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要把妻子卖了。
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总不能两个人一起饿死吧。卖了她,两个人都能活。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有诗说,“东家少妇价万钱,西家大妇五六千。”沈铭觉得自己媳妇的姿色至少值万钱。
至于她究竟怎么想,她没什么想法。
她越是没什么想法,沈铭就愈加痛苦。一个男人把自己女人卖了,实在丢人丢脸。可是尊严,抵不过肚饿,最终会被求生的本能压垮。
此时此刻,她佝偻着背,像一只烫熟的小虾米,拄着一根木棍子,颤颤巍巍跟在自己丈夫后面。营养不良让她头发又枯又少还有些白发。
出发前,沈铭用锅灰把她脸上、手上、脚上全抹了一遍,又从干裂的地上搂了几把黄土,撒在她头发上。
家里那只墨斗的墨仓里还剩最后一点墨,他沾着口水化开,仔仔细细在她脸上、腿上画了几个大痦子。那些痦子又黑又大,有的还带着毛刺一样的墨迹,看上去恶心极了。他又撕了一块破布,把她的长发包起来,只露出几缕灰白枯黄的碎发。
“不要说话!驼背走!不准擦脸!听懂了没有?”他板着脸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流民听见。
她才十七岁,如此打扮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老妇。
“懂了。”
“叫你别说!”他恼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把本就弯下来的背拍得更弯。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死死抿着嘴,一声不吭。
家里仅剩的一双草鞋,太大了,他还是给她套上了。她不得不拼命蜷着脚趾,才勉强把鞋子扣在脚底。
在外人眼里,沈铭背上的是他老娘,不是婆娘。灾荒年月,能活着逃出来的,没几个善茬。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远比白白嫩嫩的少妇安全。老柴禾似的瘦肉,也没有十七岁女人的肉好吃。
一路上树皮草根早已吃尽。他来时的村镇沦为废墟,大路上行人罕见,偶尔见到的也都是面如土色、扶老携幼的流民。
官府赈济不到,吃不着粮食,乡间便有了公开贩卖人肉的摊子,起初还遮遮掩掩,后来竟插上旗子,成了光天化日下的酒肉买卖。
人们从最初的惊骇,渐渐变得沉默,最后连沉默也省了,只剩下默然的挑选与交易。
这是个一个人命贱如草、人肉与猪肉无异的年景,甚至比猪肉还便宜。
沈铭没来由说了一句道:“等我走不动了,我就把你送到那种摊子上去。”
背上的女人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也只是颤了一下。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颠了颠背上快要滑下去的女人,把她重新背稳,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草鞋早就穿坏了,光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脚底板裂开一道道口子,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路过菜人摊时,他高声问道:“怎么卖?”
屠夫一边抬头瞄了一眼他背上的女人。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孩子两千,女人三千,老人一千。”
“一千就想买我老娘?”沈铭的声音带着怒意又带着颤抖。
“呵,爱卖不卖,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屠夫嗤笑一声,刀尖在案板上点了点,“遇到不上路子的,直接抢你老娘吃了。你要是卖给我,不仅给你钱,我还能分你一碗馄饨。”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口翻滚的大锅,锅里的汤是乳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那股肉香顺着风飘过来。
沈铭咽了咽口水。
插在摊位上方的旗幡上往日里写的是“酒”,如今是个“人”字。风吹过来,那个“人”字旗噗噗作响。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沈铭又想起小时候念的诗歌了。那时候先生摇头晃脑地教他们念。不知道背上的女人还记不记得了。
现在也是春天,春天很美……可是春天也是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天已经把存粮吃完了。可是种在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成熟。逃难前他把未成熟的麦子割下来用碾盘压磨成“碾转”。那种青绿色的条状物,带着壳,带着芒,碾出来像一条条虫子。
这种未成熟带壳的麦子很难吃,又苦又涩还刮舌,是没办法才吃的东西。
一路上,他们早就已经把“碾转”吃完了。
天黑了,沈铭背着自己女人饿得头昏眼花,两个人在一个背风处歇下。
那是一堵倒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沈铭把女人放在干草上,自己蹲在旁边,像一条看门的狗。
行囊里还剩下一些野菜和树皮,女人把混着沙砾的野菜和树皮放进嘴里开始小声咀嚼。这些东西很难咽,要嚼烂了再咽下去。
男人说他要省点力气,让她把这些东西嚼烂了再给他吃。
一开始她表示自己不用他背,沈铭很嫌弃地说她走得太慢,流民太多,走散了就完蛋了。
后来她坚持要走,非要自己走。结果迎面涌来一群流民,像潮水一样把她冲倒了。不知道是谁的脚踩在她的左腿上。
沈铭把她从人堆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的左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一片。他什么也没说,把她往背上一甩,从此再也没有让她下来走过。
嚼东西的时候,她像只饿急的兔子一样,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飞快,牙齿和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咽了咽口水,把嚼出来的东西吐在掌心。
“我走不动了,我要把你卖了!”他看着她掌心那一团黏糊糊的野菜团树皮,知道她一口没吃,有些气急败坏道。
女人牢记男人的嘱托,没有说话。她只是举着手,掌心朝着他的嘴,像喂一个婴儿一样耐心。
“你说话!我要把你卖了怎么办?”
“额……那就卖了吧。”她的声音很轻道
“妈的,与其卖了,还不如我自己把你吃了。不便宜别人了。”他嚷嚷道
手里的柴刀往面前的土地里一插,刀身没进泥土半寸,刀柄嗡嗡地颤着。
也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饿傻了,还是被一路上吃人的景象吓傻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那个一向有点古灵精怪和奇思妙想的丫头,越来越呆了,而且眼睛永远是直愣愣没什么光彩的。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有时候沈铭盯着她的眼睛看,感觉就像看一条死鱼。
他吃了两口她嘴里吐出来的野菜糊糊,就倒在地上睡了。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睛。
沈铭没有睡着,他在内心煎熬祈祷道:“老天,求求她了……赶紧跑吧,跑掉我就轻松了。”
对男人来说,莫大的耻辱和无奈,无非是自己婆娘跟别人跑了。
可是对现在的沈铭来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女人跑掉,赶紧跑掉。什么耻辱,什么笑话,什么男人的脸面,在饿死面前都一文不值。
她跑了,自己就轻松了,自己万事大吉了,不要担什么责任了,她是死是活他也不用管了。
到时候他可以一个人走,一个人饿,一个人死了也无所谓,他心安了。
只要她跑,哪怕她把最后一点口粮、最后一把铜钱,还有衣服、箩筐、柴刀等他的全部身家都卷走,沈铭对天发誓,绝对不睁眼看,当做不知道。
夜风从土墙的裂缝里灌进来,风不冷,吹在饥饿的人身上却像刀刮。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像是人的哭喊,他分不清了。沈铭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他在等一个声音,她起身的声音,她走路的声音,她离开的声音。
可是等了很久,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忍不住微微睁开一条缝。月光底下,她蜷缩在他身边,紧闭着眼睛,那张扮丑的脸,在沈铭眼里仿佛又变成了昔日的样子。
沈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沈铭内心绝望呐喊道:“老天爷呀!我都说要把她卖了,把她杀了吃了,她怎么还不跑?!!”
他把自己冰冷、骨节分明,像枯柴一样的手,覆盖在自己痛苦扭曲的脸上。
赶不走,只能主动卖了,把她丢了算了?那不行,她会忍不住回头找的。只有她自己跑了才行,他才心安。卖了说不定两个人都能活。
不过他才舍不得把送到那种摊上去呢。
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卖个有钱人家,做奴隶也是一条活路呀,总比当个饿死鬼强。
想着,想着,他长叹一口气,他累了,困了,睡前抓紧身边的柴刀,想着明天再说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