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救援队春节不放假,实行轮岗制度,但节日期间,队里的气氛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陈曦和冯晴回到宿舍楼时,看见楼下的铁门上多了两张灶神的贴纸,还有值岗人员在贴财神的贴纸,为初五迎接五路财神提前做准备。


    “队长,副队,你们回来了!”正在贴财神的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乌娜,年前刚满十八岁,来到队里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学习能力强,身体灵活,许多经验丰富的老队员都自愧不如。


    “你还贴这些东西?”冯晴抬手触摸到贴纸的一角,“上哪儿买的?”


    “网购的,”乌娜拿手指敲了敲,得意地回答,“压在我那儿好久了,可算是能用上了。”


    “哟,还挺有仪式感……”冯晴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队里的搜救犬也换上了新年战袍,“连闪电都穿上新衣服了?”


    闪电是陈曦以前和队员们一起捡回来的德牧,一身黑褐色的皮毛短而密,面相严肃像个老干部,竖起的尖耳朵却十分挺拔帅气。最初它是由陈曦负责训练的,名字也是陈曦取的,后来乌娜进队,特别喜欢它,有空便会主动跟它亲近。前段时间它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受伤,因此最近都没被带出去,一直留在队里安静养伤。


    乌娜吐了吐舌头:“你就说好不好看嘛。”


    冯晴摆摆手:“别问我,这事儿你问队长。”


    陈曦单膝跪下来,摸了摸闪电的脑袋:“闪电,想我没有?”


    “汪汪!”闪电兴奋地叫了两声,乖乖低下头来,任由她抚摸。


    乌娜见状,忍不住打趣:“闪电就会跟队长撒娇。”


    冯晴冷笑:“还说它,你不也一样?”


    “我哪有啊?”乌娜不服气,抓住她手腕,晃动了两下,“我也想和你撒娇,谁叫你不吃这一套嘛。”


    冯晴挑眉:“还学会端水了?”


    乌娜无辜地眨眼睛:“我的冯姐姐,小妹哪儿敢冷落您呀?这不是努力在赔罪了么?”


    正当两人在楼下打嘴仗,陈曦的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她对两人打了个手势,接听电话:“曲姐?”


    听到这称呼,乌娜立马做了个拉合嘴唇的动作。


    总部能被陈曦称为“曲姐”的,就只有救援队元老级别的功臣,现任指挥长曲夏。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八成是又有新任务了。


    听着电话里严肃的声音,陈曦点头:“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她对两人道:“曲姐有事让我去一趟,我估摸着会有任务,你们先上去吧。”


    乌娜和冯晴对视一眼:“那队长,我们先回去了。”


    “嗯。”


    指挥部办公室的大门是开着的。


    陈曦在门口停下,象征性敲了敲门:“曲姐。”


    “进来。”办公室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女声。


    陈曦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宽敞,却让人感觉空荡荡的冷清,也许是因为少了本该呈放在柜子里的的荣誉奖杯,还有本应悬挂在墙壁上的锦旗。


    “曲姐,有事找我?”


    “一天前,巴中东部发生山体滑坡,总队接到救援请求后派了七队过去支援。由于天气持续恶劣,搜救工作难以展开,目前仍有人员下落不明。今早宋涟发来求助信号,需要再派人手过去。陈曦,我打算派你们队去。”


    “几点出发?”


    “五点。”


    “我知道了,我立刻通知队员。”


    *


    陈曦回到宿舍时,队友们正好都在。


    “接到指挥长命令,下午去巴中支援七队,协助搜救。一刻钟后出发。”


    “支援宋涟?”冯晴有些意外,“什么情况?”


    “宋涟今天中午向总部求助,因为天气原因,搜救任务受阻,七队恐怕也有人员受伤。”陈曦说明道。


    “每次最棘手的任务都交给我们队,看来指挥长也不是不知道谁可靠,”于艳从床上下来,利索地换衣服,“早当初要是派我们去,说不定就用不着多此一举了。”


    乌娜忍不住开口:“于姐,这话说得不合适吧?宋队综合能力很强的……”


    于艳从镜子里睨了她一眼:“我可没否认宋涟的能力。不过她们队那种氛围关系,只怕影响到任务也是迟早的事吧?”


    “于艳,”陈曦皱眉,“八卦的事少说两句。”


    于艳到底还是听陈曦的话:“知道,不能影响队伍团结嘛。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感当着人家面说呀。”


    “好了,都别闹了,”陈曦及时出声叫停,“都准备一下。一刻钟后,我们准时出发。”


    *


    下午五点,全队整备完毕,按时出发。


    傍晚时分,日光将熄,渐次亮起的路灯取代了黄昏,像一场奔跑不息的接力,在盛大的晚霞落幕之后,仍有萤光之火支撑。


    正值下班高峰,陈曦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上车来车往,红灯与绿灯交替运行,每一秒都有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生活,而她也不过芸芸众生之一。


    车程大约四个小时,陈曦回头看了一眼,有队员在聊天,也有人在休息,转过头的刹那,注意到身侧的冯晴在刷手机。


    陈曦瞥见她的屏幕,觉得眼熟,凑过去才发现她竟然在看萧楚年的朋友圈,顿时感到一阵无语。


    “……好看?”


    “不好看么?”冯晴反问她,“端庄知性的大美人,温柔又大方,会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吧?”


    “我是说,”陈曦平静道,“你对老师的朋友圈很感兴趣?”


    “看看不一样的生活,缓解下枯燥嘛,”冯晴手指滑动着屏幕,“基本都是支教的照片呢,除此外就看不到别的了。”


    “你还想看见什么‘别的’?”


    “我可什么也没说啊,纯粹就是好奇心作祟。队长你可别告诉我你在吃醋。”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好嘛,知道队长无趣……咦?”


    “怎么?”


    冯晴凑过去给她看手机。


    在众多支教照片中,夹杂着一条只有文字的朋友圈,内容是:【你我所有的交往,我看不光是命中注定,而且是在劫难逃。[1]】


    “出自王尔德,《自深深处》。”陈曦说。


    “你读过?”冯晴讶异。


    “嗯,很久以前了。”


    在高中时期,那个女人以长者的身份去包容理解她孤独又压抑的青春时,她曾暗自记下那个女人书架上的书籍,试图以阅读来弥补阅历的匮乏,掩盖年少的浅薄,去靠近那个女人复杂的内心。


    “要不怎么说你们有缘呢?连阅读喜好都相似。”


    朋友圈滑到底部,时间于半年前之前截然而至,看不到别的了。


    冯晴退出界面,看见车已经上了高速,抬起手臂随便拍了张照片,编辑过后随手发了条朋友圈:【又跟队长一起出任务了。】


    发完没多久,便收到了来自于现同事和老同学的点赞评论。


    【冯姐辛苦。】


    【一切顺利,祝平安。】


    【还有时间玩手机?】


    冯晴挨个回复,退出来时,看到一条新的点赞通知——来自于萧楚年。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想告诉陈曦,扭头却见陈曦已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才没有打扰,熄了屏幕,闭眼休息。


    陈曦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她独自租房的高中时代,因为特殊的家庭情况和不同于寻常学生的成长背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班级里的隐形人,孤僻是她身上最显著的特征,不善言辞的性格使得她开学后一星期仍过着独来独往的日子,没有任何朋友。


    那时的她没有感到任何不习惯,毕竟从初中起她就已过着这样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16岁的她没有了盛诗云,没有了唯一能够听她说心事的同辈人。


    于是她愈发的沉默,封闭内心,用距离来保护自己,活得像一堵坚硬的围墙,没有人敢靠近。


    除了萧楚年。


    这个刚入职的年轻班主任待人亲和,课堂氛围活跃,相当受学生们欢迎。


    也许是清楚她的家庭情况,每堂课上,萧楚年都会喊她起来回答问题,小组任务主动为所有学生安排好分组,人前不偏私,人后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差异,维护着青春期学生的自尊心。


    也正因为如此,性格古怪趋于异类的她,才没有在班级遭到排挤。


    在一次次的小组分配和集体活动里,她终于开始和班里的其他学生熟悉起来,纵使没有成为朋友,也至少能够正常沟通。


    她开始说话,开始交流,像一颗迟迟没有发芽的种子,在养料的滋养下开始加速生长,努力追赶将她遗落的时光。


    ……


    ……


    “都醒醒,还有半个小时要到了!”司机响亮的嗓音打破车内的寂静。


    陈曦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侧头看向车窗外,暴雨冲刷了世界原本的颜色,只剩下压抑的灰白,洪灾仿佛藏匿在暗处嘲笑的恶魔,高高在上地向生命展示着它的强大和无情。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准备统一上交,却看见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不由怔住。


    一半春休:【万事小心。】


    刹那间,陈曦感觉到内心平静安宁。


    “大家上交手机,一会儿准备下车。”


    队员们一一照做,陈曦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按下对讲机:“宋涟,我们马上就到,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冷静:“我没事,孟芝受了点轻伤,目前联系不上,我和桑阮还有赵海月被困在下水道,这里有村民昏迷,目前还有七人没有找到。现在雨势很大,这里路况复杂,你们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


    暴雨毫无平息之势,车轮碾压过凹凸的碎石,路途开始变得颠簸,大约半个小时后,救援队终于抵达目的地。


    司机将车停在路旁:“只能开到这儿了,大家都小心一点。”


    “辛苦了,”陈曦从车上下来,转身向队员们交代,“这次的任务主要是支援七队,沿途务必留意失踪的村民。一切安全为上,都清楚了吗?”


    “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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