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沉迷 你知道天外教吗
镜宫上下进入迎接婚典的翻整期。
林潮汐带着工匠装扮高岭之花的座驾, 同行的还有林炎炎与林封铭。
趁着高岭之花与林潮汐沟通镶嵌细节,林炎炎在元锦都耳边悄声说道:“他好像不一样了。”
元锦都:“谁?高岭之花吗?”
林炎炎点头道:“比葬礼那日看起来……”
林炎炎苦思冥想了会儿,找了个精准的词:“明亮了。”
元锦都望了过去。
高岭之花站在悬停台前, 站姿舒展, 眉目带笑。
“哦。”元锦都明白了。
因为他摘了环,这些日子睡得很舒心,没有再苦大仇深的犯病。
林炎炎犹自感叹着高岭之花的变化, 然后,用更低弱的声音,给元锦都传递“情报”。
“军政府启动了核实未成年人形武器名单的工作,你大哥申请加入, 被批准了,现在就在新成立的调查小组一个个核实当年的未成年人员。”
“难怪大哥没来。”元锦都恍然大悟。
“是的, 现在跟着小组领导到扶序星走访调查了。”林炎炎说,“对照着名单一个个核对。”
元锦都问:“小组领导是崇刘吗?”
“没错。外界担忧崇刘与副官的姻亲关系会影响调查可信度,但我觉得……”林炎炎小心翼翼瞥了眼高岭之花, 说道,“葬礼那天的闹剧,反而会让崇刘尽心尽力的调查,用铁证来还副官一个清白。”
“真有意思。”元锦都点评。
“他对你好吗?”林炎炎来了个话题急转弯。
元锦都早已习惯了,脑洞大开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想到哪说到哪。
“挺不错的。”元锦都说, “你有什么发现吗?”
毕竟林炎炎的表情很是奇怪。
“我有个猜想,纯猜想。”他说,“是第六感……我总觉得,你和人形武器关系不大,但你一定大有来头, 和银河舰队有关。”
元锦都颇感兴趣地抬了抬眉。
她能听出来,林炎炎想说她与九千二关系匪浅。
“目前,我在找证据证明我的猜想。”林炎炎说。
元锦都思索了片刻,问他:“你对天外教了解多少?”
“……做科普时翻过网络信息和评价,看过论坛里的讨论,但没和天外教的信徒交流过。”林炎炎说。
“我记得,欢笑的假面中有一期科普,说天外教是新兴教派。”
“不错,天外教也才几十年?”林炎炎说,“这个教派兴盛于黑羊灾潮时期。”
“有没有和天外教的教义差不多,但已存在了千年的宗教?”元锦都问。
林炎炎道:“这种认为天外有神的宗教太常见了,千年来那么多的宗教,不都是认为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个神……”
他突然顿住,明白了元锦都的意思,说道:“我会去查查看的,等我消息。天外教的信徒很难找到真的,但我知道他们在地球的北非大陆有个教会。”
“还有哪里有教会?”元锦都问。
“军门二好像也有一个,我印象中,那个在黑羊沦陷区,估计已经成废墟了。”林炎炎说,“总之,我会尽力去调查的。”
“注意安全。”元锦都叮嘱道。
林炎炎显然是被感动到了,狠狠点了点头。
林封铭在申复的带领下参观完了镜宫,回来加入了聊天,“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九千二做执政官吗?”
这个他,不必说,自然是指高岭之花。
“不知道,你知道?”元锦都说。
“我不信他和九千二没谈过。”林封铭笃定道。
元锦都笑道:“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林封铭盯着元锦都看了许久,语气奇怪道:“就算你是我妹,我还是得诚实的说一句,副官不是什么良配……”
高岭之花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封铭缩了脖子,不敢与他对上视线。
元锦都:“你坐下,尝尝这个。”
她把林封铭最喜欢吃的营养剂口味夹在小茶点里递给他。
“怎么感觉和在家吃的味道不太一样。”林封铭说,“少了点滋味。”
高岭之花带着林潮汐走了过来,说道:“虽然是同个品牌,但供货商不同,你现在吃的这种,是林家负责的专线供应……对,就是那个林家。”
那个霸占了遗产,把林炎炎踢出家族的林家。
林封铭噎住,不顾形象狂灌红茶喝。
“好涩的茶。”喝完,他脱口而出,“这也是专供?”
高岭之花坐下,手指抵着太阳穴,浅浅笑了笑,说道:“不如,让林家还回来,由你来接手镜宫的物品供应。”
“他念的是环境法学。”林潮汐含蓄拒绝道。
“呃……也不是不行。”林封铭说。
在父母震惊的注视下,林封铭两手一摊,“首先,本来就是咱们的,副官刚刚用词也是让他们还回来,证明我们拿回这个生意合法合理合情。其次,我女朋友家是做商品包装的,我接手镜宫专供的话,还能带她家一起飞黄腾达。”
元锦都惊讶道:“你们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林封铭说了实话:“其实这几天,她妈找我聊了好多次,旁敲侧击的。”
林炎炎说:“你不适合。”
林封铭:“我知道。但我觉得吧……与其做个瑟瑟发抖怕被那些人找茬弄死的平民,不如把应有的东西夺回来,那样,即便被他们搞死,也死得人尽皆知……我妹夫也会给我撑腰的。”
他看向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真有意思。”
语气和刚刚的元锦都一模一样。
林潮汐提醒道:“你这样,没几天就得让锦都帮忙调查收尸。”
林炎炎不说话了。
“真漂亮。”林潮汐转移了话题,她看向窗外悬停台上正在镶嵌主石的飞行器。
然后,她问高岭之花:“副官的头发,银发是染的,还是黑发是染的?”
高岭之花回答:“都不是染的。”
林炎炎的双眼仿佛瞬间充满电,盯着高岭之花的头发开动脑洞。
林潮汐有个优点,就是听不明白的东西,她不会疑惑也不会深究,她只会跳过,然后发呆。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了?”林炎炎问。
高岭之花回:“下个月的银河舰队整编重组纪念日。”
林封铭的表情瞬间变得奇怪,他十分纠结,就像吃多了营养剂后突然生啃了瓜果蔬菜,五官皱成一团。
“有什么不对吗?”高岭之花询问。
“……我要问你跟九千二的事,冒犯吗?”林封铭环顾一圈,鼓起勇气道,“你跟九千二舰长谈过吗?”
“谈过。”高岭之花回答。
林封铭忍不住露出了磕到了的胜利笑,但五官很快又重新皱成一团,接着问:“你跟我妹妹的婚礼,为什么有这么重的九千二痕迹?”
他刚刚参观镜宫时,听申复介绍过了,婚礼的每一项安排,从日期到银河舰队的旧制服式婚服,再到副官指定的飞行器巡游地点,全都与九千二有关。
“你不喜欢?”高岭之花轻呵一声,转头问元锦都,“你喜欢吗?”
“无所谓。”元锦都回答。
“所以,没什么不可以。”高岭之花回答。
林封铭又变成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扼腕叹息。
林炎炎若有所思,大脑在飞快旋转,表情近乎凝滞。
“真漂亮。”林潮汐的目光注视着镶嵌好主石的飞行器,再次发出赞扬,“开着它出去,一定很引人瞩目。”
林封铭插嘴道:“副官的座驾只要开出去就能引人瞩目,你那宝石起的作用不大。”
高岭之花问元锦都:“他们一家人平时就这么说话吗?”
“怎么了?”元锦都道,“有什么不对吗?”
高岭之花微笑着说:“没什么不对,你真会挑人。”
林家人似乎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思维方式与承接情绪能力,说不好听点,叫短路,走神,神游,脱线。
但高岭之花对此并无意见,或许也是因为这点异于常人的“粗神经”,她才会选择元锦都的身份,加入林家。
“你那个大哥,像个正常人。”高岭之花说。
“不都一样吗?”元锦都不解。
“从这方面看,你确实像这家人的亲属。”高岭之花称赞道。
婚前的亲属见面结束了。
临走前,林炎炎暗示道:“即便结婚了,也别忘了买欢笑的假面,我会勤奋加更特刊的。”
“我很期待。”高岭之花代元锦都回答道。
因为婚期定在了下个月的银河舰队纪念日,镜宫行政后勤人员进入了忙碌的翻整筹备期。
高岭之花将政务交给了君成青与丘无夏。
他交接任务时,是由光脑下达,当时元锦都也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瞬间清醒,凑到光脑前盯着。
高岭之花关了光脑后,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这俩也是你的婚约候选人。”
“那份名单,不是林炎炎主观虚构的吗?”高岭之花说。
元锦都啧声,被他屈起手指敲了脑袋。
“你还真想不起她们了啊……”高岭之花感叹道,“她俩都是你的老熟人。”
元锦都回忆着欢笑的假面中,几位婚姻候选人的背景资料。
“君成青……葬礼上刺杀你的那位情妇的侄女?”
“确实是。”高岭之花点头道,“但她也是军政府总部的协理官。”
“你把权力下放给她,合理吗?”
“为什么不?”高岭之花道,“她很聪明,识时务,而且,怕死。”
元锦都又问:“那又是为什么,要把部分军权分给扶摇舰队?”
她指扶摇舰队的舰长丘无夏,那个将野心摆在脸上的女人。
高岭之花十分不满她跑神,手指轻轻擦去元锦都嘴唇上的水痕,“好想和你融为一体。”
“琢磨去吧。”他将自己埋进元锦都的身体,舒服地喟叹,“好喜欢,我可能知道你说的沉迷……是哪种感觉了。”
元锦都轻哼了一声,拥着他,眯眼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说道:“想开主力舰了。”
高岭之花停了一拍,好久之后,他说:“再等等,婚典过后,让你开个够。”
第32章 祭台 祭品
崇刘的调查结束了。
调查结果为, 当年的未成年人形武器都已得到妥善安置,去向清晰,名单无误。此结果由军政府、元老会与三大星球十三州媒体联合会全程监督与公正, 副官的未婚妻元锦都女士非流言所说是未成年人形武器。
结果出来后, 崇刘迫不及待在浮空岛军政府总部发言厅召开了调查结果发布会,全程直播,站在他身后的是本次参与调查的文职官员林凛。
实话说, 这个结果其实是在林凛意料之外,发布会召开时,他也还在走神,现在的元锦都既然不是人形武器, 那她又是谁呢?什么来历?
但显然,官方调查进行到这里就结束了, 至于元锦都非元锦都本人,则是唯有林家人与少部分银河舰队成员知道的秘密了。
发布会结束后,事件余波并未平息。
显然一部分势力并不期待这个调查结果, 发布会结束的三日后,舆论被人有意把控,又变了风向。
崇刘遭遇死亡威胁,林凛则在下班途中被无人驾驶的飞行器恶意改变航道,出了车祸。
林凛负伤入院, 元锦都前去探望。
林凛断了几根肋骨, 伤了手腕脖子,吊在病床上只有眼球允许动弹。
见了元锦都,他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什么来历。”
调查是他全程跟下来的,那些孩子在实验室时有编号, 当时被银河舰队接手后,一个个都入了档案,采集了血液样本、虹膜与指纹,他们一个个找到人亲自核实的。
如果她不是未成年人形武器,那她又是谁?
她当年掉到元爷爷的农庄时,身上穿的还是银河舰队的制服。他们去那个庄子找过,制服早被元爷爷烧掉,但人证还有。他们询问了庄子里的管家与女佣,他们描述的制服特征正符合银河舰队制式,至于制服上的勋章绶带装饰,这些人又都摇头说没有。
一个职位不明,疑似上过空间战场,被空间缝隙传送过来的银河舰队在役人员。接下来要想查,等着他们的就是银河舰队上万规模的失踪阵亡名单了。
元锦都没有回答林凛的问题,只说:“别多想,你没你爸那个思维能力,好好养病。”
高岭之花进来慰问,林凛略有些感动,得知并没有媒体球跟踪拍摄后,他提醒高岭之花,“副官,注意安全。”
毕竟,不满这个调查结果的人不少,那些人原本是想凭借未成年人形武器这个“政治污点”攻击高岭之花,却不料由他们亲自参与的调查,结果反而洗白了这位副官。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元锦都吐槽道,“执政官脑壳上的弹孔明晃晃的摆给他们看,他们也治不了高岭之花。现在狗急跳墙也只敢对你们下手。”
林凛嘴角抽了抽。
“连累你了。”元锦都说,“回头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林凛:“我只想让家人都安全……”
“得提。”元锦都指着林封铭,“二哥都提了,你也别顾及面子。”
林凛看向高岭之花脸色。
他不是不知道,崇刘遇刺未遂虚惊一场后,君三小姐上门哭闹,要求副官给补偿。结果很快,崇刘就被调离岗位,发配闲差,下方到地球北非大陆做史料馆理事去了。
邀功求赏,大忌!
元锦都:“不必看他脸色,你只管提要求就行。”
高岭之花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一家人,尽管提。”
林凛:“都是我应该做的。”
元锦都:“无聊……那你先想,以后想要也可以,总不能让你出了力气还白受伤。”
林潮汐进来查看林凛的身体数据。
“姑父呢。”元锦都问。
林潮汐回答:“他最近找到了想做的选题,到军门二去采风了。”
高岭之花忽然开口。
“时局动荡,多加小心,最好还是留在浮空岛。”
林潮汐摆手道:“我家这位,只要来兴趣了,什么都拦不住,黑羊灾变区也闯过,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病房内沉默了片刻,林潮汐鼓起勇气道:“副官,我能和锦都单独说几句话吗?”
高岭之花微笑颔首,离开了病房。
“他有监听。”元锦都面无表情道。
“哎呀,没事,我也没什么机密要说。”林潮汐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是她讲话前的小习惯,顺嘴抱怨了一下自己最近忙的头发都没空打理,短发如果不经常打理,发尾就会变得不太好看。
说到好看,她又称赞了一句:“副官真漂亮啊。”
然后,她才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特意与你说吧,显得奇怪。我们一家都不是很会表达的人……但还是那一句,无论你是谁,我们都把你当家人看。缘分很奇妙的,锦都。一定是有特殊的缘分,才让你选择成为我们的家人。”
“嗯。”元锦都点了点头。
“从前不太好意思讲,我其实也喜欢银河舰队九千二与副舰长的爱情故事。”
“幻想出的爱情也算吗?”元锦都问。
一旁默不作声处理通讯消息的林封铭抬头:“不要小看了战时爱情!无论是对他们本人,还是对我们民众,都是抚慰心灵的存在。”
“但我认为!”林潮汐用四字重音断了儿子的打岔,“我认为,你与副官会幸福的。一见钟情也能开出别样的花,旧人只是旧人,黑羊时代已成过去,我们要允许副官朝前看,拥有新的感情。”
“……”
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你姑父一直在念叨,你俩绝对有前缘,不像一见钟情。”林潮汐语气带笑,摆摆手。
元锦都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你姑父那个人,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笑着说。
病床上的林凛插嘴道:“也只有锦都会信我爸。”
元锦都:“嗯,好。”
半夜,元锦都睁开眼。
镜宫为了办婚典,最近总是乱糟糟的。尽管夜晚并不施工装潢,但仍然令人烦躁。
元锦都倚在露台的栏杆上,喝着粉色的果味能量饮。
很快,高岭之花幽幽飘来,手缠上了她的腰。
“怎么不睡。”他说。
“你睡眠挺浅的。”元锦都说。
“不都一样吗?战时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本能。”高岭之花埋在她肩膀上,深深嗅了一口,“习惯了。”
一只紫色气球飘了过去。
高岭之花看到气球,想起即将举办的庆典,微微笑道:“真快啊……马上就能向所有人宣布,你是我的妻子了。”
元锦都看着悬停台的那辆镶嵌宝石的飞行器,由衷感慨:“果然,红色最好看了。”
高岭之花吻啄着她的脖子,轻声道:“你喜欢这个颜色。”
“喜欢了有一阵子了。”元锦都说完,转头跟他说,“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和我去兜个风?反正你把政务都分给了两位候选人女士,肯定能说走就走吧?”
“想去哪?”
“就近。”元锦都说,“地球?我还没见过地球现在的风景,当然去月亮上也行。”
“嗯,行。”他说,“那就现在吧。”
“现在?”尽管突然,但元锦都答应了,“走?”
“走。”
凌晨三点,镜宫的钟声回荡在云层之上时,副官的飞行器驶入航道,向地球飞去。
从空洞的大气层流星一般驶入地球领空时,飞行器悬停了片刻,切换了航道。
同时,三大星球全航道对这台飞行器开放权限。
无人拦,无人问。
元锦都拔掉空了的针剂,将昏迷的高岭之花绑在了安全位,接管了全部驾驶权限。
这些天,镜宫翻修,她在昔日执政官的病房找到了许多好东西,调配了针剂。
接过驾驶权后,她熟练的将飞行器转入星际通航带,进入跃迁点。
飞行器进入自动驾驶模式后,元锦都破解了安全码,摘了高岭之花的光脑,并解开了此光脑对她的通讯限制。
接着,研究起这只光脑中上了锁的加密空间。
飞行器进入第五个跃迁点时,她破解了这只光脑的加密空间。
她尝试着发送“能量烟”给加密空间中唯一的未知对象。
光脑界面弹出一个加密问题:我是谁?
元锦都用密匙去覆盖解密,答案即将跳出来的前一秒,界面被锁定了,光脑发出了警报声。
元锦都双眼熠熠发光。
“对面,竟然是……活人吗?”
高岭之花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他被蒙上了眼睛,坐在不太舒适的硬质椅子上,双手紧缚身后。
鼻尖嗅到的是破败的尘灰味,能感觉到空间的开阔与空荡。
“……元锦都?”他开口,“你想玩什么。”
说话声回荡着。
“醒了?”她的声音离得很近,“也还是个普通人嘛,最普通的麻药,都能让你陷入昏迷。”
“你要报复回来吗?”高岭之花笑问。
“你指什么?做`爱的花样吗?我没那么无聊。”
一只脚踏了上来,踩在他胸口。
好硬的鞋底,出门时,她的鞋是柔软的平底,现在质感却大为不同。她换了鞋子,或许还有衣服?
“这里是哪?”他问。
元锦都回答:“废弃区的教堂,祭台之上。”
耳边传来擦磨声,金属的摩擦声。
高岭之花先是疑惑,而后明白过来,是磨刀开刃的声音。
“君络,我会先给自己一次机会,做善良好人的机会。”冰凉的刀贴在了他的脖侧,“姑且问你,能不能爽快地把你手里的能量烟全交出来。”
高岭之花笑道:“不能。所以呢,接下来要划开我的血管逼供吗?”
“不,是验证。”刀刃陷入了血肉中,“既然你我一样,那么你虚弱时,濒死时,一定也需要能量烟。”
高岭之花笑了起来,凉凉的。
冷血无情的女人。
心狠手辣的女人。
他不再说话,如同心灰意冷,他垂着头,陷入了沉默。
“真倔。”元锦都在他耳边轻笑,“也对,高岭之花就该又冷又倔强。”
刀刃划过,火灼般的触感,温暖的血液涌出破口,血淌下来。
好疼。
极速失血后,高岭之花的呼吸变得微弱,白皙的肤色蒙上了一层灰暗。
元锦都帮他包扎好,拍了拍他的脸。
“我对人体的熟知程度,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刀刃寻找到新的位置,扎入了血肉。
高岭之花一侧的肩膀被刺穿。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微弱,听起来黏糊糊的可怜。
元锦都安抚着近乎昏迷的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道:“……早跟你说过了,我是个混蛋,最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
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怀中的高岭之花,闭上眼微笑。
“嘘……没关系的,死不了。左眼想要吗?我可以下手吧。”
她放在旁边的光脑终于弹出了消息界面。
——停手,可以给你。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元锦都拆掉高岭之花眼睛上的遮挡,刀尖悬在了他的左眼,微笑看向门外,“唐。”
第33章 唐 这些足够你拿回记忆了
教堂大门缓缓开启, 唐托着枪,走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唐的这句话让元锦都莫名觉得不对劲,但当下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元锦都回答。
起初, 元锦都以为辛雅留下的能量补充剂会以物品的形式留在镜宫。坦白说, 她确实小瞧了辛雅,所以才会判断错误。
她观察高岭之花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什么时候拿出的烟, 取烟之前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于是,她被误导了,一开始, 以为能量烟储存在云顶宫。被软禁在镜宫的这段时间,她不停地找机会翻找云顶宫, 直到发现,高岭之花可以随时随地取出能量烟。
这种取货方式她再熟悉不过,货舱通过智能AI链接实物载体, 供AI的持有者在这个世界能随时随地获得能量补充。
这根本不是这个宇宙这个世界应该有的科技水平,一个被抑制发展,处处漏洞,只用来满足管理员个人喜好的实验空间,是不会有这样的技术出现的。
所以, 高岭之花一定是拿到了辛雅的智能AI, 而取物的载体,就是他不离手的光脑手环。
她与高岭之花几乎天天赤诚相见,她只要稍微表现得虚弱一些,他就会放松警惕,若是她昏在床上, 那他连伪装都顾不上了,手里立刻就能拿出能量烟喂给她。
所以,就像她的烟盒,高岭之花能取出能量烟的载体,也一定是随身携带的。
在床上时,他什么都脱过,唯独没摘过光脑手环,这和他从前的习惯不同,以前,他睡前一定会摘掉手环。
怀疑高岭之花的取货载体是手环后,元锦都很快就找到了更多线索。
从前,高岭之花的光脑手环都是她帮忙改装的,他的喜好她最清楚不过,他喜欢的外观是原厂标配无装饰属性的黑色金属材质。
现在他几乎焊死在身上的手环,外观是条银色手链,二股交叠,装饰属性强,偏女式款,像极了辛雅的品味。
确定载体是光脑手环后,她猜测起AI智能的去处。像她的智能,就绑定了这具身体,融进了意识当中,但高岭之花并非辛雅本人,智能作为辛雅的专属,自然无法融进高岭之花的意识之中。
因此,一个无法融进高岭之花意识的AI智能,一定也需要个承载自己的实体,才能链接货舱与这个世界。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AI智能,会是个人。
唐。
什么时候开始将AI智能与唐联系起来的呢?那就得感谢落幕的执政官了。
执政官葬礼那天,唐的枪法令她惊艳,让她关注到了唐这个女人。
唐出现在银河舰队整编后的稳定期,由九千二招募进来,外貌普通没什么记忆点,身高较高,体型瘦窄精炼,性格较为呆板不通人情。她肌肉力量与枪法突出,其他各项技能也都可以。总体来说,是个中等偏上的人才。
但唐的出名,并非战功,而是她喜欢高岭之花。她的喜欢和常人不同,她不表白,不打扰,不痴迷。她只是明目张胆地观察着,保护着,对高岭之花满眼都是欣赏,并且比任何人都在乎高岭之花的外在形象。
按理说,唐对舰队的贡献,不应该在胜利后取得如此重要的职位。再者,高岭之花因为避嫌,与唐的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社交距离,和唐的熟悉度还不如她。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高岭之花在胜利后的两年时间里,迅速提拔了唐?
她秘密咨询了赵三一,赵三一告诉她,胜利后,因为九千二的牺牲,高岭之花状态十分低迷,加上执政官与军政府施压,高岭之花在军门二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联络舰队时,唐就在他身边了,形影不离。
“听说是唐救了他。当时我们以为是唐捡漏,要以救命之恩让高岭之花以身相许。”赵三一说,“可后来又不像。何白石说,他俩之间看起来完全没男女之情,唐像个略通医术的管家,而高岭之花像个病秧子少爷,再后来,唐就做了高岭之花的狗腿子了,现在是专职打手,呵。”
带着对唐的怀疑,元锦都开启了她的计划。
她用普通的麻醉剂“绑架”了高岭之花,拿到了飞行器控制权,并破解了高岭之花的光脑,向她认为的“AI智能”发送了能量补充指令。
意想不到的动向消息出现了。
高岭之花的光脑弹出提示,一辆飞行器从安全署出发,开启定位追踪。
“AI的载体竟然是活人吗……安全署,唐?”
这个念头跳出来后,元锦都想起了执政官临死前,留下的那张写着女人二字的纸条,以及纸条上容易被忽略的,靠上的顿点。
原来,执政官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辛雅留下的能量烟在哪里。
女人,唐。
“带着答案再回头看,一切就解释通了。”元锦都说,“军门二出身,有真实活跃记录是在辛雅离世后,异常关注君络,对他的生命安全尤为在意。”
唐冷着脸说:“我并不在意他的安全,不然,威胁到他生命的你早就没命了。”
“啊,是吗?辛雅没告诉过你,看人在不在意一件事,不要听她说,而是要看她如何做。”元锦都说,“你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还是来了。”
唐嘴角微微抽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自己咽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紧张逐渐转变为似笑非笑。
“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把能量烟给我。”元锦都说。
“辛雅留下的能量补充不多了。”唐这般说道。
她的咬字重音很奇怪,全放在辛雅二字上。
“我很好奇……”元锦都说,“你是辛雅栽培的真人,还是AI载体本身?”
“你猜?”唐走近了。
元锦都挑起嘴角,刀尖向下移动几分,抵在高岭之花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唐面色一肃,立刻停了脚步喊道:“停手!我不动了!”
“你还是没变。”元锦都笑道,“你比我更爱他这张脸。”
“你简直是混蛋。”唐愤愤不平完,又可惜道,“你不喜欢吗?他这张脸。”
元锦都道:“我喜欢和我可以毫不手软地毁掉它,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想明白了吗?是你在乎他,而非我。把你的库存交出来,我就不动他。”
唐放下枪,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然后,她看向元锦都背后,那座巨大的,女神雕像。
这是废弃区的老教堂,百年前某个宗教的活动地,后来遭遇了黑羊灾潮,就与整片居民区一起,成为了被污染后无法回溯的废弃地带。
这也是元锦都来此处的原因。
昨天,林炎炎传递来消息,据姚卷透露,此处是天外教在黑羊灾潮时期启用的秘密联络点之一。
林炎炎:“天外教是更名后的新教了,更名前叫神女教,再往前叫圣女教……它改过好几个名字,但教派信仰的核心一直没变。千年前星际奴隶时期就有,是说天外而来的神女即是创世主的化身,她会带来赏赐与惩罚,所有人的命运都与她息息相关。她的话,言出法随……大概这些。”
神女,圣女,天外……
“至于神女的名字,会随着时代变动而变动。神女教尊奉的神,叫青娘,圣女教尊奉的神,名字则叫苏少霜,我翻过一些边角料,民间说她有千百个化身与名字,一人千相,通常历劫结束就会消失,然后她的痕迹就会被这个世界抹除。”
林炎炎说:“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以为天外教奉的神会是九千二,结果姚卷告诉我,他的主化名辛雅,现在,辛雅离开了此处,但留下了神之子,也就是副官。”
“哦对了,此外我还搞到一份天外教核心成员名单,是赵三一上校帮忙拿到的,可信度很高,你提防些。这些核心成员都是军政府高层,他们会在军门二废弃区的教堂定期举行纳新仪式。”
唐又用元锦都颇为熟悉的欣赏的目光,热切注视着那尊女神雕像。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历。”元锦都说,“既然你是辛雅的AI智能载体。”
唐回神,冲她略显奇怪的笑了一下,“嗯。既然都已知晓对方的身份,那就摊开了来说吧。九千二,你的能量剂货舱,设置在了哪里?”
元锦都报了个“坐标”数据。
那是银河系中被称为人马座星系的所在之处。
“哦,原来在范围之外。”唐说,“十年的黑羊任务期,你疯疯癫癫五年就做完了,现在没了补给,所以要来抢辛雅留下的。”
“她死了,我用她的很合理。”
“她是死了,可她还有儿子。”唐看向昏过去的高岭之花,“他是辛雅创造的完美载体,基因觉醒后,就和我们一样,需要能量剂维持能力。”
“告诉我,辛雅留给他的银发基因,能在这里达到什么效果。”元锦都问。
“全部。”唐满眼都是对完美造物的欣赏,“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神之子。”
元锦都愣了愣,“他可以精神交流和脑控人类?”
“不错。”唐说,“不过,毕竟你也是高维外来者,即便虚弱,他也无法左右你,只能扰扰你的清梦。”
“难怪……”元锦都喃喃着。
难怪他那么快就能让军政府倒戈,获得这个世界的支配权。难怪,他也需要能量烟,因为使用基因觉醒后伴随而来的能力,就得消耗自己。
“我教了他如何使用母亲留给他的遗产。”唐说道,“但辛雅留下的能量烟并不多了,给了你,我还如何供养……”
元锦都打断了她:“不想让你主子留下的造物破碎,就乖乖把存货都给我。”
唐却让她发誓:“用你的编号,用你真实的编号,向2048起誓,用了辛雅留下的能量补充后,照顾好君络,让他活着。”
“看来你不知道我的任务,他死,我的任务才算完成。”
唐沉默了。
元锦都不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她扯开了高岭之花血染的衬衫,露出还在淌血,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提醒我了。”元锦都手中的刀比划着,“我的任务就是杀他,他的死活对我无关紧要。但我可以和你谈条件,现在把所有库存交给我,我就让他活。”
唐的语速变快了:“既然你的任务是杀他,为何还要救他?”
“没玩够。”元锦都坦白道,“我来是玩他的,我玩爽之前,他不能死。”
唐似乎叹了口气,继而,她扔过来一支绿烟,“先给他!”
元锦都伸手接住,却没动作:“库存,全部。”
二人对峙之时,元锦都的光脑弹出赵三一的可视通话申请,片刻之后,唐的光脑页面也弹了出来,是一条紧急通讯:“署长,扶摇舰队异动,往军门二去了。”
元锦都允许赵三一介入后,赵三一的声音尖锐又慌张:“丘无夏与君成青联手了,对外宣称你劫持了副官,要来逮捕你!少校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全部呼叫都沉寂了!而且,你的光脑定位怎么在军门二?!”
元锦都给她看了身侧的高岭之花。
“我绑架了他,带他来教堂……聊一下婚前注意事项。”元锦都说。
赵三一尖叫起来:“君络死了吗?!!!”
元锦都:“没死,还有一口气。”
“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赵三一抓着头发崩溃道,“不不不我完了我要完了,军政府要乱了!我是给你提供情报的,不管以后军政府谁说得算,我都玩完了!”
她飞速掐断了通讯。
唐的光脑屏上显示着扶摇舰队的实时动向,看到如此大规模的舰队集结,唐的面上闪过一丝慌张,说道:“君成青是发现他落了单,我也不在浮空,她联合丘无夏想要赌一把!银河舰队无君络指令自然不会行动,现在扶摇舰队距离我们不过两个跃迁点……我不擅长这个!”
“我要的东西。”元锦都执拗伸手。
唐闭了闭眼,在光脑中输入指令。
“滴答”一声响,元锦都身后的女神雕像旋转下沉,接着,整个地面向下移动。
四周的感应灯相继亮起,教堂的地底密室,一箱又一箱砌满墙的,全是能量补充剂。
元锦都惊愣住。
这就是她说的,不够用?
唐自暴自弃道:“这是我的存货,不是辛雅的。”
“什么?”元锦都转头看向她。
“……混蛋,先给他补充!”唐性情大变,抱着几支口服的绿液跑过来,塞进高岭之花嘴里。
元锦都问她:“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你的存货,不是辛雅的。”
这里是天外教的据点,没猜错的话,天外教是2048创建的。
“这些足够你拿回记忆了,口嚼的,抽食的,喝的,都有!上吧,九千二。”唐说,“等危机解除,我再跟你解释……”
第34章 舰长 风水轮流转
——北斗启动中。
——检测到能量补充, 评估身体数值中……检测通过,已满格。
——启动身体机能重塑。
——启动记忆填充。
“你好,九千二, 欢迎回来。”
赵三一慌张启动安全屋的时候, 全息屏不由分说地弹出,元锦都在另一端指示道:权限码发过去了,给你两分钟, 攻破天网系统,调集所有战地卫星到这个坐标。
资料发送了过来,赵三一定住,一目十行看完后问道:“等等!你想做什么?不不不……不对, 你是谁?!!”
“别来无恙,赵小四。”元锦都的声音带着熟悉的, 意气风发的笑意。
赵三一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来了。帮我干掉丘无夏这个废物,我会亲自跟你解释。”
扶摇舰队主力舰跃迁支军门二星域,对地作战的先锋战机队从舰舱喷出, 浩浩荡荡向废弃区杀来,但很快,每一架战机都响起了被锁定的警报音。
星轨上的战地卫星齐齐转向,组成了庞大的反击网。
先锋小队将情况发送给丘无夏。
丘无夏思索片刻,下令道:“摧毁对方天网。只要不落地, 我们就是胜利的一方。”
黑羊战役胜利后, 丘无夏得知九千二牺牲,欣喜若狂,扶序星出身的她,本以为能借战争洗牌,带领家族和嫡系部队摘取战果。却不知, 到了浮空岛进入军政府高层后,她亲身体会到了君络的“特殊”能力。
在她眼里,这种直接闯入他人大脑左右行动,与黑羊的数据污染无异!她怀疑,君络在最后的战役中遭受了黑羊核心巢穴的侵染,已经变异。
但无论如何,此等能力让她一切布局与计划宣告失败,权力更迭,却依然在君家人手里。
这不是左手倒右手吗!
大为不满的丘无夏蛰伏在浮空岛,与君成青牵上线,留在了权力中心,同时,不遗余力地铺网,收集有关副官特殊能力的情报。通过这些情报,她推测,君络的控制能力无法对行进中的舰队起效,只要不与他见面,不与他同时处在同一地面空间内,他的能力就无法施展。
于是,她开始等待机会,一个副官离开浮空岛,又与她不在同一空间范围内的机会。前些日子,她等到了这个机会,副官的母校校庆日,他踏上飞行器,只身飞往军门二。可惜,飞行器刚脱离浮空岛就紧急返航。副官竟然为了一个遇刺的女大学生返航,机会也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女大学生从她眼前流失。
当时,她指着君成青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那愚蠢的家族养妹破坏了她们等来的机会,她失态了,副官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那些天借那个女学生遇刺之事,戒严了整个浮空岛。
丘无夏不敢妄动,只好沉寂下来,耐着性子等待下一个机会。上天似乎站在她这边,不久之后,突如其来的机会,就被那个叫元锦都的女学生送到她手中。
她接到线人发来的画面,副官带着那个女学生半夜出门兜风,二人踏上飞行器,在浮空岛盘旋片刻后,拐上了星际航道,飞往军门二。
她按兵不动,紧紧盯着卫星发来的飞行器动向,最终,定位停在了军门二的废弃区不动了。
接着,安全署送来了一个更大的好消息,唐只身前往军门二废弃区,并且没有对安全署发布任何支援指令。
这样急匆匆又隐秘的行动,是唐个人行为。
丘无夏鼓动君成青发布临时戒严令,这么好的机会,她要赌一把。
杀了君络,干掉唐,银河舰队式微,论资排辈,手握扶摇舰队兵权的她就是下一任执政官。
她赌了。
她率领主力舰快速响应,向军门二汇集,一路忐忑不安,命侦察部紧盯银河舰队的动向。主力舰到达军门二星域,军政府哗变,而副官却仍然未给银河舰队下达任何指令。
军门二这颗星球上,银河舰队仅保留了一支二级战舰小队和部分地面作战武装。
不足为惧。
心脏剧烈跳动,她离权力太近了,激动的脸庞泛着红光。
她大胆推测,君络应该在军门二遇到了意外,不然唐不会急匆匆赶去,他本人也不该这么静默。
那么,她的先锋战机群被天网系统锁定,很可能是唐接到扶摇舰队动向消息后的微弱反抗。
赢定了!
丘无夏嘲讽道:“半夜携娇妻兜风……君络,这就是代价。”
君家的贵公子,九千二的附庸,独裁的怪物,终于要结束了。
“没想到最后会死在我手里。”丘无夏道。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冷漠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她略感可惜,但权力,权力的芬芳太美味了,同权力相比,世间一切都毫无滋味。
“开火!”她下令。
“紧急报告!”侦察队发来通讯,“银河舰队作战部全系统激活,已推进到星际航道3。”
“……突然?”丘无夏道,“奉谁的命令?副官吗?”
侦察队道:“我们的间谍信号被切断了,不知何人的命令。但捕捉到的指令路径,是从军门二发出的。”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丘无夏放轻了呼吸。如果是君络的指令,应该不会切断信号,遮遮掩掩。所以,这难道是唐的战术,作假吓退她?
不,这可是银河舰队全面作战系统,唐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么大的权限。
难道,副官外出是试探她,故意做出的陷阱?
“舰长,请指示。”侦察队问道。
就此收手,还是继续跟赌?
军政府总部发来问询,弹出的全息屏里,是君成青慌张的神色。
“你什么情况!”她的背后是军政府总部的窗户,窗户外军舰轰鸣声几乎遮盖掉她的声音,“我看见银河舰队的左卫战机部队了!他们刚刚突然升空照射总部!”
背景里,军政府外的天空,飞行器与战机的警示灯交织着。
“我的ID权限失效了!!!”君成青吼道,“我现在什么文件都签署不了只能私人通讯!”
扶摇主力舰的舷窗外。
丘无夏的先锋战队就像被钉死在星空中,一动不动任由天网锁住,温柔的蓝色边际线处,一队二级战舰飞来,舰体前方是醒目的玫瑰刻痕。
银河舰队。
丘无夏忽然感到害怕,她无比熟悉的,被锁定被注视的感觉爬上她的脊背,令她毛骨悚然。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黑发红眸,鬼气森森的笑。
“开火,现在就开火!解除天网锁定!”丘无夏拍着控制板,命令破了音。
迎接她的是舷窗外先锋战机队无声的爆炸。
这种打法,这种直截了当暴力招呼的风格,不会是唐的手笔,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后翼舵手听我指挥,全力撤退!”丘无夏下令。
指挥大屏闪了几下。
黑发红瞳的女鬼,就这样怼脸出现。
九千二,两年时间,在众人记忆中逐渐模糊的那张脸,突然清晰。
此刻屏幕里的这个嚣张女人就是九千二!
她那双红色的鬼眸像充足了电,比任何时候都闪亮耀眼。
“老废物,许久不见,还这么喜欢投机?”女鬼的脸上挂着她熟悉的笑容,轻蔑傲慢,一点不藏她肚子里的坏点子。
“你……”丘无夏脸色煞白,“你没死……”
女鬼咧着嘴角,“是啊,回来收你。”
“更改航线!”因为操作主屏的防护墙被突破,丘无夏放弃操控台,启动紧急驾驶舱,“不回地球,我们去扶序!”
暂且撤退至扶序星,回到她的大本营等情报部队弄清楚情况后再做打算。
扶摇舰队主力舰启动军事级别跃迁权限,三个跃迁过后,在第七航道星锚处,被银河舰队截停。
为首的舰艇发来警告,要求丘无夏交出舰长ID与舰队密匙,扶摇舰队解除武装,原地候命。
“何白石……”丘无夏脸色难看,“真的都是她的嫡系,怎么会。”
九千二,回来了。
何白石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学姐,缴械投降吧。”
不久之后,扶摇舰队放出千万只无人战机,丘无夏带着她的战斗部队在无人战机的干扰掩护下,拼死降落扶序星地面。
何白石盯着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干扰点,笑嘻嘻说道:“如舰长所料,丘无夏是老苟命人,打算降落到地面上苟着。”
通讯仪里,传出久违的坏笑语气:“容耀两年多没活动手脚了,上次见,她肌肉量都小了,正好,让她练练手。”
“舰长,虽然晚了,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何白石道,“欢迎回来。有你在的银河舰队,才是银河舰队。让我们重塑银河之光。”
高岭之花睁开眼,恍惚了许久。
他所在的房间,一切陈设,仿佛九千二的飞行器小窝。
懵了好半晌,他才认出,这里是镜宫,是他根据九千二的飞行器小窝样子,特地设置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抬起手,光脑手环已摘,手腕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电子镣铐环,允许的活动范围仅限这个房间。
他记得,他被元锦都迷昏,又被她的无情刺伤了心。再然后,他听到了她叫唐的名字,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
她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能量不剩多少了,如果唐妥协了,给她透了底,她就会立刻执行计划,离他而去。
但他还没死。
所以,现在会是什么情况?自己是被谁软禁在这里的?军政府如何了?
门开了。
高岭之花抬起头,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来的是唐。
“收到数据提示你醒了,我来确认。”唐说。
高岭之花问:“元锦都呢?”
唐的表情略显古怪。
“她拿到能量烟了吗?”高岭之花追问道,“你给了吗?”
“我当然会给。”唐说。
她走过来,懊恼又心疼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脸,抬起手。
“她划了你的脸,我难受坏了。”
高岭之花蹙眉,微微偏头,躲过她的抚摸。
“那她人呢?”他问。
“在忙。”唐说。
高岭之花垂眼,像在发呆。唐知道,他是在试探着用另一种“眼睛”去看。
很快,他眉头猛地一拧,紧抿着唇忍住痛呼,手指紧紧拽着床单平复呼吸。
“不管用了,对吗?”唐心疼道,“因为你伤得厉害,修补身体耗能大,这种时候,生命为上,能力自然会为了生命让步,封锁自己。”
高岭之花抬起头,“烟还有吗?”
“……”唐说,“现在,情况颠倒了。君络,你被她囚禁了。你之前怎么对她,现在,她怎么对你。”
“看来她没事,你把仅剩的库存都给了她。”高岭之花说。
“嗯。”唐淡淡应了一声,看向她眼前弹出的光脑全息屏。
“君络。”她说,“收拾一下自己,执政官要见你。”
“……执政官?”高岭之花愣住。
“你自己给她的。”唐耸了耸肩,“而且,副官现在不是你了。”
她面上有些欣喜,新鲜道:“现在的副官,是我。”
第35章 邀请 你憋什么坏主意呢
高岭之花的活动范围扩大了。
他在开阔的露台等来了元锦都, 她至少高了十公分,面庞红润气血充足,每一根头发丝都浸足了养分, 随着她的步伐颇有弹性的跳跃着。
那张脸上挂着十足自信的笑容, 一对红眸如同血液充盈,映着餐桌周围的环境光,耀眼的红色熠熠发亮。
她穿着白色的银河舰队制服, 好看得要命。
来的路上,高岭之花心思百转千回,他恨死了她的冷血无情,朝他下手时没有半分犹豫不舍。他想要与她决裂, 自己注定要死,死前, 他不会再心软原谅她了。
但唐却多嘴说了句:“原来你喜欢这种吗?魔鬼中的天使,真够俗的。她捅你又划你脸,结果这人拿到能量, 耍帅前,给你披上毯子保暖,还把能量剂嚼碎了喂你。”
高岭之花又心软了。
是的,无论元锦都还是九千二,她就是这样, 自私又无情, 却会在满足她自己后,转过身照顾他。
能量烟存量不多,她却舍得分给他。
高岭之花心头微热,他清楚自己的伤,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 至多两三天,而他现在转动肩膀已经没什么功能上的限制了,这种愈合程度,用量不会少。
因而,原本不打算原谅九千二,决定到死之前都不搭理她也不与她说话的高岭之花,看到九千二神采奕奕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得激动。
他想哭。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他现在只想流泪。
果然,他还是最喜欢九千二。
他低下头,躲避九千二的注视,那种熟悉又热烈的注视,现在的他无法承受。他已经让她看到了太多不堪的一面,如今,她会如何说?
夺了他的权,下一步她会做什么?
“恢复的还可以。”她坐下来,就坐在他的左手边,扳过他的脸,看了看。
唐说:“你不该划他脸,这里的医疗水平即便可以转移修复疤痕,但也还是损伤到了他原本的完美度。”
“我又不在乎。”九千二说。
“你想让我称呼你什么。”高岭之花问道。
九千二指了指胸前的银辉胸章与绶带,“称职务。”
她松开手,拿起红茶,翘起腿,吹了吹茶水的热气,眯起眼说道:“我已向全宇宙宣布九千二回归,元锦都只是我战后失忆时,好心人给我的身份。”
“你希望我叫你执政官吗?”高岭之花问。
“执政官这三个字,我还挺喜欢。”九千二回答。
唐突兀地嗤笑了一声。
高岭之花看向唐,眼神中带着不解和诧异。
“你知道她是谁吗?”九千二指着唐问他。
“银河舰队功勋战士,安全署署长,现在的军总副官。”高岭之花回答。
“嗯,还有呢。”九千二脸上始终挂着轻盈的微笑。
“……天外教的代理教主,我母亲的委托人,母亲遗物的管理者。”他说。
听到他这么介绍自己,唐眼神复杂,表情却略显得意。
“她是你母亲的人工智能载体。”九千二说。
“……”高岭之花说,“有想过,但……”
唐是真实存在的人,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是人工智能造物。
“很神奇吧。”九千二说。
行政官申复进来汇报工作,他挨个问候在场的各位,执政官,副官以及“少校。”
高岭之花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丝毫的难堪与尴尬,他淡定自若。
申复念着镜宫的人员调整,在他的汇报中,高岭之花将视线飘远,前几日的蔷薇园,工人们还在忙碌着婚典造景,现在,他看到这些绸带与连接线被工人们从树冠上摘下,放在无人装载车里,拉走。
高岭之花拿起眼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红茶,蹙眉。
真是人走茶凉。
所以,她不打算和自己结婚。
申复还在汇报着名单。
高岭之花略感怔然,从这份人事调动名单上,他能看出九千二的政务水平。她还如从前那样,清醒果决,像精准地一盘棋。
真有魅力啊,这样的人。
申复的汇报终于结束,然后,他提出元老会那边要求执政官明早答疑。
九千二气定神闲道:“不必理会。申复,即日起,我的行程安排不需行政部来做了,专注其他事吧。”
“明白。”行政官收起光脑,很有眼色的为三位沏上热茶,离开。
“不管多少次。”九千二说,“我真的不喜欢这种。”
高岭之花没听明白,但很快,他明白过来这是九千二在同唐说。
唐笑道:“但你很擅长这种。”
“经历过那么多次了,能不擅长吗?”九千二说,“虽说战争是政治的延伸,但我更喜欢直截了当一心一意地投入热战。政务于我而言,都是无用的消耗。烦得要死。”
“都一样。”唐回答。
“你安全署的工作做得不错。”九千二说。
“基本能应付,但我不太喜欢费脑子的事。”唐回答。
“这样啊。”九千二神秘一笑,“和你主人差不多,她也不喜欢动脑子。”
唐欲言又止。
高岭之花看了她一次又一次,尽管面上不显,但这是在“驱赶”唐离开的讯号。
唐却十分兴致勃勃,很想加入聊天。而这个兴致勃勃并非针对高岭之花,她显然更在意九千二,她眼中有一种别样的热切,似乎想坐下来与九千二大聊特聊。
九千二放下茶杯,开口:“你在焦虑什么。”
她是在对高岭之花说。
“……能量还剩多少。”他悲观的问。
九千二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对唐说:“去地球吗?”
唐眨了眨眼,“现在?”
“嗯,现在。”九千二说。
她转向高岭之花,将他的头发挽到耳后,问道:“你去吗?”
高岭之花想应下来,但他垂眸时,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
“我去不了。”他说。
恐怕他现在连飞行器驾驶权都被剥夺了。
“差点忘了这事。”九千二点了几下光脑屏,开放了权限,“你有前科。主要怕你跟以前一样,一生气,不吭不响地就自己离家出走。我这几天忙着精简结构,怕一不留神,你就跑了。”
保险起见,就只能给他上个锁。
或许是让他联想到了之前脖子上的另一种锁,高龄之花的脸色变阴沉了。
九千二颇感遗憾,她很喜欢高岭之花原来的样子,矜持高雅,待人接物在条条框框内,无论何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温柔。即便是气急败坏了,也只会沉默地离家出走。
现在,高岭之花变异成了这幅阴沉摸样,一不小心就露出男鬼的样子来。
唐问道:“你在憋什么坏?”
九千二笑眯眯道:“突如其来的兜风,刺激吗?”
刚过去的那次突如其来的兜风,让她从元锦都跃迁回九千二,现在,她再次发起兜风邀请。
高岭之花问:“为什么去地球?”
九千二站起身,“就说去不去吧。”
唐犹犹豫豫,她摸不透九千二要做什么,但她对未知充满了好奇。
而高岭之花,他总觉得九千二在引诱他们,主动步入她设计好的陷阱内。只是这个陷阱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他无从得知。
“你……是打算杀了我吗?”他问。
九千二欣赏着他的表情,末了,微笑着说:“是的话,敢与我去吗?”
“能不能别带她。”高岭之花说。
唐皱了下眉,想出言批评他,又因某种原因,强忍了下去。
她抢道:“说走就走。”
飞行器从悬停台调来,悬在了露台外,舱门开启,通道台延伸到脚下。
高岭之花幽怨道:“用我的飞行器,请我去死。”
九千二只是笑,没说话。
第36章 真相 残忍的真相
飞行器落在了地球的北非大陆。
唐从看到舷窗外熟悉的风景后, 就坐立不安。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教堂。
另一座天外教的据点。
舱门开启,九千二率先走下来, 深深吸了口气, 感慨道:“久违了,地球的味道。”
高岭之花虽感迷茫,但也还是跟着她进了教堂。
“……这不是你伤我的那个教堂吧。”他说, “味道不一样。”
“当然。”九千二道,“这个教堂是天外教改教后的总部,但这个建筑却很早就存在了,选址也讲究。”
唐默不作声跟着他们进了教堂。
与军门二的那座教堂的主神像不同, 这里的女神像怀中还抱着婴儿,乃圣母像。
九千二驻足, 仰望着玉白色的女神像,半晌,笑着吐槽道:“自恋狂。”
“来这里做什么?”高岭之花问。
总不能是要把他放祭台上分尸吧。
“欢笑的假面昨日发了个内部特刊, 林炎炎摸清了这个时间线,地球的宗教起源与发展。”九千二说,“星际奴隶时代,这方世界处宗教的绝对统治下,后面无论如何冲突, 最为华丽牢固的, 就是这些教堂。”
唐找了个座位,默默坐了下来。
“后面发展到军政府时期,这些建筑变成了历史遗迹,受到保护。”九千二说,“哪怕后续又出现了黑羊这种数据侵染bug, 这里始终未被污染。”
高岭之花怔怔看向九千二,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九千二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但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件事很重要,而且与他有关。
“唐。”九千二出声,“这座教堂里埋了多少能量?”
“什么?”高岭之花猛地看向唐。
唐双手虚握,放在胸前垂头祈祷。
九千二道:“这方宇宙的管理者2048,爱极了储藏。她每更换身份降临,就会在不同地点埋藏能量储备,从古至今。既然军门二的教堂有能量储存室,那么,地球上的这座风吹不倒雨淋不到的教堂,一定有更多的能量储备。”
“你在……说什么。”高岭之花懵道。
“我来告诉你吧,君络。”九千二道,“我拿回能量,用的不是辛雅的储备,而是2048早期另一个身份的能量储备,就藏在军门二的天外教教堂。而这个女人,她为了你,把军门二教堂里埋的能量都交给了我。”
高岭之花瞪大了眼睛,他甚少有这种神情,他看着唐,迷惑不解,“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填充记忆后,我想起了一条规则。人工智不得使用真人载体,以及……主人销号后,人工智能就会伴随主人而同时消失。”九千二说道。
所以,唐不可能是辛雅留下的人工智能。
唐叹了口气,睁开了眼,一副随便你处置的表情。
九千二轻笑道:“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打开密室,让你儿子开开眼?”
高岭之花懵了又懵,呆呆道:“……什么?”
九千二刚刚说了什么?
唐绷着脸站起来,又松了肩膀,无奈一笑。
“瞒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九千二道:“你看他的目光不是男女之爱,但又极其看重他,不愿他的外貌出现损坏。像极了自恋狂对自己完美作品的那种爱护。”
唐笑了一下,摊手道:“知道就好,你划他脸,让我心疼坏了。你知道他这个样貌,是我耗费多大的心血卡出来的精品吗?”
“嗯,体验到了,从内到外,满分。”九千二说道。
高岭之花却在她们的对话中,摇摇欲坠,“你是……”
唐看向高岭之花,点了点头。
“君络,我的上一个身份,是辛雅。”
高岭之花呆愣愣站着,半晌,他捂着心口,向后退了几步,扶着桌子稳住自己。
“什么……”他恍惚着。
“从,什么时候是的?”他问。
“唐就是辛雅的下一个身份。”唐说,“但这次的目标,是注视你与九千二的进展,此外也是因为……总是神女落凡尘的强制爱,我也腻了,想久违地体验无伴侣模式的枪神身份。”
“你枪法真的不错。”九千二夸赞道。
“星际奴隶时期,我喜欢体验奴隶市场的大逃杀,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唐说。
“但其他方面,很一般。”九千二点评,“安全署的工作,完全是君络下指示,你照着做,没自己的思考。”
“不做错就行。”唐说罢,拍了拍手,眼睛弯弯,露出个与她的形象十分违和的,明朗的笑,“好了,来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高岭之花倒抽了口冷气,这个笑,这个拍手的动作,他太熟悉了。他对母亲的印象,就是白色的拖地长裙,永远不挽起的柔顺长发,弯着眼睛的慈爱笑容,以及决定做什么事之前,拍拍手引起人注意的行为。
“你给自己定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唐问。
九千二盯着眼前惊魂未定又懵懵懂懂的高岭之花,回答道:“拯救高岭之花,摧毁高岭之花。”
“……就不能给自己定个明确的,不玩文字游戏的任务吗?”
“不能,定太死,不留余地就容易出事。”
“既然如此,我儿子也不是非死不可。”唐说,“高岭之花可以是我儿子,也可以是一种标签状态。”
“嗯,猜到唐是你后,我才想到了这个角度。”九千二说,“拯救高岭之花,摧毁高岭之花,这条任务解释为,拯救那个闻名星际,郁郁寡欢的贵公子,摧毁他高岭之花的形象,也可以。”
高岭之花瘫坐在神像前,无法思考。
“让君络高岭之花的一面崩坏,只要做到这一点,就算我完成任务。”
“可我感觉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唐吐槽道,“你给他上了环锁,抛弃他时,他就已经崩坏了。真坏啊,竟然舍得给他套上锁。又要抛弃他,又要让他为你守贞,你的这点恶趣味,果真是混蛋。”
“我想,得让大众都能看到他的崩坏。”九千二说道。
“君络。”九千二伸出手,“我很喜欢你从前的性情模样,但……为了我的任务,彻底被我摧毁吧。”
她捧着懵懂迷茫的高岭之花,吻上了他漂亮的唇。
“在世人面前,在众目睽睽下……”
“彻底崩坏,摧毁。”
“从此,不再是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一把推开她,他维持着一片片快要碎掉的自己,沙哑着嗓子质问她:“你,你们……你们当我是什么!你们又要我做什么?我是你们的玩物吗!九千二,我有感情,我有爱,我不是你消遣的玩具!”
如此惊天的、摧毁他独立人格的对话,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倔强地支撑着。
唐的眼神里流露出兴奋,“他情绪很稳定的,我设置的基因,要强,倔强,韧性极佳,情绪稳定,再崩溃都不会暴露难堪的一面,你看,他连愤怒都很漂亮。”
九千二啧了一声。
君络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与他数年的同床共枕肌肤之亲,他听过她的心跳,体会过她的体温,与她融为一体过。
另一个,多年的战友,他的左膀右臂,刚刚“变作”了他的母亲,那个养他到少年时期,永远温柔美丽的母亲,那个被父亲囚禁失去自由,因为强制生产去世的母亲。
此时此刻,这两个站在女神像下的女人,两位天外来客,她们拥有同样的冷漠与残忍,同样令他战栗。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坠冰窟,如被冰封。
九千二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话说开了,就跟我们回去。你不用死,我也能完成任务,只需要……摧毁你在公众眼里的形象,让他们用另外的标签,取代高岭之花。”
“任务完成……之后呢?”高岭之花落下了眼泪。
“之后你是什么打算?”九千二扭头问唐。
唐说:“看你。”
“但如果你不愿意带他走,让他留在这里……那就繁衍。”唐说,“我打算让这里慢慢过渡为赛博修仙环境,他是长生种基因,可以做下一个世代的母本。”
“……可我的任务归根结底,是要清除辛雅的长生种基因。”九千二反驳,她依然牵着高岭之花的手。
“我可以行使特殊权限,而且,反正你在任务栏里设置的任务,只是摧毁高岭之花嘛。”唐说,“有空可钻。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呢,作为交换,可以为你的培养皿提供多种样本基因。”
高岭之花的手指,冷的像冰。
他听不懂,但他大约明白了。
在这两个女人眼里,他只是实验室解剖台上待宰的兔子,根本,不作为人存在。
第37章 人设 得想一个更惹眼的标签,覆盖高岭……
教堂告知真相后的第二个晚上, 高岭之花跑了。
“你给他权限解开了?”唐找到露台来,对还在悠闲看风景的九千二说道,“定位在他离宫二十分钟后消失了, 连他去哪都不知道。”
九千二扔给她个坏掉的电子铐, 笑道:“感觉怎么样,儿子迟来的叛逆期。”
唐心疼不已。
“会留伤疤的……”
“所以你真打算,让他做基因母本,替你繁衍下去?”九千二问。
“你不带他走的话,只能这么办了。”唐说。
晚风轻柔的吹着,风的温度很燥热。浮空岛的夏季模拟就要来了,而夏天, 也被称作热恋消弭的季节。
“所以……黑羊bug是你故意投放的?”九千二出声。
“只有这样,才能引你来。”唐回答, “103对坠入毁灭的宇宙空间最感兴趣,而且……你喜欢高岭之花。”
“……”九千二说,“但你儿子不是高岭之花。”
“我知道。”唐笑眯眯道, “毕竟我不喜欢。我极力地培养他,让他像高岭之花那般绽放,只是为了引起你的兴趣。”
“你儿子喜欢强制爱。”九千二吐槽。
“因为我喜欢这种男人。”唐耸了耸肩,“扭曲的爱意,不懂如何表达后, 天然会将爱与权力混淆, 然后用强硬的方式灌输给爱人,超越道德与制度,甚至伦理……”
她沉浸在回忆之中,不仅在回味她与执政官的情史,也在回味漫漫时光中, 无数个与执政官相似的配偶。
“但君络被我强行教养成了受规矩又情绪稳定的人。”唐遗憾道,“他一直处在发疯的临界点,却一直无法撕破自己,真的坠入疯狂的深渊。”
九千二嚼了个能量糖。
“好担心他。”唐看向星空,“他生气了。你觉得他会去哪?”
“买一本欢笑的假面新刊……”九千二笑着说,“然后照着新刊上的天外教发展史找教堂,挖能量。”
唐一怔,显然她没有想到这点。
“然后呢?”
“然后,你儿子会凭借天外教的势力,迅速拉起一支个人武装,制造舆论,把我定性为毁天灭世的天外来客,邪神,魔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九千二表情淡淡,甚至还挂着笑。
唐陷入沉思,这种她也经历过,每个空间除了管理者,还有冒险者。曾经她沉浸在做神女的优待中享受时,有被没有邀请就进来的冒险者惹恼过,于是,她借用宗教,将那位冒险者定性为魔鬼,怂恿狂热的民众烧死了她。
唐像是下定了决心,对九千二说:“我来负责抓他,我会用舆论逼他发疯,等他濒死时……你带走他吧。”
九千二点了支紫红色的能量烟,紫雾如半透明的绸缎,被晚风吹着,流水般浮动,久久不散。
“托孤吗?”九千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唐。
唐:“算是。银发长生这串基因码,我用了两千年,修修改改,bug堆积如山,不得不跟它说再见。可用了上千年的身体母本,产生感情了。它真的很完美,所以,我想留个样本。”
这就是创造高岭之花的理由。
“我很爱他,我体验过无数次生育,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被我赋予了精心编程过的基因码,它甚至惊动了中心的意识主脑,所以你才会来,不是吗?但这恰恰证明,他是完美的。”
“你知道的,我无法和你一样,到别的空间宇宙去。我的意识只能在中心和自己的世界运行。因而,我没有把君络这串基因码带出空间的能力。”唐说完,忧心忡忡看着九千二,怕她拒绝。
九千二沉默着,能量烟半透明的紫红色见底,烟雾细了。
“带他出去,放进你的世界。”唐请求道。
“你这里,是不是要崩塌了。”九千二突然问。
唐满不在乎道:“我玩太厉害了,再有个千八百年,这里就崩溃了,会被中心主脑重启,从能量核开始,我得回中心静默60亿年,才能迎来新的人类文明,重新承载我的意识。”
“活该。”九千二说。
“你的世界最为稳妥。”唐略显羡慕,“还在文明发展初期。”
“我喜欢观察。”九千二说,“我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回溯过过三次,为了观察海洋内文明的诞生。”
“主脑共享过你的意识给我,你留了一只人鱼基因码给自己。”
“但这种东西,bug太多。”九千二笑着说,“你知道的,行不通。又要让它符合主脑审美,又要他能在海底生存,还要有简单的语言,有基础符号交流,还要不腥不臭。所以,那只人鱼现在只是标本,待在我为他圈起的禁地空间。”
唐垂着头。
九千二道:“所以,你想让你儿子,也像那条鱼一样,被我圈在空间内,再等两亿年,等出人类能基本探索星域浅层时,才能放出来活动吗?”
“你可以设置一些银发人种……”唐说,“就像我一样。我不喜欢那些进化不完全使用表音文字的白黑红色人种,所以,我回溯了两百次,把他们净化掉了。”
“嗯。”九千二嘲讽道,“所以你的世界坍塌快。来,告诉我,骨骼器官寿命被你设置为能运转千年不坏的长生种,如何在我那个,人类骨骼只有三十年全盛期的世界存在?我不想像你那样,为了一个念头一个个体存在,就破坏掉空间能量的平衡。”
“那就带着他一起去其他姐妹的宇宙冒险吧!”唐说,“你一直不都如此吗?”
九千二,9200,这串数字与指空间序号。唐的代码2048,是说她的这方宇宙,序列为第2048,作为第2048这个空间的管理者,她的管理序号,称2048。
而9200指的是异空间冒险次数,是说九千二的意识,已经在其他不同的宇宙空间世界里,穿梭冒险了9200次。
九千二不置可否:“两个人的冒险,难度大幅增加。他还无法联通中心主脑的意识,身体受损,用不了千年就得死,我要为他花心思,给他换新的载体。先不提我要付出的精力,他自己接受吗?意识无法连接主脑,就意味着他无法像我们这样思维恒定。等他身体湮灭,换了大脑,意识就会重新塑造,到时候……还是君络吗?”
长久的沉默后,唐遗憾道:“那他只能留下……和这个世界一起陨落了。”
“……”九千二沉默了会儿,指着云层下的万家灯火,刻薄吐槽道,“如此扭曲歪斜的政治架构和社会,也能运行起来……你真是为了体验身体与意识的愉悦,其他的全然不顾。我去过的两千多个空间,只有你的最差!”
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玩法。”
“让高岭之花留在这么贫瘠可笑的土地枯萎……”九千二说,“以后想起来,我会后悔的。”
唐眼睛亮了,激动地握住九千二的手。
九千二默默抽出手,说道:“我想想办法吧。”
她享受了五年,真心满意这朵高岭之花的身躯。这么妥帖又符合审美的造物,白送不要真的会可惜。
“你该感谢你的审美。”九千二说,“主脑告诉我,论对人类造物的审美,你是最奇妙的,无论什么样的意识体,看了你创造的人类,起码都会承认是顺眼的,不反感的。”
“你对海洋造物的审美也很顶级。”唐恭维道。
九千二啧了一声,回答:“我人类审美也不差。”
所以,她欣赏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的叛逆成果来得很快。
没过多久,天外教就呈极速扩张趋势,学校医院这些场所,传教者逐日增加。
正如九千二推测的那样,高岭之花推了一些教堂废墟,从地下挖出了一些能量补充。
这之后,就是大肆传播天外教,用“无情魔鬼”来称呼执政官九千二。
“你冒出来的确实突然。”唐说,“但也无懈可击啊,你的身份。”
军政府对外,是说九千二在最后战役中重伤昏迷,由空间裂缝掉到了扶序星,被好心的农场主收养,给了她一个元锦都的身份。后来意外恢复记忆,恰逢副官重伤,扶摇舰队逼宫,于是九千二力挽狂澜,逼退扶摇舰队,出任执政官。
很顺,也是事实。
“应该解释的是他。”唐颇感兴趣道。
她很想知道,儿子会怎么解释他的失权和突然投靠天外教。
“你笨啊。”九千二心累道,“他能脑控。”
“最多植入念头。”唐说,“比如,向配偶植入爱我囚禁我的念头。”
九千二对她的性癖嗤之以鼻。
末了,九千二说道:“我把他想简单了……”
“嗯?”
九千二扔来最新的《欢笑的假面》,封面上大写着一行“高岭之花坠入信仰迷坛”。
“这怎么了?”唐不解。
高岭之花最近是在打意识形态的宗教战,没错啊。
“我跟军政府还有林炎炎这些媒体都说过,以后不许用高岭之花来指代君络。”
唐回过味来,说道:“事态复杂了!”
九千二疲惫道:“是啊。”
没想到高岭之花拿到能量补充后,植入给民众的念头是“君络即是高岭之花”。
“得想办法,用另一个惹眼的标签来取代高岭之花了。”九千二说。
唐:“疯批舔狗。”
“……”九千二无奈道,“对你儿子好点。”
作者有话说:唐:傲娇败犬 制服败类 戏精反派 倔强白富美 破碎小白花
九千二:你在播报xp吗?
第38章 求婚 这也叫求婚
以高岭之花的能量消耗来看, 他现在挖到的能量储备,足够用几十年,如果要同九千二对峙, 这就是持久战。
但九千二并不打算拉长战线, 她对执掌世界毫无兴趣,她的九千二百次冒险,其中一多半都掌过权, 已经腻了。
她只想快速结束掉这个任务,带走高岭之花。
让高岭之花崩裂,和他合理消失在这个世界,就是她接下来的目标。
浮空岛的气候进入了深秋。
古老的枫叶红了一片后, 终于解决掉丘无夏的容耀火急火燎杀进镜宫。
“让我看你!”她扳着九千二的肩膀左看右看,啧啧称奇道, “这么说,元锦都真是你的小号了?那你为什么会缩水?”
九千二道:“就跟你不打仗就掉肌肉差不多道理。”
容耀十分不喜这种比方,她因为两年多没实操, 肌肉量比战时少了许多,以至于围剿丘无夏的作战从夏天拖到秋天才结束。
九千二的回答,让容耀明白了“外星人”一说并非捕风捉影,但一想到天外教声称九千二乃宇宙之外来的魔鬼代言人,她就想笑。
她不管九千二是什么来头, 她只知道, 这些年的战友情不是假的,九千二替他们消灭了黑羊也不是假的。所以,她可以接受九千二是“外星人”。
当然,这些问题都不是容耀最想要问九千二的,她严肃道:“说正经事, 你跟高岭之花到底怎么了!”
在容耀心里,九千二与高岭之花修成正果,证明她磕的是真的,最重要。
九千二笑眯眯的,不回答。
容耀急道:“你启动咱们的小组通讯那天,我高兴坏了!听到你的声音以为在做梦,比打黑羊时还要心潮澎湃,我二话不说就听你指挥去揍丘无夏了!我兴高采烈揍她,巨猛巨有劲,把她遛得跟老鼠似的,结果突然听说你跟高岭之花决裂了,高岭之花叛逃了,我仗都不想打了,只想炸了丘无夏的老鼠洞速速回来替你抓高岭之花!”
九千二失笑道:“你这立场……”
容耀搭住九千二的肩膀摇晃着:“快说啊!!是不是真的!他魔怔了?怎么入教了!宗教是什么他还会不清楚?怎么突然糊涂了非要去趟这个浑水!高岭之花那么聪明,信教可不行,会拉低智商的,我磕的是双强智性恋……还是说,他要跟你争权?还是你俩又在打情骂俏??是你故意安排的吗?有政治目的吗?”
九千二只是摇头。
容耀语序混乱但却大声,气沉丹田道:“反正为了我,你俩必须和好在一起!!!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之前他和你那个娇小无比的小号谈,我又不知情,我气的,本来打算这辈子不理高岭之花了,没想到你回来了,他也一直是在跟你恋爱……总之,我做个中间人,你俩和好吧!”
九千二:“元锦都是我你也不磕吗?”
容耀:“别岔开话题,诚实说,你俩还能成吗?!”
九千二将她的手拂开,轻描淡写道:“和好不一定,但很快就会重新在一起了。”
容耀眼睛亮了:“你要把他从天外教抢回来对吗?”
“嗯,干不干。”九千二说。
“干!”容耀劲叨叨道,“你下令吧!”
“舰队识别码和权限都在我这里,他拿不到制空权,现在走的是群众路线。”九千二说,“增收天外教信徒,集结地面武装,所以,我需要一场压倒性胜利的地面战,把他战斗力清零。”
眼前的全息屏上显示,高岭之花占领了地球北半球大陆几个重要据点。
容耀摸着下巴道:“这需要打吗?”
完全没难度。
高岭之花没有制空权,地面武装力量又刚刚集结不成气候,地球现存居住人口稀少,地广人稀的,全是军政府管理下的自动化粮产区,短短几个月,信徒根本不成规模,也聚不起来。
“做戏,会吗?”九千二说,“我想打直播战。”
全天候多视角,完全将战役情况直播给各大平台窗口。
“你想逼高岭之花自己出来投降?”容耀说,“让我压着他的武装力量打,可行。但想让他投降,还不能放跑他,有难度。那可是高岭之花,我按不住他。”
军校特优生,单兵作战全能,性格又倔。
“嗯,你只负责按住他的武装增援不松手,不出任何失误就可,他交给我来对付。”
“这差事我喜欢!”容耀兴奋道,“不费什么劲,还能看你俩表演打情骂俏。”
浮空岛的气象塔宣布下周入冬时,九千二请林家人到镜宫共进晚餐。
几个月不见,林家变化不小。林凛调至安全署档案办,林封铭接手林家后勤供应线,由申复带着在镜宫熟悉流程。林潮汐扩大业务范围,正在装修店面,三个星来回飞,考察多家矿坑中。
唯独林炎炎,欢笑的假面始终保持之前的印量,不管读者增加了多少,坚持不多招人,不加印。
九千二请他们来,也算是“最后的晚餐”,席间,她神采飞扬谈笑风生,令林家人感慨不已。
“原来你是这样的性格。”林封铭说。
他听到元锦都即是九千二本人的消息后,相当开心,这意味着他一直的喜欢没有错付,高岭之花也没有移情别恋。
但真的看到九千二本人时,他又觉不真实。
她完全不像那个元锦都,她很高,气色很好,声音饱满,笑容满面,赤红色的眼睛,又大又亮。他要仔细观察,才能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丁点的相似之处,九千二和元锦都有着相同的“冷感”。
那是一种傲慢与冷漠,元锦都像不愿搭上多余力气的冷漠,九千二则是包裹在完美热情中的冷漠。
继承了父亲敏锐度的林封铭感叹道:“还真是外星人啊……亲眼见才能感觉到不一样。”
但林家人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即便看出了九千二“非人”,也始终没表现出排斥和紧张。他们与九千二交谈着,偶尔会大脑信号游离,蹦出几句梦话,但总体气氛依旧和在家中吃饭那样,亲近平淡又礼貌。
只关心,不多问。只八卦,不干涉。
离开镜宫前,林炎炎问她:“你会一直做执政官,还是离开回去。”
“回哪啊?”林封铭迷茫道。
九千二笑眯眯回答:“回家。”
林炎炎莫名感动了,眼中涌动着万千情绪,脱口而出:“那能在回家前,给我再放点料吗?”
向来稳重一些的林凛抢着问:“人到底有灵魂吗?”
林封铭:“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把她当百科用吗?”
林潮汐:“能给我们留一个,类似保家仙之类的东西吗?我总感觉你走后,这世界又会乱起来。”
九千二转身看向唐。
唐:“……”
唐:“行。”
浮空岛下雪那日,地面武装部署妥当。地球北大陆已进入寒冬,九千二开着高岭之花的飞行器,悬在平阔的雪原之上。
深蓝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媒体转播球像一张网,实时记录着地面部队的动向。
容耀指挥着部队一圈圈围上,逐渐把火力线压到地球北大陆的旧指挥中心外。
容耀发来讯息:“场子收拾好了,已占领最佳位置,一定要给我看个精彩的。”
飞行器投下的阴影压着陈旧的指挥塔,舱门开启,气流吹起九千二凌乱的黑色长发,她的一双红色眼睛半眯着,白色的秋冬制服衣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从飞行器上一跃而下,长发与制服衣摆如披风,修长的腿轻盈触地,她站起身,从怀里拿出白色的制服帽盖在头顶,黑色的手套扶了扶帽檐,调整了角度。
驻军一列列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通道,列兵们抬头挺胸,抱着枪目送着执政官前行。
容耀站在场外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上,戴着远程单目眼镜,手歪歪斜斜抬起,给她行了个礼。
九千二踏进落满积雪的指挥所,在指挥塔正前,站定。
容耀通过全息单目镜,透过指挥塔窗户,观察着里面的热成像人影动作。
“真怕他不给面子,闭门不出啊。”容耀幸灾乐祸地担心道。
倔强的高岭之花,哪怕被包围了,也不会轻易认输。
果不其然,指挥塔的炮口架起了银色电磁炮。
容耀手指一摆,无人机方阵变化队形,锁定炮台。
无声地几个回合较量与制裁,风雪变大了,九千二低头,在阵阵电光交汇的爆破声中,点燃了一支橙色能量烟。
没有烟雾,很快,一星的火熄灭,烟只剩下外涂层壳。
她将壳子收进烟盒,深吸口气,呼出热息白雾。
雪在她的帽檐上,压上了一层白,帽檐下的黑发愈发乌黑水润。
指挥塔的最后防御被耗尽后,门开了。
高岭之花手中握着银色的枪,枪口对准正前方的九千二。
他剪了短发,几个月未染情事,之前的黑色褪了干净,只剩黯淡的银,眼睛也淡淡的,连眼中的悲伤与愤恨,也都淡了。
雪原上的白花。
他依然是那个贵公子,调配好的基因,雕刻好的外貌,权力场养大,又恰到好处的因私生子,添上了一笔化不开的抽离感,空洞美丽。
“无耻。”他说。
九千二抬起血色的眼睛,那双眼在白雪白制服与黑发的映衬下,红的漂亮又令人心生惧怕。
非人般的血色眼眸。
像野兽,像蛇,像一切浸了毒的锐利存在。
接着,她的手上,出现了一把血红色的长柄镰刀,血红色的弯月刀刃仿佛烧红的铁,雪还未落上,就消融在了它周边的空气中。
她的周身,血刃灼烧着空气,雪地里投下的弯月影子晃动着。
高岭之花开枪的同时,九千二的镰刀划了上去。
他连开数枪,最后扔掉了枪,抽出两把双刃长刀。
容耀津津有味看着,不时点头。
多少年了,终于又看到这两个打架的美丽画面了,她也就是因为二人打起来打得漂亮和谐别具一格极具观赏性和威慑力,才磕了这对儿情侣。
俗话说,战场风格看床风。
想必这二位在床上,也像现在这般漂亮狠厉独一无二吧。
长刀飞出,胜负已分。
血红色的镰刀带着热息悬在高岭之花的咽喉处。
他捂着流血的胳膊跪在地上,对九千二说:“恶魔。”
“跟我回去。”九千二说,“结个婚。”
高岭之花凶狠的目光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嗯,结婚。”九千二说。
高岭之花迷茫道:“……什么?”
“不骗你。”九千二说,“我放不下你,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也把自己哄好了,我确实喜欢你,放不下你,想睡你,我要给你办个婚典,让所有人都看到,圆你心愿。”
她指了指头顶的那些媒体转播球。
“所以,快点头。”九千二的镰刀逼近了高岭之花的咽喉,“不接受,我就绑了你,拖回去结。”
容耀哈了一声,又开心又鄙夷道:“这也叫求婚??”
作者有话说:容耀:怪不得穿这么正式,衬衣扣子全系好了,帽子都戴上了。
第39章 前夜 如果可以,你能永不消亡
高岭之花再次回到了镜宫。
犹如身在梦中, 模糊了边界与时间,他完全不记得度过了几个黑夜。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与身体一起, 沉醉在失而复得中。九千二回来了, 每一次肌肤碰触,都一遍又一遍让他确认,这就是九千二, 他痛恨的深爱的那个九千二。
而他的另一半灵魂与意识,支离破碎地警示着他,要他远离,让他保持愤怒, 叫他永不原谅。
眼睛蒙了起来,他被捆缚在床上, 无自由无尊严,他听到九千二的呼吸声,听她讽刺听她侮辱听她安慰, 不分昼夜,忽远忽近。
灵魂一半在兴奋,一半在流泪。
疼痛与舒服是共存的,他的魂魄在燃烧,烧的五脏六腑瑟缩着, 血液不够烧了就灼烧骨头, 身心逐渐沉沦到更加黏腻的蛛网深处,直到他迷迷糊糊听到九千二的声音。
“……啧,又发烧了。”
“耗能太多,透支了,你对他好点。”
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但他听不到了,声音化作微弱的声波震动,从整个皮肤收入大脑,被烧成一锅僵硬的蜂糖,棱角刮蹭着,刺痛中还能尝到舌尖的一点甜。
再醒来,不知何年何月,他大病初愈,大脑无比清明,身体却疲惫酸痛。
九千二不在身边,床上没有她留下的温度与气味。
手腕上的光脑温度升高,光脑屏幕里,密密麻麻都是天外教骨干发来的讯息,他们发疯地联系他,问他的情况,问他的计划。
他却想笑。
忽然厌倦了无聊的逃避游戏,他想要的现在已经得到了,故事翻页了,倒着翻回他最初的幻想:胜利后,与九千二结婚,寰宇同庆。
于是,在姚卷又一次联系他,试图将他拽回天外教的政治企图与不安之中时,他把光脑摘了,从露台抛了下去,一地的晶体碎片。
天外教已被他抛弃,他感到畅快。
凌晨三点半,天还未亮,但镜宫的花园以及正门,已有吊塔工人在忙碌。
九千二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她治下的镜宫内外,一切井井有条,像干净效率的工业生产链,安静有序,又生机勃勃。
高岭之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装饰好花墙,接上全息屏,隐藏好设备线,在天空渐渐透亮时,调试着全息屏效果。
他看到自己与九千二出现在全息屏上。
应该是刚拍摄提取的形象码,屏幕中的他黑色短发,染红的那只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还泛着红晕。
他想起是什么时候拍摄的了,他发烧昏厥前,与她厮混了一整晚,天亮补觉时,申复来要照片,他被九千二拉起来用她的光脑拍摄的图片。
那时的他大脑混沌的像个傻子,九千二让笑一笑,他就习惯性地扯起得体的假笑应付。
恶劣的九千二。
一条披毯盖在了他头上,他将毯子拿下来,裹住自己,转头看向九千二。
九千二一身黑色制服,摘了帽子递给申复,走上前来。
“站外面多久了?婚礼就要到了,是想用一病不起来拒婚吗?”
他摇了摇头,“婚礼什么时候?”
“昨天跟你说了,压根没记?”九千二笑了起来,望着调试好的全息屏,屏幕上是她与高岭之花的合照。
“明天军政府会通知各方,这周末花车巡游,在浮空岛举办婚礼。所以,今天就得录制结婚宣告会的素材了,申复没把行程发给你?”
她看向高岭之花的手腕,光脑不见了。
九千二眉毛挑了起来,似笑非笑,“怕我监听你,还是怕锁住你不让你逃婚?”
高岭之花道:“只是觉得多余。”
“让申复给你个备用机。”
“……”高岭之花不太高兴道,“难道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不和我一起吗?”
“没。”
高岭之花小声嘀咕着,那还要什么备用机。
九千二叹了口气,“你这是豪赌啊,就不怕我骗你?”
通讯都不要了。
“我开始理解你之前的行为了。”九千二说。
之前她被软禁在镜宫,通讯被限制,其实是他自己愿望的投射,是他想要这种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完全的信任与托付。
“你会让我再次失望吗?”高岭之花问。
九千二笑问:“哪方面?”
高岭之花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好久,轻声说道:“无所谓了,反正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你。”
九千二捉住他微凉的手,放入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真该让他们看看你这病态的发言,高岭之花的印象绝对崩塌。”
高岭之花面无表情讽道:“抓我回来又捆又咬的时候,怎么不叫来媒体开着直播给他们看?”
“你有这癖好?”九千二说,“若你为此感到兴奋的话,今晚我就叫媒体来,我们在发布会上当场做。”
“……唐呢。”他突然开口。
九千二平静道:“她不知道如何跟你相处,所以跑了。”
“她是我母亲吗?”
“你认为呢?”
“……我无法想象。”
九千二笑了一下,解释道:“我们是意识体形态,身体载体脑容量无法完全开发,加之身体本身无法带动全开发的大脑,所以我们只能模仿人类,将记忆做遗忘性处理。辛雅是辛雅,唐是唐,但唐的意识体也是辛雅。唐保留了创造你的记忆,所以她是你母亲,但身体不是。”
“你们可以随意选择身体进入?”
“很复杂。”九千二道,“我们现在所在的空间,是你母亲管理的,她想要将意识投射给谁,整个空间的数据就都会为她的意识所服务。而我不是这个空间的管理者,只是个访问客,我就只能固定使用自己准备好的载体,就是你现在见到的这副身体,只能通过这副身体活动,载体受损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我的意识就会离体,被这个空间清出去。”
“那你的人工智能又是什么?”
九千二道:“外置储存器。用你能听懂的话来描述……我有九千多次的冒险经历,有些冒险经历长达千年,摄取的记忆太多,无法全部塞入这副身体的大脑,所以这些记忆都储备在外置储存器中,终端链接宇宙之外的主脑,随用随取。”
高岭之花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你作战技巧纯熟,会笼络关系,能统领军队,治理国家也轻轻松松,是因为你随时在提取九千多次冒险的经验吗?”
“聪明。”九千二笑道,“所以,也别对我滤镜太深。”
“九千多次冒险……为什么还会沉迷身体的欢愉。”
九千二笑出声,空了好久,才说:“我和你母亲不一样,我不喜这方面的冒险,九千多次经历,为了保持阈值正常,为了不污染我自己世界的数据,我会删除这方面的记忆。你没发现你母亲,阈值已经不正常了吗?曾经,她喜欢平静甜蜜的情感体验,身体开发也停留在人类正常阈值……”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什么都体验过,漠视人体生命的程度不断加重,有三千多年时间,2048沉迷嵌合体,玩弄时空,留下了一堆被主脑判定为有害的垃圾数据。
这之后,主脑强行封禁清除了垃圾数据,给2048规定了标准线。但垃圾数据留下的余波还在,影响到了2048的喜好倾向。
高岭之花认真地问她:“你会把和我的记忆也删除吗?”
九千二道:“或许。”
“她为什么要创造我,又为什么让你带走我?我爱上你,也是被她设定好的程序吗?”
九千二看着他,“你的诞生,是因为她想留下自己最完美的载体数据样本。而需要我带走你,是因为这个空间很快就要坍塌了,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爆炸,坍塌后,留在这里的你就会和这个旧空间一起湮灭。这里需要等待漫长的岁月,才能诞生新的星体,回归能创造出生命的数据环境。”
“至于你的感情,”九千二注视着他的眼眸,他右侧的眸子,印染上属于她的红色,“谁也无法左右。”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克隆自己?”
“她这里的男性不具备完善的繁衍功能,只提供多样性储备。”九千二说,“真的被带走到另外的空间,也威胁不到其他空间的运行,大概率会被主脑判定为安全携带数据,不会强制清除。如果你是个女孩子……”
九千二摇头道:“即便我带你出去,你的核心组成数据也会被主脑强制清除。”
“那黑羊呢,黑羊又是什么?”高岭之花问道。
“是你母亲管理不善,回溯时造成的数据错误,超越了这个宇宙应有的认知。”九千二道,“如果放着不管,你们会因为黑羊,极速发展科技,最终造成空间失衡,探索到宇宙之外,主世界的存在……所以,这里被主脑判定为紧急情况,需要干涉修正。我因此而来。”
“原来……我真的是她自私自恋的产物。”
“很失落?”九千二安慰道,“这里的所有生命体,全部都是我们用来消耗能量,维持主世界平衡的观赏物,是被观测的实验体。无论他们是因为爱诞生还是因为恨诞生,在主脑看来都是无意义的。你是辛雅自恋的产物,但你比这里,还有数千个这种模拟空间的生命体都幸运,你能触碰到宇宙的边界,可以由我,带你离开。”
“当然,即便带你离开,你也永远看不到主世界。”九千二看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怜悯,“但你可以跟随我去各种空间,也可以去我的世界,如果可以,你能永不消亡。”
作者有话说:滑跪,作息颠倒,昨天竟然忘更了
第40章 婚礼 终于,有人明白过来,这是高岭之……
婚礼如期而至。
高岭之花如坠梦中, 忐忑不安。
坐在欢庆巡游的车上,等待镜宫大门打开前,他忍不住问身边军礼服上簪花的九千二:“真结婚吗?然后呢?是打算在巡游现场撕了我的衣服抱着我啃, 还是要在婚礼仪式上杀了我?”
“……”愣了几秒, 九千二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信你会这么平静正常的和我结婚。”高岭之花说。
九千二笑完,回答他:“是有计划,计划在婚礼现场, 杀了你妈,让民众亲眼看到你笑出声,崩了你的形象。”
好半晌,高岭之花才回答她:“唐不是我母亲。以及, 无论谁死,我都不会笑。”
“那要是我死, 你会哭吗?”九千二好奇道。
“……”高岭之花笑了起来,声音很轻,是被她气的。
九千二又问:“上一次, 睁开眼发现我死了,不在了,你哭了吗?”
“……记不清了。”他避开视线,声音沉了下去。
门缓缓打开,天空飘着花瓣, 满天飞着闪光的媒体球与浮游音响仪, 婚车装饰的如同缠满花藤的露台,缓缓行驶在全息投影的道路上,如行驶在璀璨星河中。
从镜宫驶入开阔的户外时,九千二眼眸中的亮红色黯淡了一瞬,随即, 她半眯着明亮的红瞳,嘴角扬起,笑容满面向半空中的媒体球挥动着手臂。
婚车驶出镜宫范围,转入浮空岛主干道,道路两旁是热情的浮空岛民众。
高岭之花神情细看还有些消沉,但脸上习惯性的微笑仍然得体,他配合着九千二向两旁的民众挥手致意。
他低声说:“他们喜欢我们两个在一起。”
九千二道:“大多数只是凑个热闹,纯粹是喜欢看这种仪式罢了。”
高岭之花略有不满,但脸上的微笑不变。
“亲身体验了,发现结婚很无聊?”九千二笑问。
“……只是遗憾。”高岭之花说,“如果是胜利日后结婚,大家会更开心,庆祝也是真实的。”
“你认为现在不真实?”
“像在演戏哄我开心。”高岭之花说。
九千二扳过他的脸,吻了上去。
欢呼声突然拔高,更加热烈,这次是真实的喝彩。
长长的一吻,在结束后,又互啄了几下,九千二低声说道:“没演戏。虽然我认为所有的庆贺与仪式都无意义,但我愿意成全你。”
“你爱我吗?”高岭之花问道。
“你得不到答案,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我希望你见过更多的东西,明白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后,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九千二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此时此刻,你问,我会给你一个世俗的回答,我贪图你的身体,我可以接受你的意识,容许你的存在,那么,这值得一个爱的回答。”
高岭之花默不言语,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角,“……我又原谅你了一次。”
婚车行进中。
半空的全息屏中,发来银河舰队的外太空花式列队,容耀作为银河舰队的发言代表,激动地送上祝福。
这一刻,婚车上身穿军礼服的二人,齐齐行了个军礼,相视一笑。
目光相触的刹那,高岭之花忽然觉得自己的怀疑与不安,全都是对九千二的无形诋毁与侮辱,她的眼睛里明明闪烁着喜悦,他们此刻欢喜同频。
他向九千二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何事?”
高岭之花只是摇头,而后认真地对她说:“不管你叫什么,我都会叫你九千二。不管你爱我是真是假,我都爱你。即便恨你,恼你,也爱你。”
九千二轻笑了一声,这声笑很好听,是从未听到过的,轻松自然,发自内心。
半空中,飞行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两架挂着飘带与投屏横幅的飞行器出现在视野范围内。
九千二的目光被飞行器吸引,微笑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横幅。
字符变动着,都是一些祝福语,恭贺新婚,寰宇同庆之类的话。
等再近些,横幅上的字滚动起来,花屏之后,一些异样的字符逐渐组合成“虚伪的救世者,寻欢的恶魔”。
九千二:“……这不是你安排的吧?”
高岭之花一直注视着她,看到她笑容消失,才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飞行器开火了。
道路两旁的欢呼声变成了惊呼。
两旁高楼上实时转播的媒体球画面中,婚车倾覆,铺设的道路闪烁着巨大的红色感叹号故障标识,黑烟滚滚。
浮空岛警报声拉响,而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夹杂着飞行器驾驶员的喊话。
疯癫嘈杂。
——黑羊灾潮就是恶魔带来的!大家擦亮眼睛!被你们捧为救世主的九千二,带来了黑羊灾潮!
——恶魔她迷惑了我们的神子!
——天外教不会让恶魔的诡计得逞!
——奉唯一神的旨意!清除世界的毒瘤!
高岭之花抹去脸前的血,呆呆抱起九千二。
她胸膛起伏着,频率越来越低,喉咙咕噜噜微弱地咳动了几下,红色的眼眸渐渐黯淡。
“这是你的计划吗……是吗?是吗?”高岭之花喃喃着。
九千二眉毛微微动了下,像眼肌的抽搐,她没有回答,也不再有声音。
呼吸断了,她安静了。
“……又一次,又一次。”高岭之花低声重复着。
这一次,是真的吗?
这到底是她的计划,还是……计划之外的意外?
他茫然抬起头。
不远处的高楼投屏墙上,他看到了自己。
他的头发正在褪色,像流逝的墨,从头顶到发梢。右眼的红,也像被冲刷进水里的血,旋转着,洗刷为银色。
这次,是真的。
她的身体死了,她也走了,她染在他身上的颜色,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高岭之花抱起她留下的躯壳,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
媒体球告诉运转工作着,有飞向飞行器的,也有聚焦现场军政府代表与民众的,还有许多,悬在他头顶,像一群蜂,发烫的芯片嗡嗡响着。
高岭之花耳鸣了,世界很吵也很安静。
额头上淌下的血又遮盖了他的视野。
他抱着九千二的壳,就这么仰着头看着,褪色的银眸中没有焦点。
忽然,他笑了起来,先是冷声的轻笑,旋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大笑。
浮空岛的全息屏忽然故障般闪烁起来,连同大楼上的投屏都断开了,整个浮空岛上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听到了诡异的笑声。
难听,听起来,像坏掉的乐器,由一根手指无节奏地敲出不和谐单音。
接着,像系统报错的警报音,连续不停地跳出同样的话: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终于,有人明白过来,这是高岭之花的声音。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死
高岭之花笑着,眼睛淌出血,血不断涌出,半张脸淹没在触目惊心的血红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