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假妹妹 > 14、第14章
    前院的消息也惊动了后院。


    郑令苓敏锐地察觉到信王驾到的消息传到后院时,陆云巧神情变得不自在起来,整个人话也变少了。


    只是她的沉默在其他人的沉默衬托下并不显得突兀。


    郑令苓什么都没说呢,只一个眼神给过去,陆云巧自己先不打自招了,慌慌张张道:“我刚什么都没想。”


    “……我也没问。”她无奈道。


    她有时候也很想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有些人也太好懂了。


    陆云巧脸有些红,其实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想赵钰的事,但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相思也是一种病,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好了。


    她对着郑令苓小声且认真道:“我快调理好了。”


    调理?喜欢信王这么自卑?


    不至于吧,年少慕艾很正常,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况且信王也没有王妃,以陆家的门第,信王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真要喜欢也不是不能争取。


    难不成陆家更看好太子?


    还是不愿意牵涉进党争?


    信王因着收复失地的缘故在民间颇有威信,还有人以他为主角写戏,没想到在京城的处境倒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也正常,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主。


    今日是人家国公府嫁娶的喜事,他一来,反倒把风头占尽了,宴会上的欢乐气氛也散去大半,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又想到那日在寺庙的他吓自己的事,郑令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有时候真想像此人一样没眼色地活一回,让别人不爽也只能看着。


    信王来了一场宴会,搅了除了郑令苓以外所有人的兴致,整个桌上只有她还在夹东西吃。


    她扫了一圈,感觉大家都志在辅弼正统,拥护太子。都是忠臣,没有奸臣。看这情况,信王成婚的时候能凑够三桌人么?


    她到时候还能吃上信王成婚的席吗?


    ……别吃的是白事。


    豪华大餐啊,想想就奢侈。


    在心底默默敲了会儿木鱼,郑令苓也开始严肃用餐起来。到底也是随了礼的,不吃就太亏了。


    她想起来以前跟郑晏秋一起去吃别人家的婚席,他的手稳且快,总会给她夹最嫩的肉吃,她吃得慢也不用担心吃不着。


    现在好了,也不用他帮忙,大家都不吃,也没人跟她抢了。


    当然,国公府的宴席与乡间寻常酒席本就天差地别,更何况今日这场宴会,还是宫中御厨亲自掌勺。


    感受着口中爽滑可口的佳肴,郑令苓不由想:谁说这信王来得不好啊,这信王来得太妙了。


    一旁的韩夫人见郑令苓八风不动夹菜的模样,有些摸不准云巧这个新友人到底是心大还是沉得住气了。


    但一看她还腾出手为吃点心噎着的云巧舀了碗汤。


    她:“……”


    行,人家比她这个当妈的还上心呢!


    两个人不是卧龙凤雏还凑不到一块去!


    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安谷则昌,绝谷则亡,多吃点也没什么坏处。


    郑令苓慢悠悠地往自己碗里夹着东西吃,又想,也不知道伪装成忠臣的头号大奸臣——郑晏秋,在前院还吃不吃得下东西,反正她看到了,回去后打算尽快嫁人,让郑晏秋死也一个人去死。


    没有任何陪葬的想法。


    嫁给陆云修怎么样……


    看起来陆家应该是中立偏太子?


    郑晏秋自然是能吃得下东西的,即使他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也不得不承认邓家这宴会菜肴十分可口。


    只是在碰见陆云修时胃口略有下降,尤其是此人还假装不经意提到郑令苓的时候心情更是欠佳到了极点。


    陆云修倒是笑得清风朗月。


    郑晏秋一言不发听他说那日踏青的事,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询问道:“说起来,舍妹那日出游回来十分疲惫,心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陆郎君可知那日她都遇上什么事了?”


    “这……”陆云修笑容一僵,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凝眉细思,不对啊,虽然中间有邓家姐弟那个小插曲,但那日下午下山时他们两人还说了许多话,郑娘子告别前还冲他微微一笑来着。


    思来想去算得上不愉快的只有邓玉通说的那些话了,但这也没有被郑娘子听去,她应当也不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陆云修又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就笑笑:“那应该是在下照顾不周,在此给郑大人赔罪了。”


    郑晏秋面无表情打量着陆云修,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言好让他闭嘴,但看陆云修面露犹疑的神色,怎么倒像是真发生了什么似的。


    不过看上去似乎倒不是因为他本人做了什么,否则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心虚。


    陆云修自罚了一杯酒。


    美酒入喉,他心里却暗叹,早知道不这么积极凑上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大人仿佛从一开始就一直不大喜欢他。


    他自认也是有礼有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他了,听说今日郑娘子似乎也来了,可惜不能见上一面。


    一场宴会结束,郑令苓还有些意犹未尽。


    “那道清炖肥鸭做的不错,”她坐在车里品评道,撑着脑袋看着窗外国公府,有些困了,“今日这宴摆的倒是极大,也不知道明日宫宴又是何等气派。”


    许是白日里太过热闹的缘故,反倒衬得筵席散尽后稍显寥落。


    郑晏秋抬眼扫过,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也少了几分装模作样,嘴里说着扫兴的话:“别管排场摆得再怎么大的筵席,该散的时候还得散。”


    府门两侧挂着的灯笼照着牌匾。昭显着容国公府赫赫扬扬六十载,为了延续风光,邓捷将女儿嫁了太子,他找了个好靠山,可惜中途杀出来个信王,搅了场子,也败了兴致。信王说是贺喜,奉上的也不知究竟是贺礼还是鬼头刀。


    人人都道邓家煊煊赫赫,将立百年。可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以后的事,更从来没有他邓家不能败的道理。


    就算是五世三公,该倒也得倒。


    郑令苓回头看他,听他的口气,看样子并不觉得自己会输了。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话里有话?”她问。


    郑晏秋却不回她,仿佛有些醉意朦胧似的,身形随着马车的摇动晃了晃,便顺势斜斜地歪倒在郑令苓的怀里。郑令苓想掀起他,恼火道:“你别往我身上靠!”


    郑晏秋打定主意不动弹,扶着额蹙眉,轻声道:“令苓,别动我了,喝多了酒动来动去容易吐。”


    他躺在她腿上闭目养神,一边从袖子里拿出抓的喜糖,塞进她的手中,还拍了拍她的手:“喏,给你的。”


    郑令苓一把抓过,把糖砸在他脸上,喜糖四溅,在车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郑晏秋被劈头盖脸砸了,唇间还扬起一抹笑。


    等送走最后一个宾客,容国公府关上大门,重新陷入寂静,空空大大的宅子,倒显得有些阴森,等到仆役收拾完狼藉的宴会场地,又将礼都抬进府内库房,已经很晚了。


    只剩信王的礼还未入库。


    其余人已经被容国公支开,只剩下夫妇二人站在廊下。


    容国公夫人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看着廊下摆放的箱子,对着容国公道:“倒是奇了,信王今天来凑什么热闹,咱们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弄得人不尴不尬的,还送了这么多礼,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箱子里好像还放了什么香料,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她本来宴席上就想直接打开瞧瞧的,也免得出什么差错,却被容国公阻止了,仿佛他知道里面什么东西一样。


    “是啊,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邓捷倒是神色凝重,拍了拍章茹的手,淡淡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连她都不能瞧一眼么?


    章茹有些犹疑看丈夫一眼,终究还是听话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容国公才抬手,命令下人道,“先把这些箱子都打开吧,我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礼。”


    箱子被压得严严实实,下人花了大力气才撑开。


    廊下灯火通明,下人一个个打开,凑上去看到里面的装着的东西,越打开脸色越白,后面也不知是被恶臭混着异香的浓烈气味熏到,还是看到里面的东西心里终于承受不住,到一旁呕吐不止。


    八个大箱子里,各堆四个等大小箱,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个人头,有些已成白骨,有些不过刚刚烂肉生蛆,看上去无比渗人,打开后便香料便再也盖不住尸臭,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


    二十四个,都是他和太子之前派到崇州的杀手。


    真是好一个大礼。


    烛火映照下,八个箱子箱盖背面用剑各刻两个大字,字迹力透箱盖,龙飞凤舞写着:尔等所赠,悉心保管;今皆奉还,还望笑纳。


    一共十六个字,字字挑衅。


    容国公闭上眼,扶着柱子站着,过了许久,他的嘴里发出呵呵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眼中情绪却盛满怒火,脸色黑如锅底。


    “哈哈哈——”


    他一把抽过旁边侍从腰间佩剑,旋身劈向箱子,剑身没入木箱,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神色阴冷,霍然转身抬腿踹向亲信:


    “没用的废物,怎么还没联系上银满楼的人!”


    银满楼,江湖名头最响,高手最多的杀手组织,无论要杀的对象是多么位高权重的存在,只要钱给够就出手暗杀。


    亲信被踹到心口,冷汗直流道:“国公爷,银满楼内部出了问题,挂了暂不接客的牌子。青枭隐退,赤鸠下落不明,白雉已被信王所杀,咱们请不到青枭和赤鸠,恐怕奈何不了赵钰……”


    “怎么,他们干杀手的也内讧,玩起互杀互灭的内斗了,”邓捷冷笑嘲讽,他深吸一口气。


    赵钰,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接着脸色难看命令亲信道:“也罢,你去找个地方,越远越好,连夜埋了这些东西,别闹出太大动静,至于他礼单上写的这些物件,从库房里找出差不多的让人尽数补上。”


    明日便是婉净大婚,这些东西到底不吉利。


    夜半,容国公府皆已歇息,整个宅子静极了,邓婉净睡不着,披着外衫,提着灯出了屋子,走到府中的湖边,倚着假山看水中的游鱼,黛眉微蹙,皎洁清辉照到她清冷的五官,如同月下孤昙一般,婉约,洁净。


    赵钰不知何时立于她的身侧,静静看着她。


    他的身影倒映在平静的湖中,她盯着他在水面中的倒影问:“殿下今日送了什么过来?”


    三车贺礼,她刚听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


    父亲说是正常贺喜,她不相信。


    “一车贺礼,两车人头,”他语调平静,像是随口谈论天气一样,也不担心说的话吓到她说:“我没有破坏你婚礼的意思,那两箱人头都是你父亲和未来丈夫派过去杀我的人,放在我那里很占地方,我只不过是还给他们,邓婉净,你不要恨我。”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本来是计划着把二十四具尸体扔在容国公府门口的,只是崇州距这里路途遥远才作罢,还有几具遗留在回京路上的,现在应该在山中喂了狼。


    他管了杀,难道还要管埋吗?


    赵钰说不要恨特别像是同不熟的人客套时说的话,对方真恨不恨他也不在意,关键在于他已经这么做了。


    “是么……”


    她缓缓闭上眼,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邓婉净不是傻子,邓捷虽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但她做他女儿这么久,多多少少能察觉到那么一点:父亲在帮太子殿下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


    繁华之下枯骨成堆,可邓捷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煊赫,她身为既得利益者没有任何资格评判他的处事。


    既然姓了邓,好的坏的她都得接受。


    “我真的很想不明白……”赵钰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良久才评价说:“二十多次,他真的还蛮有毅力的。”


    是什么给了他们他很好杀的错觉。


    赵钰也不恨邓捷,更不恨太子。


    就像聪明人不理解蠢货的努力,对于蠢货做的蠢事如果产生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显得自己掉价,他看邓捷和太子甚至有一种他们干什么都成不了事的心酸感。


    他只是看不上他们的做法。


    “你父亲最蠢的不是派人来杀我,而是觉得我玩阴的会玩不过他,你说我要教教他怎么玩吗?”


    不喜欢和不擅长是两码事。


    邓婉净沉默地听着,赵钰的话平静到冷漠的地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听起来像是赵钰告诉自己他要派人刺杀她爹和太子殿下。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吓自己,语气干涩道:“你不会的。”


    赵钰看着邓婉净,她从小身体不好,很多人就觉得她是玉打的身,珍贵易碎,但在他看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说不定比邓家的其他人和太子强很多,甚至更镇定理智。


    “为什么?”


    她转头看着他,眼神澄净平淡,缓缓道:“你不屑做的事永远都不会做,你出入容国公府如无人之境,现在应该提着父亲的头来见我了。”


    湖中流动的光影映照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分外多情。


    他静静瞧着她,转着手里的白色的丁香花的动作一顿,最终把花插到她鬓间。丁香花悠悠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赵钰并没有出声反驳邓婉净,暗杀的确是他不屑于使用的卑鄙手段,但可以称得上卑鄙的手段不止暗杀。


    他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你大概是邓家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可悲呢……”


    邓婉净抬眼看赵钰,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赵钰死。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岁,在宫里,他抬手帮她摘了她够不到的石榴,后来她才知道石榴树旁是他已故母妃住过的宫殿。


    从那时候她就喜欢他。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怪可怜的,又听说他母妃刚刚病故,时常想要找机会和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他也并不厌烦她的样子。


    得知他去崇州的时候,别人都说他这一去九死一生,她那个时候听了真的很难过,以为以后见不到他,她偷偷去见他,还将自己从出云寺求来的上上签给他,傻乎乎地说希望他一切顺利,平安回来。


    她自己上的山,不要任何人背她,也曾虔诚地跪在佛前发愿,像其他信众一样闭着眼抱着签筒反复祈祷,祈求神佛佑他平安。


    签筒晃动,最终掉出一根上上签。


    他拿着签,对她说她大概是邓家唯一一个希望他活着回来的。


    她那个时候太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邓婉净不知道现在在赵钰眼里,她是以前那个陪他说话的姑娘,还是已经变成了仇人家的女儿。


    赠君一根签上上,还妾两车骨垒垒。


    她望着寂寥夜色,忽然想到那年他去崇州,是否和现在的她一样。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又能熬的过去吗?


    将自己的人生交托在别人手中已经很可悲了,两边徘徊的结局也只是两面受伤,邓婉净想她应该相信父亲的选的人,也是时候不喜欢赵钰了。她知道无论怎样,父亲都不会让她嫁给赵钰的。到了最后,她还是站到了太子这边。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变得古井无波:“我从来没有支持过你。”


    “是吗?”赵钰怔了怔。


    是啊,她从来没有支持过他,只是很多年前说过一句不想他死的话,那也是很久之前了,是他会错了意。


    他轻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为着她的选择,也为她的决心。


    赵钰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是失望多还是意外多,又或是讥讽竟然生出这两种感情的自己更多。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祝你新婚快乐。”


    他的倒影从水中消失了。


    邓婉净回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鬓边的那枝白色丁香花落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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