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亲至，众人迎门，即便是在东宫也不例外。
赵琅带着赵争棋，身后跟着东宫的官员、女眷和宫人，来到正门跪迎盛帝。
年逾五旬的盛帝宝刀未老，整个人精神头很足，黑中带红的天子袍服上用金线绣有龙纹。
他伸手将赵琅从地上扶起来，如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拍了拍赵琅的肩头，嗔道：“朕和你说过多少次，见朕就不必行礼了。”
赵琅温声道：“父皇是君父，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是父皇的臣民，儿臣自然也不例外，怎能不行礼呢？”
盛帝抚掌大笑，心情显然更加愉悦。
“好了，都平身吧。”
众人这才敢起身，并在掌事太监的属意下散开，各司其职。
——毕竟皇帝此行是来看太子的，自然也不需要太多人跟着。
“争棋也来了啊，”盛帝的目光落在赵琅身后的少年身上，“朕听你母后说你前些日子生了病，只是朕公务繁忙，没什么时间去看望你，如今好些了吗？”
赵争棋受宠若惊地抬起头。
他嗓子有些发紧：“回父皇的话，儿臣好多了。”
盛帝：“那朕便放心了。”
“朕这次来，是想看看你和舜儿，”盛帝转头和赵琅说话，“正好，你这几位弟弟也想看看小侄儿，朕便将他们一块带来了。”
跟在盛帝身后的，正是四皇子赵茂、五皇子赵信和八皇子赵云琚。
赵琅在盛帝膝下八名皇子中排行第三，他前面还有两位哥哥，是盛帝还是王爷时所纳的侧妃所生。
这两名侧妃，一位是连阳郑氏之女，一位是交趾士氏之女。盛帝登基之后，生下大皇子的郑氏被封为淑妃、生下二皇子的士氏则被封为丽妃。
前些日子，这两名皇子都被封王，大皇子赵子奉封晋阳、二皇子赵岳封胶东，是为晋阳王和胶东王，不日就要前往封地了。
“六哥呢？”赵争棋问。
彼时，一行人正往赵琅的寝宫仁寿殿走去。
赵云琚边走，边回答赵争棋：“六哥说，他要斗蛐蛐，就不来了。”
“父皇还和六哥生了一通气呢，不过最后也由着六哥了。”
赵争棋：“……”
很快，他们就行至仁寿殿，太子妃荀唤嬷嬷抱来了赵舜。
此时他已六个月大，生得玉雪可爱，让人见之欢喜。
盛帝伸出手，要亲自抱一抱小皇孙。
嬷嬷小心翼翼地将赵舜递过去，盛帝不太熟练地接过孩子，两指捏了捏赵舜的脸颊。
赵舜咯咯笑起来。
赵琅仍旧是温和的模样：“舜儿和父皇很亲。”
“爷孙之间，自然是亲的。”赵茂开口。
“茂儿说得不错。”盛帝将孩子举起来左瞧右看，又将孩子递给身边的掌事太监。
太监又将这孩子还给嬷嬷。
“说来，茂儿，你和杨氏成婚也有两年，府中也有几名侧妃，”盛帝随手端起宫人送上来的白毫银针，轻抿了一口，“也该见动静了吧。”
赵茂神色一僵，随即道：“这是自然，想必过不了多久，父皇就能抱上第二个皇孙了。”
盛帝笑得开怀，又将赵云琚、赵争棋、赵信三人叫过来。
“都长大了，”盛帝道，“过些日子，便叫你们母后替你们相看贵女，早日成家了。”
直到离开东宫，赵争棋的脑袋里面还响着盛帝的话。
早日成家……
赵争棋抿紧唇。
他不想稀里糊涂地和盛京城中的某一个贵女成家——他有喜欢的人，就算……就算那个人不喜欢自己，他也不想就这样和别人成亲、生子。
那是违背初心和本意的事情，赵争棋不想这么做，那会害了自己，也害了无辜的姑娘。
赵争棋想起皇兄赵琅和他说过，要做个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君子，而这样做，显然并非君子所为。
若实在是推拒不过，到时候说自己不举好了，赵争棋扯着手中的花，将花瓣扔到水里喂鱼。
既然不举了，总不能逼着他成亲了吧。
花瓣一片接着一片落进水里面，泛起细细的涟漪，将映照在池中橘黄淡紫的落日余晖给搅散。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赵争棋回过头，只见裴容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油纸包。
赵争棋呼吸一滞，脚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裴容衡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微微一用力，没让赵争棋翻身一倒掉进湖里面。
只是赵争棋太过轻飘，这一拉一拽，虽然掉不进湖里面了，却直直撞进了裴容衡的怀里面！
赵争棋惊得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面蹦出来，脑袋撞上了裴容衡结实的胸膛，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芝兰桂树的香气。
他的耳根一下子全红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赵争棋想从裴容衡的怀里面挣脱出来，手脚却发软得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窘迫地低下头，连裴容衡的脸都不敢看。
耳边传来裴容衡的声音：“殿下在想什么呢。”
他走进门，远远就瞧见赵争棋面带愁绪，倚着汉白玉雕铸的栏杆，手里面拿着一支桃花枝，上面的花瓣被他的细长的指节掐得七零八落。
赵争棋将头低得更低，下巴都要戳到胸口，他一手扶住栏杆，慢吞吞地把自己从裴容衡的怀里面挪出来。
“没什么……”赵争棋说。
裴容衡也没多问，只说：“那殿下要不要吃桃花糕，我从景霄楼带回来的。”
“不、不了，”赵争棋说，“我待会儿还要用晚膳，吃了糕点，会吃不下饭的。”
裴容衡：“………”
这荣王饭量也忒小了。
“那便留到饭后再吃，”裴容衡将手中的油纸包塞进赵争棋的手中，“我先走了，待会儿还要宿卫。”
赵争棋睁圆眼睛：“你要宿卫？”
“嗯，这一个月都要，”裴容衡挠头，“我得回来拿点清神膏，免得打瞌睡。”
说完裴容衡摆了摆手：“殿下，明日再见了。”
赵争棋目送着裴容衡离开，两根手指捏了捏手中的油纸包。
这是裴容衡拿给他的，他知道这或许只是裴容衡路过景霄楼的一时兴起，并没有任何意味，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甜蜜和开心。
等彻底看不见裴容衡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从中拿起一小块桃花糕，放入口中咀嚼。
桃花的清香和带着蜂蜜味的糕点融合得很好，甜而不腻，一口下去，赵争棋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桃花给包裹了。
他只吃了一块，剩下的便舍不得吃了，想着要留久一些慢慢吃，可是糕点留不长，过了夜风味便减少大半，再留个两三天更是会馊掉。
实在吃不完，赵争棋只好忍痛将糕点埋在了院子里的桃花树底下。
一名随侍的宫人有些疑惑，踌躇了好一会儿，壮起胆子开口询问：“殿下，你是在……葬糕点？”
赵争棋点了点头。
这般行径看起来幼稚又可笑，宫人们不明所以，不知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会做起蠢事来了，只能拼命压着嘴角，不敢发出一星半点声音。
赵争棋将最后一捧土埋好，将油纸和细麻绳带了回去，在宫人的帮助下，将它们编成了一个纸灯笼，挂在窗前。
灯笼上还有桃花，只是油纸很难着色，这些桃花是赵争棋在宣纸上画好，裁剪出来贴上去的。
纸灯笼随风摇晃，赵争棋靠在窗前的书案上，两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而裴容衡果然如他所说，连着一个月都宿卫东宫，只有清晨或是正午之时，赵争棋才能见到他匆匆忙忙归来的身影。
整夜的值卫必然是很累的，因此尽管赵争棋很想和裴容衡说上两句话，但一想到他如此辛苦，便又不敢上前了。
裴容衡一回到王府，便直奔床榻倒头就睡。
永安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将书信塞进他的手里面。
“主子，你先别睡，”永安说，“凉州来信了。”
裴容衡眼底吊着青黑，听见这话又强撑着困意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将信打开来看。
扫了两眼，裴容衡的瞌睡虫一扫而光！
那书信里面说，他姐姐裴文卿，已答应了玉明瑄的求亲，不日就要回京备聘，择良辰吉日提亲了！
眼见裴容衡一脸遭了雷劈的模样，永安急问：“凉州出什么事了？”
裴容衡：“……说来你可能不信，永安，我姐姐答应求亲了。”
“小姐答应了？”永安也是一惊，“奇事！但也不曾听闻小姐与这玉公子有过什么交情。”
“我也搞不清楚，”裴容衡将信放回封好，“但既然她愿意，那便是喜事，等定好成婚的日子，我非得告假回一趟凉州，她成亲，我是她亲弟弟，得送她出门的。”
“……我不行了，”困意又重新上涌，裴容衡眼皮打架，“我真该睡了……”
他和衣躺下，正准备遁入梦乡之时，府中忽有人高呼道——
“不好了！！！”
“殿下！！！不好了！！！”
裴容衡猛地惊醒，瞬间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出了房门！
远远的，他瞧见那高呼的宫人跪在赵争棋面前，声泪涕下。
“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