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每个国家都有神话传说, 而人们最关注的,莫过于死后那些事。
罗马有冥界,冥王哈迪斯执掌亡魂归处, 死寂笼罩永夜。
古埃及有莎草原野,亡者需踏入真理大厅t ,将心脏置于天秤之上与圣洁羽毛相较,心无罪孽者方能踏入这片净土得永生,心怀恶念者,则被怪兽撕咬吞噬。
北欧有英灵殿瓦尔哈拉, 非凡俗之人可企及之地, 唯有浴血沙场的勇士、战死的战士, 方能入此殿享受荣光, 普通人死后,只能坠入赫尔海姆, 也叫冥界, 终年不见天日。
印度有阎魔王国,死者的一生皆由因果业力审判,作恶多端之徒, 需历经二十一层地狱, 受尽酷刑折磨, 方可赎清罪孽。
阿兹特克有米克特兰,灵魂需踏上四年漫漫征途,闯过无数艰难险阻生死考验,才能抵达最终安息之地, 这里没有善恶对错的审判,只看灵魂能否熬过磨难。
美索不达米亚有去无回之国,生前无论是权倾天下的帝王, 还是碌碌无名的布衣平民,到此皆人人平等,褪去所有身份荣光,在虚无与凄凉中沉沦,永世不得超脱。
而华夏,有阴曹地府。
仿佛集天下神话之大成,设有十八层地狱,却不似别的神话那般刻板。
有罪之人,无需逐层受刑,唯有恶贯满盈、犯下诸般罪孽者,才会遍历十八层地狱,寻常恶人,犯何罪便入何狱,受对应酷刑,直至血债偿清、罪孽洗尽,方有投胎转世之机。
可转世之后,未必能再世为人,罪业深浅注定来世是飞禽走兽,是草木花卉,还是其它生灵。
无罪之人,无需受刑,静候轮回摇号即可。
积有功德之人,则能投身大富大贵之家,享一世安稳荣华。
说起来有些扯远了。
人没死之前,是无法确定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阴曹地府的,毕竟死人不可能张口说话。
但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世界上没有阴曹地府,毕竟华国人九成是无神论者,不信诡神,只信现世。
然而郭导带领的这个剧组班子比较特殊。或者说人干起明星来,准确来说是身居高位手握名利之后,自然就会接触到那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隐秘,诸如诡神之类,他们会比普通人更信这些玄虚之事。
——华夏那仅存的一成有神论者,在郭导的剧组里,就占了足足八成。换言之,剧组里绝大多数人都坚信世间有神有诡,自然也信阴曹地府真实存在。
而那个崩溃大哭喃喃自语“我们都死了”的女人,是剧组饰演女二号的演员苏念瑶。她对诡神之说的确信,远超在场所有人,也正因如此,她最先察觉异样,反应也最为激烈。
在场众人,皆是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专业人士,眼下拍摄的,又与地府题材有关,是以对阴间传说多多少少都有所涉猎。
所以,其实在苏念瑶开口之前,大家心里就隐约有了这个不好的猜想,只是不敢信,怕“一语成谶”。
苏念瑶如今这么一说,相当于直接捅破了大家心里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恐慌的情绪很快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会吧?这会不会是谁搞的恶作剧?”有人抱着侥幸,但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可能是恶作剧?”有人反驳,脸色惨白,“我们是在去往酒店的途中遭遇的车祸,谁有这种本事,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拥有一模一样的车祸记忆,还能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们集体带到这个鬼地方?而且我们全部可都是站着的,哪有这种技术。”
“那、那我们是真的死了?!”
“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慌有什么用?不瞒你说,我还有点小激动,没想到人死真的有灵魂存在,也真的有阴曹地府。”
“更恐怖了好不好!如果要进行审判,你们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
“我自然没有,顶多就是平日里和人拌过嘴起过争执,心里偶尔闪过些阴暗的念头,可那些想法从来没付诸行动,没做过的恶,怎么能算罪孽?”说激动的人一脸坦然,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这么心虚慌乱,该不会是背地里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被质问的人瞬间炸毛,厉声反驳,神色慌乱得藏都藏不住。
“随口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几句对话成了导火索,底下众人吵作一团。
而人群中身份地位显赫之人,诸如郭导、副导,还有戏份最重的男女主角,都沉默不语,看起来还挺平静。
只是他们紧绷的神情早已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慌乱,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平静。
其中郭导尤为懵逼,看着周遭的场景,只觉得异常熟悉——分明和他不久前做的梦一模一样。
梦里还有个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男孩,笑着问他要不要租下这地方拍摄,他当时很高兴的一口答应了下来来着。
等等不会吧?
郭导的脸色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娱乐圈里,向来不缺诡神秘闻。
看那些稍微讲究些或规模大一点的剧组,开机之前都必烧香祭拜,杀青之后也会照例祈福就能看出来。
还有开机的时辰、场地的方位、镜头的朝向,都有诸多讲究,容不得半分马虎。
若只是少数人这般行事,尚能说是小众。可整个圈子里那么多剧组都恪守这些规矩,其中的门道就很微妙了。
更有什者,踏入娱乐圈前,是标准的无神论者,可在圈子里待久了,便渐渐开始信诡神,其中缘由细思极恐。
大概是因为想碰诡神之事,得有人脉、有地位,更要有大把钱财。而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这类人。
再加上世间也许真的存在那些玄虚诡异的东西,有人靠这些旁门左道得了好处,其他人看见,纷纷效仿,久而久之,信的人越来越多,便造就了娱乐圈如今这副诡异的局面。
再说身处如此名利场,即便自己无心害人,也不得不去了解那些害人的邪门门道,毕竟得提防。故,郭导对诡神邪说、阴私手段颇有了解。
此刻,将不久前的诡异梦境与自己答应那男孩的话,再结合眼下的场景串联,一切都明朗了。
——他中招了!他被人用邪术算计了!
对方手笔大得惊人,非但要置他于死地,还要拉着整个剧组的人一同陪葬。能做出这般狠辣之事,身份地位都是小事,背后的财富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要知道,施展害人的邪术,是损阴德、背阴债的勾当,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寿命,那些懂行的邪术大师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的代价,所以收费高得离谱,接活之前也会反复掂量,自己能否承担后果。
寻常这种牵连数十人的大单没有大师敢接,如今有人肯动手,只能说明对方给出的钱财,多到足以让大师无视阴债与寿命的代价。
郭导越想越心惊,脑海里浮现出几个他怀疑的人选。同时脸色越发阴沉,与他相交几十年的副导早已看出他的不对劲,只是刚才不便开口询问,眼下众人吵得激烈,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副导才悄悄扯了扯郭导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可副导的动作再轻,在场众人都是娱乐圈的人,心思敏锐,加上没少关注他俩,是以当即有人察觉到,纷纷不动声色地侧目看来,或是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偷听两人的对话。
郭导在心底懊恼的暗骂了一声,沉声道:“我怀疑我们是被人害了。”
副导满脸震惊:“你确定?我们这么多人,对方是疯了吗?等等,你怎么断定是有人蓄意加害,不是单纯的意外?”
郭导心烦意乱,抓了抓头发,他当然不敢说可能是自己连累了整个剧组,只能含糊其辞:“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这事十有八。九是人为的阴谋,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
没想到会是人祸,副导更绝望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小女儿才刚刚出生,我妻子还在坐月子,我就这么突然死了,家里的老老小小,她们该怎么活啊?”
郭导也很绝望:“我也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啊!”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出了点小事故。”
郭导正和副导抱头绝望时,一道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
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还是童音,在此刻这鬼地方显得更阴森诡异了。
霎时间,吵得面红耳赤的场务闭了嘴,伸手拉架的制片手僵在半t空,失魂落魄沉浸在恐惧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所有人都齐刷刷朝着声源处望去。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一头蓬松的栗色小卷发软乎乎地搭在额头,皮肤白得像雪,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卧蚕饱满柔和,眉眼生得精致极了。
即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娱乐圈,众人见惯了各色容颜,这般浑然天成的美貌也实属罕见。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幼时惊艳长开后便泯然众人的童星,可眼前这个男孩,骨相皮相皆属上乘,任谁都能一眼断定,就算将来长开,也绝不会长残。
愣神间,摄像师终究没忍住惊艳,手指下意识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场地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望向摄像师。
摄像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尴尬地挠了下头:“呃,不好意思,职业本能。”
众人:“ ”这种要命的关头,能不能压压职业本能!再说这你这摄像机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接着他清了清嗓子:
“你们郭导以两千块一天的价格,向我租了这个场子。你们拍戏需要什么设备,直接在脑子里想就成,当然,前提是你们原本就有这些设备,我才能把它们带进来——你们正常拍戏就行,拍好了跟我说一声,结清租金,就能离开。”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钉在郭导身上,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郭导冷汗直流,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可以解释。”
十分钟后。
郭导口干舌燥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众人心里的疑惑稍解。
其他人碍于郭导的身份,即便生气,也都忍着不发一言,副导就没那么忌惮了。
“不是我说你,老郭,这里的门道你比谁都清楚,你怎么敢的?!”
“我那时候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吗?就想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当真啊”郭导满脸窘迫,低声辩解。
“所以你就用两千块,把我们整个剧组都卖了?”副导气笑。
“咳!注意说辞,什么叫卖了,明明是我花两千块租场地拍戏!别纠结这个了,我们赶紧拍,拍完把钱给那孩子,应该就能走了。”郭导心虚道。
“不是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拍戏?”副导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眼神警惕的瞟向不远处的男孩,“你直接跟那小孩说不拍了,就租这一天!你好好观察他的神情,要是他求财,咱们就多给点钱,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遇上这么玄幻的事?圈子里我是听过有人养小鬼遭反噬的事,还有各种奇闻异事,可我一直以为顶多就是点小影响,从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阵仗。等出去了,我非得去拜拜佛信信神不可,求求各路神仙保佑。”
要知道,副导跟着郭导多年,加上本身能力出众,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可他却是娱乐圈里少数坚定的无神论者,如今都破防了,决定加入“迷信”大家庭。
郭导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俩不说话,现场就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而后,众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同一时间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向男孩。
男孩正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放着一块画板,手里拿着笔,不知在上面涂涂画画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男孩抬起头,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对众人露出一个甜美可爱的笑容,眉眼弯弯,纯真无害。
可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郭导见状,抬手拍了一下,示意大家看过来:“好了,都别慌,听那个小孩的,我们正常拍摄,把这一段戏份赶紧拍完,之后我去跟他交涉,想办法让大家离开这里。”
事已至此,众人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应允。
按照男孩说的方法,众人在脑海里默想需要的拍摄设备,不过片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各式专业的电影拍摄设备接二连三的凭空出现在每个人面前。
众人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设备,心底的惊惧又添了几分,不敢耽搁,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开拍前的最后准备。
灯光师调试灯光角度,收音师举起挑杆,摄影师架好摄影机,场务清理场地内的杂物,场记拿着场记板核对场次与镜号做好记录,化妆师道具师服装师齐齐上阵,演员们这期间默默顺台词,加速进入角色状态。
郭导站在监视器前一边观察现场筹备情况,一边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男孩,神色复杂。
所有人都动作麻利,只盼着能尽快拍完,早日离开这诡异之地——
作者有话说:男孩:嘻嘻,骗你的,怎么着我也要让你们租一个月,不然买不起心心念念的笔 郭导:你早说你是要钱啊!
第32章
谢倦迟最近有了个新乐子, 晚上不再需要裴沉哄睡,两眼一闭,就来到了梦中的世界。
今日也是如此。
不过刚入梦, 谢倦迟便发现往日空旷的地界多了一群人。
这群人各司其职,看着像是在拍戏。别说,这阵仗还有模有样的,手持扩音喇叭指挥的导演、扛着摄影机来回走位的摄影师、忙前忙后搬东西的场务,还有别的叫不出具体职位的工作人员,俨然是一套配置齐全专业度拉满的完整剧组班子。
谢倦迟目光扫过人群, 很快锁定了不远处盘腿坐在地上低头画画的男孩, 走了过去。
“他们干什么的?”
男孩头也不抬的回道:“显而易见,拍戏啊。”
谢倦迟挑了挑眉:“我又不是瞎子,我是问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拍戏。他们是真人吧?”
男孩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停下手中的画笔,扬起精致的小脸,撅起嘴巴,气呼呼道:“人家乐意在我这拍戏怎么了?我这场景百分百原汁原味,被人看上不是很正常吗?你是瞧不起吗?”
谢倦迟一脸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不要擅自给别人加戏。”
男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的说:“那你要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你在我眼里会是这样的形象。”
“没有反思的义务。”
“那你交钱。”
“?”
男孩理直气壮,抬起下巴,气势十足道:“别人来我这都要交场地费,你凭什么不交?而且就算你交钱给我,我也不乐意你来。”
谢倦迟:“明明是你拉我进来的。”
男孩险些气晕。
“???”
“都说了不是我拉你进来的, 是你自己闯进来的!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莫名其妙闯进别人家,要不是报警没用,我都想报警了!”
谢倦迟:“警察没惹, 人家看到你才要报警。”
男孩又狠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跟你说,你要来我也拦不住,随你吧,你别烦我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画画,不再搭理谢倦迟。
完成每日惹人“打卡”的谢倦迟转头左右环顾了一圈,看向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剧组
刚靠近拍摄区域,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便响起:“卡卡卡!男女主怎么回事!让你们演出生离死别的心痛、万般不舍的缱绻,不是让你们摆着一张吃了生大蒜一样的臭脸,眼神空洞又僵硬,是闹什么?!”
此刻拍摄的,正是男女主在地府奈何桥边转身别离的戏份。
石栏旧痕,雾气氤氲,冥火烁烁氛围感拉满。奈何两位主演表现着实不佳。
郭导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把扯下头上的鸭舌帽,脸色铁青,全然不顾情面,毒舌火力全开:“男主你那转身是赶去投胎吗?有你什么事啊?是女主投胎!这段戏你应该是心里装着生离死别,脚步该是很沉重,结果你走得比开车还快!”
“女主你那表情是嫌孟婆汤难喝还是嫌男主碍眼?心痛是剜心一样的疼,不是皱个眉就叫情绪到位!眼神,眼神懂不懂?眼里要装着舍不得,装着遗憾,不是装着一肚子火气!”
“我寻思你俩在这部戏里是恋人,不是仇人啊?”
男女主被骂得脸色通红,低着头道歉,工作人员心知这一段肯定是要重拍了, t连忙上前重新调整两人的站位,道具组则将飘移的冥火道具归位,场记打板示意,第二段拍摄正式开始。
谢倦迟看得饶有兴致,看到兴起处,指尖微顿,凭空变出一把椅子,随后落座,彻底化身观众。
值得一提的是这椅子与他现实房间里的那把椅子一模一样,连细微的磨损痕迹都相差无几。
——谢倦迟发现只要是现实里他有的东西,在这个梦中世界想一下就都能实现。
男孩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脸都憋红了。
这明明是他的世界,他才有这个权柄这个能力,结果谢倦迟也能随意用,合理吗?
呃大约是合理的吧?
念及谢倦迟的身份,男孩忌惮地鼓起脸颊,敢怒不敢言。
***
钱凯是名场务,正闲得发慌。他也是之前那个对地府感兴趣,说自己从没做过坏事,不怕遭报应,和人吵起来的那个人。
此时暂时没有场务的活计,他孤零零站在一旁,想起方才与人争执的不快,再加上平日里在剧组本就人缘寡淡——他性子太直,说话直来直去,人际关系早被他弄得一团糟,他也不屑于放低身段去热脸贴冷屁股,索性独自待着,不找任何人搭话打发时间。
可到底是无聊,他东看看西看看,忽然瞥见不远处坐着个陌生人,对方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的看着男女主拍戏。
看着好眼生,应该不是剧组里的人。就凭那副清隽出挑的长相,若是剧组的人,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
钱凯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神经太粗条,明明对方身份不明,潜在危险未知,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主动开口打招呼:
“帅哥,你好。”
谢倦迟早察觉到有人靠近,但并未理会,万一对方只是顺路经过,未必是冲自己来的。可人这会都停在面前了,也明显是在和他搭话,谢倦迟遂收回落在男女主拍戏场景上的视线,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礼貌的回了句:“你好。”
钱凯心头松了口气,看来这人并非难相处的类型。他搓了搓手,熟稔地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谢倦迟摇头:“我不抽烟。”
钱凯立马麻利地把烟收了回来:“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不抽烟。”
“没事。”
钱凯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询问:“咳,你是这里的 ?”
“路人。”
“啊?路人?”
谢倦迟反问:“你有事?”
“呃,不算是有事吧,就是我初来乍到,对这地方不熟悉,想找个知情人士打听打听情况。”钱凯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缺心眼,也并非没有情商,只是生性孤傲,不喜欢去迎合旁人经营那些虚头巴脑的关系。
“哎,哥们,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跟我说说呗。”钱凯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谢倦迟一眼就看穿了钱凯想要打听情报的心思,其实他还挺欣赏这种人的,有勇气,敢拼,足够果断,他不介意提供点思路帮助。
抬了抬下巴,谢倦迟朝男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喏,那边那个小孩看见了吗?”
钱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
“他是这地方的主人。”
关于这一点,即便谢倦迟不说,单凭男孩的种种表现,钱凯也能猜到男孩在这方天地里地位不凡,只是万万没想到,男孩竟是这里的主宰,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但就这点情报,还是太少了。钱凯不甘心,追问道:“原来如此。话说兄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谢倦迟定定看了钱凯几秒,目光沉静但莫名有压迫感,让钱凯后背冒起冷汗,心里直打鼓,暗忖自己是不是太激进,问得太多冒犯到了对方。
就在钱凯忐忑不安之际,谢倦迟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我没学历,没技能,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找不到工作,没人肯要我。非要归类的话,按如今社会的说法,算是自由工作者,或者无业游民吧。”
钱凯语塞,心里叫苦不叠,这让他怎么接话!果然是说错话了吧。
看着钱凯被自己堵得冷汗直流手足无措的模样,谢倦迟心底的恶趣味得到满足,不再逗他,主动转移话题:“你们是专门来这拍戏的?”
钱凯回过神,含糊道:“嗯算是吧?”
“怎么不确定?”
钱凯如实回道:“剧组的拍摄场地一般都是提前敲定好的——我要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趟离奇的经历,打死都不会进这个剧组。”
虽说他的确对地府之事感兴趣,但准确来说,是对所有玄幻未知的东西抱有兴趣,之所以不慌,一来是确实没做过恶事,心底坦荡。二来是看得开,事已至此,慌乱也无用。
可要说完全不慌,那是假的,只是眼下毫无办法,说白了就是没招了。
再说旁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郭导剧组,哪怕是做个打杂的也很难抢到位置,可钱凯不仅进来了,还丝毫不懂珍惜:既不跟剧组同事处好关系,也从不巴结讨好郭导、主演等人。
究其原因,他家境优渥,不缺钱,关系硬。
钱凯的表哥,正是郭导一手捧红的三位影帝之一。
钱凯和表哥关系亲厚,或者说两家人本就来往密切,感情深厚。
钱凯去年大学毕业后,整日四处疯玩,痴迷的全是极限运动,钱爸钱妈实在看不下去,怕他哪天给自己作没了,便拜托他表哥管束他,毕竟钱凯唯独对这位表哥心服口服,愿意听表哥的话。
话说表哥也担心啊,担心钱凯玩得太过火丢了性命,但是他最近又有很多业务,实在抽不出手,恰巧最近郭导筹备新戏,便顺势把人塞进了郭导的剧组。
剧组里的人其实猜到了钱凯是托关系进来的,只是没人知道他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私下打听,只听闻是郭导的亲戚,可郭导对钱凯向来不闻不问,没有半点特殊关照,众人便猜测,可能是关系疏远的亲戚,郭导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才勉强收下,因此没人想着去讨好钱凯借此攀附郭导。
钱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无奈说道:“其实我觉得大家心里的想法应该都跟我差不多。”
这虽然话说得委婉,却也和明说没有区别了。
谢倦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就说嘛,谁会平白无故跑到这种地方来拍戏嗯?
不对。
要素察觉:场地费,拍戏。
谢倦迟陷入沉思。
***
天亮了,谢倦迟睁眼,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一片清明。
——继裴沉手法哄睡后,他又找到了一种能让自己好好睡觉的方式。只是这个方式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睡了,但又跟没睡一样。
说人话就是□□得到了休息,精神却始终清醒着。
不过只要能接受这份精神上的无眠,这便是件顶好的大好事,毕竟如此一来,平白就能比旁人多出半日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事。
起床,洗漱。
收拾妥帖自身后,谢倦迟出门。就是只出了两步:第一步迈出房门,第二步在到走廊窗边。
抬手推开窗户,垂眸往下望去。
规模已然扩至两千人,规整的板房比昨日看到的又多了两排。
此时时间不早不晚,绝大多数人都已起身,正热火朝天地搭着新房,钉锤敲击、搬挪板材的声音混在一起,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现有的板房挤一挤虽能凑活过夜,可实在太过拥挤,人人都想多争一点宽敞的休憩空间,干起活来自然个个卖力,没有一个人偷懒。
老实说,刚得知要搭建这些玩意儿花钱时,谢倦迟心里是起过悔意的,但后续花销比他想象的少,而且人和诡区别真的很大,他之前喜欢往现世跑,不就是因为现世有浓浓的生活气息,换句话说,就是属于活人的烟火气么。
虽说他不爱与人接触参与进这份烟火气中,可只是看着这份鲜活,他心底便会生出莫名的愉悦。
正如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更何况,前往现世所耗费的钱财更甚,虽说二者并非同一种货币,可兑换去往现世的货币,难度更高,积攒起来也更难。
如今不过花了小钱,便得到了以往砸重金才能有的东西,谢倦迟t一下子就不后悔了,只觉得赚到了。
起初做这些,初衷不过是想让裴沉欠自己人情,没成想如今自己也得了好处,妥妥的双赢。
谢倦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封一个“赢学大师”的称号。
正思忖着,旁边的房门打开,裴沉走了出来,瞧见窗边立着的谢倦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今天起这么早?我正准备去叫你,早上做炸酱面,可以吗?”
谢倦迟:“好。”
***
郭导剧组集体车祸昏迷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穿了整个娱乐圈,热搜词条爆冲榜首,全网舆论沸腾,各家粉丝、黑粉、路人轮番上阵,在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晚清宝贝什么时候能醒啊!医生快查查原因,求求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的要急哭了,晚清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
【好好的去吃个饭怎么会出这种事,全剧组都昏迷,也太邪门了,哥哥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们等你报平安! 】
【这也太诡异了吧,集体车祸,伤势都不重,还一起昏迷,医生都查不出原因,科幻片都不敢这么拍细思极恐! 】
【说实话有点害怕,没伤到头也昏迷,会不会是别的原因?希望只是暂时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
【呵呵,平时赚那么多钱,现在出事了也是活该,谁知道私底下干了什么事,遭报应了吧。 】
【叶晚清之前营销清纯人设,我看就是装的,这下昏迷不醒,正好别出来祸害人了。 】
【宋时简粉丝别吹了,正主都昏迷了,还在这洗呢,指不定是作孽太多,连累所有人。 】
【有没有可能不是单纯的车祸?伤势不重却集体昏迷,太蹊跷了,会不会是人为的? 】
【热搜爆成这样,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医院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
【刚红就出事,娱乐圈果然风水不好,这俩人算是近两年的流量顶峰了,这下彻底凉了。 】
【有没有懂医的出来说说,没伤到头部却昏迷,到底是什么原因啊,越看越觉得诡异。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33章
市一医。
由院长牵头,紧急召集了全院神经外科、急诊科、骨科、普外科、重症医学科等各个科室的副主任医师及以上级别的骨干医生开会,探讨一起离奇的车祸伤者病情。
——三天前。
一辆满载货物的货车没有减速,直直向在路口等红绿灯的大巴车撞去, 也幸好有大巴车充当“垫子”, 否则大货车撞向对面人行道,死伤只会更严重。
幸运的是尽管现场惨烈, 但大巴车上的人员伤势不重, 送医后所有伤者均无生命危险,最严重的伤者也不过是四肢骨折、软组织严重挫伤无脏器破裂大出血, 无颅脑损伤、脑干受压这类致命性创伤。
轻症伤者更是只有皮擦伤, 连脑震荡的典型症状都没出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本应意识清醒、至多疼痛呻吟的伤者, 竟无一例外陷入了深度昏迷,虽生命体征平稳, 却对外界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 病情诡异到让见多识广的资深医护都倍感棘手。
会诊一开始,神经外科主任便率先拿着一沓头颅CT和磁共振报告,语气凝重的说道:“我先说明神经科方面的情况,所有伤者头颅影像学检查完全正常,无脑实质损伤、无颅内出血、无脑水肿、无颅骨骨折神经反射、脑电图波形均无异常,排除癫痫持续状态、急性脑血管意外、颅脑创伤导致的昏迷,仅从神经外科专业角度,找不到能解释这种群体性意识障碍的创点。”
急诊科主任结合接诊情况补充:“接诊时第一时间完善了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全部在正常范围, 无休克、无呼吸衰竭、无急性心衰表现伤者入院时气道通畅,无窒息、无缺氧表现,排除创伤后缺血缺氧性脑病。”
骨科主任接道:“伤者无脊髓损伤, 无神经卡压导致的意识障碍,单纯的创伤性疼痛也不会引发深度昏迷,不符合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临床特征。”
普外科主任附和:“腹腔脏器检查无穿孔、无破裂、无出血,肝肾功能、胰酶指标全部正常,所有伤者无呕吐、无消化道应激性溃疡,胃肠功能暂无异常,消化系统层面无任何致病诱因。”
重症医学科主任从全身综合状况分析:“我们对昏迷伤者做了全面的器官功能监测,各大系统均无功能衰竭。炎症因子指标有轻度升高,但只是创伤后的正常应激反应不存在脑病的可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部说完后,会议室变得安静,各科权威医生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同僚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困惑与不解。
从医数十年,他们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伤者无致命伤、无颅脑损伤、无器官衰竭、无中毒、无感染各项指标近乎正常,却集体陷入昏迷,所有临床经验、医学理论都无法解释这一情况。
沉默良久,急诊科经验丰富的副主任医师看着满桌的检查报告,突然想到什么,迟疑着开口:
“各位老师,这起事故是群体性伤者同时出现相同症状,排除所有已知病因,会不会是中毒?不过不是我们已知的毒物,而是一种从未发现的新型毒素,这种毒素能作用于人体意识中枢,导致昏迷,却不会损伤身体器官,不会引发任何生理指标异常,能完美隐藏在体内,所以我们常规的毒物筛查查不出来。”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随即摇着头苦笑:“别把我的话当真,以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还达不到能做出这种毒素的程度,说这是外星来的外星毒素还差不多。”
正在众大佬愁得唉声叹气时,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源处。
一头白发的院长歉意的笑了下:“不好意思,是我的电话,我出去接。”
关上门,院长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喂。上面来人了?”
“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
王建国接到电话时正在呼呼大睡,铃声吵得他眉头紧锁,迷迷糊糊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操作了一番,咂了咂嘴,翻个身裹紧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十分钟后。
“砰!”
防盗门被狠狠踹开砸在墙上,震得客厅吊灯晃出细碎光影,连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王建国弹起来,顶着一头鸡窝头,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惊慌道:“ WhatEarthquake”
“哒哒哒”
清脆急促的高跟鞋快步逼近卧室。下一秒,卧室门也被踹开,发出巨响。
女人面若寒霜,工作制服勾勒出利落线条,高马尾甩在脑后,发尾带着风。她大步走到床边,伸手用力揪起王建国的耳朵。
“打电话给你不接?还关机?艾利克斯,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做,不接电话、关手机,就是排在第一条的禁忌!”
王建国疼得龇牙咧嘴,泪花都出来了:“疼疼疼! Im sorry !还有,我现在叫王建国!随你姓,这名字多有华国风格,我喜欢!别再叫我以前的名字了—— My ear ! Its gonna break !”
王凌冷笑一声,松手的瞬间,反手将他的脸摁在床上,指节抵着他的后脑勺,语气冰冷:“你觉得我现在找你是因为什么?还有,工作时间,你该叫我什么?”
王建国欲哭无泪,挣扎着摆正身体,声音里满是讨好:“ Maam !长官!我这不是刚才没睡醒吗,现在完全醒了,我们赶紧去工作吧,别耽误了正事!”
王凌收回手,语气依旧阴森:“现在,立刻,马上,把衣服穿好。”
王建国麻溜地爬下床,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转身就要去洗手间洗漱,被王凌拦下。
“我只让你穿衣服,没让你洗漱。耽误时间,让所有人等你?”
王建国默默为自己的形象哀悼了三秒,叹了口气,认命道:“Ok,ok。Lets go now。”
下楼时,王建国本以为会是坐王凌的车去——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和他想的四轮车不同。
只见王凌跨步坐上停在一边的蓝白摩托车上,接着戴上头盔,侧头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t他上车。
王建国吹了声口哨:“Wow~Cool!不过我记得咱们城市不是禁摩吗?”
王凌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闷闷的:“你要不看看这是什么车?”
王建国愣了愣,低头瞥见车身醒目的警徽:“Oh警车,好吧。Noproblem,Lets go!”
摩托车发动,一路风驰电掣,沿途的高楼商铺渐渐退去,行人越来越少,最终驶入一道被军区拉起的关卡。
王凌减速,亮出证件,站岗的士兵抬手敬了个军礼,抬杆放行。
驶入关卡内部,视野豁然开阔,也出现了人影:正在拉练的部队,巡逻的军警道路边停着军车。
最终,摩托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筒子楼前。
说是筒子楼,但与人们印象中那种住人的筒子楼不同,每间房间都宽敞通透,房间与房间之间保留着充足间距,更像是医院——私人的那种。
王凌停好车,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带着王建国走进楼内,边走边介绍情况:
“叫你来,是因为你精通灵魂方面的事这次的任务,是检查一批昏迷的病人。已经初步排查过,也开了会,结论是灵魂被召离,但没完全离体,留了一半。他们是用‘留了一半灵魂’来解释的,但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具体细节,你去看了就知道了,结果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王凌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目光锐利的看向身后的王建国,警告道:“你认真点,这次有上面的人在,别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明白?”
王建国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眉眼绷得端正,一脸正色的道:“你放心,我分得清情况。”
王凌收回视线,转回身,继续走,高马尾随着动作轻晃,“你最好是。”
王建国闻言,露出苦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辩解道:“我平时是不着调了点,但我性格就是这样嘛,可每次真遇到事,我都是完美解决了,对不对?你多少对我有点信任吧。”
王凌默了默,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语气软了些许:“抱歉,我跟你道歉,我不是不相信你,不信任这话太严重了,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王建国脸上立刻又漾起没心没肺的笑意,打断她:“嘿嘿,开个玩笑。”
王凌:“”就知道不能给这臭小子好脸色。
停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王凌再次转头看向王建国,眼神充满不放心。
王建国看懂她的担忧,眨了下眼,示意自己会收敛。
王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这才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
门内传来低沉的应答声。
得到允许,王凌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
向来一进入拍摄状态便浑然忘我,全身心投入到近乎偏执的郭导此刻也撑不住了。
这是被困在这里的第几天了?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明明当初说好只拍一天,虽然第一天收工的时候他很不满意,因为没拍出他想要的感觉。可他再偏执也懂分寸,真敢厚着脸皮说继续拍,剧组这帮人能当场把他刀了,是以他把重拍的念头压了下去。
去找男孩说拍完了结账,男孩看着他,道:“你骗人。”
郭导懵了:“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幽幽道:“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真实想法,你明明就没有拍够,没拍满意。”
郭导浑身一僵,心凉了半截:“等下,你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真实想法?”
男孩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嗯,怎么啦?”
怎么了?这简直要人命啊!
郭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万幸他全程只琢磨拍摄,没在心里说过男孩半句,正松口气,忽然想到他不敢保证剧组其他人没在心里抱怨过。
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把人家惹怒了,他们还能走吗?
话说男孩的意思应该就是不想放他们离开,难道就是因为有人在心里说了男孩的坏话?
郭导当时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能说,不得不回去把这坏消息告诉众人,然后接着拍,直到拍满意为止。
或许人在生死关头都会爆发潜力,刚开始大家越拍越差,后面就越来越好,郭导也勉强满意了。
这回再去找男孩,去的途中,郭导身为创作者,而创作者普遍都戏多,一番头脑风暴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男孩之前的那个问题了。
男孩还没开口,郭导先一步故作镇定的说道:“拍好了。还有,就是这世上很多事都不如人意,不能因为不满意就停在原地,总得往前走”
郭导绞尽脑汁,扯了一堆通透的人生哲理,只为堵住男孩的嘴,别再以谁谁谁不满意作为理由把他们强行留下来。
虽然人家真想强留,他们也没办法,但目前来看,男孩还是讲道理的对吧?
男孩还没表态,身旁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表示赞同:“确实。”
这陌生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吓得郭导一激灵,转头看去,这一看,他整个人怔在原地。
——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生,眉眼清绝,气质疏离又自带威压,光是站着,便给人一种像隔着一层云雾的朦胧距离感。
郭导混迹影视圈多年,见过的俊男美女数不胜数,审美早已挑剔到极致,可眼前这人,真的不同。
那是一种超脱凡俗的气韵,有这种气韵的人郭导从没见过,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灵感如泉涌,激动得喃喃自语:“对这就是我要的神帝!”
郭导口中的神帝,是当下拍摄新戏里的一个角色,神秘、强大,亦是剧中的特殊反派:亲手棒打了男女主这对鸳鸯。
为什么说是特殊反派呢?因为神帝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处,皆是护佑苍生的善举。
至于他为何拆散两人:男女主皆是上神,却沉溺情爱疏忽职守,致使人间一村落遭大水淹没,全村无一生还。
神帝得知后震怒,降下惩罚,令二人永世不得相见,女主剥去神骨,打入人间轮回。男主褪去神格,永困幽冥之地。
这个角色,郭导已经苦恼了数月,试镜了无数演员,却始终觉得差点味道,寻不到那种浑然天成的神仙气韵。
当然,这世间本就无人见过真神,有没有神都不好说。所谓神仙感,本就是玄妙难言的东西,说到底,还是郭导选角看重眼缘。
话说郭导能在圈子里走到如今的位置,天赋与实力并存,这份天赋,就是他选角的眼光。
郭导选角从不出错,挑中的人永远是最适合角色本身的。
但这也有不好的一点,就是有些演员可能一辈子在观众眼里留下的都会是某个角色的形象,无论Ta再演什么,观众都对他脱不掉那层角色的滤镜,这很影响演员的发展。
好处就是能吃角色一辈子。
说回来。
此刻看到年轻人,郭导只觉得灵魂一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就是神帝!非他不可。
已然进入创作境界的郭导顾不得场合与礼数,包括被困的处境,统统抛之脑后,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兴奋道:“小伙子,演戏吗?我不敢保证一定把你捧成顶流,但我能保证,让你演的这个角色在所有观众心里刻下烙印,一辈子忘不掉!”
谢倦迟:“?”
男孩:“?”——
作者有话说:谢倦迟:拍戏?谁?我吗?
王建国24章出场过,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记得~
第34章
男孩鼻腔里重重喷出一道气:“他?”
听出男孩话语里的不屑,谢倦迟挑了下眉,原本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转而慢悠悠的反问道:“我怎么了?”
男孩:“你又不是科班出身,也从来没演过戏,更是半点没接触过这一行,你能拍什么?还不如找我呢,我至少提前了解过这方面的门道。”
谢倦迟淡淡瞥了他一眼:“哦, 所以你羡慕嫉妒恨。”
男孩懵了,随即炸了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羡慕嫉妒恨了?某些人前面还说不要给别人乱加戏,怎么自己现在就开始给别人乱加戏了?”
谢倦迟老神在在:“可能是因为我t说的是实话吧。”
男孩被堵得胸口发闷,气得脸颊涨红,咬牙切齿道:“我说不过你,不你计较。”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导, “你找他拍戏没意思,他拍不了,不如找我。”
——男孩会找上郭导,并非偶然。他早前就特意了解过影视行业, 知道如今圈内最顶尖最出名的导演是郭导, 而巧的是, 郭导最近恰好有一部新剧正在拍摄。
这不更巧了吗。
男孩在调研郭导的同时,顺带把演员行业乃至整个影视相关的产业链都摸了个遍,发现娱乐圈纯暴利行业。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碌碌无为、赚不到钱的比比皆是。
正因如此,他才找上郭导,而不是别人。
男孩想拍戏的原因也很简单:若是能混上一个角色, 就能稳稳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郭导抬眼打量了一番男孩,单看形象没问题,条件绝对过关,可他要找的,是饰演神帝的演员,必须是成熟的成人形象,光是这点就直接把男孩排除在外了。
但他能直接拒绝吗?当然不能。
郭导脑子飞速转动,眼珠一转,灵光一闪,心里有了主意:实在不行,临时再加一个角色不就好了,专门打造一个贴合男孩形象的角色。
他脑海里浮现剧本设定,很快还真让他找到了可以插入的点——给男女主牵线搭桥的灵兽。男孩的形象年纪,再合适不过。
不对。
郭导回过神,终于反应过来,找回了一开始的重点。
现在可不是找演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里,郭导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手心也微微发潮。
迎着男孩充满期待的目光,又偷偷斜睨了一眼旁边的青年,从刚才两人针锋相对的交流就能看出,青年也不是好惹的。
完了完了,光是男孩一个他都快应付不过来了,又来个青年,这不完犊子了吗。郭导冷汗直流,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敬业。
他清了清乾涩的嗓子,支支吾吾道:“呃,我觉得吧”
男孩眼睛biulingbiuling的闪:“你觉得?”
谢倦迟幽幽开口:“人家就是想拒绝你,又不忍心伤害你脆弱的心灵。”
男孩瞪着谢倦迟,怒问:“你什么意思?”
谢倦迟:“字面意思。”
男孩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几个字:“你你你!”
谢倦迟故意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重复:“我我我。”
男孩气得胸口起伏,眼眶泛红,憋了半天喊出一句:“你怎么那么讨厌!”
男孩肉眼可见的快气炸了,谢倦迟点到即止。
欺负小孩固然有趣,但真把人欺负哭了,或是闹到不理人的地步,就没意思了。
他刚想开口,随便说两句敷衍的话安抚一下,就见男孩突然扭头,锁定了一个方向,眼神变得锐利。
这反应很难不让人在意。谢倦迟和郭导都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男孩张望的方向远处飘着一个约莫40厘米大的Q版幽灵。
为什么说是Q版幽灵呢,因为很贴切,它就像漫画里画的那般,白白胖胖的一团,周身裹着柔和的微光,模样憨态可掬,头顶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小礼帽,可爱极了。
谢倦迟第一时间为自己辨明清白:“不是我做的。”
毕竟之前男孩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他,说那什么果汁河、点心林是他搞出来的。
男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我又没说是你——啊啊啊,我真的要生气了!怎么老有不请自来没得到邀请就闯进我家的客人,真是太没礼貌了!你就算了,那小东西凭什么?它是在挑衅我吗?”
话音落下,男孩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挡在了那个Q版幽灵面前。
***
小幽灵警惕地左顾右盼,小脑袋转来转去,检查着自己身处的地方。
看清周遭景象的刹那,它圆圆的身体僵住,下一秒摆出世界名画《呐喊》里那副惊恐至极的模样,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God !这是哪里?怎么和他之前查阅的华国死后神话故事里,对阴曹地府的描绘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像!
它转头看向河边,河岸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忘川河”。
再往前看,大路主干道上,同样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黄泉路”。
道路两侧,是大片浓密的花海,光秃秃的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只开着艳丽浓烈的红色花朵,花瓣不算茂密,朵朵分明,分明就是彼岸花。
oh my god!
华国竟然真的存在阴曹地府!
那那些昏迷不醒的病人的灵魂意识就是来到了这里?
这只名为王建国的幽灵,正是追寻着昏迷病人的灵魂意识踪迹而来,此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只能强压下震惊。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等安全了再惊讶也不迟,先办正事——他能感觉到灵魂的牵引感越来越近,他要找的那些人,应该就在附近。
王建国继续东张西望,小脑袋转得飞快,很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看模样身形,和他要找的目标完全吻合。
他立刻调整姿态,准备飘过去,谁知刚一动,一个小男孩突然拦在了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谁?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王建国吓了一跳,直觉告诉他男孩惹不起,话又说回来,哪怕直觉没有响应,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无害的人。
王建国疯狂转动大脑,急中生智冒出一个主意,当即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开口,语气装作茫然无辜:“你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华国人。”
男孩沉默了,皱着眉一脸疑惑。
这小东西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就在这时,谢倦迟和郭导走了过来。
郭导看出男孩听不懂,下意识充当起翻译,对男孩说道:“他说他不是华国人,听不懂你说的话。”
男孩眉头皱得更紧了,感情还是外国人,外国人更讨厌了,语气不禁冷了两分:“你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没邀请他来,让他立刻离开。”
郭导如实将话翻译给王建国。
王建国一眼就认出了郭导,确定郭导就是自己要找的昏迷病人之一,但同时他也清楚,眼下不是相认的时机,继续装糊涂,用英文说道:“我在找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很抱歉。”
郭导再次翻译。
鉴于幽灵态度良好,男孩放缓了语气:“找谁?”
郭导同步翻译。
王建国继续用英文诉说,语气焦急无奈:“我的朋友出了车祸,一直昏迷不醒,医院里治不好,我和他的家人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找了神婆,神婆说我朋友的灵魂离体了,这才醒不过来。她能助我寻找他的灵魂,我再将他带回去。”
话里的特征过于明显,郭导听完愣在原地,随后酸涩与激动涌上心间,以至于他差点当场哭出来,还好忍住了,强忍着情绪装作毫不知情继续给男孩翻译。
男孩也听明白了,毕竟他这地方除了谢倦迟,就只有郭导一群人,加上出车祸昏迷的“标志”,就差明说了。
男孩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的幽灵,语气再次放缓了几分:“哦,放心,你的朋友没事的,会好的。”
说完,感觉到一股无法忽视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男孩下意识转头看去,对上谢倦迟仿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男孩脑袋一空,“你这是什么眼神?”
谢倦迟侧过头,“嘁”了一声。
男孩急了:“你干嘛?”
谢倦迟叹了口气,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这一声轻叹,让男孩浑身发僵,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汗流浃背了,只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良心受到了大大的谴责,恍惚间感到自己和垃圾没什么两样,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我厌恶:
他怎么能是这种人?
委屈、愧疚、难堪一股脑涌上来,男孩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滑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这突如其来的“哭戏”,让一旁的郭导看惊了,王建国看呆了,谢倦迟也没好到哪里去,震惊程度丝毫不比两人逊色。
男孩是诡,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在谢倦迟的认知里,诡没有良善之辈,心性本就阴狠乖戾,是以男孩做的缺德事,他完全能理解,半点不觉得意外。
这就好比逼着食肉动物放弃吃肉t ,怎么可能?
弱肉强食、作恶害人,是刻在诡骨子里的本性。就算是自诩为高级动物的人类,都没几个能违抗自己本性的,更何况是天生邪性的诡。
所以谢倦迟从始至终都能理解,也确信诡能做出任何丧尽天良的坏事。
故,此刻看着男孩仅仅因为自己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就崩溃哭泣,谢倦迟如何不惊讶。
说到底,他惹哭男孩的那个动作,或者说态度,确实是对男孩作恶行径的谴责。可换做寻常诡,会因为别人指责自己做了坏事,就羞愧难当到落泪吗?
那是天方夜谭。
好比一个极端素食主义者站在你面前,义正词严的谴责你居然吃肉,你只会觉得荒谬,又怎么可能因此羞愧,甚至难受到哭出来?
能被旁人的谴责戳中内心,只能说明一个道理:那个人本身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该做的。
换算到男孩身上,同理,一样的
怪,太怪了。
谢倦迟陷入沉思。
一旁的郭导率先回过神,连忙柔声安慰男孩:“那什么,你怎么了?别哭啊,别哭别哭。”
男孩抽抽搭搭,哭声哽咽:“呜呜,我好难过。”
王建国犹豫了下,看男孩哭得可怜,终究心软,跟着开口:“难过什么?慢慢说。”
男孩抹着眼泪:“我做坏事,是我不对。”
郭导当场愣住,发出一声茫然的“啊”?
王建国也沉默了,他看起来比郭导还茫然。
谢倦迟回过神,看着哭的伤心的男孩,不知为何,心底竟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说人话就是感觉自己的道德被攻击了。
然转念一想,男孩不是人,是诡啊。
他到底在愧疚什么?又在不道德什么?
郭导和王建国对视一眼,双双看向谢倦迟。
倒不是谴责谢倦迟,单纯是人你惹哭的,怎么说也该你出面做点什么收场。
谢倦迟沉默片刻,望向郭导:“他不是想拍戏吗,我觉得他挺行的,你认为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抽泣的男孩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泛红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怯生生的看向郭导。
被甩了烂摊子的郭导,对上男孩期盼的眼神,嘴里发苦:“我认为可以。”
谢倦迟满意的笑了,伸手拍了拍郭导的肩膀,眼里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郭导:“。”
事已至此,郭导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可能是破罐子破摔吧,望向谢倦迟,道:“你也演?”
谢倦迟一怔,下意识拒绝:“啊不,我就——”
话还没说完,被郭导打断:“你们算是我找的特别演员,一场戏1000块,怎么样?”
方才还抗拒的谢倦迟瞬间变脸:“可以,签合同吗?”
王建国:“???”
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男孩和谢倦迟被郭导带去服化道那边设计形象。剩下王建国一个幽灵孤零零地飘着,唉声叹气。
这会剧组里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建国,他的模样虽说圆滚滚的很可爱,细看还有点憨态可掬,但那非人的形态,还是让众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唯有钱凯鼓足勇气走了过来。
“你好啊,兄弟还是姐妹?”
“兄弟。”
钱凯点点头,又笑着问:“抽烟不?”
王建国转了个圈:“你看我这样子能抽吗?”
钱凯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接着问:“你是本地人还是路人啊?”
啥本地人?啥路人?
王建国懵了下,迟疑道:“路人 ?停停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变得严肃,盯着钱凯,“你们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两人一番低声交谈,王建国得知剧组被困的原因,钱凯也知晓了王建国的身份——是国家派来营救他们的人,当下激动得眼眶通红,感激不尽。
“我就说祖国妈妈好,妈妈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呜呜!”钱凯声音哽咽。
王建国扶额:“别哭了,你继续跟我说说,那个男孩,还有那个年轻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钱凯擦掉脸上的泪水,稳了稳情绪,道:“那个男孩,是这地方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掌控。至于那个年轻人,我就不清楚了。”
这边,钱凯和王建国嘀嘀咕咕,交换着信息。那边,郭导领着男孩和谢倦迟站在服化道师们的面前,迎着一众工作人员难以置信的目光,他默默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低下头,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将一大一小两人交给服化道师后,郭导转身去找了副导。
副导早就看到他把两人领过来,还要给两人安排戏份,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此刻见郭导过来,立马一把拽住郭导的胳膊,将人拉远了些,确保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吗?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跟那个男孩讲我们拍完戏了,让他放我们走的吗?”
郭导一脸沧桑:“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但这不是又出现意外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就当我们是在缅甸,人家愿意跟我们讲道理的时候我们才能讲道理,人家不愿意讲,我们除了顺着还能怎么办?不然下次你去跟那个男孩谈?”
副导被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郭导抓了抓头发:“我有预感,这次一定行!”
副导抹了把脸:“希望吧。”——
作者有话说:服化道:服装、化妆、道具
感谢订阅~
第35章
王建国睁开眼——他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一米九的身形被迫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肩背佝偻成一团,长腿憋屈地抵在地面,模样格外局促。
脑袋低垂着,脖颈因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而发酸,是以醒来的第一时间,他便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颈,同时转动脖颈舒缓酸痛,而后才抬眼,对上房间里好几双紧盯着他满是急切的眼睛,显然,所有人都在等他带回的结果。
“咳。”王建国清了清乾涩的嗓子,脸上散漫的倦意褪去,神色变得严肃,将不久前的离奇经历道来。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本来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可亲眼所见,由不得我不信你们相信, 咱们国家真的存在阴曹地府吗?”
话音落下, 无人应答, 空气安静,所有人脸上都是疑惑与错愕。
房间里,除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全是异常管理部门的中高层骨干。
鉴于世界上真的有诡, 他们早把国内各类神话传说、志怪典籍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透,家喻户晓的阴曹地府,更是他们重点钻研的对象, 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地府的相关记载,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毕竟诡怪与死亡脱不了关系,地府作为神话传说里掌管亡魂的终极之地,自然是他们绕不开的重心。
“你说的是真的?!”人群中,年纪最大的老者声音激动的说道,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王建国点了点头,语气确定:“千真万确!我还看见了路标,上面写着忘川河、黄泉路、奈何桥还有开得到处都是的彼岸花!”
老者亢奋得浑身颤抖,张口便滔滔不绝,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许:“既然地府真的存在,那理应也有对应的执掌之人,黑白无常、地藏菩萨、阎王、判官这些神使神官,定然也都在吧?”
王建国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犹疑,道:“呃,好像没有这些。”
老者闻言,神态肉眼可见的失望,颓然的低声喃喃:“也对,若是这些神官存在,怎会任由诡怪肆意作祟,残害生灵。”
王建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你继续说。”
说话的是闻栋斌,他是异常管理部门的部长,也是在场所有人的顶头上司,也是王凌担心王建国出漏子的原因。
王建国默默挺直腰背,调整坐姿坐端正了。
要知道,他平日素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散漫惯了,眼下这般规整,足见他对闻栋斌的重视。
平复了下心绪,王建国接着往下说:“这些人被困,是因为拍戏。”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闻栋斌最先反应过来,追问道:“能具体说说这个拍戏吗?”
王建国连忙点头:“ Ofcourtse 。简单来讲,就是地府的那位leader似乎痴迷拍戏,便把这一班子的剧组人员掳走了,逼着他们在地府拍戏。我过去的时候,那位leader刚加入剧组,成为特邀演员一起拍戏。”
“哦对了,除了他,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看着年纪不大,像是还在上学的高中生或是大学生,不过东亚人本就显年轻,有概率我说的不对,人家可能年纪更大,再说诡怪也不能以外貌判断年龄。”
“leader一开始说等他们拍完戏就放他们离开,可我打探到,他们早就拍完了,leader却丝毫没有放人之意,所以leader这句话的真实性,没法确定。”
说到这里,王建国的神色愈发凝重,语气里带着忌惮:“若是想强行将人救走,我个人觉得成功率极低。你们都知道我的能力与灵魂息息相关,下可沟通亡魂,上能操控灵魂,而诡怪本就是灵魂的异变形态,在你们眼中是能量体,能通过能量强度判断实力,我亦是如此。可我看见那位地府leader时,根本窥探不出他的深浅,他的气息不弱也不强,平淡得就像空气。”
“而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除了leader,那个年轻男人更是深不可测。如果说leader是空气,那那个男人就是虚无,空寂到让人毛骨悚然。我的感知力、对危险的觉察,在他们两人身上都失效了。你们应该明白,这有多可怕。”
王建国说完,房间再度陷入死寂,没有一个人出声回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良久,还是先前那位老者率先开口问道:“那两人诡,和寻常的诡怪有区别吗?”
王建国皱着眉,仔细回想当时的感受,半晌才开口道:“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普通人几乎没两样,长相也是,而且在他们身上,我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对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王建国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震惊,声音都忍不住拔高:“那个年轻男人身上没有诡气!他不是诡,是人?!”
话音落下,王建国自己都被这个结论震得心神恍惚,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人类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那个男人的灵魂给他的感觉,是深不见底的虚无,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若是不了解黑洞的恐怖,还能若无其事,可一旦洞悉,就知道那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可怕存在。
众人也被这个消息震得瞠目结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目光锐利的看向王建国,问道:“你确定吗?”
王建国思绪混乱,整个人都很恍惚,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语气坚定的回道:“确定!”
说完,他喃喃道,“不行,我有点在意,得再去一趟。”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他直接两眼一闭,脑袋垂落,当场灵魂出窍。
闻栋斌本来想喊住他,可话还没说出口,王建国就走了,他只能闭上嘴,心底默叹:王建国这性子太急躁冒进了,得改。
众人原以为,王建国此番“入定”至少需要十几分钟,打算趁着这段空档,好好商议一下他口中提及的地府一事。
谁料刚起话头,一分钟都没有,王建国猛地睁开眼,低骂出一声“ fuck”。
话刚说出口王建国就后悔了,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众人沉默又略带诧异的眼神,脸上一热,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悻悻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骂人,就是这事太操。蛋了,实在没忍住。”
这解释得还不如不解释。
闻栋斌抽了抽嘴角,他也不是什么迂腐的老古板,岔开话题,问道:“怎么了?出什么变故了?”
王建国收敛神色,语气急躁的道:“我进不去了!没法跟你们细说,就好比之前我能轻松在水里畅游,想探出头浮出水面,半点阻力都没有,但这一次,水面上仿佛多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铁盖子,冲不破!”
***
男孩长了记性。先前他是懒得理会,任由自家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如今又有不速之客擅闯,多少有点冒犯,遂关上了门,还反手落了锁。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杜绝再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了——谢倦迟除外。
他拿谢倦迟是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
“
第8节第3场,Action!”
场记话音落下,两小时的拍摄时光转瞬即逝。
整场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全程几乎没有NG,连卡壳都少,很快就拍完了。毕竟两人角色的戏份不多。
郭导全程紧绷的神情舒展开,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对男孩和谢倦迟的惧意荡然无存,看向两人的眼睛里,只剩下藏不住的欣赏与惊艳。
他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们俩以前真的从来没学过拍戏?”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天呐!”郭导连连感叹,“你们简直是天生吃演员这碗饭的,太有天赋了!假以时日,好好打磨,说不定将来能站上国际领奖台,拿大奖!只可惜”话说到一半,郭导想到两人特殊的身份,遗憾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男孩与谢倦迟同时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燃起一模一样的火焰。
男孩率先开口:“那到时候我们的片酬是不是也会涨?”
郭导:“当然了!你们真站上国际领奖台,不是影帝也离影帝不远了,影帝影后那个级别,单场片酬都是千万起步,身价不可估量。”
谢倦迟:“!”
男孩:“!”
娱乐圈赚钱,诚不欺人!
下一秒,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一人抓住郭导的一只手。吓得郭导不敢动,懵在原地,一脸茫然的看着突然变得热情无比的两人。
谢倦迟开口,语气真挚又庄重,眼神里充满赤诚:“其实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演员,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能演绎不同的人生,特别有成就感,同时又能被观众喜爱认可,更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男孩:“ ”这说的都是他的词儿啊!谢倦迟说了他说什么!
绞尽脑汁飞速思索,片刻后男孩有了主意,一副孝顺恳切的模样,道:“从小我父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能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钱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就是想拼尽全力,实现我父母的心愿!”
郭导琢磨过味儿来,嘴角抽搐,心里默默吐槽:你们俩分明就是为了钱吧!算盘响得都要震聋我的耳朵了!
等等,为了钱?
郭导醍醐灌顶,当即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露出牙疼又无奈的神情,崩溃道:“爱钱早说啊!咳,我的意思是,看在你们俩天赋异禀潜力无限的份上,我想跟你们结个善缘,决定把你们的报酬涨到一场1000万。”
话音落下,两人抓着郭导手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男孩热泪盈眶:“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像您这样英明神武慧眼识珠的人!您就是我的伯乐啊!”
谢倦迟摆出一副郑重深沉的模样:“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是那种虚浮虚伪的人。此时此刻,我只想说一句心里话:您是个好人,一个极有眼光的好人。”
郭导被两人这番模样逗得哭笑不得,连忙开口:“行了行了,你们有银行账户吗?1000万不是小数目,拿现金不方便也不安全,有银行卡的话,我直接把钱打到你们卡上。然后就是能放我们走了吗?”
***
病房。
众人心头皆笼罩着一层阴霾,觉得病人苏醒希望渺茫。
正在此时,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竟睁开了眼睛,缓缓苏醒过来。
——因昏迷人数众多,剧组班子被分散安排在了不同的病房。
王建国一行人所在的病房,很快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得到允许进入的指令后,门外的人推开房门,语气急促的汇报,说自己负责照看的病房里的病人醒了。
短短片刻,其他病房的负责人也纷纷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同样的惊喜与急切,汇报着同一个消息:他们负责的病房里的人醒了。
诡异世界。
阴晦的光线裹着公寓楼道的冷意, 1000号房门紧闭,这是谢倦迟的住处。
房间里。
林芝芝歪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腮帮子轻轻鼓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裴沉坐姿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全身紧绷严阵以待。
谢倦迟站在两人面前,鼻梁上架着副无镜片半t框眼镜,透着股十足的斯文败类感:“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裴沉莫名的有些紧张,等着他下文。
林芝芝则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眉眼耷拉着,满脸写着无聊,丝毫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倦迟眉头微蹙,显然不满她这散漫的态度,抬眼扫了林芝芝一眼。
林芝芝立即坐直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摆出一副全神贯注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谢倦迟这才收回目光,脸色稍缓,开口抛出重磅消息:“我暴富了。以后说不定还能赚更多的钱,我要成为大明星了。”
裴沉林芝芝闻言齐齐愣住。
“?”
说啥玩意呢,谢倦迟疯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主角不会真的去拍戏的,本文不是娱乐圈文hh不过受人爱戴会有的
第36章
宣布完这个重磅级好消息,谢倦迟心情大好地背着手离开了房间,留下裴沉与林芝芝两只诡摸不着头脑,一脸懵然,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对视着。
半晌。
林芝芝:“谢倦迟这样多久了?他是不是有妄想症?”
裴沉:“我不知道啊”
另一边。
压抑着澎湃的心情,谢倦迟下楼,宛如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慢悠悠走在板房间,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刚走没几步,李富贵眼尖瞥见了他,立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神色,学着林芝芝的称呼,喊了一句:“老大!”
谢倦迟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尽是高贵冷艳的疏离感, 淡淡瞥了李富贵一眼, 示意李富贵有话直说。
李富贵挠着头嘿嘿一笑,邀功道:“老大,咱们这现在已经有2800人了。”
按照每日新增200人的速度推算, 2800人, 不多不少, 刚好两个星期,半个月。
谢倦迟心想时间过得还挺快。
石佳宁和陈雨琪很快也发现了谢倦迟,连忙走过来打招呼。这还是谢倦迟自来人后第一次下楼。
“还习惯吗?”谢倦迟寒暄的问道。
他生得一副极优越的长相,老早就有不少人偷偷侧目打量,这会见李富贵、石佳宁、陈雨琪几位负责人都主动上前向他搭话,围观人群更是窃窃私语,暗自猜测着谢倦迟的身份,一道道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谢倦迟身上。
谢倦迟自然察觉到了,感到浑身不自在,开口道:“你们继续忙,我就下来随便看看,回去了。”
“好的!老大您慢走!”李富贵连忙应声。
石佳宁和陈雨琪点头:“OK。”
谢倦迟转身,正准备上楼,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停下脚步,脚尖一转,径直朝着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对方背对着他,可那头标志性的小卷毛、从没换过的背带裤,这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他倒立洗头。
还没走到近前,隔着几步距离,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满是宠溺的夸赞:“哎哟,嘉嘉真乖!画的真棒!”
定睛一看,小卷毛身边围着不少人,清一色都是女性,有年轻的小姐姐,也有和善的年长大姨,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真心欢喜的笑容,围着男孩不住称赞。
“还好啦,一般一般。”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熟悉嗓音响起,语气里的傲娇藏都藏不住。
谢倦迟:“。”
没错了,果然是你——大画家。
男孩正故作谦虚的回应着众人的吹捧,忽然发现周遭的夸赞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默契的望向他身后。
他满心疑惑,转身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笔直修长的腿。
再看那裤子的款式、脚上的鞋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瞬间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男孩默默仰起头,一点点往上看看清此人面容的刹那,心里呐喊:果然是你!
谢倦迟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男孩,忽然伸手一捞,如同抓篮球般,抓着男孩的头轻轻一拎就将人提了起来,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众人见状,都以为男孩是被欺负了,一旁扎着羊角辫的姑娘皱紧眉头,刚要上前阻止,却被身边的大姨死死抓住。
小姑娘错愕地偏头看向大姨,只见大姨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随即大姨松开她的手,往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不动声色的试探着开口:“你是 ?”
谢倦迟掀起眼皮,看着眼前一脸紧张俨然把自己当坏人了的大姨,默了默,轻叹了一声息,松开手将男孩放回地面,道:“我是这小孩的哥哥。”
男孩愣住,脑袋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你是谁的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哥哥?
他正欲张口反驳,对上谢倦迟仿佛要生吃小孩其实就是警告的眼神,闭紧了嘴巴,敢怒不敢言。
大姨显然不太相信这话,看向男孩,认真询问:“他真是你哥哥?”
说话间,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发现两人眉眼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可到底是好看的人长相总有几分相似,还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相似,一时半会也没法确定。
男孩被逼无奈,只能不情不愿的应道:“是吧。”
谢倦迟礼貌的朝众人笑了笑,语气平和的解释:“我和他有点私事要谈,先带他走了,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不会害他的。”
大家伙依然满心疑虑,然而下一秒,谢倦迟直接牵起男孩的手,两人身影一闪,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消失了。
在场众人全都看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满脸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大姨最先从惊愕中回过神,对身边的羊角辫女孩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保护别人的前提,是你能先护住自己。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不然你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害了自己。”
羊角辫女孩这会也明白了大姨之前拦住她的用意。就凭谢倦迟能直接带着人凭空消失的本事,就远不是她们这些普通的诡能抗衡的。
可还是不甘心。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坚定的说:“我去找石姐和陈姐说一声,要是她们也没办法,那我就认了。”
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她都不想放弃嘉嘉。嘉嘉那么乖,那么可怜,小小年纪就死了他画画那么有天赋,本该有着光明璀璨的前途,可如今死了也不得安生,但凡有半点怜悯之心的人,都看不下去,想伸手帮一把。
谢倦迟并不知道自己风评受害。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在意他人看法的人。
谢倦迟带着男孩瞬移到公寓楼梯间,这里僻静无人,适合说话。
他朝男孩伸出手。
男孩一脸警惕,往后推了推,问道:“你干嘛?”
谢倦迟:“交场地费。”
男孩一脸问号,不敢置信的反问:“凭什么!我都没收你场地费,你好意思跟我要?”
谢倦迟理直气壮:“你不收是你的事,我要收是我的事。”
男孩被气得差点晕过去,脸颊鼓鼓的,像一只河豚。
谢倦迟伸在半空的手一顿,看着男孩这副模样,心念一动转而捏了捏男孩的脸颊,触感冰冰凉凉,软软糯糯,手感和想象中的一样好。
谢倦迟是捏舒服了,男孩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炸毛道:“你不要太过分了!别以为我真的怕你!”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画笔和画板,当着谢倦迟的面,抬手快速挥舞起来。动作快得都有残影,如同打印机,明明画笔看着只有单一的颜色,可落在画板上,却能晕染出缤纷的色彩,也根本不需要细细勾勒描摹,只是上下随意挥了几笔,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一幅完整的画就呈现在了画板上。
画里是一个身形肥胖的男人,臃肿的身子挤在椅子上,呆坐在电脑前,冰冷的屏幕光线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将密密麻麻的痘痘照得一览无遗,恶心又渗人。
“出来吧,胖子!”
随着男孩一声t令下,画板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烈光芒,紧接着,一个如同小山般臃肿的身影凭空出现,肥肉层层叠叠,挤得几乎要溢出楼梯间的窗户,若是公寓的质量稍差一些,怕是要被这庞大的身躯压塌。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臭鸡蛋混合着霉味,味道冲得人头晕目眩,谢倦迟只觉得鼻尖一呛,眼前一黑,被这味道熏得差点缓不过来。
堪比生化武器的臭味很快就在整栋公寓弥漫开来,钻进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缝隙,熏得空气都变得浑浊,连光线都被这恶臭染得发暗。
林芝芝抱着马桶哇哇狂吐,裴沉可能是太弱了,瞬间被熏得晕死过去。
王翠华扯着嗓子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骂骂咧咧:“是谁?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这什么鬼味道,要熏死诡是不是!”
101房间。
房门被一团浓稠的漆黑物质死死封住,连窗户都裹得密不透风,彻底隔绝了外界传来的所有臭味与动静。
102房。
鹤先生指尖掐出一道术法,封闭了自身嗅觉,随后推门走出,准备去查查是什么情况,路过发现隔壁101房房门不对,怎么变成了黑色,停下脚步,默默观察分析起来。
楼上205房的房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踹开,芭蕾女孩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气得连身子都忘了扭正,上半身与下半身诡异反向扭转,裙摆歪扭地耷拉着,一双空洞的眼窝汩汩鲜血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周身戾气翻涌。
4楼401房,门缓缓自动打开,没有半点声响,人还未踏出房门,粘稠的红色液体先从门后源源不断地涌出肆意蔓延,不过片刻,就将整层4楼的地面尽数染红。
5楼506、507两间房门几乎同时打开,大学生与木偶师一前一后现身。
大学生面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无风自动,眼神冰冷。
木偶师端坐于一张华丽豪华的王座之上,四具身着黑衣的侍卫人偶一前一后抬着王座两侧,前面还站着六具身披骑士铠甲的人偶,气势汹汹,显然是要找制造这场恶臭的罪魁祸首算账——
作者有话说:谢倦迟:果然是你
男孩: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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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这件事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而到了此刻,是非曲直也已无关紧要——男孩被公寓里的一众租客联手制裁。
谢倦迟也没好到哪去,心灵遭受到剧烈冲击,嗅觉更是被狠狠摧残,双重伤害让他陷入贤者时间。 (宇宙呆滞猫猫头.jpg )
说到底,两人谁都没讨到好,属于是两败俱伤。
男孩蹲在墙角,屁股朝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小声抽泣着,用食指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诅咒之类的话。
谢倦迟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失去了高光。
身高一米九肉眼看去差不多有四百斤实则体重远超于此的胖子将浑身的肥肉最大限度往内收紧,可即便憋足了劲,他依旧圆滚滚的像个胀到极致的皮球,一脸呆傻地杵在男孩身边。
空气里那股堪比臭鸡蛋的刺鼻腐臭味已然散去了大半,可若是凑近胖子身边,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依旧明显, 让人皱眉。
但念及这已是胖子拼尽全力收敛的结果, 他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臭, 便也只能理解了。
租客们教训完胖子和男孩便各回各家了。
谢倦迟由于受到的冲击过大,半天缓不过劲来,跟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在马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的林芝芝终于赶来,但这会儿都结束了, 不过她好歹是赶到了,不像裴沉至今昏迷。
她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的干尸,面色惨白如纸,颤巍巍地挪动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走到谢倦迟身边,费力地抬起手,按在谢倦迟的肩膀上。脸颊两侧的肉干瘪得都凹了进去,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喃喃道:“谢倦迟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直接惩罚我就好没必要用这种臭味攻击手段也太歹毒了”
谢倦迟呆滞地缓缓转头看向林芝芝,目光涣散,半晌之后,他的身体突然如遭电击一般,剧烈抽搐起来。
剧烈的颤抖,让林芝芝本就没半点力气的手直接从他肩膀上滑落,紧接着,又被自己自然垂落的手臂带得重心一失,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谢倦迟用力捂住嘴巴,一副难受到快要吐出来的样子,却又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肯让自己失态。
男孩竖起小耳朵,悄咪咪地偷偷转过头,看见谢倦迟痛苦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弯成U型,邪恶程度200%。
五分钟后。
谢倦迟终于缓过劲来,居高临下地走到男孩面前,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周身透着一股冷意。
男孩意识到他想干嘛,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往后缩了缩,急声喊道:“我已经挨过揍了,你不能再打我了!”
谢倦迟冷笑:“谁说挨过一次打,就不能再打了?你以为这是被窝里不能进诡的规则吗?”
话音落下,只听男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嗷”叫,哭嚎起来。
教训完男孩,谢倦迟神清气爽地再度伸手:“精神损失费、场地清洁费、扰乱公共秩序费、误工费加起来一共一千万,不二价,赶紧给钱。”
男孩泪眼汪汪地捂着头顶鲜亮的大包,委屈又愤怒地嚷嚷:“我刚好就只有一千万,你偏偏就要一千万,你故意的是不是?而且哪有这么贵!你抢钱啊!”
这一千万还是郭导给的拍戏工资,确切来说,郭导分别给男孩和谢倦迟结算了一千万的片酬。
而谢倦迟也的确是故意的。微微抬了抬下巴,谢倦迟理直气壮,一副“就是故意的,你能怎”的模样。
男孩气得咬牙切齿,眼眶泛红,又气又委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哽咽着说:“你好歹给我留点。”
谢倦迟也是很好说话,爽快答应:“那就给你留一支画笔的钱,剩下的,一分不少全给我。”
男孩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我都还没拿到钱连钱的边都没摸着”
郭导打款,也得等醒来之后才能操作。而他醒来,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国家人员的询问与各项检查,一时半会根本没空,哪有机会打款,所以男孩的那笔钱至今还未到账。
谢倦迟的也是。
谢倦迟看着男孩拼命忍着眼泪,可豆大的泪珠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那副模样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
但他落到如今的地步是谁造成的?不就是他自己吗。呃,好吧,其实也有他的问题,是他逗弄得太过。
谢倦迟两分心虚地收回伸出的手:“算了。”
男孩闻言,原本通红含泪的眼睛瞬间宛如灯泡亮起。
谢倦迟见状,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爽,话锋一转:“差点忘了,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男孩扭捏起来,两根食指局促地对着指尖,低着头小声嘟囔:“你这里安全,我是逃进来的。”
“那你还挺厉害。”谢倦迟说这话,绝无阴阳怪气的意思,纯发自内心的感慨。
要知道,公寓位于凶险的黑雾区,也就是说,男孩想要抵达这里,必须闯入黑雾区。
而男孩不仅没有在危机四伏的黑雾区里迷路,更没有被黑雾区里横行的怪物吞噬,居然能一路平安顺利地抵达公寓,可不厉害么 ?
不对。
谢倦迟虎躯一震,倏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你从外面来的?不可能。”谢倦迟声音陡然变冷,全身肌肉紧绷,“公寓设有结界,未经登记的外来者不可能进得来。”
李富贵召唤的人能进入公寓结界,一来是得到了他的允许,二来召唤是在公寓内部进行的。
男孩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
这么关键的事情,他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问题后,谢倦迟心底升起刺骨的寒意,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t孩。
男孩脸上的委屈、不甘、愤怒等所有情绪消失,整张脸犹如被蒙上了一层死灰般的瓷白,灰扑扑、雾蒙蒙的。身上那股轻灵的孩子气也不见了,冰冷、死寂,宛如一尊在黑暗地底下尘封了数百年的人偶。
深棕色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浅,最终转为极冷的金色。
那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是漠然,是淡漠,是看世间一切都如同看一只蝼蚁、一根野草、一朵野花毫无区别,不带任何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不,凝滞的不止是时间。
公寓楼下,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张着嘴,正对着石佳宁和陈雨琪说着什么,可嘴巴张开的瞬间便再也没有动静,石佳宁和陈雨琪也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上行走的路人戛然停住脚步,正在交谈的人话语说到一半,就再也没有下文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的静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对于谢倦迟来说,这一切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一旁的林芝芝半弯着腰,看上去是想站起来,可身子刚撑起一半,便不动了
整个世界万籁俱寂,所有生灵、所有事物都被定格在了这一秒。
男孩微微张开嘴巴,顿了两秒,下一秒,他的嘴巴口径变得比他的头还要大,黑洞洞的口腔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口就将谢倦迟吞了进去。
***
“你们先别问我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郭导神色焦躁,反复扯着嗓子强调自己有急事要办,可他情况特殊,旁人哪里敢轻易放他离开,只能围在一旁柔声安抚,试图让他先冷静下来。
好在先前出去找人帮忙的护士很快就领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刚走到郭导病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郭导突然猛地直起身,脸色苍白,双眼圆睁,指着那人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诡啊!”
这话听得病房里所有人都一脸懵逼。
什么诡?哪有诡?
在他们看来,那明明就是个身形高壮的男人,实打实的大活人一个。郭导这是受了刺激,疯了吗?
可在郭导的眼里,他所看到的画面却与众人截然不同:哪有什么壮硕男人,明明是一个四十厘米大小、圆嘟嘟胖墩墩的Q版幽灵,头顶还戴着一顶小礼帽。
这模样,和他先前在地府世界里,见到的那个前来寻人的Q版幽灵一模一样等等,寻人的Q版幽灵?
郭导倒吸一口凉气,左右快速环顾了一圈所处的病房,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附近的人。
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郭导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更何况他身为导演,拍戏时为了让演员贴合角色气质,往往会比演员更钻研人物,久而久之,各行各业的人他都有所了解,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做什么的
病房的装修陈设平平无奇,没什么异样之处,可病房里的这些医护人员,眉眼间、举止中,莫名给他一种违和感。
再联想到眼前这个疑似只有他能看见的Q版幽灵说过的话。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串联,郭导恍然大悟,声音因激动和兴奋微微发颤:“我懂了!国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世界上有诡,还专门成立了相关部门,网罗了各路奇人异士——跟八年前上映的那部《 850局》里演的一样?我就说朱志明当年怎么会拍这种题材的戏,更奇怪的是,戏一拍完他直接宣布退圈,我后来打电话问他原因,他只说想退休养老,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么热爱拍戏,以前还开玩笑说会拍到自己起不来床才会停下,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就不拍了。”——
作者有话说:咱郭导也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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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迷蒙中, 谢倦迟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与空间的刻度, 只有死寂和无垠的辽阔。
可奇异的, 他心底毫无波澜,亦无惶恐, 也无不安, 唯有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也可能是亘古,这片虚无的黑暗里,忽然炸开一点银白的光。
光弧骤然延展,如宇宙初开的惊雷,能量互相碰撞、撕裂,氢原子在混沌中凝结,星云如泼墨般晕染、翻滚,亿万个星系从奇点的余烬中诞生,冷冽的星光刺破尘埃,将无边的黑暗织成璀璨的星海。
谢倦迟悬在星海中央, 居高临下, 以第三视角俯瞰宇宙变化。
他看着蓝色的星球在星系边缘缓缓成型,地壳冷却,岩浆凝固,大气层裹住了滚烫的地表。第一滴雨水砸落在龟裂的岩石上,蒸腾起白雾。第一片海洋在深渊中汇聚,潮汐拍打着海岸,卷起细碎的泡沫。
然后是生命。
单细胞生物在深海热泉口旁诞生,透明的胶质裹着遗传物质,在暗流中飘动。它们分裂、增殖,像撒入深海的星子,一点点染蓝了沉寂的海水。
而后,生命开始博弈。
掠食者长出尖牙与利爪,猎物演化出伪装与速度。海洋里的生物爬上陆地,褪去鳍爪,生出四肢与肺腑。巨兽在荒原上奔走,在丛林中蛰伏,抢夺、厮杀、适应、进化冰川覆盖大地,生命陷入沉睡;火山喷发重生,物种突破复苏。
千万年,亿万年,几千万亿年。
谢倦迟就那样悬在星海之外,看三叶虫在浅海蜕壳,看恐龙在陆地称霸,看古猿握着石斧,走出丛林,走进洞xue ,点亮第一簇篝火。
看文明初生,看城邦林立,看战火燎原,看星河翻涌,看沧海桑田。
漫长的时光磨掉了他所有的情绪。
没有喜,没有悲,没有惊叹,没有感慨。看每一次物种的灭绝,注视每一次文明的陨落,望每一次生命在绝境中绽放的微光。
偶尔,他指尖微动,生出些微念。
这里应加一抹极光。
心念落处,蓝星的两极便腾起绿紫交织的光带,扫过冰封的极地,映在冰川的裂隙里。
那里该改一改洋流。
意念及远,深海的暖流改变了轨迹,绕过大陆架,带来温暖的海水,让原本荒芜的海岸生出第一片红树林
蓝星于谢倦迟而言,就像是一个可随意触碰的游戏副本。他是手握权限的玩家,指尖一动,便能改写星体的轨迹,调整生命的脉络。
现实中,唯有神才能做到如此地步罢
神?
恍惚间,星海崩塌。
璀璨的星系坍缩成微小的点,黑暗重新吞噬一切,时间倒转,空间湮灭,所有的生命、文明、星光,都在一瞬之间,回归到宇宙大爆炸之前的虚无。
谢倦迟悬在奇点之外,看着那片极致的黑暗。
下一秒,一尊庞大的身影,自虚无中浮现。
那身影大到无法丈量,身躯如连绵的山脉,又似凝固的星云,周身萦绕着细碎的星尘。没有具体的轮廓,但散发着深厚的威压,仿佛是宇宙本身的意志,是毁灭与新生的化身。
谢倦迟在祂面前,渺小得连蝼蚁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粒尘埃、一个细胞。可谢倦迟并未因此感到丝毫的畏惧,也没有本能的臣服与不适。
——此刻的他,同时拥有两个视角。
一个是渺小的自己,站在庞大身影的脚下,仰头望去;一个是庞大的身影,垂眸看向脚下的微尘。
从渺小自己的视角抬眼,他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眼眸,混着星尘与冷冽的金,瞳孔深处沉睡着无垠的星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俯瞰万物的漠然。
从庞大身影的视角低头,他映在那双金色的眼眸里
一模一样的金,一模一样的冷,一模一样的漠然。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隔着无边的虚无对视着。一双金色的眼,映着另一双金瞳。就像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尺度上投视自己。
意识世界,谢倦迟经历了无法用时间丈量的亘古,可落回现实,不过才五秒。
男孩重新将他完整“吐”了出来,纤长浓密的睫毛沾着晶莹泪珠,眼角晕开一片怯生生的红,小身子微微发颤,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惹人怜惜的脆弱,任谁见了都会心软。
可在场唯一清醒、还能自如动弹的谢倦迟,心底没有泛起半分怜t爱。
何止是没有怜爱,他都没有了所有情绪:喜怒哀乐、共情怜悯统统都在那无法估量的时间中消散殆尽,只剩漠然的空寂。
青年垂眼,冷漠俯视眼前瑟瑟发抖的男孩,没有张口说一个字,但他的意思清晰的传达给了男孩,男孩也清晰的接收到了。
对谢倦迟自称大画家,对其他人自称嘉嘉的男孩一下慌了神,鼻尖一抽一抽的,哽咽着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道:“父、父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想吓吓您”
听闻这声称呼,谢倦迟头顶具现化出一个问号,搭配他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脸,莫名反差萌,不过半点没感染到男孩。
男孩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往一旁体型壮硕的胖子身后躲,胖子宽厚的身躯完全能将他遮住。
可下一秒,空间仿若被无形之力扭曲,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转移到了谢倦迟面前,避无可避。
被迫抬头仰望,男孩直直撞进一双金色眼眸,那双眼眸与他的眸子相似度高达九成,同样的金色,却带着宛如大地一般深厚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发僵。
男孩泪眼汪汪,语无伦次的解释,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您的一丝意念不对,一丝太多了,兆亿分之一 ?总之,我是您的一部分衍生出的自主意识,按人类的关系定义来讲,我们确实是父子。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做什么都行,做仆人、做物件都可以,求您不要吃我!”
谢倦迟沉默的看着他,目光平淡无波,两秒后,忽然抬手朝着虚空一抓。
空气泛起细微的涟漪,一个熟悉的画板出现在他手中,正是男孩此前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
此刻画纸一片空白,原先男孩画胖子的那幅画已然消失,不知道是不是胖子被具现化出来后,画作便随之消散。
谢倦迟指尖轻动,在空白画纸上滑了一下,不过刹那,一幅完整的画浮现纸上——是他与男孩初次相见时,男孩笔下的那幅画:一张桌子,桌上躺着一个人,桌子边缘围着形态狰狞的怪物,桌底还藏着一个金发男人。
男孩像是做错了事一样,全身紧绷,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谢倦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倦迟淡淡扫过画纸,把画板塞回男孩怀里,声音淡漠无温,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与其说你的能力是【实现】,不如说是把未来画下来,抽取未来。”
男孩指尖局促地对在一起,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嗫嚅:“我知道我很弱,但是除了您,也没人有能力凭空创造”
他抱着画板忐忑地等了许久,始终没等来谢倦迟的下一句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却见青年闭上双眼,竟是原地站着睡着了。
男孩:“”
不是,怎么睡着了?他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啊!
——男孩确实没骗谢倦迟的,就是他的确是逃进公寓的。
身为祂的一部分,黑雾里那些早已失了神智、只剩吞噬本能的诡不会放过他,所以他一直缩在古神遗骸里,靠着遗骸残存的余威躲过被撕咬吞噬的下场。
可他最近观测未来时,窥见了一个致命的危机:一个金发男诡即将出现,此诡手段了得,大概率会成为最终赢家,将古神遗骸啃食殆尽,届时他也逃不掉,而这可怕的未来,近在眼前,留给他的时间少得可怜。
男孩没得选,只能找机会趁遗骸附近的诡打起来没空关注他后逃命。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发现公寓的存在,否则早来了,不会等到被逼到绝路才来。
话说逃亡途中,他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波动,这股力量让他停下脚步,可身后黑雾里的诡快追了上来,嘶吼声越来越近,再犹豫就是死路一条,由不得他谨慎观望再去。
咬了咬牙,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男孩冲了进去,然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爹。
那一刻,男孩心底狂喜不已:爹还活着,爹没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狂喜过后,接踵而至的全是坏消息:爹的力量残缺不全,实力还不如他,更糟的是,爹失忆了。
还有一点让他心头发沉:他完全观测不到爹的未来,不过这也正常,若是他能轻易窥探到爹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可这也意味着,他无法预知接下来的变数,更不知道那个觊觎古神遗骸、迟早会盯上爹的金发男诡,会不会成为最终赢家。
唯独还有一丝希望,是他窥见全世界的未来都是飘忽朦胧的,雾霭重重,没有定下结局,只要结局未定,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这些话他本想告诉恢复记忆的谢倦迟,可话还没说出口,谢倦迟就睡了过去。
他不敢动,更不敢叫醒眼前的人,只能维持着时间暂停的状态,可这份能力本就不是他能长久掌控的,实际上,他这会已经力竭了。
***
谢倦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
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浓重,仅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缝漏进来,洒下微弱的光亮。
谢倦迟只偏爱从自己房间窗户看到的月亮,因为那是正常的月色。公寓里其他地方抬头望见的永远是红月。
在床上呆坐了数秒,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谢倦迟脑海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又是如何回到卧室的。
片刻后,他眉峰松动,将那点违和的异常直接抛在了脑后。
算了,不重要,他想起件更重要的事
裴沉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倒不是因为白天被臭晕过去睡多了好吧,也有可能。
主要是自从与鹤先生结为师徒,新世界的大门便朝他打开。无数生前闻所未闻的秘辛进入他的耳朵,虽然这些东西他死后自然就了解了,但也只是了解了个大体,鹤先生教给他的全是细节细糠,不是废话。
可知晓得愈深,心头的重压便愈沉,加上鹤先生最近托付他了一桩重任:调查公寓。下到每一个租客,上到身为房东的谢倦迟。
一边是私情,他不能背叛恩人。一边是大义,关乎所有人,他不能不顾。
这他要怎么做选择?
裴沉重重吐出一口气,与他叹气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敲门声。
“叩叩”
裴沉回过神,一边翻身坐起压下心头的混乱,一边问道:“谁?”
“是我。”谢倦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说:男孩:爹啊!
谢倦迟:
第39章
“你要沉睡?”听完谢倦迟的来意, 裴沉颇为意外。
谢倦迟点头:“我需要消化力量,得沉眠一段时间。”
裴沉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追问要消化的是什么力量,这股力量又从何而来。
换做之前, 还没经历鹤先生这一遭事,心思澄澈的他, 其实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开口询问的, 可如今心境不同,他总觉得, 一旦问出这些问题, 便成了刻意打探谢倦迟, 由此生出背叛恩人的愧疚感, 哪怕他心底没有半分恶意。
说起恶意,鹤先生其实也没有恶意,但这是站在众人的立场上评判。落在谢倦迟身上,即使鹤先生没有恶意,但他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念及此,裴沉愁的不行, 陷在两难的纠结里。
谢倦迟并没看出裴沉的纠结,通知完毕,便回了房间,接着洗了个澡,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而后拉上窗帘,隔绝所有光线,随即躺上床,脸颊轻轻蹭了蹭柔软的被子,眉眼一松,便陷入了沉睡。
就在他睡去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他所在的房间凭空消失,原本与裴沉房间相连的墙壁突兀地多出一截平整的空白,与周遭规整的格局格格不入。
另一边。
鹤先生将裴沉的抗拒与闪躲看得一清二楚。他这个徒弟,有着一副纯善心肠,是个好人。
可能扛得住大事、撑得起局面的人,可以心善,却绝不能是好人。
与无奸不商一个道理。商人不够圆滑狠绝,便在商场立足不下,赚不到利益;同理,扛事之人不够果决狠厉,便镇不住场面,做不成大事。
鹤先生想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欣慰于对方骨子里的干净纯粹,一边又恨对方性子太软,难成大器。
喜他纯粹,恼他懦弱属于是喜恶同因了。
不过鹤t先生也是没办法,若他只是收一个传承衣钵不需要做别的事情没有任何要求的徒弟,裴沉无疑是合适的。
可眼下他要的,不是继承人,而是能独当一面、扛起重担的“当家”。
裴沉在大事面前拎不清、狠不下心的样子,叫他如何不愁?
你说再找一个徒弟?
也不是不行,如今大批人类灵魂汇聚于此,可供他挑选的余地多了。他也不是没看过,暗中观察过诸多灵魂,但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要知道可以是可以,能不能行是另一回事。
如此境况,让向来沉稳的鹤先生也愁眉不展,满心焦躁无处排解。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节骨眼上,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鹤先生瞬间敛去所有愁绪,面露警惕,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系我呀,好吧,你不认识我,开个玩笑啦。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放心,公寓里是安全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鹤先生沉思了几秒,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个小孩,生得精致可爱,见门打开,男孩礼貌地先弯了下腰,而后声音甜甜的喊道:“爷爷好,你叫我嘉嘉就可以了。是这样的”
不过寥寥数语,便让鹤先生睁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再无半分之前的警惕,甚至连忙侧身将孩子迎进屋内,急切的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一聊,便是一个小时。
待嘉嘉话音落下,鹤先生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嘉嘉,你等我会,在这坐着别动,我去叫一个人来。”
很快,鹤先生带着裴沉回来。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裴沉从满脸茫然、一头雾水,到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最后震撼得一脸空白。
鹤先生看着裴沉失神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也不用再纠结了,从今往后,我们所有人都绑在一根绳上,休戚与共,往后齐心做事就好。”
裴沉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眼睛恍惚,下意识应道:“啊?哦,好。”
就在裴沉答应的刹那,嘉嘉注视着他的双眼骤然亮起一抹金光,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原本清亮的深棕色。
自此以后,嘉嘉再看裴沉的眼神,变得古怪又复杂,一会是惊叹,一会又带着几分怀疑,神色变幻不停。
——他是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憨厚得傻乎乎的人,未来竟会拥有那般凛然的威严。从现在句句都听爹的,到以后倒反天罡,反过来管爹,让爹好好工作,烦的爹直接躲起来
等等,哪怕被烦到极致,爹也只是躲开,而没有动手揍人吗?
嘉嘉眼珠滴溜溜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扬起乖巧可爱的小脸,伸手轻轻扯了扯裴沉的衣角,声音软糯的道:“裴哥哥,我可以帮你的忙呀,我们一起努力,共建美好世界!”
裴沉依旧陷在恍惚中,久久无法回神。方才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过庞大,如钢卷般碾压着他的认知。
这件事,太过宏伟,甚至可以说宏大到超乎想象,真的是凭借他们这些人,就能办到的吗?
***
数次挖空心思讨好,却次次撞墙,满心进步念想化为泡影的李富贵百无聊赖地撑着腮帮子,坐在一截台阶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叹着气。
掏心掏肺的讨好换来的不是领导的半分青睐,反倒让对方愈发嫌恶,仿佛他做什么都是错,这种情况他努力还有什么用?
李富贵彻底泄了气,索性摆烂放弃。
罢了,什么当官掌权、出诡头地,全都不想了,安安分分做个混日子的平民诡也不错。
“唉——”
又一道浓重的叹息从喉咙溢出,尾音还飘在风里没散尽,一道宛若天籁的声音响起:“李富贵,你过来一下。”
李富贵猛地转头,循声看向声源处,见是裴沉,原本耷拉的身子立即挺起,麻溜地从台阶上弹起来,颠颠地小跑着凑过去,语气里充满受宠若惊的殷勤:“诶,来了!”
裴沉没多言,带着李富贵往僻静处走,绕开扎堆的游魂诡众,寻了个能隔绝旁人视线与耳力的角落,确认不会被偷听,才开口道:“你是不是能自主挑选召唤的魂魄?”
心头咯噔一声,李富贵瞬间慌了神,暗叫不好:难不成是来找他问责的?
他心里打鼓,却实在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他召唤魂魄时,特意剔除了体弱无力、没法干活的老人,避开了吵吵闹闹、只会添乱的小孩,绕开了缺胳膊少腿、丧失劳动力的残魂,只挑拣能干实事的人,怎么看都是好事。
但考虑到裴沉和众诡不一样的思路,这点存疑,所以李富贵才害怕裴沉是来问责的。
李富贵心惊胆战地滚动了下喉结,磕磕绊绊的回道:“呃是的。”
裴沉语气郑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诶?不是来问责的吗?
李富贵当即来了精神,挺直腰板,忙不叠应道:“您请说!但凡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接下来你召唤的魂魄,优先选军人,再有就是生前有管理经验的人。”
“啊?”李富贵瞳孔地震,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心口被扎穿。
他懂裴沉的意思了,这是要开始搭建管理层、物色得力人手了,等各个位置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一个没什么本事也没背景的普通诡,这辈子都别想有上升的机会,彻底永无出头之日了。
绝望浮上心头,李富贵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
裴沉见状愣住,疑惑道:“ 你怎么了?”
李富贵咬着牙,忍住眼底的湿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没事,哈哈,您继续说。”
看着李富贵脸上扭曲的表情,裴沉默了默,心里隐隐担忧,怕这小子嘴上答应,背地里却阴奉阳违。
沉吟片刻,裴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是他在鹤先生的指导下画出来的契约符——十张里唯一成功的那张。生疏地用食指在符纸上画了几步激活符纸,随即递给李富贵。
李富贵看了看,哪敢不收。
而在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契约之力缠绕上来,李富贵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只觉得又被狠狠扎了一刀。
这是不信任他,怕他不听话,才用契约束缚啊。
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往后他更别想捞到半点好处,更别说往上爬了。
垂头丧气地任由契约之力与自己的魂体紧紧绑定,李富贵半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裴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两秒,勉强开口补了句:“你好好干,我会在谢倦迟那里替你说几句话,别的我不敢保证。”
这句话,宛若绝境里的一道光,照亮了李富贵灰暗的心底。李富贵抬起头,眼角噙着的泪光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激动的哽咽道:“我一定好好干!”
裴沉:“嗯加油。”
***
谢倦迟沉睡前将公寓的结界扩至了最大范围,方便后来的灵魂有容身之地。
面积总计大约1平方千米,换算下来就是100万平方米,乍一听是很大的一片区域,可放在黑雾区,也就指甲盖大小。不挤且有富余的情况下差不多能容纳两万人,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就不大了?
——其实还是挺大的。
此处的富余是指社区功能完整的意思。
不考虑舒适度的情况下,翻二番人都住得下
浓稠的白雾漫无边际,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闻栋斌脑子昏沉,依稀记得自己前一刻还躺在床上睡觉,混沌间不由得心生疑惑:所以,他这应该是在做梦?
不知是不是梦的原因,平日里素来冷静理智、反应迅捷、感官敏锐的闻栋斌,此刻思维运转变得迟缓木讷,感知力也变得弱化,虽不至于到痴傻懵懂的地步,却也迟钝的不如常人。
他站在原地,思考着要不要四处走走收集信息,这时,死寂无边的雾霭里忽然隐隐绰绰浮现出一道单薄的人影。
那道身影在浓雾中缓缓挪动,一步一步朝着闻栋斌的方向靠近,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褪去白雾的遮掩,直到完整地映入闻栋斌的眼帘,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近到伸手便能触碰到对方的程度,人影才停住。
看清人影面容的刹那,闻栋斌眼眶滚烫,两行热泪滑落,声音颤抖,带着思念与期盼,脱口而出:“鹤先生!你终于给我托t梦了。”
鹤先生面色沉静,语气急促:“我有事要交代你,时间不多,寒暄的话就免了,我需要这些东西,你赶紧烧给我”
他语速极快的说着所需之物,闻栋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满心都是茫然无措,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话语。
等鹤先生说完,闻栋斌忍不住开口追问:“你要这些东西是要造房子吗?以及,你要士兵的阵亡名单干什么?不过你要这东西我也没有啊,国家没打仗,哪里来的士兵损耗?”
鹤先生:“嗯,是要造房子。没有士兵阵亡?那你就给我一些身手好的人去世的名单,最好是近期死的,时间太长了不一定捞得到。还有,最近可能要出大乱子了,你盯紧一点,程度和导致我离世的那次差不多,或者更严重。”
闻栋斌心头一震,无数疑问堵在喉头想要追问,可四周的白雾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散去,鹤先生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虚浮模糊。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张嘴说话,唇瓣不断开合,却听不见丝毫声音,所有的话语都消散在了渐散的雾霭里。
下一秒,天旋地转,混沌感骤然褪去。闻栋斌猛地睁开双眼,从梦中醒了过来,回到现实——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40章
谢倦迟躺在床上, 被子不知何时下搭在了腰间,睡得舒展。
他醒时总带着一身恹恹懒意,眉眼垂着,淡淡的没什么精神,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此刻睡着,长睫垂落,面容安静柔和,整个人顿时显得无害多了。
他胸口轻轻起伏,一呼一吸间,牵动着天地的力量源源不断向他涌来。换做常人,早被这力量撑爆了,他却睡得安稳,半点不适都无。
更惊人的是,那些桀骜难驯的天地力量在他身上温顺得让人大跌眼镜——根本不用他去刻意引导,力量们便乖乖的被他吸纳。
若是鹤先生或者懂行的人看见, 必定震得说不出话。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谢倦迟只把自己要沉睡的事告诉了裴沉,别的人他不信。
奈何裴沉太弱, 实打实作为公寓食物链里的最底层。关于这点, 谢倦迟早就算到了, 为防止他沉睡后出乱子,谢倦迟把公寓的权限对裴沉开放了。
如此操作下来,裴沉在公寓内便有了绝对的说话权,可以直接调用公寓的力量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租客。
谢倦迟这才放下心来, 安心做个甩手掌柜。
毕竟他不确定自己的沉睡时长。短还好说,万一睡久了,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这就必须得裴沉顶上了,所以,权限必须开得足够大,不开大,根本压不住场子。
而在谢倦迟沉睡的这段日子,一项空前绝后的大工程启动了——由鹤先生和嘉嘉牵头,裴沉作为负责人的超级·大工程
眼前是一片晃得人眼花的高楼大厦。
谢倦迟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陷入了沉思。
“叮铃叮铃——”
两声清脆的铃铛响,一个人骑着单车风一般从谢倦迟身边掠过。
不远处,两个结伴而行的女生路过,看着那辆自行车,忍不住吐槽。
“还真有人骑自行车啊?神经,飘着走不比骑车快多了?”
“显摆自己有自行车呗。”另一人翻了个白眼,“哼,我再工作两天,积分也够换自行车了,到时候我带你兜风。”
“嘿嘿,好啊!那我的积分就省下来给咱俩买好吃的!”
“你真是个大馋丫头啊,服了。当然,我也是~”
“哎,那咱俩还减肥不?”
“死都死了,减那肥干啥?身材想胖想瘦,自己捏呗。”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我技术不行,做不到像石姐陈姐那样跟坤面条似的,想长就长,想宽就宽,想细就细。”
“你要是不在意违和感的话,怎么捏都行。”
“那可不就是很在意嘛!话说死了的好处还真多啊,可以飞,或者说飘。努努力练习技术,还能把自己捏成喜欢的样子。唉,这么说来,死了比活着好啊。”
谢倦迟:“”
Hello?他还在国内吗?不对,他还在诡异世界吗?
——现在的一切离谱得有点诡异过头了。
正在谢倦迟一言难尽怀疑世界的时候,那两个女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他的脸,两人眼睛霎时一亮,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嗨,帅哥!没见过你啊,新来的?”扎着马尾的女孩自来熟的打招呼,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好奇,“你这是妈生脸还是自己捏的?不对不对,就算是自己捏的,也得有底子嘛,你这底子也太好了!”
另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也凑了过来,热情满满:“帅哥,你住哪个区啊?交个朋友,以后一起玩啊!”
谢倦迟:“抱歉,不交友,有事,先走了。”
说完,谢倦迟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随便选了个方向,光速跑路,留下两个女孩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俩吓到他了?”
“应该是吧”
“唉,那真不好,咱俩这算是骚扰了吧。”
“这不是太激动了嘛,没控制住。”
“以后有机会得跟人家道歉。”
“那还是算了。”披头发的女孩缩了缩脖子,“感觉那帅哥属于内向型的,咱俩这种社交恐怖分子,对他来说比诡还可怕。”
谢倦迟一边走一边默默点头。
没错,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们没恶意,以后就当没看见,别理就好。
对了,他刚才要干什么来着?
谢倦迟揉了揉眉心。
哦,想起来了,找裴沉。
另一边,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里。
“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办公室的忙碌。
裴沉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眼底黑眼圈重得都快和墨水有得一拼了。刚才打喷嚏的就是他。
捏了捏鼻子,裴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就算是个魂体,也快要被这高强度的工作累‘死’了。
一旁埋在另一堆资料山里低头处理文件的石佳宁和陈雨琪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问:“裴哥,生病了?”
不是两人没礼貌,实在是手上要处理的工作太多,根本没空抬头。
裴沉也没空抬头,生无可恋的回道:“魂是不会生病的,大约是有人在念叨我吧。”
说曹操曹操到。
谢倦迟循着与裴沉签订的租客契约的感应,来到一栋平房前。
“站住!什么人!”
一道铿锵冷厉的喝声骤然响起,身着军装的男人大步疾冲而来,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眉眼间淬着凌厉的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住谢倦迟,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正气与极强的戒备。
谢倦迟眼皮一跳,三无人员对这类人完全是刻进DNA的反应力——当即转身就跑,或者说原地瞬移。
不过鉴于契约感应告诉他裴沉就在附近,谢倦迟并没跑远,直接落在了裴沉那儿。
而他这一跑,瞬间引爆了警戒,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片区域,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房间里。
裴沉、石佳宁、陈雨琪三人正埋首于成堆的资料中工作,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扰,齐齐抬头,一眼便望见了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的谢倦迟。
三人脸上没有半分紧张、警惕或是诧异,而是露出真切的惊喜,异口同声的唤道:“谢倦迟!”
谢倦迟点了点头,眉宇间萦绕着一丝茫然,问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困惑:“我睡了很久吗?”
不然怎么变化这么大。
三人正要开口作答,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裴沉起身去开门。
门外。
方才叫住谢倦迟的军人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的汇报道:“报告!有不明人士闯入——”
话未说完,裴沉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的谢倦迟,刹时明白了前因后果,沉声道:“没事了,是自己人,后续我会把他的信息录入系统,让全体执勤人员知晓。”
“收到!”军人朗声应下,再次行礼,而后拉上房门离去。
不过片刻,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一切重归平静。
谢倦迟双臂环胸,斜倚在墙边,看着三人,摆出一副“你们解释,我洗耳恭听”的模样。
裴沉转头看向陈雨琪和石佳宁,两人心领神会,默默退出房间,没忘顺手带上房门。
她俩一走,房间里便只剩下裴沉与谢倦迟了。
裴沉笑了笑,抬手示意谢倦迟坐下说话。
谢倦迟扫了眼房间t,屋内只有三张桌子,三把椅子。桌面上资料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默默收回视线,谢倦迟表示:“我躺够了,现在想站会,你直说就好了。”
裴沉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谢倦迟。
“你先看看这个。”
谢倦迟伸手接过,翻开文件夹首页,三个大字进入视野:地府办。
他继续往下翻阅。
《现代地府办事机构筹建及职能规划》
【一、机构总则
为规范管控,维系人诡平衡,特建立现代版地府办事机构,以契约管束为核心,以制度管控为手段,实现对亡魂、诡怪的规范化、系统化管理,守护阴间秩序稳定。
二、机构职能
1. 综合协调部
牵头统筹地府办日常运营、内外协调、资源调配、后勤保障等工作,对接各部门工作衔接,梳理日常事务,保障机构高效运转,由石佳宁担任主任,全权负责。
2. 秘书行政部
负责文件起草、信息传达、会议筹备、档案管理、领导日常事务衔接等行政工作,落实各项指令传达,整理机构各类资料,由陈雨琪担任主任。
3. 亡魂引导科
专职负责接引、引导刚离世的亡魂,讲解诡怪转化规则与契约管束条例,对符合条件的亡魂进行初步登记与安置,安抚亡魂情绪等,由李富贵全权负责。
4.诡怪管束科
针对已转化的诡怪进行排查、管控、约束,制止诡怪违法乱纪,对违规诡怪依规处置,维护秩序,杜绝诡怪作乱,由xxx担任治安官。
5. 督查监管委
全程监督机构各部门人员履职情况、法规执行力度,查处违规操作、滥用职权等行为,保障地府办各项制度落地执行、公平公正,由嘉嘉担任督查委员长。
6. 政法综治部
拟定、修订地府办各项法规条例,解读规章制度,处理机构内违规惩戒等事务,由鹤先生担任政法委书记。
(省略)】
谢倦迟越看越沉默,神色复杂到了极致,再往后翻,还有他的事。
【府长:谢倦迟(拥有最高解释权、管理权、话语权、控制权)】
看到这,谢倦迟彻底力竭了。
这是要干什么?创建地府?
——不是,疯了吧,创建地府?
他最初只不过是想弄点人来让裴沉欠自己一份人情,方便往后能理直气壮的使唤裴沉而已,怎么莫名其妙就做大做强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人死后是必定会转化成诡怪的,只有和我签订了租房契约,且尚未完全转化成诡怪的灵魂能暂停这个过程。我不可能和所有人都签定租房契约,你们这个机构”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不现实已经表达得明明白白。
裴沉神色平静的说道:“我知道,师父早就跟我讲过。所以我们建立的地府办,实际上是以管束已转化的诡怪为核心出发的。你往后翻,最后几页是针对诡怪的规定。”
谢倦迟闻言,当即将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规定,截止至第13899条:禁止引导、使用能力迷惑他人,严禁胁迫、操控亡魂,违者依规从严处置。
谢倦迟:“”
这下看懂了——
作者有话说:谢倦迟:闲散人员当的好好的莫名其妙一大顶乌纱帽戴头上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