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安城经昨夜的雨,空气之中浸着些许湿润的凉意。
谢云昭简单梳洗,换了身鹅黄色襦裙,用过午膳后,吩咐车夫将马车备好。
裴迁安早些时辰曾让仆役递来消息,说是需往驿站寄送一封急信回洛阳,不必等他用膳。故而,谢云昭也未将其放在心上,只吩咐厨房留些饭菜温着。
只是眼下到了该出门的时候,却仍不见他的身影。
她领着阿茳步出厢房,望见雨后澄澈的天空,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那些年在漠北的草原上,所见的天空便是这般湛蓝。
“殿下,”阿茳轻声提醒:“马车已在门前等候了。”
谢云昭回过神,淡声问:“裴侍郎回来了么?”
阿茳回道:“方才似是在前院见着了裴大人。”
谢云昭微微颔首,未再言语。
主仆二人缓步穿过回廊,行至前院时,便见裴迁安已然在等候了。
那人褪下了昨日那身紫色官袍,换了一袭干净的靛青色圆领袍,显得很是贵气。他轻靠着海棠树,正安静地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他眉目低垂,看得十分专注。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在他肩头,形成斑驳的光影。侧脸在光里则格外清晰。
只是他手中的书卷,瞧着有些熟悉。
未待谢云昭思量出结果,裴迁安似是听闻了脚步声,倏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殿下。”
“裴公子。”
彼此微微颔首,算是个问候。
裴迁安合上书卷,缓步走来,声音温和:“方才无事,微臣见案上有一册《维摩诘经》,便取来看看。”他顿了顿,笑意清浅:“未经殿下允许便擅自取阅,殿下可会怪罪?”
谢云昭眸光微动。
原来,是她近来时常翻阅的那卷。
那册《维摩诘经》是母后生前最爱的佛典。她在回纥时,也常默诵其中段落,以求心安。
后来,她又将它从洛阳带到长安,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翻阅。书页间,似乎留有她随手写下的批注。大约是一些零散的思绪,几处不解的困惑。
如此想来,她是有些介意的。
但,眼下她似乎也不能再如何。难不成要他归还?那反倒显得她小气了。
最终,她只得面色平静地道了一声:“无妨。”
“那便好。”裴迁安的笑意平和。略作停顿,他又温声道:“既如此,可否容微臣再阅看几日?方才正读到‘心净则佛土净’一节,颇有感触,想细细品读。”
谢云昭凝望着他。
明明是有些唐突和犯界的举动,但那人温润的嗓音和清正的眸光,却总给她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仿佛那些言行出于自然,并算不得无礼。
良久,谢云昭终是无奈地又妥协:“可以。”
“谢殿下厚爱。”裴迁安拱手一礼。
谢云昭迟疑一瞬,最终也未再言语,只微微侧身,往前门的方向走去。
裴迁安会意,将书卷仔细收好,然后提步跟上了她。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三人对坐,无人开口。
阿茳垂眸静坐在侧,即便是往日习惯于安静侍奉的她,也觉得今日这氛围过于难熬,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彻底冻住了。
好在,永昌坊离东宫旧址并不远,未至两刻钟,马车便又缓缓停稳。
“殿下,到了。”车夫在外低声禀报。
谢云昭搭着阿茳伸来的手臂稳步下车。裴迁安则默默跟在最后,待她站稳,才撩袍而下。
眼前的府邸建于显宗年间,曾是仁靖皇帝在太子时期所居的东宫。虽历经四朝,已过七十余载,但因历代精心修缮和维护,仍然能看出初建时的气派和恢宏。
景明元年,大盛复国后,因曾为太子妃的荣国夫人执意居于旧都长安,睿宗便特将东宫旧址赐予她作为居所,以示恩荣。
檐下悬着的“东宫”旧匾,字迹苍劲,为当年显宗亲笔所题。如今虽漆色斑驳,却风骨犹存。
裴迁安仰首望着那块匾额。以往因公差或赶路,虽曾来过两回长安,但这却是他首次踏足此处。
门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但身板挺正,目光清亮。他见谢云昭前来,神情十分自然,仅行礼问安,并未索要名帖,亦未言通传静候之事。显然是谢云昭曾来过多次,门房被特地交代过。
唯一异样的是,老门房的目光落在裴迁安身上时,明显地停住了。
裴迁安会意,主动拱手道:“兵部侍郎裴迁安,特随殿下前来拜见荣国夫人。”
但门房迟疑的神情并未散去,又多了些许困惑。他看看裴迁安,又看看谢云昭,欲言又止。
谢云昭见此,眼睫颤了颤,微笑着补充:“李伯,这位是汾西郡王裴公的次孙,裴家二郎。”
此言一出,老门房这才恍然,忙道:“原是裴公家的公子!老奴眼拙,还望公子勿怪。”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了许多,“既是裴公家的郎君,夫人自是欢迎的。殿下、裴大人,请随老奴来。”
裴迁安颔首道谢,跟在谢云昭身后,缓缓步入府中。
穿过前庭,行过几处廊庑,眼前豁然开朗。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株高大繁茂的玉兰。
时值春日,玉兰正是盛期。满树花朵累累,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清雅而不甜腻。
裴迁安原以为,洛阳宫城贞元殿前那株玉兰已是世间罕见的繁盛。却不曾想,在这座东宫旧址,另有一株花开得更为绚烂的玉兰,几乎荫蔽了半个庭院。
树下,有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夫人,正靠着藤椅,阖目养神,面容十分宁静。在她身侧的木案上,放着一册显然翻过许多遍的《道德经》。
想必,这便是荣国夫人昭暮了。
“夫人,”老门房行至椅前三步处,轻声禀报:“殿下与裴公家的二郎来了。”
闻言,昭暮轻轻睁开了眼。虽年岁已深,但那双眸子却清澈而通透。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谢云昭身上,停留片刻,慈和一笑,语气孰捻自然:“昭儿来了。”
“夫人安好。”谢云昭上前两步,极为尊重地福身行礼。那姿态不似公主对臣妇,倒像孙女对祖母,恭谨中带着亲昵。
昭暮微微颔首,随即吩咐老门房为二人看座。
两张紫檀木圈椅很快被仆役迅速搬来,置在玉兰树下,与藤椅呈品字形相对。
昭暮又将目光转向裴迁安,仔细打量了片刻,慈和道:“这位,便是裴璋家的二郎了?走近些,让我瞧瞧。”
裴迁安依言上了两步,躬身长揖,礼仪周全:“晚辈裴迁安,拜见荣国夫人。”
“好,好孩子,不必多礼。”昭暮抬手虚扶,待裴迁安直身,又细细端详了他几眼,声音轻缓:“眉眼气度,的确有几分你祖父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更沉静些,书卷气更浓些。”顿了顿,她又慈蔼地问道:“你祖父如今可还好?”
裴迁安恭谨回道:“劳夫人挂念。祖父身子尚算硬朗,只是有些早年军中带来的沉疴,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需仔细将养。”
“是了。”昭暮轻应,似感慨:“我听闻先帝驾崩前,便是托你祖父与王贺别同为顾命大臣。想来裴璋的身子,应当还算康健。大抵要比我强些。”
裴迁安温声道:“夫人亦需仔细颐养,福寿绵长。”
昭暮笑了笑,目光望得更远了些,道:“我记得上回见裴璋时,还是景明三十年的时候。他与你父亲裴明收复了西北疆域,凯旋返回洛阳之时,曾绕道长安来看过我。那时……你应当还未出生?时光荏苒,细细想来,这日子啊,过得太快了。当年熟识的那些人,如今还在世的,怕就只剩你祖父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裴迁安,语气温和:“你回去后,代我向他问个好。就说……我在长安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也让他,好生保重。”
“晚辈定当将话带到。”裴迁安郑重应下。
昭暮颔首,略微摆手,示意二人在方才新设的圈椅坐下,目光看了看二人,又欣慰道:“你们二人今日能同来啊,我很欢喜。谢、裴两氏的羁绊实在是太深了,多少风雨都是一道扛过来的。你们二人之间……也莫要生了嫌隙。”
谢云昭颔首轻应。
裴迁安则坦然应道:“能伴在殿下身侧,是晚辈的福分。自当珍之重之。”
仆役适时奉上清茶,打破一时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裴迁安谢过,轻呷了一口,才发觉这“春庭白”的味道与昨夜在谢云昭府中所饮,如出一辙,心下也便了然几分。
昭暮将目光转向谢云昭,语气仍是孰捻:“昭儿,你昨日午后才来过,与我待了半日。今日又来,恐怕不只是陪我这老婆子闲坐吧?可是有事?”
谢云昭搁下茶盏,声音轻缓:“云昭不日便要返回洛阳。今日是特来向夫人辞行的。往后便不能再常来陪夫人说话了。”
闻言,昭暮的神情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慈和地笑道:“回洛阳也好。长安啊,终究非久居之地。我在长安多年,只因心在此处,守着这株玉兰便已知足。”
她目光微转,望向裴迁安,又落回谢云昭身上,“但昭儿,”她语气平静,却有深意,“你不一样。洛阳是你的来处,也是你该在地方。你的余生,还很长。洛阳,大抵也是需要你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云昭听懂了其中之意。她轻声应道:“夫人放心,云昭明白。”
“嗯,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昭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裴迁安,唤道:“二郎啊。”
“夫人,晚辈在。”
“昭儿这孩子,有些事啊,她不说,并非心中无感,或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昭暮语重心长,又接着道:“往后路途,或有关隘,或有迷雾,你既在她身侧,需多几分耐心,也多几分担当。”
裴迁安起身,再次郑重长揖:“夫人教诲,迁安定当铭记于心。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不负夫人所托,亦不负谢、裴两氏的百年渊源。”
“好。”昭暮颔首,语气欣慰,“你祖父教出来的孩子,我是放心的。”
几人又闲话片刻,谢云昭的神色愈发恍惚,身子渐渐有些不适。裴迁安看在眼中,待时辰不早,二人便起身告辞。
昭暮并未强留,与二人只最后交待了两句,就此分别。
走到月洞门时,谢云昭停下了步子,回身又望了望玉兰树下。
昭暮仍坐在原处,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慈和。
谢云昭不舍地又一颔首,这才离开。
她去岁迁居长安后,得了荣国夫人的请帖,便常前来看望。闲话之中,回纥的那些往事,于她而言,才渐渐的不再那么扯得人阵阵生疼。
马车驶离东宫旧址,重新汇入长安街巷。
车厢之中,依旧是长久的沉默。但与来时不同,这沉默里少了些尴尬,多了些各自的心事。
裴迁安欲开口与谢云昭说些什么,在望见她那双轻阖的眸子后,便悄然止住了唇边的话,只静静地望着。
微光从侧帘的缝隙而入,落在她的脸上。即便是此刻,她的眉心仍是微微蹙着。
耳畔是哒哒的马蹄声。不时有微风吹入,带着花香。
他想起临行前,荣国夫人最后所言。
“有些事,一味躲避,心结难解。或许直面根源,方是解脱之道。”
思及此,他指尖不由得收紧。
若说他的心结,是源于姻缘之中的政治算计与利用,是三年来的等待与不确定,是那杳无回音的信笺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么,她的心结又是什么?
裴迁安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了解谢云昭。
从过去到现在,从疏离到亲近,这条路,他大抵还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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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松霖匆匆回到了自己在长安西市的落脚处。
他刚前往谢云昭的私邸送药回来,未见着她,但听闻了她将回洛阳的消息。
未多犹豫,他径直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借着暮色的微光,扯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写下密信。
纸上,仅有简短的一句话,以回纥文字写就。
他将纸笺卷好,塞入竹筒,轻叩窗棂。
随即,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檐下,躬身待命。
“将消息即刻送至甘州,不得耽搁。”
“是。”
黑衣人接过竹筒,贴身藏好,抱拳一礼后,便迅速消失在了暮色之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