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心脏猛烈抽动,她听出这道声音是谁的,害怕傅衍之更怕连佑安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
傅衍之跨上最后一阶楼梯,站稳,面色如常望向他们俩。
吊灯细碎璀璨的光芒如银河,却照不亮男人幽深晦暗的眸子。
连理察觉出傅衍之不善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连佑安没料到她突然动作,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落地时,连理绊了个趔趄,傅衍之出手替她挡了一下。
“慢点。”
两人视线短暂接触后又错开,几秒钟的功夫,连理许久都没从心头震颤的状态里恢复。
男人目光凛冽,如有寒风从她脸上扫过,在侧脸的红肿处微微停顿,没多问,扯她到自己身后。
再次抬头,迎上连佑安。
“佑安,”傅衍之叫他的名字,“大伯在书房等你。念念这里有我。”
连佑安将视线移到男人面庞,沉稳克制,似乎他已然落败。
傅衍之在赶他走,可他凭什么?
“哥,你快去吧,别让大伯等太久。”连理开腔,嗓音带颤。
静默良久,连佑安无奈点头,“好,我过去。”
傅衍之借口公司有事要走,没人提出异议。
迈巴赫行驶在盘山路上,路灯光线并不强,一段明、一段暗。连理望着车窗,在昏暗的路段,可以从玻璃上窥探到男人的侧脸。
鼻梁高挺、下颌锐利,深邃眼瞳直视前方,情绪永远是淡的,即使在一刻钟之前也是如此。
她用视线描摹窗户上的剪影,阖上眼,脑海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容,像藏在云层后。
眺望夜空,白天出门前还是晴空万里,本以为是看星星的好天气,但从连家出门到现在,头顶阴云越来越浓、越来越低,远处天际像蒙上了一层厚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驶入市区,人潮车流多了起来,但车里依然是安静的,静得人心慌。
她应该说些什么,连理想,哪怕是解释、掩饰、糊弄,总该说些什么。可傅衍之会误会吗?她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又静了下来,傅衍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正想着,车忽然急刹,惯性使然,连理猛地朝前冲了一下,惊呼没来得及喊出口,傅衍之已经打开车门下车,朝路边便利店走去。
她握着安全带,大口大口吞着空气,心跳还未平复,傅衍之又回到车上。
他手上抛出什么东西,连理腿上一沉,紧接着的是透过衣物的凉。
连理拿起冰杯,贴在发烫的脸颊旁,轻声喃喃:“谢谢。”
没人回应。
车辆重新启动,连理回过头张望,连家别墅所在的山只剩山头一点露出来。山渐渐远离、渐渐缩小,被打压的勇气重新盈满她的整个胸膛。
她扭头看傅衍之,男人正在专心开着车。
静了几秒后,连理又说:“谢谢你。”
他没出声阻拦,是默许她解释。
她语速加快了一些,“今天我跟我妈妈吵了几句,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杂物,才砸到的。”
也不管傅衍之有没有回应。
“还是谢谢你。”她语气诚恳。
对她而言,在老宅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如果不是傅衍之在,母亲势必不会让她半路离开。
“不用。”
傅衍之耳朵要被“谢谢”两个字磨出茧子,他神情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合同里没规定你要向我解释。”
男人生冷的拒绝并没有让连理难过,她身子转正、坐回位置上,心情放松,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比起感性化、无法把控走向的感情,她更擅长处理生硬冰冷、逻辑性强的东西,这就是她喜欢数学的原因。
连理嘴角微微扬起,之前只关注利益分割条款,今晚回去,她要把合同仔仔细细多读几遍。
突然安静下去,傅衍之视线边缘只剩下左右两侧匆匆的车流和行人。
车里发闷,他抬手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到了地库,冰杯差不多全化成水。
车停在单元门口,傅衍之没有下一步动作,连理不解,“你不回家吗?”
傅衍之延续了之前的借口。
“公司有点事情。”
“好。”连理冲他笑,“那你路上小心。”
驱车离开,那柔软温和的笑容却生出刺一样扎在傅衍之心头,久久不得平息。
-
连若怡跟朋友煲完电话粥下楼,才知道连理两口子走了。
她四下寻不着连佑安,给他打电话,铃声从花园里传了出来。
“哥,你坐这儿干嘛?”这个季节晚上有风,冷得连若怡抱着胳膊直哆嗦,“你不是要补觉吗?”
连佑安坐在罗汉松下的石凳上,身上是一件不怎么挡风的米色针织外套,纹丝不动,仿若脚下生了根。
没人接话,连若怡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自顾自地说:“连理怎么回去了?”
“那是你姐。”连佑安纠正。
连若怡毫不在意,“我爱怎么叫怎么叫!对了,我在屋里打电话的时候还听见隔壁吵架呢,因为这事儿走了啊?”
她隔壁房间正是连理的卧室,听她大大方方说出来,连佑安的脊背在寒风中缓缓绷紧。
“走了也好。”连若怡嘀咕,“欸,哥,你说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怎么说打就打?”
“别乱说!”连佑安声音骤然拔高,警告意思不言而喻。
连若怡吓得脖子缩起,也就一下,她不服气,又凶了回去,“你吼我干什么,我又没编瞎话。”
身旁的妹妹还在一一数落着樊景虹的桩桩恶行,连佑安像是在听,又仿佛没听。
脚边蚂蚁忙着搬家,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队。
父母工作忙,奶奶年纪大,两个妹妹的自然科学课几乎都是他教的,观察种子萌芽、做叶子书签、描绘云彩变幻……
“哥,你听我说的没有!”连若怡搡他一把,她说了半天嘴都说干了,连佑安比打坐还淡定。
连佑安收起情绪,长腿一蹬,站了起来,弯腰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随口道:“赶紧回去吧,要下雨了。”
-
连理不留宿,樊景虹也没留在老宅的必要。
车尚未发动,电话响了起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车内。
“她答应了吗?”
樊景虹冷笑,“她会答应的。”
她信誓旦旦的口吻让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车辆启动,樊景虹没那么多耐心等男人回答,“怎么,我做事你不放心?”
“没有,算了。”男人语气遗憾,“这件事我来推进,别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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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廷在会所组局打德州,傅衍之来的路上碰上交通管制,绕了段路耽误点时间,将近十点才到。
见他进来,顾文廷把位置让给别人,过去招呼他。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他记得汪秘说傅衍之去连家了,怎么穿得这么正式?他忍不住调侃,“老板是去见丈母娘还是去谈生意?”
“下午有点事情,周一再聊。”傅衍之没多讲,解开西装外套上了牌桌。
有熟人过来递了根雪茄,他摆摆手没接,那人扭头给他倒了杯红酒。
10年的lat??che,莓果香气浓厚。
顾文廷头一次见他不愿意聊工作,稀奇之外更是好奇,扯了凳子挨着他坐下,“酒怎么样,我表妹塞我的封口费,便宜你了。”
傅衍之好笑,“这又是你哪个妹妹?”
“去你丫的。”顾文廷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正色道:“我表妹,在美国上学那个。小丫头片子偷跑回来的商务舱拿我积分兑的,航空公司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诈骗短信呢。”
“嗯。”傅衍之敷衍了一句,手上牌也不怎么关注。
顾文廷瞄到牌面两个尖角,都想吹口哨了。
坐大盲位的傅衍之加注到200bb,顾文廷觉得万无一失正要得瑟抖腿,庄家忽然全下。
aa建立大底池是正常操作,但面对庄家的异常,傅衍之走神了。
小盲位坐的女人手上戴着一枚围镶的红宝石戒指,克拉数虽然大,成色却不如连理的那套好。
所有人都知道她小名叫念念,只有他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合金过敏,他却送了套18k镶嵌的首饰;他拿合同来堵她,她反而显得轻松。
傅衍之自嘲一笑,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两杯酒见底,把筹码推出去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赔率。
“跟注allin?”有人惊呼。
男人这才收回思绪,光听顾文廷咂嘴的动静,他就知道这把失误了。
傅衍之解开袖扣,把袖子捋到小臂中段,毫无预兆站起,“请各位吃个夜宵。”又侧身对顾文廷小声交代,“给我找个司机。”
顾文廷不可置信看了眼腕表,“这才几点,你坐这儿有十分钟吗就要走?”他牢骚还没发完,傅衍之人都走出包厢了。
望着男人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顾文廷玩心大起,指着门口方向对朋友说:“瞧好了吧,不出半年,肯定又是住公司的节奏。”
友人嗤笑,“我还以为你要说衍哥回家当二十四孝老公呢。”
“就他?”顾文廷冷哼,“他老婆能受得了他,没离家出走都算好的了,给你你要不要?”
友人头摇成拨浪鼓,“别了,跟他挨着坐我都不敢抽烟。”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文廷掷地有声,“他当自己不吓人,天天板着张死人脸谁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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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y!”
伴随着胜利音效,水晶爆炸,代表获胜的蓝色标语闪耀在屏幕中央。
退回到排位页面,连理摘下耳机,晃了晃发酸的脖子,对着麦克风说:“等下,脖子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我去涂个药。”
任岁岁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怎么了我滴宝?”
“卷发棒不小心烫到了。”连理声音闷闷的。
“咦!”任岁岁大惊小怪,“你赶紧抹药啊,伤了你漂亮的脸蛋,我头一个不答应。我去泡个泡面,等会喊我啊。”
阿姨都下班了,家里只剩连理一个人。傅衍之开车走时,她默认他今天不会回来。
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屋外风声呼啸,沉重的阴云让夜空没有一丝月色。
连理不想开灯,黑暗的包裹让她格外有安全感,她凭记忆走到柜子前,蹲下,打着手电筒在里面摸索药箱。
她一边借月光搜寻,一边嘟哝,“在哪呢,上午桂姨还从这里拿出来了。”
“找什么?”
男人脚步声太轻,以至于木质调气息先于声音传了过来。但连理误以为是桂姨换了新香氛,毫无防备。
声音响起时,她被吓得猛地站起,却意外撞入带着体温的坚实怀抱。
“没事吧?”傅衍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傅衍之什么时候回来的?
站得太快,大脑供血不足,连理整个人还是懵的,脚下的地板仿佛成了云彩,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凭本能寻找可以依附的物体,不知抓住什么,像是找到救命稻草,紧紧抱住。
“在找什么?”声音落下的刹那,客厅中的灯全部亮起,明亮如白昼。
连理眯了下眼睛适应明亮,再睁开,发觉自己正搂着傅衍之的手臂,整个人几乎缩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松开手,后撤一步,背部抵住柜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找、找药箱。”三个字被她说的结结巴巴。
傅衍之抬起胳膊,在她头顶上方取下药箱,并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拎在手中,走去沙发坐下。
连理只好跟了上去。
“谢谢,我用一下烫伤膏。”她指了指黄色的软管。
傅衍之看看药箱、看看她,没其他动作,却也没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连理明白他是要她解释。
她捂住脖子上发烫的伤疤,躲着他的目光,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卷发棒挨着了,不严重。”
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为了让傅衍之赶紧跳过这件事。
果然,傅衍之从药箱里取出了一管烫伤膏。
连理伸手去接,却见他拧开了盖子,拿指腹挑了点淡黄色的透明膏体。
他攫取她的视线,沉声发问:“烫到哪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