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曦在应急休息区凑合了一夜。


    这里的条件不比救援队的宿舍,便携式的应急救灾床紧缺,只有几条湿冷的被子能够使用,陈曦将仅剩的几张床给了受伤的队员,自己则是和冯晴几人裹着被子睡在地上。


    有县队接应,陈曦和同事总算可以休息一阵。由于昨天的暴雪埋了路,考虑到回程的安全性,队伍打算等路况好一点再启程。


    早上冯晴从休息区出来,看见陈曦在外面打电话,便问了声:“队长,给家里打电话?”


    她入队早,多少知道一点陈曦家里的情况。


    陈曦的父母很早就因故离世,幼时寄宿在母亲一位朋友家中,唤对方作“盛姨”,后来又独自去往成都念高中,大学毕业以后虽然依旧保持联络,却几乎很少回去。


    盛家母女对她很好,但是在那个家里,她终究是一个外人,她不愿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一个家原本的平和。


    “是啊,一直打不通。”


    “反正雪比之前小了,我们又暂时不走,干脆回去看看呗?就在隔壁河西乡,来回要不了多久。”


    “但是这里……”陈曦终归不放心。


    “不是还有我吗?有事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和她也很多年没见了吧?等离开之后,不知道又要隔多久才能见面。”


    冯晴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这里地理位置偏僻,救援队工作又紧张,能回去一趟是很难得的机会。


    陈曦按掉了没有拨通的电话,对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


    盛知春的家位于河西乡盛家村,一排排放眼望去,都是两三层的自建房。


    尽管已经快要十年没有回家,陈曦依旧记得回去的路,甚至是准确的门牌号。


    和她离家那年相比,这里似乎破旧了不少,但有关少女时期的记忆却依旧在她脑中无比鲜活。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没有人开门。


    她又按了几下,重新给盛知春打了电话,依旧没有人回应。


    离家十年,家里的门锁都已经换了新,她没有钥匙,只能找附近的邻居打听盛知春家里的情况。


    不料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大门似乎没有上锁。


    她有些意外,就这么推门进去,刚踏进门槛,就看见盛知春面无血色地躺倒在潮湿的地面,身侧散落着许多打碎的玻璃杯片。


    “盛姨!”陈曦的脸色变了,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发现还有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她立刻打了120叫救护车,一路随车到乡镇医院,在抢救室外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盛知春苏醒。


    病床上,盛知春缓缓侧过头,努力辨认出陈曦的面庞后,眼神柔和了不少:“陈曦,你怎么回来了?”


    一别数年,本该有许多话要说。


    可盛知春没有。


    好似一段故事讲到最后,只剩下平和与释然,那些激烈的情绪都被遗忘和宽恕了。


    “正好途经这里,想到很久没回来,就来看看盛姨。”轻描淡写的话,隐去的是“离别”二字,仿佛她和盛知春只是逢年过节客套一回的远房亲属。


    这些年来,她与盛知春保持着固定的联络,唯独没有回过家。


    最开始,她只是不希望盛知春为难罢了。到后来,保持距离便成了她独自的默契。


    她不是盛知春的女儿,却比盛知春的女儿得到了更多的关爱。


    少女内心脆弱,无法容忍不被偏爱,争吵成了母女之间永不完结的话题。而她不过是一名寄宿者,不敢以亲人的身份留在那个家里,生怕有一天会成为漩涡中的罪人,无法被原谅,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唯独没有想到,盛诗云会比离开得比她更加决绝。


    盛知春仰头,看向惨白的天花板,声音平静:“陈曦,我得了癌症。”


    病房里一片死寂。


    “乳腺癌晚期,我的时间不多了。”盛知春又说。


    陈曦咬紧嘴唇:“盛姨……”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盛知春对她摇了摇头,艰难地探出手来,抚摸她的脸颊,仔细细地观摩着她的眉眼,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留住时光,和时光里的人。


    感觉到盛知春指尖的颤抖,陈曦主动偏过头,将脸颊贴上盛知春的手,避免她耗费太多力气。


    盛知春唇边绽开令人心安的笑容:“你秋姨会照顾我,所以不必牵挂。”


    “……好。”


    “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陈曦心头一震,已然猜到一二:“您是说……”


    盛知春的掌心缓慢覆盖上她的手背,热意于心头流转,份量似有千斤重:“替我找到诗云……拜托你。”


    *


    萧楚年特意等了陈曦回来。


    学期结束,她本打算返回成都,却因为女孩的原因耽误了行程。雪停之后,她已可以自行离开,而女孩恢复良好,救援队自会有人负责将她平安送回家中。


    她只是要和陈曦道别。


    或是道谢。


    无论这一别后,是否会再相见。


    陈曦回来时已是傍晚。


    回到应急休息区,才从同事口中听说萧楚年白天时来找过她,当即离开去了趟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陈曦叩响房门,推门而入:“萧老师,你有事找我?”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萧楚年起身,“明天早上我就走了。”


    陈曦一怔:“这么快?”


    “回成都,”萧楚年淡然一笑,“要到学校汇报工作。”


    陈曦有她的任务,而自己也有必须去做的事。


    人生如修行。短暂的相逢和温暖过后,她们尚有各自的路有走,风雨无阻。


    “老师打算怎么回去?”


    “放心吧,每天都有去客运站的车。”


    陈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萧老师,不如加个好友吧。”


    面对这样的请求,萧楚年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拿出手机让她扫码。


    加完好友后,萧楚年收起手机:“有事联络。”


    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场面话。


    还能有什么事呢?她们的生活早就没有交集了。


    萧楚年侧过头,看向身体已经恢复的女孩:“她就拜托你们了。”


    陈曦点头:“救援队会负责将她送回的。”


    萧楚年俯下身,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姐姐会送你回去的,路上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女孩点头:“知道了。”


    “乖。”萧楚年笑得温柔。


    女孩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问她:“萧老师,下学期你还会回来吧?”


    “会的,”萧楚年轻声,“所以,要等我。”


    *


    回到成都向校领导汇报完支教工作之后,萧楚年在家睡了一整天。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使得她整个人都看上去都很没精神,亟需长时间的休息来养精蓄锐。


    不知不觉间她又做了噩梦,梦见她和温语冰,梦见分手。


    过往的纠缠太深,剔除又太痛,怨恨和不甘构成回忆惨痛的底色,频繁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梦里她们总是吵架,而比吵架更悲哀的,是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争吵。


    温语冰渐渐地不再回应,也不再和她争执什么,看向她的眼神也从生气变到冷漠,像在看一个疯了的精神病患者。


    终于有一天,她回家,看见温语冰在收拾东西。


    她突然跪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吵架的力气。


    温语冰拖着行李箱离开,除了一句“分手吧”,一句体面的话都没有说。


    萧楚年知道她厌倦了。


    拼尽全力爱一个人,原来是错误的。


    ……


    ……


    噩梦中惊醒,天还没亮。


    出逃的月光穿过窗帘缝,于床头静默,等待着她心绪平复。


    萧楚年呼吸静了,侧过头去,看见柜子上摆放的佛龛,在寂静之中与无悲无喜的佛眼对视,竟觉得心惊,仿佛这是一面照骨镜,照见了她的红尘。她的不坦荡,她伪饰自己的谎言,她内心的千疮百孔,都在这目光中无所遁形。


    这是温语冰遗留下的旧物,和温语冰大学时送她的毛绒小鲨鱼一同放在柜子里落灰。她一向不信神佛,温语冰却很注重这个,首饰从来只佩戴佛珠手串,每一年的春节都要去寺庙里上香,于是她便也投其所好地配合着,一年又一年地陪温语冰去往寺庙,每一年的愿望都与温语冰有关。可惜温语冰并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并不在意。


    患得患失的人总爱揣测爱人的心意,以确保自己是被珍惜的,却总在无休止的揣测中感到更加不安,情绪被日复一日的偏执放大,又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温语冰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在痛苦的情绪里,歇斯底里地摔碎家里的东西。水杯,餐具,手办……一个个何其无辜。她毁坏着那些物件,毁坏与温语冰之间的连接,连同自己的灵魂一并凌迟,在失却幸福的时光里,唯有痛苦能解救麻木。


    最终她触摸到摆放在柜子里的佛像。


    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却垂落眼眸,示众生以慈悲面目。


    那一刻她突然失去所有力气,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


    床头柜上的手机闪烁着亮光,萧楚年撑着手臂起身,探过手臂拿起手机,才发现是韩净秋给她发了消息。


    性感小僵尸:【宝贝,你回来了吧?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聚一聚?】


    这些年来,朋友越来越少,韩净秋是她身边联系最紧密的一个。


    人终归是社会性的动物,纵使如萧楚年一般喜好独处,耐得住寂寞,偶尔也会与一两个朋友交流联络。


    萧楚年手指撑住疲惫的额头,许久后,单手打上一行字。


    一半春休:【刚回。这周末都有空,你定吧。】


    性感小僵尸:【要不中午十一点,你家小区外那家火锅店?】


    韩净秋说的是一家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的老火锅店,主打三色锅,开业时间比她和韩净秋认识还要早,名气虽然不大,但味道正宗,价格实惠,平时熟客较多,很有烟火气。


    距离韩净秋所说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萧楚年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回复:【好,那就中午见。】


    放下手机,起床,洗漱,下楼买早餐。


    即使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


    中午十一点,萧楚年准时来到约定的火锅店。


    正是午饭时间,又逢周末,店里坐满了人,幸亏韩净秋来得早,提前取号排了个二人桌,才能一进去就有位置坐。


    尽管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迎接新客,萧楚年却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过道位置的韩净秋。


    同样的店面,同样的位置,让记忆倒回了初见。


    ——“楚年,净秋是我的朋友,你也认识一下吧。”


    ——“她工作比我们早,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动画师,性格开朗大方,人缘特别好,你一定会喜欢和她相处的。”


    ——“楚年,你不会吃醋吧?”


    萧楚年至今仍记得当年温语冰给她介绍韩净秋时的情景。


    暴晒的夏日,火锅店开着空调,冷气很足,属于三个人的默剧在嘈杂的环境中上演。


    在她这辈子有过的所有朋友里,韩净秋无疑是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韩净秋曾是她的情敌。


    在和温语冰闹分手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之间出现了第三个名字。


    最初知道韩净秋的存在,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以为韩净秋是会毁掉她们感情的存在,却没想到那只是一个最无足轻重的开端。


    韩净秋并不爱温语冰。


    温语冰也并不会因此回头,和她旧爱复燃。


    韩净秋比她更懂得温语冰是什么样的人,泥足深陷的人只有她。她没想到,这个曾被她当做假想敌的女人,竟会在后来成为最懂她的人。


    “楚年,这里坐。”热闹的桌群中,韩净秋也看见了萧楚年,抬手招呼她过来。


    萧楚年穿过过道,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韩净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像她们初见时一样年轻漂亮。


    能让温语冰一眼倾心的女人自然是美的,而韩净秋更是五官明艳的大美人,不需刻意打扮,在人群中也相当醒目。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元气感,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见萧楚年到了,韩净秋给她倒了杯普洱茶,冲她嫣然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楚年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觉得味道有些涩嘴,又放了下来,她还是更喜欢月光白:“前天。先回了趟学校,之后在家睡了一天。”


    “前几天你说被困在雪山,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最后你平安回来。”


    “救援队及时赶到,护送我们下山后,又开车送我们去了医院。我没什么大碍,放心。”萧楚年不由地想起了陈曦。那个仅二十四岁的小姑娘……不,或许该称之为女人,竟会让她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丝牵挂。


    “那就好,”韩净秋将茶壶放到一旁,缓缓开口,“对了,温语冰回国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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