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沈明玉终于来到京城。
她看见眼前巍峨宏伟的城墙,城上的楼阁飞檐斗拱。高墙的正中有块赤黑牌匾,题着“通天门”三字。
城楼底下人潮涌动,有男有女。有浩浩汤汤的商队,背担子的各路小贩,还有不时赶来的马车。
那些马车漆着上好红木,车蓬垂有密密的流苏,比沈明玉从前在县城见过的都要气派——透过那一扇薄翼纱窗,仿佛都能瞧见坐里头的仙子......而此刻,城楼下驻扎了一圈执长戟的士兵,正在例行盘查进出的人。
沈明玉排在队伍最后面,背着小包袱,好奇的眼眸左瞧瞧、右看看,紧张攥住手里的照身帖。
半个时辰后,终于顺利通关。
她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这里人声喧阗??,鳞次栉比的屋宇,有卖各种东西的摊子。
京城不愧是大地方,就连小贩们的穿戴都很是考究。沈明玉新奇瞅着卖吃食的摊子,很多她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她的心逛得蠢蠢欲动,可摸了摸荷包,瘦瘪瘪的只剩下五两银子。
从一个小山村走到偌大京城,即便省吃俭用,却还是要花费不少盘缠。而眼下,也不知道要在京城待多久……沈明玉努力使自己的目光从小摊子挪开。
***
沈明玉四处打听,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先过一宿。
她卸掉了原先那身老媪扮相,这回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怕侯府不肯见人,又特意戴上自己最好的首饰。
红髓玉镯在日光下静静流淌,分外沉甸。那么一刻,少女的思绪飘飘摇摇,想起某个萤火燥热的夏夜……那个眉眼潋滟,送她手镯的人……
不过她很快收回思绪,背上包袱继续出发。
她戴着白纱幕篱,一路打听,得知富贵人家住在京城的西北。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来到车水马龙的御街。
此处竟比城南的集市还要热闹。
穿过御街,西北方向便是成片相连的坊巷,沈明玉背着小包袱一边走,一边打听,最终绕过几处大坊,穿进了一条远离闹市的青石巷。
方进巷子,便被两侧栽满的垂柳惊到了。
她见过的柳树从来都是青绿色,但如今,竟是见到这般高大的金丝柳——微风吹拂,柳条沙沙轻摇,犹如缀满了炫目的金光。这样的柳树值千金,只在书上见过的。
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自从进了京城,这世间便如翻天覆地般,她也仿佛乘了一朵云,从遥远的泥地来到人间。无怪诗者有云:千灯艳艳三更尽,汴京富丽天下无。
武安侯府就像一只伏踞的巨兽,坐落于青巷的最末。
整座府邸恢宏气派,飞檐错落。彼时,大门前正有轮守的家丁,他们戴着幞头,穿衣齐整,就像县城里的儒生。侯府的大门后,是望不尽的影壁,也有正在巡逻的银甲卫兵。
沈明玉揣着小包袱走上前,果不其然,就被家丁询问来历。
她灵活的小脑袋转了转,诚恳道:“我是替家里主人来送信的,主人的身份不便道出,不知小哥可否通传,引我与管事一见?”
隔着幕篱,他们看不清她的真容。但听这口音,便知不是地道的官话。
两个家丁又逐一细致地打量她——说是寒碜也不为过,光是那身浅粉的麻布衣,都没他们身上的料子柔软,这年头白送人都不要。
最后,他们又把目光定在少女腕上那只红手镯——也是便宜货,他们都不会买这样的首饰送家里媳妇儿。
沈明玉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这身已经费尽全力拾掇出来的最贵打扮,在侯府家丁眼里是如此寒碜,甚至都怀疑她的主人是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辈子没来过如此富贵的地方,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如此巍峨的府邸前。
对于未知又高大的事物,内心自是有些胆怯的。
她谨慎又小心地观察,直到他们冷淡的口吻中带着不屑:“这个时辰,我们管事恐怕没闲工夫,姑娘不如把信给我们哥俩转交。”
“此处是侯府,来往的都是你我冲撞不起的大人物,不宜久待,你还是快快走吧。”
沈明玉知道没戏了,在赶客。
他们瞧不起她,心里早把她当成叫花子的,要赶走。大户人家,尤其是侯府的下人都讲究体面,没有直说,只是冷傲地暗示。
不过也没关系,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她不会气馁的。
少女没有去拿原先那封信,而是换了一封准备好的信纸递给他们,依旧莞尔道谢,背着小包袱离开了。
穿过厚重的朱门,彼时,前院的东库房内。
管事薛丁正在对账房送来名珍花木的数目,就听见屋外小声地吵起来。
“管事这会儿没空呢......”
“叫花子的信你也收?把咱前院当啥了。当心管事知道了骂你......”
“哥哥教训的是......”
嗡嗡如虫蚋的议论,吵得薛丁不得清净。
今日刚被二爷训了一顿办事不力,他本就愧疚难当,听了这样的动静更是心烦,没好脸色地推门出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们几个胆是越发肥了,府里的规矩体统都忘了?”
被薛丁训斥,几个小厮慌忙认错,颤巍巍递上一封信。
薛丁扫过却是微讶,随后眉头紧皱——这信竟是给侯夫人的?
可眼下谁不知道侯夫人正因为女儿的事在气头上,哪个人敢在她面前晃悠?谁进了正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及主母霉头。
况且还是封来历不明的信,送过去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薛丁问:“对方是个女子?怎么说的?”
“她说自己是替主人传消息的。”
“替主人?”薛丁慢慢揣摩了这俩字眼,“若按你们说,她的穿戴甚是寒碜,想来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这样的人,如何会与我们侯府有交集?”
薛丁还是有些不放心,却又不敢触及主母霉头,只能拿着信皱眉揣摩。
终于,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我晓得了,又是打秋风来的穷亲戚罢?说是要见主母,谁知道隔了百八十房,认都不认得。这样的穷亲戚,这个月都来多少回了。”
***
薛丁对完了账目,刚坐下歇息,茶没喝两口,又接到了个晴天噩耗——钧二爷定了潘家酒楼的菜,要他送去正房。
这回薛丁再也躲不过了。饶是不想去,也得硬头皮走一遭。
薛丁带着两个难兄难弟来到主院,先与大丫鬟彩环打过照面。
连彩环都不在屋里伺候,可见侯夫人此时有多不待见旁人。
但薛丁还是得硬头皮上。
薛丁紧张地站在正房那扇紫檀雕花门边上。他吸气,又吸了吸气,正鼓足勇气要出声,忽然被里头的声音吓一哆嗦。
“鬼鬼祟祟站那做什么?”
屋里的梨花木矮榻上,侯夫人正半倚着,手边放了只香炉。
她穿着一身灰蓝压针缂丝古香缎,耳边垂着两只抛光翠榴石,绾着懒梳髻,手上戴錾花玉扳指。
虽已年过四十,却风姿不减,眉心一点红痣。只不过这些日子为了女儿日夜忧思,眼都熬红了。
薛丁何尝见过主母这样?
他们的主母出身高门,乃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武安侯的夫人,雍容华贵,饶是在一众京城世家中,也向来只有她给别人吃瘪的份儿。
“禀主母,是二爷有话要交代。”
姜岚这几日念着女儿的事,茶饭不思。听到这倒是稍稍打起一些精神,连目光也跟着跳跃:“什么话赶快说,可是我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我女儿有下落了?”
“其实是钧二爷他……”
薛丁忽然被那锐利的眼风一瞥,不敢再吱声。
***
姜岚日思夜想盼着女儿的消息,可转眼一个月快过去了,都没有风声。
虽然有丈夫劝慰,又有孩子陪着,她的日子比起大多妇人都算美满。可是每个深夜,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流浪在外的女儿,才生出来没多久就离开了亲娘。没娘的孩子没奶吃,那贱妇定不会好好待她的孩子。
该死,真是该死,那女人如今也没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岚这些时日悒郁,彩环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提出借着采买,陪她去集市走走,也许能散心。
如今女儿的事杳无音信,倘若这辈子都没法见到呢?
姜岚深知如此下去不行,索性便答应了彩环。
侯夫人出门,必是香车美婢,护卫随从。他们会去的地方只有西市、御街一带,这两处同样是汴京的热闹地,因着临近皇城、地价高,住的达官显贵颇多,所以人员也不杂。
今日不知为何,姜岚望着西市鳞次栉比的屋舍、高台楼阁只觉索然无味,于是马车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最后,车舆内的雍容妇人望了眼天穹,撑着额角道:“那便去南市瞧瞧吧。”
听到这,众人皆是诧异。
南市一带人员杂乱,住的则是真正的市井小民。从前主母莫说出来采买,便是逛庙会,也绝不会踏足此地。
马车驶到南市,侯夫人被摻着踩杌子下车,彩环忙上前扶好。因着不放心,她又多叫了五个护卫。
南市人多嘈杂,侯夫人才走没两步,便被吵得不耐烦。
她想自己真是疯了,好端端来这种市井之地作甚?真是有失身份。
她摆了摆手,正要招呼丫鬟们打道回府,突然,就被一阵清脆的叫卖声吸引了目光。
“卖金柑咯!又香又甜的金柑,饱满多汁!”
***
柑橘摊前,沈明玉正在热情揽客。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十八日了。
汴京地价贵,吃住也贵,即便她已经很努力地省吃俭用,每天就只啃窝窝头配咸菜,但兜里的钱依旧消瘦得很快。
比她人都快......
而侯府又不是寻常人能够到的。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暂停寻亲的任务,赶紧找份活计养活自己。
而柑橘摊,就是沈明玉找的第一份活。
她脑袋机灵,总是卖得格外好。然而,就在沈明玉卖金柑的第五天,临近傍晚,摊子前来了个贵妇人。
因为贪图便宜,沈明玉一直都住在南市破旧的小客栈里。不去侯府的时候,她也只在这一块活动——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穿得好,若放在平阳县,是稍稍富裕的人家才会这么穿的。
但是就在今日,她竟见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妇人,又再度大开眼界。
那妇人衣香鬓影,翠围珠绕,抬手之间尽是雍容的气度。沈明玉惊觉自己今儿是见到了真天仙,不错神地望着。
那妇人生得且美,柳眉凤眼,眉心一点朱砂痣。她看了眼摊上的金柑,朱唇轻启:“你这些怎么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