挂上了红灯笼，远远望去一片喜庆。
小贩们都在为了除夕夜做准备，街上已经挂好了花灯，来往的行人都穿上新衣，甚至有富户专门请了傩戏，只等今夜与诸位同乐。
琥珀趴在背篓中，探出头往外望，站在张云俭身侧的敖弋也变化为正常人的模样，专往人群里钻。
耳侧人声鼎沸，却有那么几分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张云俭侧耳听去，不由皱起眉。
“你们有见过我的孩子吗？差不多这么高……”
“……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
一连串的“没见过”之后，询问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又有新的八卦声传入张云俭耳朵。
“……邓屠户家也真是造孽，三十几岁才得了一个女孩，前几天又失踪了，天杀的人贩子……”
“……岂止是邓屠户，我听说陈铁匠家的儿子也失踪有一阵子了……”
“不是说陈铁匠在山里找到了孩子的衣物吗……要我看哪，哪里是什么人贩子，分明是妖物作祟！”
“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靠谱吗？”
“当然靠谱！我儿子就在县衙当差，听说有七八户人家去县衙报官，都说孩子上山玩，忽然就失踪了……其中大半都是小溪村的孩子……”
张云俭又听了几耳朵，大意是冯县令已经派人去山中搜寻，捕快们和自发组织起来的村民将整个青平山翻来覆去，愣是没找着半点儿线索，可孩子们又的确是在青平山中失踪的。
那人口中的“小溪村”距河阳县城不过十里，与河阳县一样背靠青平山，因此失踪的孩子格外多。
第一个失踪的并不是小溪村的孩子，而是距离小溪村不远的桃花村。一开始大家都唏嘘不已，只以为孩子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不少人都为那户人家感到唏嘘。
可后来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哪怕不去青平山，也有孩子失踪。
前来报官的人三三两两碰到一起，互相通了气，这才发现整个河阳县境内失踪的孩子已经达到了二十之多。
冯县令接到报案不敢怠慢，立马就命李捕头带人将整个青平山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半片衣角。
倘若是有人贩子拐带孩子，不可能没留下蛛丝马迹，许久找不到线索，也难怪百姓们往妖怪身上猜。
“……这么邪门，赶明儿我就去城隍庙拜拜，城隍老爷保佑，希望孩子们平安无事……”
“那你可要早些，最近几日拜城隍的人可不少，当心挤不进去……听王姐姐说昨个儿她去城隍庙，排了快两个时辰才进去……”
剩下的就是些家长里短，张云俭没有在听。
他扭头问琥珀：“近日城中有妖气吗？”
琥珀摇摇头。
它本来想说整个河阳县那么大，它现在又没有妖力在身，感知的范围有限。
可这几天张云俭没少带着它出门溜达，所到之处的确没有妖气。
好在张云俭也没有全将希望寄托在它身上。
倘若河阳县当真闹了妖怪，城隍不可能不管。
失踪的孩子足足有二十之多，想要将这些孩子找回来，不可能全靠阴差，城隍肯定会找自己帮忙。
张云俭虽然也为那些孩子捏了一把汗，可他消息不灵通，除了多画几张寻人符，也别无他法。
河阳县出了这样的大事，连热闹的除夕夜也好似蒙上了一层阴影。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少，可孩子却没几个。敖弋已经跑得没影了，琥珀对这些没兴趣，趴在书房睡觉。张云俭在最热闹时出门逛了一圈，又兴致缺缺地提着盏兔子灯回了张宅。
他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便去找城隍问问情况，却有人先一步找上了他。
小半个月不见，白玉楼明显沉稳了许多。张云俭听说她在帮着楚苧玉处理慈幼局的事，想必见识了不少人间冷暖。
只是她一如既往的不走门，张云俭刚将新画的符收起来，转眼就看到对面的椅子上多了道人影。
“……白姑娘，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张云俭没好气地将符箓收进袖子里，这才看向她：“今日除夕，你不陪冬妹，来寻我做什么？”
新春佳节，白玉楼换了身红梅映雪的衣裳，倒叫她原本清冷的长相多了几分绮丽。
她跟在楚苧玉身边，帮对方解决了不少在慈幼局闹事的地痞，如今慈幼局已经是她在当家主事，气质与之前比也多了些凌厉，染上了人间烟火。
除夕夜，楚苧玉在慈幼局中安排了傩戏，白玉楼空闲下来，约好带着冬妹出门游玩，按理说这个时间，两人应当在街上看相扑、放爆竹才对……难道是与孩童失踪案有关？
张云俭眉心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玉楼斜倚在座椅上，单手搭着扶手，抬眸看向他：“自然是来探望一下孤寡老人。那位龙太子呢？怎么不在？”
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张云俭提起的心放了下来：“……人家只是答应保护我，又不是我的跟宠，守着我做什么？”
白玉楼不置可否，转而说起正事：“张大师应该听说了最近孩子失踪的传闻？”
张云俭点点头：“不错。”
但凡她早半日来，张云俭都只能回答“没有听过”。
白玉楼换了个姿势，手指点在扶手上：“今日出门，冬妹差点失踪。”
她脸色不变，一双眼眸却像是燃着怒火，显然罪魁祸首已经触及她的逆鳞。
河阳县近日有些不太平，纵使冯县令有意隐瞒消息，但纸包不住火，如今不少百姓都在猜测，这件事不是普通人干的。
家里有孩子的，自然是拘着孩子们，不让他们出门，就连最热闹的除夕夜，街上也看不到几个孩子。
但冬妹有白玉楼护法，自然没有这些顾虑。
白玉楼在冬妹身上留了一道法力，又是亲自带着对方出门游玩，谁知道千防万防，一转身冬妹还是不见了。
好在白玉楼早有准备，顺着法力找到冬妹，却发现她正在往出城的方向走去。不仅如此，冬妹整个人像中了邪一样，被叫醒之后，全然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能做到这种程度，幕后黑手绝对是妖，且修为不低。
至少白玉楼不是它的对手。
对方说得很详细，张云俭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些走上岔路的妖怪间，大多流传着童男童女对修为十分有裨益的说法。对方既然对孩子下手，张云俭不得不以最坏的打算来揣测。
他表情严肃，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我正准备明日一早就去找城隍，要是河阳县内多了一位妖怪，绝对瞒不过他。”
“此外，有阴差暗中盯着，作乱的妖也会顾忌几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对其余孩子下手。”
只要城隍和他麾下的阴差肯帮忙，那孩子们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白玉楼闻言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看顾的不仅仅是冬妹，还有慈幼局中的孩子们。
“……那我们明日须得早些去，避开那些上香的百姓才好。”
若是人太多，造成混乱就不好了。
张云俭点点头，如果不是没有直接联系城隍的手段，他只怕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请对方帮忙了。
二人刚商议好，就听书房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不必张小友、白小友费心，老夫这便来了！”
张云俭一喜，抬眼望去，便见烟雾缭绕间一位身着青色常服的老人立在书房门口。
他惊喜道：“原来是城隍爷！”
城隍露出一个微笑，不等张云俭开口，已经自顾自走了进来：“未打招呼擅自上门，小友不会怪我叨扰吧？”
张云俭笑道：“城隍爷哪里的话！小子正有事找您商议，只是劳您亲自走一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您请坐。”
他背在背后的手指动了动，原本躺在桌上的两个黄符纸剪成的小人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悄悄从角落溜了出去。
城隍只当没看见，从善如流坐下：“如此，我二人倒是不谋而合了！”
他正色道：“我来找小友，正是为了河阳县孩童失踪一案！”
县令冯昇因为连着两次接触神鬼之事，主动去城隍庙拜见了老城隍，而城隍也主动现身，告知冯昇此事他会派人出手。
这两年来妖物越发猖獗，更有不少未受敕封的邪神扰乱人间，诸如龙虎山、茅山之类的修行之所，已经派了弟子下山。只是修行之人稀少，纵使有心降妖除魔，也不能遍及天下。
如今河阳县境内，能出手的，也不过张云俭一人。
前段时间倒是来了个法力高深的和尚，奈何人家早就在灵山挂了名，不过是路过河阳县，城隍便没有现身。
如今又有妖孽作祟，此事自然而然，只能由张云俭接手。
不过城隍也不会叫他白打工。
“听闻小友手上有一本《天书》残页，我还在世的时候也曾听说过天书的大名。我手里虽然没有《天书》，却有一本剑法，可作为此次小友出手的谢礼。”
张云俭闻言顿时大喜，他如今只有远攻的法子，正好缺一样近战的功夫！
他原也要着手调查此案，如今还能白得一样攻击手段，岂有不应之理？
张云俭当即道：“多谢城隍爷！”
“只是此案我了解不多，烦请您告知其中细节！”
这话却不是自谦，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方才白玉楼和城隍说的，更多的就没了。
想调查此案，知道这点远远不够！
好在城隍此次来，本就是来送消息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