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停止流动,梁砚舟的视线停留在休眠舱里的那张脸上,思路很久都不曾回归。


    直到画面稍稍往后移动,休眠舱里的人完整地漏出来,梁砚舟才感觉到心脏的存在。


    他吸了吸气,目光始终盯着那张脸。


    此刻,梁砚舟终于知道了当初梁夫人病重,任他怎么哭闹,梁仲谨都要把他带走的原因。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幼年时,梁夫人总是哭着对梁砚舟说,她没有给梁砚舟一颗好的心脏。


    在来的路上,梁砚舟甚至怀疑过梁仲谨是要为他当上总指挥官,而研究出一颗能够规避掉最后测查的、完美无缺的心脏。


    但梁砚舟没有想到,实验室的建立并不是为了给贫穷人民提供免费药品支持的,也不是要给他研究出心脏,所谓的正常药物研究,也是为了掩盖七层实验的目的。


    梁仲谨之所以会选择隐居人后,会选择将实验室迁至吴琮名下,也都只是因为在休眠舱里、呼吸心跳早已停滞了的——梁夫人。


    梁砚舟撑着一旁的转椅坐下,许久都没有动作。


    梁砚舟的心在撕扯,休眠舱里是他血浓于水的亲人,可这是有违自然规律与生命循环的。


    且不说研究过程中所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一旦实验成功,宇宙的总趋势被打破,整个社会都将从有序变得无序。


    资源将会无限倾斜,社会也不再有平等可言。


    曾担任乌曼城最高级别理事长的梁仲谨,不可能不清楚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到了现在。


    梁砚舟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他感觉自己好似掉进了虚幻的漩涡里,不解、无奈,景象都在他的脑子里,却怎么也拼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半斜的操控台发出‘滋滋’的提示音,梁砚舟抬眸去看,发现蓝屏显示出需要立即关闭画面连接的字样。


    梁砚舟看了几秒,慢慢抬起撑着的那只手,在蓝屏上点了两下,关闭了画面。


    屏幕熄灭,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些,梁砚舟站起身,环视了下其他设备,他走到储物柜前,随手拉开了一个。


    里面除了几支笔,就只剩下厚厚的一叠研究资料。


    梁砚舟伸手去拿,戴在手腕上的提示器忽然震动了起来,他抬起手看了眼,距离出检测结果还有十五分钟。


    梁砚舟关闭了提示器,拿出最上面的一份资料看了看,又抽了几份底下的,发现这些资料只有少量的数值不同。


    靠肉眼无法辨别资料归属,梁砚舟便卷了一份放进口袋。


    将屋内的设施都恢复到初始模样,梁砚舟关上互锁门,刷开电梯回了六层。


    这次梁砚舟没有打开储存室的灯,借着检测机器发出的微弱紫光,他走到屏幕前,距离出检测结果还有三分钟。


    两分五十。


    这时候,楼下忽而响起了一声鸣笛。


    一分四十。


    楼下传来攀谈声,梁砚舟看了眼门口,走廊洒进来一些薄薄的白炽灯光。


    十秒。


    攀谈的声音停止了,走廊的光也更亮了。


    三秒。


    ‘叮’。梁砚舟隐约听见了楼下安全检查通过的声音,但同时屏幕也显示出了检测结果。


    样本描述:检材A-001……


    梁砚舟直接划到了检测结果栏。


    鉴定意见:支持检材A-001与检材B-001来源于同一体。


    霎时,梁砚舟的呼吸停滞了。


    一楼入口处行至楼梯口需要二十秒,梁砚舟没有更多的思考时间了。


    片刻,梁砚舟回过神来。


    把检测记录清除后,梁砚舟从墙面上拿了几支不同颜色的采血管装进口袋,快速出了储存室。


    他赶在楼下的人到电梯口前,先摁了下行。


    电梯打开,梁砚舟进去摁了三层。


    三层的灯几乎全都关闭了,梁砚舟找到关联对应楼层的监控室,把今晚的监控全部删除了。


    本以为错开了电梯不会再遇到什么人,但没想到,删完监控后,梁砚舟还是在一楼遇到了吴琮与他的秘书。


    “吴老师。”看到人,梁砚舟率先走过去,疏离地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来找梁院长吗?”吴琮问。


    “不是。”梁砚舟说:“近期又接到了群众举报,例行排查。”


    “有梁院长坐镇你还不放心啊,何必亲自跑一趟。”吴琮笑笑说:“上次宁园恐怖分子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谢你,穗穗一直闹着说要请你吃个饭呢。”


    “职责所在。”


    “话是这么说,但穗穗她不是——”


    “吴老师。”梁砚舟打断了吴琮,他没有再继续客套,直接道:“还有事,先行一步。”说完,梁砚舟往出口的方向走了。


    吴琮看着梁砚舟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面子挂不住,便质问身旁的秘书:“他来检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检查的楼层都处理好了吗?”


    “梁少爷是从三层下来的。”秘书小声道:“三楼都是监控室能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走走过场吧。”


    “监控室?”吴琮闻言身形一顿,眉梢拢了拢,随即又恢复正常。


    从实验室出来,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等泊车员把车开过来,梁砚舟没做任何停留,开车离开了实验室。


    在路上,梁砚舟的手机响了几下,他点开看,是裴西稚发来的催回家语音。


    听着裴西稚乖而温和的声音,梁砚舟忽然记起了上一次来实验室的场景。


    那时,是梁砚舟自归国以后第一次来实验室,也是指挥中心第一次接到实验室存在非法利用群众试药的举报。


    接到举报的当天晚上,梁砚舟便去了实验室,在排查结束后的归途,他遇到了迷路的裴西稚。


    他对裴西稚做了,于裴西稚来说恶劣又不该的事情。


    但裴西稚没有责怪他,反而笨拙地说要跟着他。


    梁砚舟想拒绝,却又发觉裴西稚的过去好像很惨,仅仅是一点儿虚无缥缈的怜爱,裴西稚就可以高兴得手舞足蹈。


    于是梁砚舟不大在意的、像逗宠物一样的,时而耐心时而厌烦地对待裴西稚,直到有一天裴西稚差点儿丢了,他才生出几分追悔莫及。


    但现如今梁砚舟发现,裴西稚悲惨的过去,似乎是他的父亲,亲手造就的。


    命运的巧合无法言说,深藏在地底的秘密被扯出来,即使解释得再清楚,新生的根须也会缠绕在一起,任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半个小时后,车辆驶到了那条蜿蜒无尽头的盘山公路。


    昏沉的灯光混着夜色漫进半开的车窗,梁砚舟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迎着晚风抽了支烟。


    烟灰被风吹散,梁砚舟将手掌放在胸口处,缄默良久。


    追溯到源头,一切的事情,在梁砚舟的心里形成了一个圆环。


    第52章 对不起


    大概在凌晨一点,已经昏昏欲睡的裴西稚等到了梁砚舟。


    梁砚舟推开病房门,走进来俯身抱了裴西稚。


    哪怕裴西稚不知道为什么梁砚舟出去了一趟以后,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许他不懂的含义,他也还是凭本能很开心地回抱住了梁砚舟。


    “你回来得好晚啊。”裴西稚睡眼惺忪地说:“我都有点困了。”


    “怎么不先睡觉。”梁砚舟松开他,牵着他的右手,坐到椅子上问。


    “我在等你。”裴西稚吸吸鼻子,伸手握着梁砚舟的右手抬起来闻了闻,疑问道:“你不是说去调查事情吗?怎么抽了这么多烟。”


    “调查得差不多了,回来路上抽的。”梁砚舟垂着眼眸,粗砺的指腹在裴西稚光洁微红的手背摩挲着。


    “这样吗?”裴西稚自问自答道:“那好吧。”


    话落,空气莫名安静了一会儿。


    身处一片祥和,裴西稚困得神游起来,等到裴西稚摇头晃脑地快要睡着了,梁砚舟又突然说话了,他问裴西稚:“疼么?”


    “啊?”裴西稚打起精神,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轻轻碰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指尖上,友善提醒道:“梁砚舟,我的手背又没有受伤呢。”


    “嗯。”梁砚舟的动作没有停止,好像只是敷衍地回应了裴西稚一句,又好像是觉得裴西稚说得对,但依然想牵着他的手。


    裴西稚凑过去亲了亲梁砚舟的嘴角,不高兴道:“你的关心是不是有点敷衍呢?”


    梁砚舟闻言笑了一下,他把裴西稚的手塞进被窝里,抬手碰了碰裴西稚的脸颊,说:“这么笨。”语气不再是嘲讽或单纯的点评,反而听起来带着担忧与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是我有时候也很聪明。”裴西稚辩解道。他打了个哈欠,端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困了?”梁砚舟问。裴西稚慢慢悠悠点了点头,梁砚舟就说:“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那你快一点好吗?”裴西稚放下水杯,想了想,又给梁砚舟台阶:“但是就算慢一点也没关系,我明天不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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