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傅衍之返程的消息后,连理一直盯着时间,感觉差不多,她披上外套下楼。
踏进电梯,厢壁的反光玻璃映照出她的模样。
不同于学校里的随意,特意打理过的卷发、清淡合宜的妆容、剪裁良好的掐腰风衣外套、质地柔软的方领连衣裙,处处都能显现出她的用心,论谁都挑不出错。
但很陌生。
仅一眼,她便移开视线。
冷风从电梯轿厢缝隙中灌进来,连理抬手摸了摸胸前泛起凉意的皮肤,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考虑过敏,把首饰戴上好了。
多了一处可能出错的地方,还没回家,心情又沉了三分。
迈巴赫停在单元门口,踏出电梯门之前,连理稳了稳呼吸,下意识朝着后排座位走去。
刚靠近两步,驾驶位车窗缓缓降下。
看到是傅衍之亲自开车,她先是意外,而后迅速调换脚下方向,往副驾驶走去。
“坐后排。”傅衍之出声纠正她,往斜后方抬了抬下颌。
正当连理迷惑不解之际,自傅衍之背后探出一张笑脸。
“念念,好久不见。”
那张脸出现的瞬间,连理怔住,呼吸乱了。她目光闪躲、长睫微颤,却始终没离开那个焦点。
“佑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自觉蜷起手指,又心虚地把手藏在身后。
若说酒店前台的恍惚是个误会,如今连理的模样映入眸底,傅衍之方意识到误会有多么可笑。
但眼下这道目光,毫不留情从他身旁掠过,带着主人喜悦中夹杂着的浅淡忧愁,定格锁住在另一人。
未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上车吧,”自己的声音传入耳中,傅衍之听得不免发笑,“时间不早了。”
连家老宅在城郊半山腰的别墅区,周末车流量不大,开车过去用不了一个钟头。
连理上车后不再说话,开车的傅衍之也不说话。唯有连佑安,偶尔提两句连理的学业,偶尔问一声傅衍之的生意,极力转圜让场面不至于彻底冷下去。
还是老样子。
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个个淡粉色的小月牙,连理从始至终低下头,风口送出的暖风拂动她的裙摆。
她想起连佑安出国的那年春天,比今年冷得多。
到了连家,除了连衡,连家其他人都站在大门口接他们,母亲也在。
从未体验过的盛景,连理心底当然清楚他们在等待谁。
几人下车,连若怡冲上来替连佑安拿行李,连奶奶拄着拐杖,在保姆的搀扶下走在最后,而樊景虹停在了傅衍之身边。
“妈。”傅衍之说:“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去。”
樊景虹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依旧莞尔温和,“好,咱们进去说。”话音落下,便转身往回走。
热热闹闹的亲人相见场景里,连理落了单。她准备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后快速钻进车里,装作在找东西。
“快进去坐!”连奶奶在清点人头时才注意到落单的连理,冲她招手,“还是我们念念丫头有福气。哎哟,次次见你们小两口,奶奶就高兴得不行,今天晚饭都能多吃两口。”
“奶奶好我们都高兴。”连理仅是笑,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以后我们多回来看您,您身体越来越好。”
走到母亲身旁,樊景虹淡淡望她一眼,叫人分辨不出喜怒。
连理猜不出其中深意,后背发紧,上前叫人,“妈,我们回来了。”
“快进去吧。”樊景虹随口回答,扭头又问傅衍之,“小衍是不是去看海南的项目了?”
傅衍之略加思索,道:“对,荒山野岭一样,还得等设计图出来。”
“这年头房地产市场不好,确实要谨慎一些。跟那块地挨着的度假村原本要交给悦筑运营,真是巧了。”
“确实。”傅衍之余光注意到落在人群最外围的连理,不动声色放缓脚步,“海南度假村太多,原本的经营方案也是度假村模式,没什么新意。”
樊景虹赞许他的观点,“都是一家人,要是能用得到悦筑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做了几十年专业酒店管理运营,还是有些心得。”
“肯定的,多谢妈。”
听他们俩打机锋,连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好樊景虹直接去问傅衍之,要是问她,肯定一问三不知,还会落一堆埋怨。
正当出神,额头忽然一疼。
连理抬眼瞪去,傅衍之理直气壮站在台阶上,“就你走得慢,赶紧跟上。”
众人在客厅坐下没多久,连衡结束会议下楼。
“大伯。”连理打了招呼后,瞥见男人随她一道起身,跟连衡颔首示意。
她心底涌起一阵融融暖意。
虽不明白傅衍之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但是比起婚宴上男人脸上连个笑都见不着,今天在连家人面前,傅衍之给足了她脸面。
或许是那顿饭的效果?
再次落座,见樊景虹嘴角挂上了浅浅笑容,她默然松了口气,假装抬手掖了掖鬓边的发丝,卷发棒不小心烫到的耳后皮肤还在火烧般的疼。
每次回家都是身累又心累的双重攻击,更可怕的是,游戏中boss打不过可以存档,可在家里犯了错却不能从头再来。
好在话题短暂转移到连佑安身上,让她得以松口气。
奶奶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亲孙子,但碍于外人在场,简单问了几句工作生活上的琐事作罢。
“听说佑安谈了女朋友,今天怎么没带回家里?”连奶奶捂着嘴笑。
连佑安佯装惊讶,“奶奶,你消息可真灵通,是不是我妈给你打小报告了?”
“哥,你谈恋爱怎么不跟我说?”连若怡原本在吃水果,闻言细眉一挑,很是意外,“我认识吗?是你大学同学?”
连若怡意外之余又有点窃喜,她哥都谈恋爱了,某些人再不会剃头挑子一头热了吧?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不放心,某对母女不就喜欢倒贴吗?
“小屁孩,关你什么事?”连佑安故意气她。
纵使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连若怡仍气愤连佑安谈恋爱都不告诉她,张口即是质问,“你出国出得家也不回、过年也不回,现在谈恋爱也不让我知道,我是不是你亲妹妹!”
连佑安戳她脑门,“早跟你说了你不是,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连若怡嗔怒,“爸,我哥又欺负我!”
连衡才懒得管他们兄妹俩的官司,招呼傅衍之喝茶。
连理听到连佑安谈恋爱的消息后有过几秒晃神,但她都结婚了,连佑安谈恋爱又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是知慕少艾年纪的错觉,误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帮助,就将其浅薄地定义为好感。
时间足以改变,改变所有。
收回走远的思绪,连理身体放松,打算靠在沙发上。可倒下之后,背部接触到的不是柔软的抱枕,而是一条充满力量感的手臂。
不算宽敞的双人沙发上,离她最近的是傅衍之。她意识到什么,忙坐直,跟男人保持三八线互不侵犯。
自打落座后,傅衍之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唠家常,坐姿随意了些,双腿交叠、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直到柔软短暂出现又飞速消失,他竟生出一股难言的失落。男人指尖轻捻,视线右移,却只瞧见几缕荡在颊边的乌发。
“坐近些。”
“你说什么?”傅衍之声音很低,连理没留意他的话。
傅衍之自嘲笑了笑,收回手臂,“没事。”
聊了阵家长里短的闲话,话题莫名拐到了催生上。
“太瘦了,不好生养,还是要多吃点!”连奶奶对她叹息道:“要是你给连家生下重孙,你就是连家头号功臣,你爷爷泉下有知肯定高兴。小衍你说是吧!要不我怎么对你爷爷奶奶交代?”
交代,需要交代什么?奶奶文化水平不高,言语过分直白,甚至透着粗俗。
连理知道不能跟老一辈谈什么女性独立、思想解放,但这话听在她耳朵里,跟把她扒光了当猪肉卖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不明白,两家悬殊的背景下,她无钱无权无势,唯一对傅家有用的就是生育价值。
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为此感到遗憾,遗憾自己怎么不是穿山甲、刺猬,不想面对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抑或是遇到危险就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连理双手紧紧交握,仿佛这样能给予自己力量,但手上温度却不听使唤地一点点褪去,冷到牙关微颤。
就在这时,肩头骤然一沉,下一秒,男人身上的木质香气将她包裹。
“怎么会呢?”傅衍之说话时特意转头,带着体温的气息吹拂过连理耳廓脆弱的皮肤。
连理抖了一下,却没躲。
掌心的温度从肩头扩散,宽厚的手掌缓慢地从肩头挪到她手臂外侧,带着灼热的温度。
所过之处,像火在蔓延。
在外人眼里,是傅衍之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这样亲密的动作被他做得无比自然,好似他们俩真是一对新婚燕尔、感情甚笃的夫妻。
“念念怎么想我都支持她。现在女孩子事业心强,都想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她年纪小,放别人身上也就是刚大学毕业,不着急。”
连理被他的话惊到,更惊讶的是他口中喊出她的小名。傅衍之离她那么近,自然发现她情绪上的异样。
“话不能这么说。”连奶奶朝四周一比划,“当初就说让老二你俩多生几个。”
这是在说樊景虹,连理暗道不妙,她妈最讨厌这种话。
“瞧瞧现在只有念念一个闺女,闺女嫁出去以后日子不好受吧?”奶奶跟没事人一样调转矛头指向她,“早点生恢复的也快,孩子还聪明!”
母亲面色铁青,却要跟着附和,“对,早点也好。”
连理语塞,只能默默祈祷赶快跳过这个话题。
“她这么聪明、成绩又好,”傅衍之低头无奈笑笑,“是我年纪大了,拖后腿也是我拖后腿。”
傅衍之主动接话已经够稀奇了,又听到他居然主动贬低自己来维护她。
连理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忘记了眨眼。
果然众人闻之哄笑,连理却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在惊讶傅衍之维护她,又不禁可悲。
回家前最害怕露馅儿的工作,根本无人提及,哪怕一句。她想明白得太迟,家里人问的问题都与傅衍之有关,只跟她有关的事情,没人在乎。
她呆呆盯着与他人说笑的男人,直到脸颊一疼。
“傻了?”傅衍之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颊,贴到她耳边问。
他的嘴唇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垂。
连理一张脸蓦地烧了起来,忙打掉他的手,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没有。”
贴太近了,怎么不知不觉就离这么近了?
她想挪得离他远一点,身子却不听使唤。
而那条手臂不知何时穿过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怀中,颇有不让她逃开的意思。
傅衍之像是玩兴大发的孩子,冲她扬眉的同时收紧手臂,偏偏那双幽深的眸子带有攫取人呼吸的魔力。
耳边一缕热风掠过,傅衍之的声音随之落在她耳畔。
“乖一点,别闹。”
连理还没来得及反应,声音就钻进脑子里。
刹那间,她半边身子酥麻,斜斜一倒,额头撞上傅衍之的胸膛,在旁人眼中反而更像她故意躲进傅衍之怀里。
连理整个人都是烫的,体温上升了好几度,依然有往上攀升的架势。
来不及推开傅衍之,另一道声音打断他们俩的私房话。
“奶奶,你不是说有宝贝要给我们吗?”连佑安伸了个懒腰,扶着沙发站起来,打着哈欠,“我得去倒时差,咱们速速弄完,吃完饭我去睡会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